第14章 RUN！！（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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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RUN！！（1）
空氣有些凝固，孟似嶼斂了笑，神情換上一種更柔軟的理解：“也是。”
問題被赤裸地擺上臺面。奚瓴努力思考著，視線落回自己身上——T恤、長褲……以及套在外面的印花襯衫。
折疊起來的盲杖長度合適，但跑起來容易脫手，且硬，不算安全。布是軟的，有緩沖，長度也能隨時調整。
……好像，只有這個可行。
但真的要這樣？
一種深刻的荒謬感攫住了他。可孟似嶼就安靜地站在旁邊，臉上的信任像無聲的催促。
奚瓴沒有征詢意見，他抿了抿唇，用一種不情不願的語氣，陳述了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方案：
“用這個。”
奚瓴沒有給孟似嶼反應的時間，仿佛慢一秒自己就會後悔。他動手解紐扣，將襯衫脫下來。清晨的涼意激得他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我在幹什麽？
餘５
屭５
陪他在公園裏胡鬧。
用襯衫當指引繩……
孟似嶼循聲微微側首，臉上帶著詢問。
奚瓴沒有解釋。他用力將襯衫抖開，沈默地將其卷成繩狀，動作帶著一種“既然必須做那就快點做完”的決絕。
孟似嶼聽著布料摩擦的聲音，還是忍不住小聲問：“我們.……要做什麽？”
“做一個安全措施。”奚瓴冷漠地回答。
孟似嶼聞言了然，在原地不知死活地感嘆：“哇，很聰明嘛奚瓴！”
奚瓴連眼皮都懶得擡，只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閉嘴。”
他此刻只覺得自己放棄了體面，好似在路人的註視下陪孟似嶼玩過家家。
當襯衫成為一條粗糙的繩索，奚瓴拿起一端，幾乎是帶著點自暴自棄的意味，迅速在自己左手腕上緊緊繞了兩圈，打上一個結扣。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顯然來不及了。
……
他拎著另一端，看向孟似嶼伸出的右手。那截手腕坦然地在空氣中等著，充滿了對他全部的信賴。這信賴此刻像一種沈重的壓力。
奚瓴深吸一口氣，用最快的速度、最公事公辦的態度，有些粗魯地將繩圈套上孟似嶼的手腕，拉緊，打結。
當那個結扣最終完成，一條由他貼身衣物改造而成的“繩索”橫亙在兩人之間時，奚瓴清晰地感覺到另一端傳來的、另一個人的存在感和重量。這感覺如此陌生，如此……具有侵入性。
我們被綁在一起了。
物理上的。
在公共場所。
奚瓴完全不想低頭去看那根繩子，仿佛那是什麽燙手的物件。他無奈地閉了閉眼，目光落到孟似嶼臉上，對這場荒謬事件的罪魁禍首下達指令：
“好了。試一下，跟緊我。”
孟似嶼輕輕轉動了一下被系住的手腕，感受著布料貼合皮膚帶來的、溫和的束縛感。這感覺並不令人討厭，反而像是一個確鑿的保障，將他和奚瓴暫時性地、安全地綁定在了一起。
他擡起臉，嘴角先是克制地向上彎了彎，隨即那笑意便再也藏不住，像陽光沖破雲層般徹底漾開。
“報告領導！”他的聲音清亮，帶著一種故意板起來、卻又滿是笑意的正經，“本人狀態良好，請求加入本次晨跑任務，保證服從指揮，緊跟組織步伐。”
奚瓴有些尷尬地看了看周圍，一心只想制止孟似嶼在大庭廣眾之下的幼稚行為。但看著他那副煞有介事、仿佛真的在執行什麽重大任務的模樣，只好強行壓下那點情緒，從喉嚨裏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嗯。”
他率先邁開了一步。
身後的孟似嶼反應遲鈍一秒，沒來得及跟上節奏——襯衫繩瞬間繃成一條直線，力道將兩人都拽得一個趔趄。
“抱歉！”孟似嶼立刻笑著告饒，聽起來毫無悔意。
奚瓴穩住身形，扭頭告誡：“先跑幾步適應速度，已經盡量慢了。”
然而知易行難。最初的幾分鐘，他們仿佛被那根布繩戲弄。步頻時合時離，繩子時而疲軟地垂落，時而又毫無預兆地猛然收緊。
在這笨拙的磨合過程中，他們先後經過幾個早餐攤位，被相熟的攤主們扯著大嗓門調侃。奚瓴只覺得丟盡了臉，悶頭朝前邁小步跑，孟似嶼倒是響亮地回應上了：“王叔早啊，今天生意怎麽樣？哎哎丁姨，我們不是在玩！我們跑步呢！鍛煉！記得給我留一籠生煎啊！”
奚瓴耳根發熱，一路上遇見這麽多熟人，他著實開始後悔為何要答應孟似嶼的請求，害得他們此時連體嬰般在大街上出糗。
然而這另類晨跑確實漸入佳境。一種奇異的默契，在失誤的積累中悄然滋生。
路徑轉入一段正在維修的街道，碎石遍布。奚瓴正欲開口提醒，孟似嶼卻已自然而然地探出盲杖，用尖端在路面上敲擊、滑動。
“這邊在修路吧。”他側耳傾聽，宣布他的發現，“石子路是‘沙拉沙拉’的，和剛才水泥路‘噠噠’的聲音完全不一樣。”
奚瓴聽著，不禁思索，作為失明者的孟似嶼，究竟需要花費多少、克服多少，才能這樣好地掌握探索世界的新方法。就如那條自己眼中只是工具的盲杖，在孟似嶼手裏，已經能夠熟練地用來判斷環境。
這的確是很了不起的事。
他們繼續緩步小跑著，蟬鳴成為背景音，呼吸與腳步聲逐漸同步。
“奚瓴，”孟似嶼的聲音帶著微喘打破靜謐，“你覺得蟬鳴是什麽形狀的？”
奚瓴被迫從單純的“聽”進入“想象”的領域。他凝神片刻，努力感受了一下，不確定地回答：“……很多尖銳的三角形。”
孟似嶼：“那我感覺它是毛茸茸的，像一顆巨大的、正在震動的蒲公英。”
這個截然不同的答案，像一顆投入奚瓴固有認知湖面的石子。
作為攝影師，他習慣捕捉、裁切、定格。視覺是他的第一語言，甚至是唯一的權威。他通過眼睛與鏡頭觀察世界，一切都必須是具象的、被視覺上的形態與色彩定義的。
而此刻，孟似嶼卻輕易地推翻了他的權威，為他推開一扇通往通感世界的大門。用耳朵去“看見”形狀，用想象去填補空白——這對他而言，是一種陌生又新奇的體驗。
新鮮的感知一旦被開啟，便如同打通了某個關竅。他們開始有意無意地，將沿途的各種聲音納入這場有趣的游戲。
當他們路過一排低矮民居，窗戶裏傳出悅耳的鋼琴練習曲，奚瓴主動開口詢問“這個呢”，語氣帶著克制的好奇。
孟似嶼側耳聽著，手指忍不住隨著節奏輕點：“像……一把彩色的玻璃珠，掉在瓷盤裏，蹦蹦跳跳的，有點笨拙，但是很亮。”
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從身後由遠及近，又呼嘯而過。
“這個聲音是銀色的，”不等奚瓴發問，孟似嶼便搶先說道，語氣篤定，“一條瘦長的、閃著冷光的金屬線，嗖地一下就把空氣劃開了。”
奚瓴的目光投向路邊，有老人正推著吱呀作響的舊三輪車走過。
“嗯，這個聲音是生銹的、幹癟的，形狀很不規則，邊緣有很多毛刺，像一塊被扔在角落很久的、皺巴巴的鐵皮。”
他們就這樣，一邊保持著小跑的節奏，一邊將沿途捕獲的種種聲音一一捕捉，並賦予它們奇特的形狀與質感。
大多數時間，只有孟似嶼在喋喋不休，奚瓴沒有發言。他只是在奔跑的風中，悄然放慢了一絲呼吸。
世界在他的眼中，第一次如此喧鬧，卻又如此……形態各異。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視覺的觀察者，他成為了一個感官的探險家，而孟似嶼，是他始料未及，卻又無比奇妙的向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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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有些凝固，孟似嶼斂了笑，神情換上一種更柔軟的理解：“也是。”
問題被赤裸地擺上臺面。奚瓴努力思考著，視線落回自己身上——T恤、長褲……以及套在外面的印花襯衫。
折疊起來的盲杖長度合適，但跑起來容易脫手，且硬，不算安全。布是軟的，有緩沖，長度也能隨時調整。
……好像，只有這個可行。
但真的要這樣？
一種深刻的荒謬感攫住了他。可孟似嶼就安靜地站在旁邊，臉上的信任像無聲的催促。
奚瓴沒有征詢意見，他抿了抿唇，用一種不情不願的語氣，陳述了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方案：
“用這個。”
奚瓴沒有給孟似嶼反應的時間，仿佛慢一秒自己就會後悔。他動手解紐扣，將襯衫脫下來。清晨的涼意激得他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我在幹什麽？
餘５
屭５
陪他在公園裏胡鬧。
用襯衫當指引繩……
孟似嶼循聲微微側首，臉上帶著詢問。
奚瓴沒有解釋。他用力將襯衫抖開，沈默地將其卷成繩狀，動作帶著一種“既然必須做那就快點做完”的決絕。
孟似嶼聽著布料摩擦的聲音，還是忍不住小聲問：“我們.……要做什麽？”
“做一個安全措施。”奚瓴冷漠地回答。
孟似嶼聞言了然，在原地不知死活地感嘆：“哇，很聰明嘛奚瓴！”
奚瓴連眼皮都懶得擡，只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閉嘴。”
他此刻只覺得自己放棄了體面，好似在路人的註視下陪孟似嶼玩過家家。
當襯衫成為一條粗糙的繩索，奚瓴拿起一端，幾乎是帶著點自暴自棄的意味，迅速在自己左手腕上緊緊繞了兩圈，打上一個結扣。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顯然來不及了。
……
他拎著另一端，看向孟似嶼伸出的右手。那截手腕坦然地在空氣中等著，充滿了對他全部的信賴。這信賴此刻像一種沈重的壓力。
奚瓴深吸一口氣，用最快的速度、最公事公辦的態度，有些粗魯地將繩圈套上孟似嶼的手腕，拉緊，打結。
當那個結扣最終完成，一條由他貼身衣物改造而成的“繩索”橫亙在兩人之間時，奚瓴清晰地感覺到另一端傳來的、另一個人的存在感和重量。這感覺如此陌生，如此……具有侵入性。
我們被綁在一起了。
物理上的。
在公共場所。
奚瓴完全不想低頭去看那根繩子，仿佛那是什麽燙手的物件。他無奈地閉了閉眼，目光落到孟似嶼臉上，對這場荒謬事件的罪魁禍首下達指令：
“好了。試一下，跟緊我。”
孟似嶼輕輕轉動了一下被系住的手腕，感受著布料貼合皮膚帶來的、溫和的束縛感。這感覺並不令人討厭，反而像是一個確鑿的保障，將他和奚瓴暫時性地、安全地綁定在了一起。
他擡起臉，嘴角先是克制地向上彎了彎，隨即那笑意便再也藏不住，像陽光沖破雲層般徹底漾開。
“報告領導！”他的聲音清亮，帶著一種故意板起來、卻又滿是笑意的正經，“本人狀態良好，請求加入本次晨跑任務，保證服從指揮，緊跟組織步伐。”
奚瓴有些尷尬地看了看周圍，一心只想制止孟似嶼在大庭廣眾之下的幼稚行為。但看著他那副煞有介事、仿佛真的在執行什麽重大任務的模樣，只好強行壓下那點情緒，從喉嚨裏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嗯。”
他率先邁開了一步。
身後的孟似嶼反應遲鈍一秒，沒來得及跟上節奏——襯衫繩瞬間繃成一條直線，力道將兩人都拽得一個趔趄。
“抱歉！”孟似嶼立刻笑著告饒，聽起來毫無悔意。
奚瓴穩住身形，扭頭告誡：“先跑幾步適應速度，已經盡量慢了。”
然而知易行難。最初的幾分鐘，他們仿佛被那根布繩戲弄。步頻時合時離，繩子時而疲軟地垂落，時而又毫無預兆地猛然收緊。
在這笨拙的磨合過程中，他們先後經過幾個早餐攤位，被相熟的攤主們扯著大嗓門調侃。奚瓴只覺得丟盡了臉，悶頭朝前邁小步跑，孟似嶼倒是響亮地回應上了：“王叔早啊，今天生意怎麽樣？哎哎丁姨，我們不是在玩！我們跑步呢！鍛煉！記得給我留一籠生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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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在修路吧。”他側耳傾聽，宣布他的發現，“石子路是‘沙拉沙拉’的，和剛才水泥路‘噠噠’的聲音完全不一樣。”
奚瓴聽著，不禁思索，作為失明者的孟似嶼，究竟需要花費多少、克服多少，才能這樣好地掌握探索世界的新方法。就如那條自己眼中只是工具的盲杖，在孟似嶼手裏，已經能夠熟練地用來判斷環境。
這的確是很了不起的事。
他們繼續緩步小跑著，蟬鳴成為背景音，呼吸與腳步聲逐漸同步。
“奚瓴，”孟似嶼的聲音帶著微喘打破靜謐，“你覺得蟬鳴是什麽形狀的？”
奚瓴被迫從單純的“聽”進入“想象”的領域。他凝神片刻，努力感受了一下，不確定地回答：“……很多尖銳的三角形。”
孟似嶼：“那我感覺它是毛茸茸的，像一顆巨大的、正在震動的蒲公英。”
這個截然不同的答案，像一顆投入奚瓴固有認知湖面的石子。
作為攝影師，他習慣捕捉、裁切、定格。視覺是他的第一語言，甚至是唯一的權威。他通過眼睛與鏡頭觀察世界，一切都必須是具象的、被視覺上的形態與色彩定義的。
而此刻，孟似嶼卻輕易地推翻了他的權威，為他推開一扇通往通感世界的大門。用耳朵去“看見”形狀，用想象去填補空白——這對他而言，是一種陌生又新奇的體驗。
新鮮的感知一旦被開啟，便如同打通了某個關竅。他們開始有意無意地，將沿途的各種聲音納入這場有趣的游戲。
當他們路過一排低矮民居，窗戶裏傳出悅耳的鋼琴練習曲，奚瓴主動開口詢問“這個呢”，語氣帶著克制的好奇。
孟似嶼側耳聽著，手指忍不住隨著節奏輕點：“像……一把彩色的玻璃珠，掉在瓷盤裏，蹦蹦跳跳的，有點笨拙，但是很亮。”
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從身後由遠及近，又呼嘯而過。
“這個聲音是銀色的，”不等奚瓴發問，孟似嶼便搶先說道，語氣篤定，“一條瘦長的、閃著冷光的金屬線，嗖地一下就把空氣劃開了。”
奚瓴的目光投向路邊，有老人正推著吱呀作響的舊三輪車走過。
“嗯，這個聲音是生銹的、幹癟的，形狀很不規則，邊緣有很多毛刺，像一塊被扔在角落很久的、皺巴巴的鐵皮。”
他們就這樣，一邊保持著小跑的節奏，一邊將沿途捕獲的種種聲音一一捕捉，並賦予它們奇特的形狀與質感。
大多數時間，只有孟似嶼在喋喋不休，奚瓴沒有發言。他只是在奔跑的風中，悄然放慢了一絲呼吸。
世界在他的眼中，第一次如此喧鬧，卻又如此……形態各異。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視覺的觀察者，他成為了一個感官的探險家，而孟似嶼，是他始料未及，卻又無比奇妙的向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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