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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罐中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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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罐中碎片

即使稀裏糊塗做下奇怪的約定,奚瓴仍未完全領會孟似嶼腦瓜裏能冒出多少丁零當啷的主意——是的,丁零當啷,像小時候女同學們最愛光顧的那種街角精品店,賣一些漂亮的小玩意,櫥窗擺滿一排排水晶球八音盒,推門進去能聽到風鈴清脆的響動。

那些主意包括但不限於:剝幾斤花生殼拼出當天雲朵的形狀;收集一堆雪糕棍給厲芮家的金毛做餐墊(無視奚瓴“狗需要餐墊嗎”的疑問);甚至雨天跑出去,阻止幾個惡霸小孩踩碎路邊的蝸牛。

分明沒有“陪同”的必要,奚瓴還是以“他是我的觀察對象”這種理由一起參與了。有時他站在孟似嶼身後,看那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會覺得自己的觀察似乎太過詳盡了。

有時候他站在孟似嶼的身後,暗自想他似乎已經掀開了精品店的水晶門簾——哪怕孟似嶼有著除胃袋以外另一個強大的消化系統,足以替自己甚至他人消化一切負面的東西,以至於厲芮和鄭秋賀開始叫他開心果,而江樂樂因這一稱呼琢磨起要怎麽一口吞了孟似嶼——奚瓴還是確信,自己獨享一些他人不可見的瞬間。

例如很偶爾的,當孟似嶼躺在沙發上睡午覺的時刻,奚瓴會覺得他蜷起手腳的樣子讓他看起來也是個擁有普通悲喜的、需要支撐和依賴的人。

奚瓴不知道要如何描述這種感受。孟似嶼像一個需要拆解的線團,一串用無數珠子串成的項鏈,他很想找到線頭,扯散開來讓那些包裹之下的東西無處遁形。他還想,還想一顆顆拾起四散的珠子,妥帖收藏在自己的罐子裏。

奚瓴覺得自己有點反常。有點不講道理。

他將其歸因於孟似嶼的特別,以及自己作為觀察者的職業慣性。他不願深究,只是習慣性地繼續收集那些閃光的片刻,並祈願他的罐子足夠堅固。

兩個小時前奚瓴去友馨給俞玫紛送午飯,路過一家面包店時看見孟似嶼坐在門口和店主家四歲小孩兒侃侃而談。本來沒想偷聽的,但瞧見那家夥又不好好打理衣著,把棒球帽戴得歪歪斜斜,腳步便不自覺挪了過去。

一大一小聊得火熱,奚瓴仔細一聽就知道是自己不會參與的話題:

“外星人路過月球的時候如果肚子餓了,可以找嫦娥要月餅吃嗎?”

“月餅其實是後羿發明的吧。不是說嫦娥升仙後後羿很思念她,才用面粉做成糕點,在月下擺設香案嗎?”

“所以嫦娥自己都沒吃過月餅嗎?”

“我覺得沒錯。我懷疑月亮上也根本沒有什麽美食,不然為什麽吳剛被流放去那裏砍桂樹?流放之地……你想想,多荒涼,怪不得叫廣寒宮。”

“好可憐!好想請嫦娥姐姐吃好吃的啊。”

“給她叫個外賣吧。”

“真的可以嗎?!送吃的到月亮上?”

“當然啦。你知道有國際郵遞對不對?其實還有宇宙郵遞,這群郵遞員可以往返於各個星球之間。”

“就像宇航員那樣?”

“就像宇航員那樣。”

“他們是外星人嗎?”

“也有地球人吧!地球有宇宙快遞站分站。”

“好厲害,我以後想去那裏工作。”

“沒準呢?也許有一天你能親眼見到嫦娥。”

……

奚瓴走近了,伸手捏住孟似嶼的帽舌,利落地替他調整好。孟似嶼反應極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餵!偷偷摸我頭?”

“我沒摸你頭。”奚瓴淡定地收回手,“是把帽子轉正,順便壓一下你那幾根不聽話的頭發。”

他說的倒不假。孟似嶼頭頂有幾根頭發總那麽不安分地翹著,企圖不同凡響鶴立雞群。有一次厲芮說他往發尾綁個小燈泡可以cos燈籠魚,孟似嶼生了好久悶氣,厲芮只好改口說是寶可夢裏的燈籠魚啦,不很可愛嗎?

“想摸也沒關系啊。”孟似嶼頭頂貼住他掌心蹭了蹭,像什麽大型犬類動物,“反正我已經不會長個了。”

旁邊的小孩立刻憂心忡忡:“被摸頭會長不高嗎?可我媽媽總摸我頭。”

“不用擔心,萬事皆有解決的方法!”孟似嶼打了個響指,“你反過來想一想,摸頭會長不高,那我們摸腳底板不就可以了嗎?你每天睡覺之前可以試一試,包你長成姚明。”

……這都什麽跟什麽。奚瓴有點無語,又聽他們聊起世界上究竟有沒有龍,忍不住拍拍孟似嶼肩膀試打斷:“我先走了。”

孟似嶼還沒松開拽著他胳膊的手:“去哪?”

“剛給我媽送完飯,現在去幫朋友辦點事。”

“我能去嗎?”

就知道他會這樣問。奚瓴心知孟似嶼對島上的一切都抱有無窮盡的新鮮感與探索欲,並且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把他當免費人文導游的機會,他懷疑自己會把剛才的話說出口,也只是在等著孟似嶼問出“我能去嗎”而已。

不如說他其實挺樂意當免費導游的。

然而奚瓴只是用平和得一如既往的語氣回答“隨你”。

他帶上孟似嶼一起走了。這人還沈浸在方才與四歲之友的探討裏,求知的觸角也伸到他身上來:“你相信有龍嗎?”

奚瓴隨口道:“相信。十二生肖應該都是真實存在的,沒理由龍就特殊。”

“有道理,可能滅絕了。”

“也許只是生活在高維度的非三維空間生物,不受三維空間物理定律的約束。”

“我去!奚瓴,沒看出來你對這些也感興趣啊。”孟似嶼大為驚訝,“我以為按你的性格,會覺得這些話題都神神叨叨,一點意義也沒有呢……”

“高中時想過一陣,什麽宇宙啊,神學啊。”奚瓴依舊是淡淡的,“畢竟未知太多,人類太渺小。當時對尼采的宿命論感興趣,可能道行太淺,啃完幾本書還是對很多地方不太明白。愛因斯坦也是宿命論的信奉者,其實很多物理學家最後都走向了玄學,我覺得挺有意思的。還有幾年前被證實的量子糾纏……不過我缺乏物理知識儲備,覺得各種理論圖表形如天書,後來也就慢慢淡忘這些東西了。”

孟似嶼快聽呆了,又覺得很高興。奚瓴不愛講自己,也鮮少提及曾經,借由只言片語了解一個人無疑是困難的,然而今天這番話讓他得以瞥見某處冰山一角。這當然很好。

他有意將對話繼續下去,奚瓴卻中止了表達欲。他們這會兒停在一家門面不大的小店門口,燈箱招牌上寫著幾個字:索菲亞精品時裝。

何綠枝正將拖把往搪瓷盆裏摜——她是這兒的老板。

店裏沒開燈,幾個白色塑料假人被堆在暗處,以詭異角度交疊,借著日光遠遠看去有些驚悚。這對孟似嶼毫無影響,但他能聞到空氣中新布料特有的漿洗味。在他想象中,幾箱剛拆的衣服顏色花哨層層疊疊,是另類的千層蛋糕。

一身深紫色長裙、活像茄子成精的何老板一甩拖把,對奚瓴笑笑:“來了。”

奚瓴頷首,輕輕碰了下孟似嶼的手臂示意方向,領他進店。何綠枝一瞥孟似嶼探路的手杖和謹慎的腳步,柳葉眉高高挑起:“怎麽今天還帶朋友來了。”

孟似嶼再自來熟不過,不等人介紹就先笑著開口了:“姐姐好!光聽聲音和這說話的中氣,就知道是個又漂亮又爽快的姐姐。”

因他這話,何綠枝先是一楞,目光落在他沒有焦距的眼睛上,隨即臉上多了幾分了然與不易察覺的憐惜。她探照燈一樣將孟似嶼從頭到腳掃視了幾個來回,一拍手脫口而出:“哎呀!這頭身比!不拍我的衣服真的是暴殄天物!”

何綠枝將一件衣服塞到孟似嶼手裏,引導著他的手去觸摸衣服上的繡花和面料。

奚瓴心下暗道不妙,何綠枝這服裝店,主要收入來源其實是網店的運營。奚瓴高考完的暑假在這裏打過工,靠拍攝一些模特展示圖賺錢,而何綠枝工錢給得大方,兩個人逐漸處成關系不錯的朋友,如今他也會偶爾來幫忙無償拍拍圖。

沒想今天一不小心把孟似嶼也拉進了免費勞動力的隊伍。

"要不算了?"奚瓴望著他被推進更衣室的背影,湊近簾幕低聲詢問,卻聽見裏面傳來一陣仔細摸索布料紋理、捏揉配飾形狀的窸窣聲,伴著雀躍的回應:“這料子摸起來挺特別……我樂意幫忙啊,完全沒問題!”

何綠枝早已抱著相機笑得牙不見眼,指甲戳了戳奚瓴後腰:"寬肩窄腰大長腿,拍出來效果肯定好。"

"您倒不客氣。"奚瓴瞥見更衣簾晃動的影子,"回頭人情債算誰的?"

“自然你來還嘍。”何綠枝樂呵呵地整理衣服,“新來島上的?以前沒見過啊。”說著便拾起一套衣服在他身上比對,“你套一下這件,過會兒能拍個雙人的。”

她說完就鉆進小庫房去了。奚瓴在昏暗處麻利地換上,見孟似嶼遲遲沒出來,揚聲問了句是不是不太好穿。

下一秒簾子被掀開,奚瓴楞在原地。

孟似嶼這人……頑童本質不變,雖老老實實穿上了何綠枝指定的亞麻襯衫,但顯然,他的探索欲遠不止於此。他完全是憑借觸覺完成了一場即興創作:

頭上歪戴著一頂帽檐寬大得近乎誇張的軟氈帽,帽檐一側被一大叢柔軟的鴕鳥毛壓得微微下垂;

脖子上材質各異的項鏈吸人眼球——一條沈甸甸的、表面有錘打紋理的覆古金屬鏈;一條穿著彩色仿琥珀和木珠的長串,珠子大小不一;還有一條綴著幾片漸變色羽毛的細鏈。他一定是先後摸到了金屬的冰涼堅硬、珠串的溫潤圓滑以及羽毛的輕盈,被這截然不同的觸感吸引,才將它們層層疊掛在一起,項鏈們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輕響;

肩上隨意披著一條邊緣綴滿長長流蘇的披肩。每當他微動,那些流蘇便隨之蕩漾,拂過他的手臂,帶來流動的觸覺和窸窣的聲響。

“怎麽樣?”他得意地抖了抖肩上的紗巾,“我摸到好多寶貝!這帽子上的羽毛是不是特別誇張?我猜是藍色的?”

奚瓴一時語塞。他的大腦在瞬間的空白後,職業本能先於個人感受開始運作:室內有限的光線打在孟似嶼佩戴的金屬配飾上,反射出零星跳躍的光斑。他有點後悔沒把自己的相機帶來了。

然而更震撼他的是,一個看不見的人,僅憑觸覺和直覺,搭配出如此混亂卻充滿吸引力的視覺效果。

他想自己的錯愕來自於被某種張揚的魅力所沖擊的不自在,渾身感官在這種沖擊下不為自身控制,目眩、口幹、心跳加速——是啊,活得那樣隨心自得的孟似嶼,是很有魅力的。

那種熟悉的、如同又一個樣本被歸檔標記的感覺再次襲來,他試圖拽回游離的思緒,清楚地意識到:他的“秩序世界”裏,闖入了一個無法歸類的、過於醒目的存在。

這感覺讓他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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