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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飛向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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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飛向銀河

“我家附近那個美食廣場,是前幾年新建的。”奚瓴說,“在那之前是個沒什麽人知道的小公園。”

公園和學校操場差不多大,只擁有一片不算平整的草坪與呈橢圓狀包圍起它的低矮圍墻,漫步機、兒童蕩椅、坐蹬器之類的運動設施散落其中。奚瓴還是個孩子時,曾坐在那架蕩椅上看過無數次小島的黃昏日落,戴著耳機,晃著腿,看橙紅色的太陽一點一點隱沒於圍墻之下。

“幾乎每天放學都去。”奚瓴閉了閉眼睛,像在調動記憶裏的畫面,“江樂樂特別喜歡那兒,人少,安靜,沒有吵鬧的小孩跑來跑去,他可以一直霸著秋千,沒人會催他,也沒人笑話他。”

“秘密基地的感覺。”想起那些以欺負江樂樂為樂的小屁孩,孟似嶼有些心疼,“那你呢,你喜歡那裏嗎?”

奚瓴思考了一秒,那時候,他大概不覺得那是“喜歡”。公園算是廢棄的,草地荒蠻,器材銹跡斑斑,這才成了不被幹擾的領地,被他們兩個占為己有,久而久之成了安心之地。

他只是習慣性地去那裏,習慣在那裏放空,習慣那種無人打擾的感覺,直到失去才知道習慣其實就是一種根深蒂固的依賴。

“現在想起來,覺得挺不錯的。”奚瓴換了一種更平實的說法,坦白了自己的感受,“我喜歡那種……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不被打擾。”

“我也是。”孟似嶼接口道。

“你?”

奚瓴有些懷疑地轉頭盯人,他絲毫不認為孟似嶼是喜歡獨處的類型,那家夥分明就愛熱鬧,又愛說話,對著陌生人都能講個沒完沒了。

“我就不能和自己聊天?”孟似嶼不滿地辯解道,“我喜歡和人待在一起,也喜歡自己跟自己待著。這兩種模式我都享受,不矛盾。”

奚瓴看了他好一會兒,一種積壓已久的疑問,混合著夏夜蟲鳴的聒噪,在他心裏蠢蠢欲動。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你……”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準確的措辭,“……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該說是,在我們絕大多數人只是過日子的時候,你卻是在擁抱生活嗎?

不僅擁抱好的,也擁抱壞的……七情六欲好像都能被你找到安置的方式。你接納自身的所有面,接納生活的所有面,你不動搖,你穩穩降落於你精神世界的中心。

最終,所有疑問只凝成一句克制的坦白:“我有時候,挺羨慕你的。”

孟似嶼不問他羨慕什麽,收回覆於他手背的手,了然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很多人都好奇,我知道。尤其是瞎了之後,我經常能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疑惑,只是大家出於禮貌不會問出來罷了。你都這樣了,你怎麽還笑得出來?你怎麽能每天比我們這些健全的人還要開心?你不會哭嗎?你不會痛嗎?你不會想要偷偷躲起來獨自傷心嗎?”

奚瓴沈默著,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像是在等待一個真正的答案。

“其實真要問我‘為什麽’,我也給不出一個標準答案。”孟似嶼的聲音很平和,“但我會的,我確實會。我會哭,也會痛,也會有想要躲起來的時候,我也只是一個活得亂七八糟的普通人。但……!我很會說服自己,我有時候真覺得我很適合去打辯論。”

他笑了:“真的,我經常和自己辯論,沒有失手過。我只是覺得,既然已經走在路上了,反覆停下來喊疼喊累,對我來說太不劃算了。我不是逼自己硬扛,苦難是修行?逆境是沈澱?這種屁話我絕對不會說。”

“我的開心不是裝出來的,我從不騙自己。可能我只是……特別會給自己找樂子,特別容易滿足。你看,”他咧開嘴,做了一個誇張的笑臉,“你咬緊牙關的時候,把嘴角往上扯一扯,它看起來就是個笑了。其實什麽都是一念之差。”

他剛說完這話,一道手電筒的光柱便從湖面上掠過,奚瓴機敏地彎下腰,同時發出一聲短促的“噓”,手也按在孟似嶼的背上,帶著他一同俯低身子。

兩人面朝下,頭頂抵著鴨子船的方向盤,在狹小空間裏聽著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他們在巡邏,應該是到閉園的時間了。”奚瓴說,“你想回去嗎?”

孟似嶼搖了搖頭。

“好。”

待阮小笛和同事的交談聲漸漸遠去,兩人才默契地重新直起身。奚瓴將手搭上那個方向盤,接上方才戛然止住的話題:“那你心態挺強大的。”

“是啊。”孟似嶼揉揉自己被硌疼的腦袋,“所以我一直在希望,大家不要對我存在憐憫,這跟自尊心關系不大,主要是真的沒必要,我自己都沒當回事。”

“你在網上看到過那張圖嗎?”他問道,“玻璃罐裏裝著小球,罐子的容積不變,球越來越小,是說人們傾向於悲痛會隨著時間推移在我們體內縮小;事實是球的體積不會變,而罐子在不斷變大,意思是,真正發生的是我們在悲痛中成長。”

奚瓴想象了一下:“很形象的比喻。”

“我特別喜歡這個說法。”孟似嶼說,“很久之前看到的時候我就想太好了,我會不斷擴張長大,也許有一天變得像天空那樣廣闊,甚至失去了邊際,等到那一天,我可以像容納星星那樣容納所有的苦痛,它們中的每一個就都渺小得能忽略不計了。”

似乎交流心裏話也是件揮灑氣力的事,這一話題告一段落後,兩人又陷入沈默之中。夜色如濃墨般在頭頂流淌,孟似嶼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真想去你和樂樂的秘密基地看看。”

奚瓴趴在方向盤上眼皮微闔,竟覺得困意襲來。他含糊地應了聲,不帶什麽意識地接話:“我也好想再去看看。”

“想再看看那些塗鴉……後悔沒拍下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含混不清。

“嗯?什麽塗鴉?”

“墻上畫的……兔子。”奚瓴的聲音幾乎成了氣音,“我有點困。”

“這還只是‘有點’嗎?”孟似嶼失笑,聽人已意識朦朧,便沒辦法道,“是不是今天走累了?那你先瞇一會兒吧。”

他輕輕拍拍奚瓴的背:“睡吧。”

奚瓴果真沒了聲響,只餘慢慢變得輕緩綿長的呼吸聲。

孟似嶼坐在他身邊,下意識靠得更近了些,兩個人腿貼著腿,熱烘烘地擠在一起,奚瓴在睡夢中被這熱意打擾,用胳膊肘拱了他一下。孟似嶼忍不住笑了,放低聲音無奈笑道:“這麽熱,你還真睡得著。”

夏夜裏蚊蟲和風一塊兒來,耳邊總聽得嗡嗡聲,他看不見,光憑擡手驅趕,也不知道趕走幾只。怕奚瓴被叮咬,又孩子氣般地卷起袖管,嘴裏念叨著大不了都來糾纏自己。

這招到底不奏效,孟似嶼最後趴去奚瓴耳邊,凝神聆聽空氣中的動靜,一旦有細小的振翅聲出現就擡起手。

由於不希望驅蚊時失手打到奚瓴,孟似嶼只能以很小的幅度轉動手腕,揮動手掌,盼著蚊子大哥有點眼力見,不要在這方小小空間太過放肆。

“哎,奚瓴。”趕得累了,孟似嶼輕輕喚了聲,也不在乎對方沒有回應,開始自說自話地給自己解悶,“你不知道,我從小就不招蚊子,它們好像都繞著我走。所以我現在真有點擔心,它們全沖你去了……”

“你怎麽沒被熱醒呢……我最怕熱了。不過,這會兒倒也不覺得難受。反而有點像小時候去外婆家過暑假,晚上在院子裏鋪張涼席,躺著聽故事,也像這會兒這麽熱,但是有人陪著我就很開心。”

“有在做夢嗎?”孟似嶼探出手指,指尖向前觸到一片柔軟的皮膚,他猜想大概是奚瓴的臉頰,便順著弧度繼續向下行進,最後如願抵達那處淺渦。

奚瓴不笑的時候,這裏摸上去只是一個淺得不能再淺的小圓坑,他卻能想象當笑容出現在這張臉上,肌肉相互牽動,會產生更明顯的凹陷,盛滿明朗。

挺可愛的。

“會夢到我嗎?”孟似嶼開玩笑地問。

他沒有說過,這些日子其實已經夢到奚瓴許多次。只不過,奚瓴在夢裏沒有臉,並非空白的面部,並非缺失五官,而是像打了馬賽克那樣模糊,無論他怎樣費力地想要靠近,都沒法看得真切。

先前,當他用手仔細觸摸、用心記憶奚瓴的臉時,他也曾試圖憑借自己過去對人像結構的理解,在腦海中拼湊出一張完整的臉。往往總是愈加氣餒,這註定是一幅永遠無法進行比對與確認的臨摹畫作。

做夢已經是他唯一還能看見視覺圖像的途徑,遺憾的是他的夢境確實依靠記憶與經歷來構建。奚瓴是他失去視力後才認識的人,大概這輩子都只能夠以模糊的面孔出現在他夢裏。

他發覺自己其實也沒有說得那麽豁達。起碼在這一點上,他想到便會怏怏。

奚瓴沈浸在夢中。今晚異樣的心安竟讓他睡得這般踏實,他在夢裏回到那個無人問津的公園,坐上了座板是飛船形狀的蹺蹺板。從前江樂樂對這架蹺蹺板情有獨鐘,總纏著奚瓴,讓他一次次地把“宇宙飛船”壓向高空,好幻想自己正飛往太空。

奚瓴記得,自己那時總機械地按著座板,目光一次次地落向正對面那一小段圍墻上。彩色的塗鴉從他二年級的某一天突兀出現,只有簡單的線條勾勒與粗糙的填塗。像連環畫,能看出在講簡單的故事,連續的畫面串起他日日要面對的那段矮墻。

一只身上有奶牛紋的兔子,跳躍著路過拐杖糖形狀的大樹、螞蟻般聚集起來的迷你象群、長條面包搭成的渡橋,最後像夢游仙境的愛麗絲那樣掉進一個神秘的兔子洞,推開一扇畫著問號的小門。

無論是和江樂樂把這裏當成歇息地的那些年,還是在公園拆除後的很長時間裏,奚瓴總莫名想起這些無厘頭的塗鴉,想起斷在兔子推開門後的畫面,腦內也曾暗自續接過一萬種結局。

他猜自己強烈的好奇心與深刻印象大概來自於對那段純粹時光的惦念。時常會想,究竟是誰在他二年級的一個平凡日子裏,曾駐足於此,留下這樣隨著矮墻夷為平地、草坪寸草不生後一同消亡的痕跡。

這些塗鴉好像也成為了奚瓴個人記憶的某種符號,標記著一段重要時光的逝去,一處重要地標的不覆存在。

船身隨湖面水波輕微晃蕩,奚瓴渾然不知自己還身處老舊鴨子船中,身旁是已無力驅蚊、靜靜陪伴的孟似嶼。

他獨自在船身晃動中做著美夢,只覺自己仿似騰空而起,坐上一艘真正的飛船,穿過沈睡的山麓與眨眼的星群,奔向了銀河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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