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島心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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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島心公園
直到三人細嚼慢咽地分享完一整個蛋糕，連店外天幕都漸漸暗沈下來，說好隨後就到的何綠枝也沒有出現。
邦妮的神情看起來有些古怪，沒幾秒又恢覆正常。她仰頭往嘴裏丟了粒口香糖，將泡泡吹得啪啪作響，膠狀物黏在下唇像塊褪色補丁。
奚瓴瞧著她，敏銳察覺出漫在空氣中的焦躁。
“怎麽了？”
“嗯？”咀嚼到甜味完全消失，邦妮扭頭把糖吐進垃圾桶，“沒事。”
她從自己的卡包夾層裏抽出一張硬質卡片，很豪邁地往櫃臺上一拍：“島心公園去嗎？充值卡裏還有兩百塊，我請你們玩。”
冬緹沒有游樂園，只有一個修建年代已久的島心公園。據說幾百年前這裏曾是地方名流居住之所，房院竹海，梅林荷池；戰時遭遇淪陷，園景湮廢。後來又修整成為小型兒童樂園，在上世紀末迎來過屬於它的鼎盛時代，是小島人心裏的一代回憶。
然而隨著年歲更疊，主島與周邊城市開始有大型游樂場和趣味性更強的主題樂園不斷拔地而起，至於與島心湖數十年共生存的島心公園，自然被排除在冬緹當地旅游宣傳規劃之外，也被拋棄在時代不再煥新的角落。
在奚瓴的童年印象中，周末與假期選擇去島心公園游玩的人已經很少，遑論海島旅游業態飛速發展的今日。如今這裏更像是周邊居民早起晨練、晚飯後沿湖散步運動的場所，園內那些機能老化的游樂設施已鮮少有人問津。
長大後偶爾才來這裏，這麽多年過去，門票竟然還是五塊一張。售票大姐眼尾褶子還沾著困倦，把三張票遞到邦妮手裏，嘴裏不忘叮囑：“九點閉園，可別忘了。”
邦妮應了聲，扭頭瞧見門邊上穿著大幾號制服的年輕保安，正朝自己咧著嘴笑，兩只胳膊在頭頂揮得使勁：“小魚姐！”
“幹嘛。”
她走過去，兇巴巴地在小保安頭上敲了一下：“有沒有跟你講過？不要叫我以前的名字。”
奚瓴陪著孟似嶼，移動得緩慢，好一陣才跟上邦妮的步子。公園各項設備老舊，連路燈光都昏黃黯淡。奚瓴自己走得都需留神，便想拽住孟似嶼的胳膊，以防他二次撞上門口那排沈甸甸的石墩子。
奈何這家夥犟得很，拍去膝蓋上的灰漬偏要一個人慢慢來。
待這時他們行至入口，奚瓴也看清了保安的模樣：個子挺高，卻瘦，理著個過時的飛機頭，笑起來帶股不谙世事的傻氣。
邦妮簡單向他們介紹道：“阮小笛，我朋友。”
阮小笛撓撓後頸朝奚瓴問：“哥，我是不是見過你？”
奚瓴回想了幾秒，似乎是有這麽一回事：“替我把真果粒搬上樓的送貨員？”
“是！我說呢，怪不得這麽眼熟哈哈。”
“怎麽改做保安了？”奚瓴打量他不合身的制服，“你滿十六了嗎？”
“這個，這個是當然！我都十八了。”阮小笛挺直脊背，急急朝邦妮遠去的背影張望，回轉過來又壓低嗓門，“哥，你可別害我！我長得真有這麽小嗎？！小魚姐聽見一定又會附和，她本來就老說我傻、幼稚、天真……”
“你喜歡她？”孟似嶼明察秋毫，聽到八卦已是激動得一把抓上奚瓴的小臂，奚瓴望向他，發現興奮的情緒讓這家夥從耳根到脖頸都漫上一層薄紅，與他臉上的膚色形成了細微的差別。
奚瓴移開目光，語氣平淡地調侃：“阮小笛都沒怎麽，你先激動成這樣。”
“喜歡就是很青澀很美好的啊。”
孟似嶼搓了搓自己的臉，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反問：“你不覺得嗎？就像平時看偶像劇戀愛番，忍不住就會為別人的心動臉紅心跳啊。”
還愛看戀愛番？奚瓴默默將這一條信息歸檔。
……信息庫已經快要滿滿當當。
阮小笛不好意思再提邦妮，扭頭跑回保安值班室，對裏面正大口吞食著快餐的同事說了幾句，很快又喜氣洋洋地躥了出來。
“走吧走吧！我跟上你們，一起去找小魚姐！”他臉上藏不住的興奮。
奚瓴微微蹙眉：“你現在是上班時間，能隨便離開崗位？”
“沒事！”阮小笛已經著急忙慌地邁開了步子，“我跟那個大哥說好了，拜托他幫我頂一會兒。反正這地方晚上鬼影子都沒幾個，他也是在裏頭打游戲睡覺，等我回來他早點下班一樣的！”
四人踩著咯吱作響的碎石子路穿行在夜色裏，園內游人果然稀落，只偶爾遇見幾位搖著蒲扇在長椅上閑聊的老人，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花露水氣味。
而那些游樂設施在這個時代實在是顯得有些落後——造型過於古早的卡通擺件，彩漆斑駁剝落的雙人飛天與旋轉木馬，迷你版的簡陋過山車……
奚瓴一路低聲描述著所見景象。孟似嶼對過山車的興趣不小，原因主要來自於邦妮的吐槽：“哪怕來多少次都想說這個車頭造型也太獵奇了，長得有點像加菲貓和哆啦A夢生的孩子。”
她慷慨用充值卡替他們買下兩張項目票，奚瓴握著票根感到些許頭疼。孟似嶼已經躍躍欲試地扒著欄桿等待，他只好跟著一同進去，語氣不解：“歡樂谷迪士尼環球影城你全都玩過吧，現在在興奮什麽。”
蜿蜒盤旋的軌道被支架托起，最高處也不過四五米，奚瓴將這一情況無奈講與身邊人聽，孟似嶼仍然興致高昂如同孩童：“這些都不重要啊，很迷你沒關系，不刺激也沒關系，我反正覺得很新鮮，何況和朋友在一起，就算只坐著發呆體驗感也會不一樣的。”
他話語裏的坦然和滿足，像一陣溫潤的風，吹散了奚瓴心頭那點因環境不堪而滋生的微妙嫌棄。他沈默了一下，原本想說的“這根本不算過山車”被咽了回去，只化作一聲“嗯”。
奚瓴俯下身，幫孟似嶼檢查了一下壓桿是否牢固，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腿往前伸一點，對，膝蓋小心，別磕到前面扶手。”
孟似嶼板正地坐好了。他側過頭，朝著奚瓴左手邊工作人員的方向說：“只有一個座位嗎，我以為是雙人座，還想著和你一起呢。哎算了……反正你就在這。”
奚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無法將這瞬間的停滯歸因於任何具體事物，只覺後頸皮膚泛起一陣微弱的麻意。隨即，一種更為滯澀的情緒漫了上來——奚瓴意識到，孟似嶼始終面朝著錯誤的方向講話。
盡管這種情況在平日裏頻頻出現以至於所有人都已經習慣，可某種尖銳的不適感，卻在此刻精準刺破了慣常的平靜。很難形容，像是因“誤差”而產生的焦躁，對於“位置”的執拗在意。他也不知道。
還是說這是哀憫？於心不忍？甚至是難過？
再把頭轉回來一點，他在心裏無聲地糾正。我在這裏，不是偏左幾公分的方向。
我在這裏，不是高於我頭頂的位置。我在這裏，不是腳邊那只活蹦亂跳的小狗。我在這裏，不是墻上搖滾樂隊的拼貼海報。我在這裏，不是我手上一摞待洗的碗碟。我在這裏，不是我正靠著的那把木質椅子。
他試圖用理智去解構這份突如其來的心緒不寧，將其定義為對“不準確”的本能排斥，就像他平時無法容忍物品偏離既定位置。
看著我吧，準確地望向我吧，盡管我們都知道你看不見了——看看我們吧，希望你沒有總是判斷錯位置，希望那不存在的目光真的落在你想看見的人身上。
原來每次看孟似嶼對著虛空說話時心裏的異常波動都是真的，奚瓴認為自己已經極力避免任何言語與動作被當做是“憐憫”，希望自己從未表現過哪怕一丁點兒的“高高在上”，雖然孟似嶼也並不在乎這些。
而此刻如靜電般掠過神經末梢的微小刺痛，究竟能否被他的自有邏輯框住呢？
奚瓴的嘴唇微動，仿佛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無聲地重新閉合。所有未定義的情緒，都溶解在了一片沈默的茫然之中。
每輛車相隔一分鐘出發。孟似嶼所乘的那輛已隨著鏈條嚙合的哢噠聲，緩緩爬升至軌道的最高點，成了一個懸在昏暗光線裏的剪影。
奚瓴跨進下一輛車。安全壓桿落下時，發出沈悶的金屬撞擊聲。他乘坐的這輛也開始移動，軌道因年久失修，在車輪碾過時發出令人膽戰的吱嘎聲響。
但他的註意力並不在此。
他的視線越過幾米的距離，落在前方那輛正依循固定軌跡起伏的小車上。它在一個下坡後突然加速，將孟似嶼的身影帶向更遠的黑暗裏。
行駛過程並不平穩，伴有持續的、細碎的震動。奚瓴的身體隨軌道起伏，看著前方的車行至軌道盡頭，利落地拐過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彎，然後，以一種無可阻擋的態勢，朝著他迎面而來。
兩段軌道在此平行。距離在機械的精確運轉下被迅速壓縮。
越來越近。
近到可以看清孟似嶼被風吹亂的頭發，和他臉上純粹享受此刻的神情。
接著，兩輛車在平行軌道上交錯而過。那個剛剛才遠去的人，此刻與他處在絕對的水平線上，近在咫尺，又轉瞬即逝。
慣性帶著各自的小車滑向終點。前後不過兩三分鐘，一切又回到了物理意義上的原點。
工作人員上前替他們解開安全束帶時，奚瓴看著孟似嶼的後腦勺，突然提高了音量：“孟似嶼！”
小車之間有些距離，他不得不這樣大聲喊話，語氣聽起來甚至有點生硬：“——玩得還算開心吧！”
孟似嶼循著聲音，有些費勁地扭過身來，臉上還帶著未褪去的興奮，嘴角彎起：“當然啊。”
多此一舉。奚瓴低下頭，專註於解開自己腰間的鎖扣。孟似嶼根本不需要回頭，反正也看不見。明明只要動嘴皮子回答，多餘給自己找累。
他一邊在心底進行著冷靜的評價，一邊卻模糊地感知到，當視線掠過孟似嶼的笑容時，胸腔裏那團盤踞的不適感，竟悄然消散了。
他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似乎也做了一件多此一舉的事。明知道對方的視覺裏沒有自己的影像，卻還是在孟似嶼轉過來笑的時候，下意識也跟著牽動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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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妮的神情看起來有些古怪，沒幾秒又恢覆正常。她仰頭往嘴裏丟了粒口香糖，將泡泡吹得啪啪作響，膠狀物黏在下唇像塊褪色補丁。
奚瓴瞧著她，敏銳察覺出漫在空氣中的焦躁。
“怎麽了？”
“嗯？”咀嚼到甜味完全消失，邦妮扭頭把糖吐進垃圾桶，“沒事。”
她從自己的卡包夾層裏抽出一張硬質卡片，很豪邁地往櫃臺上一拍：“島心公園去嗎？充值卡裏還有兩百塊，我請你們玩。”
冬緹沒有游樂園，只有一個修建年代已久的島心公園。據說幾百年前這裏曾是地方名流居住之所，房院竹海，梅林荷池；戰時遭遇淪陷，園景湮廢。後來又修整成為小型兒童樂園，在上世紀末迎來過屬於它的鼎盛時代，是小島人心裏的一代回憶。
然而隨著年歲更疊，主島與周邊城市開始有大型游樂場和趣味性更強的主題樂園不斷拔地而起，至於與島心湖數十年共生存的島心公園，自然被排除在冬緹當地旅游宣傳規劃之外，也被拋棄在時代不再煥新的角落。
在奚瓴的童年印象中，周末與假期選擇去島心公園游玩的人已經很少，遑論海島旅游業態飛速發展的今日。如今這裏更像是周邊居民早起晨練、晚飯後沿湖散步運動的場所，園內那些機能老化的游樂設施已鮮少有人問津。
長大後偶爾才來這裏，這麽多年過去，門票竟然還是五塊一張。售票大姐眼尾褶子還沾著困倦，把三張票遞到邦妮手裏，嘴裏不忘叮囑：“九點閉園，可別忘了。”
邦妮應了聲，扭頭瞧見門邊上穿著大幾號制服的年輕保安，正朝自己咧著嘴笑，兩只胳膊在頭頂揮得使勁：“小魚姐！”
“幹嘛。”
她走過去，兇巴巴地在小保安頭上敲了一下：“有沒有跟你講過？不要叫我以前的名字。”
奚瓴陪著孟似嶼，移動得緩慢，好一陣才跟上邦妮的步子。公園各項設備老舊，連路燈光都昏黃黯淡。奚瓴自己走得都需留神，便想拽住孟似嶼的胳膊，以防他二次撞上門口那排沈甸甸的石墩子。
奈何這家夥犟得很，拍去膝蓋上的灰漬偏要一個人慢慢來。
待這時他們行至入口，奚瓴也看清了保安的模樣：個子挺高，卻瘦，理著個過時的飛機頭，笑起來帶股不谙世事的傻氣。
邦妮簡單向他們介紹道：“阮小笛，我朋友。”
阮小笛撓撓後頸朝奚瓴問：“哥，我是不是見過你？”
奚瓴回想了幾秒，似乎是有這麽一回事：“替我把真果粒搬上樓的送貨員？”
“是！我說呢，怪不得這麽眼熟哈哈。”
“怎麽改做保安了？”奚瓴打量他不合身的制服，“你滿十六了嗎？”
“這個，這個是當然！我都十八了。”阮小笛挺直脊背，急急朝邦妮遠去的背影張望，回轉過來又壓低嗓門，“哥，你可別害我！我長得真有這麽小嗎？！小魚姐聽見一定又會附和，她本來就老說我傻、幼稚、天真……”
“你喜歡她？”孟似嶼明察秋毫，聽到八卦已是激動得一把抓上奚瓴的小臂，奚瓴望向他，發現興奮的情緒讓這家夥從耳根到脖頸都漫上一層薄紅，與他臉上的膚色形成了細微的差別。
奚瓴移開目光，語氣平淡地調侃：“阮小笛都沒怎麽，你先激動成這樣。”
“喜歡就是很青澀很美好的啊。”
孟似嶼搓了搓自己的臉，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反問：“你不覺得嗎？就像平時看偶像劇戀愛番，忍不住就會為別人的心動臉紅心跳啊。”
還愛看戀愛番？奚瓴默默將這一條信息歸檔。
……信息庫已經快要滿滿當當。
阮小笛不好意思再提邦妮，扭頭跑回保安值班室，對裏面正大口吞食著快餐的同事說了幾句，很快又喜氣洋洋地躥了出來。
“走吧走吧！我跟上你們，一起去找小魚姐！”他臉上藏不住的興奮。
奚瓴微微蹙眉：“你現在是上班時間，能隨便離開崗位？”
“沒事！”阮小笛已經著急忙慌地邁開了步子，“我跟那個大哥說好了，拜托他幫我頂一會兒。反正這地方晚上鬼影子都沒幾個，他也是在裏頭打游戲睡覺，等我回來他早點下班一樣的！”
四人踩著咯吱作響的碎石子路穿行在夜色裏，園內游人果然稀落，只偶爾遇見幾位搖著蒲扇在長椅上閑聊的老人，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花露水氣味。
而那些游樂設施在這個時代實在是顯得有些落後——造型過於古早的卡通擺件，彩漆斑駁剝落的雙人飛天與旋轉木馬，迷你版的簡陋過山車……
奚瓴一路低聲描述著所見景象。孟似嶼對過山車的興趣不小，原因主要來自於邦妮的吐槽：“哪怕來多少次都想說這個車頭造型也太獵奇了，長得有點像加菲貓和哆啦A夢生的孩子。”
她慷慨用充值卡替他們買下兩張項目票，奚瓴握著票根感到些許頭疼。孟似嶼已經躍躍欲試地扒著欄桿等待，他只好跟著一同進去，語氣不解：“歡樂谷迪士尼環球影城你全都玩過吧，現在在興奮什麽。”
蜿蜒盤旋的軌道被支架托起，最高處也不過四五米，奚瓴將這一情況無奈講與身邊人聽，孟似嶼仍然興致高昂如同孩童：“這些都不重要啊，很迷你沒關系，不刺激也沒關系，我反正覺得很新鮮，何況和朋友在一起，就算只坐著發呆體驗感也會不一樣的。”
他話語裏的坦然和滿足，像一陣溫潤的風，吹散了奚瓴心頭那點因環境不堪而滋生的微妙嫌棄。他沈默了一下，原本想說的“這根本不算過山車”被咽了回去，只化作一聲“嗯”。
奚瓴俯下身，幫孟似嶼檢查了一下壓桿是否牢固，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腿往前伸一點，對，膝蓋小心，別磕到前面扶手。”
孟似嶼板正地坐好了。他側過頭，朝著奚瓴左手邊工作人員的方向說：“只有一個座位嗎，我以為是雙人座，還想著和你一起呢。哎算了……反正你就在這。”
奚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無法將這瞬間的停滯歸因於任何具體事物，只覺後頸皮膚泛起一陣微弱的麻意。隨即，一種更為滯澀的情緒漫了上來——奚瓴意識到，孟似嶼始終面朝著錯誤的方向講話。
盡管這種情況在平日裏頻頻出現以至於所有人都已經習慣，可某種尖銳的不適感，卻在此刻精準刺破了慣常的平靜。很難形容，像是因“誤差”而產生的焦躁，對於“位置”的執拗在意。他也不知道。
還是說這是哀憫？於心不忍？甚至是難過？
再把頭轉回來一點，他在心裏無聲地糾正。我在這裏，不是偏左幾公分的方向。
我在這裏，不是高於我頭頂的位置。我在這裏，不是腳邊那只活蹦亂跳的小狗。我在這裏，不是墻上搖滾樂隊的拼貼海報。我在這裏，不是我手上一摞待洗的碗碟。我在這裏，不是我正靠著的那把木質椅子。
他試圖用理智去解構這份突如其來的心緒不寧，將其定義為對“不準確”的本能排斥，就像他平時無法容忍物品偏離既定位置。
看著我吧，準確地望向我吧，盡管我們都知道你看不見了——看看我們吧，希望你沒有總是判斷錯位置，希望那不存在的目光真的落在你想看見的人身上。
原來每次看孟似嶼對著虛空說話時心裏的異常波動都是真的，奚瓴認為自己已經極力避免任何言語與動作被當做是“憐憫”，希望自己從未表現過哪怕一丁點兒的“高高在上”，雖然孟似嶼也並不在乎這些。
而此刻如靜電般掠過神經末梢的微小刺痛，究竟能否被他的自有邏輯框住呢？
奚瓴的嘴唇微動，仿佛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無聲地重新閉合。所有未定義的情緒，都溶解在了一片沈默的茫然之中。
每輛車相隔一分鐘出發。孟似嶼所乘的那輛已隨著鏈條嚙合的哢噠聲，緩緩爬升至軌道的最高點，成了一個懸在昏暗光線裏的剪影。
奚瓴跨進下一輛車。安全壓桿落下時，發出沈悶的金屬撞擊聲。他乘坐的這輛也開始移動，軌道因年久失修，在車輪碾過時發出令人膽戰的吱嘎聲響。
但他的註意力並不在此。
他的視線越過幾米的距離，落在前方那輛正依循固定軌跡起伏的小車上。它在一個下坡後突然加速，將孟似嶼的身影帶向更遠的黑暗裏。
行駛過程並不平穩，伴有持續的、細碎的震動。奚瓴的身體隨軌道起伏，看著前方的車行至軌道盡頭，利落地拐過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彎，然後，以一種無可阻擋的態勢，朝著他迎面而來。
兩段軌道在此平行。距離在機械的精確運轉下被迅速壓縮。
越來越近。
近到可以看清孟似嶼被風吹亂的頭發，和他臉上純粹享受此刻的神情。
接著，兩輛車在平行軌道上交錯而過。那個剛剛才遠去的人，此刻與他處在絕對的水平線上，近在咫尺，又轉瞬即逝。
慣性帶著各自的小車滑向終點。前後不過兩三分鐘，一切又回到了物理意義上的原點。
工作人員上前替他們解開安全束帶時，奚瓴看著孟似嶼的後腦勺，突然提高了音量：“孟似嶼！”
小車之間有些距離，他不得不這樣大聲喊話，語氣聽起來甚至有點生硬：“——玩得還算開心吧！”
孟似嶼循著聲音，有些費勁地扭過身來，臉上還帶著未褪去的興奮，嘴角彎起：“當然啊。”
多此一舉。奚瓴低下頭，專註於解開自己腰間的鎖扣。孟似嶼根本不需要回頭，反正也看不見。明明只要動嘴皮子回答，多餘給自己找累。
他一邊在心底進行著冷靜的評價，一邊卻模糊地感知到，當視線掠過孟似嶼的笑容時，胸腔裏那團盤踞的不適感，竟悄然消散了。
他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似乎也做了一件多此一舉的事。明知道對方的視覺裏沒有自己的影像，卻還是在孟似嶼轉過來笑的時候，下意識也跟著牽動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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