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夜會鴨子船

關燈
第11章 夜會鴨子船

在海盜船附近找到阮小笛時,那小子正愁眉苦臉地蹲在地上,背靠一棵樹幹歪斜的老樹,腦袋耷拉,全身上下都散發精神不振的氣息。

他手裏攥著一片揪下來的樹葉,已經快被他揉爛了,綠色汁液沾在指頭上。

“她人呢?”奚瓴走近他。

“她?”阮小笛仰起頭,臉上寫滿了沮喪,“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他指向不遠處一個亮著燈的小攤,有氣無力地敘述起來,“你們玩過山車的時候,小魚姐說想撈金魚,我就陪她過去了。”又從口袋掏出那張藍色的充值卡,“才撈了幾條,她突然就說不玩了,站起來就要走,只讓我把卡轉交給你們。”

奚瓴沒有接卡,只是確認道:“所以她一個人先走了?”

“嗯。”阮小笛的聲音悶悶的,顯然還陷在低落情緒裏,“我是不是太笨了?肯定是我說錯了什麽話,惹她不高興了。”他摸摸臉,像只抓耳撓腮的猴兒,“真奇怪,小魚姐最近好像有心事……?剛才坐下撈魚的時候她就心不在焉,好幾次直接把網兜塞給我,只顧自己盯著手機看。小魚姐她……她該不會是談戀愛了吧?!千萬別啊……”

看著阮小笛憂傷的神情,奚瓴很想讓他好受一些,無奈他與邦妮的交情也不深,遠未到能揣測其心事的程度。

他最終只是伸手,不算熟練地拍了拍阮小笛的肩膀:“別急著下結論。她可能只是臨時有事,或者單純累了。你先回去值班吧。”

目送阮小笛消失在夜色裏,奚瓴折返回幾分鐘前買飲料的小店。那會兒他提出去附近尋找阮小笛和邦妮,讓孟似嶼在原地等,那人還真就聽話地握著可樂坐在長椅上,盲杖收起來放在身邊。

此刻遠遠看去,他像是在盯著小店門牌發呆,可奚瓴知道他只是一如既往地面對視野中的虛無而已。

“我回來了。”奚瓴走近,聲音不高。

孟似嶼聞聲立刻擡起頭,臉上帶著詢問的神色:“找到他們了?”

奚瓴向他簡單說明了情況,孟似嶼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故作深沈地評價道:“喜歡還真是一樁麻煩事。”

奚瓴淡淡瞥他一眼,似有所指地應:“你很懂?”

孟似嶼說:“啊,可以算懂吧?我覺得我可能只是……比較容易對人產生好感?在冬緹的這些天也是,喜歡你,喜歡你媽媽,喜歡樂樂,喜歡芮姐,喜歡邦妮,喜歡在碼頭找空地打太極的老爺爺,喜歡開灑水車經過會提醒我躲開的司機小哥,喜歡水果店嗓門很大的阿姨,好多好多,太多了。”

奚瓴沈默:“我們聊的不是一種喜歡。”

可他要承認,在聽到第一個喜歡後面跟的字時,自己的眼皮有過異常的一跳。

“難道不是沒有區別嗎?”孟似嶼無辜極了,“你看阮小笛,他的高興、擔心、胡思亂想,不都是因為‘喜歡’邦妮才帶來的嗎?我喜歡別人的時候也會這樣啊,會擔心自己是不是給別人添了麻煩,會想知道對方是不是也一樣喜歡我……這種心情,本質上是相通的吧?”

奚瓴用指尖刮著可樂罐上凝結的水珠,沒有應話。

孟似嶼看不見他有點不耐煩的動作,依舊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但這本來就很正常啊。只要和人接觸就會產生喜惡,正是喜歡和討厭附加的那些東西才構成我們人生的情感體驗啊,我覺得最有意思的一點就是和每個人建立的聯結都是獨一無二的。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純粹的感嘆,“好奇妙啊,我們從生到死,不就是在無數隨機和不確定中,和不同的人碰撞出不同的故事嗎……”

兩人邊聊邊走,夏夜的燥熱黏在皮膚上,奚瓴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卻奇異地沒有感到悶熱帶來的煩躁。

孟似嶼把沁著冰涼水珠的可樂罐往他腦門敷,笑著問他是不是很涼快,邊說還邊把自己的額頭湊上來貼住罐身另一側,這個姿勢無比滑稽,奚瓴感到一陣小小的不適,又覺得這樣玩鬧好像也很有意思。

他們信步走到島心湖邊。夜晚的湖面比白天沈靜許多,倒映著稀疏的燈影。奚瓴語氣裏帶上一絲真實的惋惜:“如果是白天來,就能坐船了。”

“還有游船項目?”

“嗯,分腳踏和電動的。”奚瓴往登船處望,一排造型各異的小船拴在岸邊,影影綽綽地隱沒在夜色裏,“很小的時候,我媽常帶我來坐。二十塊錢半個小時,還能噴水攻擊別的船,同學天天嚷著要來島心公園坐船開炮。”

孟似嶼聽得入神,看起來也有些遺憾。奚瓴不知怎麽的,腦袋一抽,拉住孟似嶼的手腕,聲音壓低了:“我們……悄悄上去坐一會兒?”

孟似嶼顯然楞了楞,隨後順從地被他拽著,抄捷徑穿過小樹叢與紛擾蟲鳴,走至黑漆漆無人看管的售票小屋前。

奚瓴聽見身後的人忽然笑出聲來,皺著眉回頭,“笑什麽?”

“沒什麽,”孟似嶼忍俊不禁,“就是覺得……真沒想到,你也會帶著我做這種事。”

見奚瓴不出聲,他又立刻舉手投降,語氣誇張地小聲道:“好了好了,是我慫恿你的,我才是主謀,我們小奚才沒有當壞、孩、子,對吧。”

“再啰嗦你就自己在這兒待著。”

“大人息怒!我這就把嘴巴拉鏈拉好,鎖頭也扯下來扔湖裏。”

奚瓴無奈地看他一眼,率先利落地跨過那道低矮的隔離鏈,然後轉身,朝孟似嶼的方向伸出手,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慢點,擡腳。”

他們偷偷溜上一艘鴨子造型的船,奚瓴在昏暗中盯著塑料座位看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掏出包消毒濕巾,把自己和孟似嶼要坐的位置仔細擦拭了一遍,才拉著人坐下來。

孟似嶼挪動著調整到一個舒服的姿勢,鼻尖動了動:“我聞到酒精的味道。很臟嗎?”

“只是積了層薄灰,很久沒人用了吧。”

兩人的肩膀在不大的座椅上輕輕挨著。船身因方才登船引起的晃動也漸漸平息,奚瓴仰頭看天,零星幾顆星星與薄雲作伴,光芒微弱卻清晰。他差點要下意識舉手,指著它們說“看,今晚有星星”,而手擡起又悄然落回到膝蓋上。

“靠近水邊,好像涼快了一些。”奚瓴轉而說道,“島心湖太安靜了。”

“唔唔。”

孟似嶼從喉嚨裏發出兩聲含糊的應答,奚瓴瞇起眼瞧他,在微弱的光線下看著他那副故作乖巧的模樣,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手伸近了,在那家夥脖子上用指腹輕輕劃了下:“行了,拉鏈卸了,可以說話了。”

孟似嶼立即眉開眼笑。原本以為奚瓴不會配合他玩這種幼稚的把戲呢,這是突然改性了?

他心裏掠過一絲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輕微悸動。平時插科打諢慣了,多數人都會給予各式各樣的回應,唯獨奚瓴,十次裏有九次半都懶得搭理他,只留他一人唱獨角戲。久而久之,他也早已習慣了這種單方面的玩笑。

可恰恰是這種“吝嗇”成了常態,使得此刻這偶然的、破天荒的配合,效力被放大了無數倍——這意外的“獎勵”精準地擊中了他,一種陌生的竊喜悄然蔓延開來。

這種感覺很奇異,與他喜歡俞阿姨的親切、喜歡樂樂的純真截然不同。它更私密,更細微,也許僅僅因為是在這個安靜的夜晚,與奚瓴共享著同一片湖水與星光,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平凡的瞬間變得無比珍貴,讓心口蕩起一圈微癢的漣漪。

奚瓴握起拳頭敲敲他的大腿:“覺得這個公園如何?”

“嗯……挺好的。”孟似嶼將手臂枕在腦後,仰起頭合上眼皮,“作為一個游樂園,它也許不夠格。但作為一個能和朋友一起浪費時間的地方,它非常合格。”

晚風掠過湖面,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裏帶著不容錯辨的真誠:“很開心,真的。謝謝你帶我出來,奚瓴。”

奚瓴垂下眼,隔了好一會兒道:“聽說這裏也快閉園了,不知道是改建,還是徹底拆除。”

“也?”

“也。這幾年島上為了招攬游客,建了很多新地標。”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自然規律,“有新的東西冒出來,就會有老的被忘掉,甚至消失。”

他早已習慣了這種心照不宣的無奈。悲傷是無用的情緒,什麽也改變不了,他向來這麽認為。

然而他的左手卻被一片溫熱所覆蓋。孟似嶼的手摸索著找到他的,像給貓順毛那樣輕撫了兩下他的手背,聲音聽上去比土生土長的奚瓴傷心多了:“聽起來……像是老朋友要一個接一個離開的感覺。”

手背上傳來穩定而溫暖的觸感。某種從未迸發過的傾訴欲奇妙地自體內升起,如同深埋的種子終於頂破堅硬的土層。

那些關於老地方的記憶碎片,奚瓴平時從不覺得有提起的必要——畢竟,說出來有什麽用呢?但此刻它們卻沈甸甸地堵在胸口。他發現自己其實是介意的,介意它們在所有人的記憶裏慢慢褪色、走樣。

而此刻身邊這個人,這個甚至不屬於這裏的人,卻流露出了最真切的遺憾。這種毫不掩飾的共鳴,像一把鑰匙,哢噠一聲,打開了他通常緊鎖的某一部分。

他得說出來。就現在。他得讓這些東西,至少在自己這裏,保持住原本的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