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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詞不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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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詞不達意

整理完心情,奚瓴逐漸回神,撚了撚孟似嶼披肩上長長的流蘇,描述道:“穗端綴著孔雀綠的串珠。”

“很漂亮。”孟似嶼認真點頭,“小學我最喜歡的英語老師就總愛穿這種帶珠穗的裙子,寫完板書轉回身的時候,那些甩動起來的珠子會撞上講臺,發出一連串劈裏啪啦的聲音。上課無聊,但每次聽到這聲音我就能立刻清醒。現在偶爾會想,老師還有沒有繼續把那些漂亮的珠飾穿在身上。”

奚瓴收回手,語氣平淡:“我不會關心老師的衣著。”

“怎麽能沒有一雙善於發現美的眼睛。”孟似嶼噓他,“那你說說,當時都專註看些什麽?習題冊?黑板?窗外路過去打籃球的隔壁班同學?”

不記得了。奚瓴在腦海中到處搜刮,關於學生時代,他因急於逃離而錯過太多瞬間,但現在回憶起來,那時確實常在課上望向窗外,倒非關註路人,只是被遠處垂掛在枝蔓廊梁上的紫藤花奪去視線。

“學校有個花廊,午休會去坐一坐。”意圖嗆他,奚瓴加重了譏誚的語氣,“那大概算是一種美吧。但欣賞它的代價是要經受從廊頂落下來的小蟲子,我看我的眼睛還是不善於發現美比較好。”

他蹩腳的邏輯被立刻挑出錯來,孟似嶼笑道:“那你怎麽還是去那裏坐了不止一次啊。”

“看啊,美還是很會惑人心智的。”他說,“原因也是它值得啊,你現在回想那個時候,印象最深的還是花廊,就算它有比下蟲子雨更壞的一萬個缺點,也占據了你記憶裏非常前排的位置,這是事實吧?偶爾回頭,覺得這些碎片也很珍貴呢。可以檢索,可以查閱,卻永遠不能再覆刻了。”

不明白他怎麽就突然開始長篇大論。室內太熱,奚瓴別過頭,想把困在沙發縫裏的空調遙控器拔出來。

而孟似嶼忽然話鋒一轉,問道:“那你說,像我這樣一個人,會在你、阿姨、芮姐……會在大家的記憶裏留下什麽樣的印象呢?餵奚瓴,等以後我走了,我在你的記憶裏會被歸為美的那類嗎?”

奚瓴猛轉頭,盯了孟似嶼幾秒,一時只感到無端胸悶,隱隱要生氣的前兆。

他平生最討厭這種預設未來的問題,明明是現下正在發生的事,為什麽要提前想象它變成回憶,變成模糊的“印象”?

得不到他的應答,孟似嶼仍在自顧自往下說:“不過,其實大多數記憶都會被適度美化,好比辨不清鹹淡的菜,總得時不時加點調料佐味……”

“我不會記住你。”

奚瓴打斷他,語氣生硬,透著自己亦察覺不到的失望。

他講不出“不然留久一點”這種話,他只是厭惡提前聽到倒計時的警鈴。

奚瓴想起童年,有一陣子喜歡打游戲,由於擔憂功課的完成情況,俞玫紛會規定他使用電腦的時間。往往剩餘半個鐘她就開始喊,兒子還有半小時哦。

於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大腦會始終保持警鈴大作,還有二十分鐘。還有十五分鐘。還有十分鐘。還有五分鐘。還有一分鐘。要結束了。

這讓他郁悶。讓他難受。

他才不做預設。一切都在當下。

奚瓴驟然冷下來的語氣讓孟似嶼一楞。吃了癟他也不惱,開玩笑道:“為什麽啊?我們這幾天不是相處得挺好的嘛……我還在想等我走那天你會不會舍不得,看來還是太自作多情。”

“也沒關系,我記住你就可以。”

奚瓴站起身,抓過自己的T恤,三下五除二換下拍攝用的衣服,轉身就要走。

“哎哎哎,去哪兒?”何綠枝從庫房探出頭,“我剛找到相機電池。”

奚瓴腳步未停,甩下一句“不拍了”,徑直走出店門。室外潮熱的風撲面而來,他走出幾步,終究沒忍住回頭——正見孟似嶼在原地手忙腳亂脫下衣服,線條分明的上半身暴露在視野中,奚瓴忙低下頭去。

再擡頭,孟似嶼已經換好衣服,正抓著盲杖有些急切地探路前行。眼看他就要莽莽撞撞迎向半扇未打開的玻璃門,奚瓴嘆口氣,上前扯住他。

“門。”他言簡意賅地解釋,“盲杖是擺設嗎?”

“這不是急著追你嗎?”

孟似嶼就著他的力道站穩,非但沒松開,反而手腕一轉,輕輕握住了奚瓴剛才拉他那只手的指尖:“別走這麽快,我移動速度特別慢你又不是不知道。”

這短暫的指尖相觸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奚瓴僵了一下,卻聽孟似嶼的聲音低了下來,腦袋也微微垂下,額發幾乎要蹭到他的肩膀:“假如以後我說什麽話讓你感到不愉快,希望你直接告訴我。”

“壞的情緒不可以過夜。”他說,“會發酵,變質,難以消化。”

“你有時候講話像個專寫兒童文學的作家。”奚瓴抽回手指,沒用什麽力,“發酵就發酵,和你有什麽關系。”

孟似嶼松手作捧心狀:“你這話就傷人了……確實和我沒關系,但如果是因我而起,我就得負責摘除它啊。”

他收斂了玩笑,認真道:“所以你剛才為什麽突然生氣?”

奚瓴動了動嘴唇,到底沒把“你打算在冬緹待多久”的疑問說出口。

“……島西有座小山,種了很多錐栗,十月份就成熟落地,很多人會去拾。”他垂眼,多此一舉地去拔手上並不存在的指甲倒刺,“到時候,如果你還在……可以去看看。”

空氣靜了幾秒,沒人說話,奚瓴又一次開口,語速變得很快:“還有十二月島上沒有雪,但游園會挺熱鬧的,道路兩邊會搭臨時小攤,沿著路逛下去,一整天都逛不完。”

他蠟做的、虛張聲勢的鎮定很輕易被融化——奚瓴聽見孟似嶼笑了,開心的、像是識破了許多的笑。

孟似嶼沒有追問“你希望我還在嗎”,只是鄭重點頭:“謝謝你介紹啊小導游,我都記住了。聽起來,還有很多有趣的事在等著我。”

兩人在門外駐足太久,被大嗓門的何綠枝提著掃帚驅趕:“不拍就滾蛋!杵這兒當櫥窗模特呢?信不信把你們掛閑魚按小時出租!”

孟似嶼摸著後頸賠笑:“姐,那些配飾我結個賬吧,我挺喜歡的。”

“行啊。”何綠枝扯過一個包裝袋,腕間銀鐲叮當亂響,“別說,你小子把那些玩意兒往身上一搭倒挺像要去巴黎時裝周了。”

她把袋子塞到孟似嶼手裏,躺在角落的手機唱起歌,嘩啦啦啦啦,天在下雨,嘩啦啦啦啦,雲在哭泣,嘩啦啦啦啦,滴入我的心。

何綠枝一甩長發,將手機湊近耳邊,沒聽幾秒就露出過分虛假的笑容,顴骨肌肉誇張隆起,連連稱“是”道:“是是,王老師您好您好!孩子爺爺心臟支架手術,正要帶他趕去二院探望呢……得請假一天,給您添麻煩了。”

孟似嶼偏頭湊近奚瓴耳際,壓低音量問:“綠枝姐有孩子?”

奚瓴從喉嚨裏擠出聲意義不明的冷笑。

孟似嶼困頓地皺了皺鼻子,那邊何綠枝已利落掛斷電話,蹬蹬蹬跑去裏間拎上包,風風火火道:“行了我要出門了,你倆可以走人了。”

“去醫院嗎?”孟似嶼熱心腸的毛病又犯了,“我可以幫你看店啊姐。”

“去什麽醫院。”何綠枝一邊推著他倆往外走,一邊舉起塑料晾衣桿用力去勾卷簾門,“姐要去給月考倒數第一的祖國花朵當臨時盾牌了。”

卷簾門嘩啦墜地的巨響中,奚瓴撣著肩頭灰塵開口為人解惑:"專業假媽媽,時薪一百。"

原來何綠枝開了兩家網店,除去正常的服裝生意外,另一家主打的是“租賃”她自己,專接各種棘手活兒,考得太差替開家長會啦,應付突如其來的家訪啦,冒充有錢親戚在婚禮充場面啦,簡直是很多人的救星。

“幫考倒數的小屁孩開家長會都是小意思啦!姐還假扮過海歸精英媽去參加學校開放日,也穿著圍裙去給沒媽的孩子做過一大桌菜,幫過被坑但膽子小的年輕人去和店家據理力爭……姐戰績累累。”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對了,正好有個大手筆單子。買家說心情不好想找人陪玩解悶,人越多越好,按人頭加錢。你倆要不要來湊個數?有工資哦。”

奚瓴想拒絕,孟似嶼已經積極舉手:“想!”

何綠枝表示為了讓客戶滿意,她還提前訂了個十寸的大蛋糕。不過眼下她得先去解決家長會,委托他倆取完蛋糕先行和客戶見面。

孟似嶼對此事展現了一如既往的熱情,奚瓴想他身體裏是不是有塊電量永遠百分之百的電池。

當兩人依照何綠枝提供的地址佇立在皮皮影院門前時,奚瓴與影院前臺留著桂綸鎂式短發、畫著綠色眼影的女孩相視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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