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碼頭地理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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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碼頭地理課
孟似嶼一向對痛覺格外敏感。
可這會兒他卻顧不上去在意那疼到發麻的舌尖，只傻楞楞僵直著身子，感受自己的手是如何成為遠航的船，漂搖著路過一片未曾謀面的陸地——他想起初中地理課用到的3D立體地圖，那時指尖也如現下這般輕輕撫觸、游走於每一處凹凸起伏。
他摸到奚瓴臉頰上細密的微小絨毛，年輕植被覆蓋平坦土地；雙眉是小叢灌木，安靜地匍匐；弧度圓潤的眼球藏於薄薄眼皮下，睫毛是依附於小小星球的繁茂雨林；眉弓與鼻梁一起化成綿延的丘巒，鼻尖卻非險峰，鈍鈍圓圓添幾分純稚，像飛鳥棲於山間時柔軟起伏的胸膛；兩瓣唇靜默地抿著，右唇角附近隱有微渦，似不語的低窪。
他像在一寸一寸，小心探索新的世界。
這堂地理課上了三兩分鐘便草草結束，孟似嶼縮回手，覺得指尖連帶著四肢都發麻，像被藤椒腌了一遍；奚瓴眼皮半垂，心怪這天氣太過毒辣，曬得自己神經繃緊、臉蛋發燙，不知該如何自然地調動五官。
“你，你有酒窩啊。”孟似嶼難得磕巴了下，“那笑起來應該很好看。”
想象力於這一刻變得如此單薄，盡管在腦中反覆勾勒著剛剛撫過的每一處細節，無法親眼確認的遺憾還是難以忽視地湧上心頭。
但，奚瓴說得也對。他想。人不止能用眼睛去認識他人。
眼睛失效了，他還有耳朵，他還有鼻子，他還有手。
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事。
一想通，他又笑起來，化身一只被清理掉藤壺的海龜，那些偶爾冒出的憂思註定沒有寄生的可能，在大量繁殖前就會完完全全從身上被剝落。
孟似嶼語氣輕快地說：“我突然想到小時候上幼兒園，有過類似的親子活動，家長坐成排，小孩子蒙上眼睛挨個摸過去，找到自己爹媽的就有獎品。那次我輸了，回家氣得在我爸身上苦練，過年還逼著所有大人排隊讓我摸，最後兩三秒就能認出哪張是我爸的臉。”
他恍然：“原來那時候就有了預示。”接著又輕松地長出了口氣，“小時候覺得出門見人沒有意義又浪費時間，只願意每天賴在家裏做自己喜歡的事。看來老天罰我看不見，是想逼我用更實在的方式去跟世界打交道。”
“摸起來確實比用眼睛看真實多了。”孟似嶼一笑就露出兩顆尖尖虎牙，指指自己手掌誇張地說，“我記憶力不錯，現在要是全島的人都聚過來，我想我也應該認得出你。”
奚瓴忽然有些慶幸他看不見，否則自己因無法招架這純度百分百的友善而無比別扭的神情將在太陽之下無處遁形。
周圍熟悉的人早已習慣他的脾性，奚瓴因此也向來怠於琢磨如何社交。現下視野突然闖入一個燦爛如焰火的孟似嶼，要如何形容這般感受，芭蕾表演配了桑巴舞曲，笨重河馬闖入水族館，乒乓球桌擺滿佳肴。
如此的無措、不自在、進退失據。
他含糊地應了聲，想拿把熨鬥把孟似嶼的嘴角熨平，心裏想，別笑了。
不笑都已經夠晃眼的了。
奚瓴扭頭，瞧見渡輪靠岸，外地游客與返島的居民陸續下船。
等待了半天的人也終於出現。厲芮走在前邊，戴著她那巨大無比的米白色遮陽帽和口罩，後頭跟了個襯衫濕透的男人，兩手各提一只大包，看上去熱得快要冒煙。
那兩人走近了。男人邊大聲抱怨著“快中暑了”邊把大包往石階上擱，他仰頭抹汗的當兒，奚瓴朝厲芮努嘴做口型：這位就是鄭秋賀？
厲芮點頭，寬大的帽檐下露出只眼睛，掃一眼奚瓴，再掃一眼踢著樹葉玩兒的江樂樂，最後望向聽見生人聲音後往奚瓴身邊邁近幾步的孟似嶼：“他是……”
奚瓴欲答，孟似嶼搶著說：“奚瓴的攝影助理。”
厲芮開玩笑：“啊——招聘的首要條件是臉嗎？”
厲芮聲音極溫柔，講話輕輕的，嗓音帶著柳絮拂面的綿軟。孟似嶼對她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錯，正要開口接話，一旁緩完氣的陌生男人忽地猛沖過來抓住他手臂，一字一頓叫道：“孟、似、嶼！”
他太大力，孟似嶼被扯了個踉蹌：“你誰？”
男人聞言開始自我介紹，情緒激動、比手劃腳：“鄭秋賀！你還記得我嗎？我給你做過專訪啊！”
捕捉到關鍵詞，奚瓴立刻回想起昨晚才讀過的那篇專訪文章。世界還真是小，先前聽厲芮說要和認識不久的男人閃婚，沒想這位閃婚對象和孟似嶼也有過交集。
鄭秋賀還在絮叨個不停：“年初采訪完你後，我一直掛念著你，也後悔沒問你要個聯系方式。我老在想……”
“我好著呢。”孟似嶼警惕地打斷他，“我不會再接受任何采訪了。”
鄭秋賀趕忙發誓：“不提工作！那天和你的交流太難忘了，我還有很多好奇的事沒問呢……當然了，不是要二次采訪的意思啊，是真心想和你私下交個朋友。”
是吧，奚瓴在邊上想。對這個人產生好奇，簡直是種必然。
孟似嶼無奈，半開玩笑地堵他話：“有什麽可好奇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愛上我了……”
鄭秋賀噎了一下。
奚瓴也噎了一下。
他試圖扭轉話題：“你們還拍不拍了。”
“等會兒吧。”厲芮看一眼手表，“等孩子們到齊……”
她說著彎下腰，麻利拉開大包的拉鏈，從裏面取出套輕松熊樣式的玩偶服來，把那巨大的頭套抱在懷裏。顯然沒和孟似嶼聊盡興的鄭秋賀見狀也瞬間恢覆了正常，快步走去她身邊，扭頭對剩餘的人道：“你們都轉過去。”
奚瓴拽著江樂樂一起背過身去。
孟似嶼說：“我是瞎子。”
鄭秋賀說：“那也轉。”
孟似嶼便配合地原地向後轉，奚瓴小聲和他解釋：“厲芮要摘帽子和口罩了。”
“哦。”孟似嶼表示理解，並聰明地補全他的話，“她不想讓別人看見她的臉。”
奚瓴“嗯”了聲，見孟似嶼沒有追問的意思，便也保持了沈默。
厲芮和他住得很近。
小時候是親近的鄰家姐姐，隨著年齡漸長關系越來越淡，再見已是厲芮讀完大學回冬緹，臉上多出大片蔓延的燒傷疤痕。回來後她在幼兒園當老師，常因嚇哭小朋友自責到無法入睡。再後來，她辭掉了這份工作。
但厲芮依舊很喜歡和小孩相處。於是街頭常能見到她穿著玩偶服和嘰嘰喳喳的孩子們走在一起的情景，她是奚瓴拍攝項目的記錄對象之一。
見鄭秋賀有在用心呵護厲芮的敏感，奚瓴的心小小放下來一些，畢竟方才那家夥對著孟似嶼咋咋呼呼的樣子實在不像有多麽可靠。
不多時，兩只憨態可掬的粽色大熊已經笑瞇瞇地取代了這對即將新婚的戀人。鄭秋賀笨拙地替厲芮調整頭套位置，熊爪朝立正罰站的三人一揮：“怎麽樣，像樣不？”
江樂樂用力鼓掌：“好！”
奚瓴言簡意賅：“挺好的。”
孟似嶼也想說點什麽，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問奚瓴：“我能摸摸他們嗎？”
他想用他的方式“看見”並“認識”他們。 奚瓴瞬間理解了他的意圖，代為轉達：“他想正式認識一下你們。”
盡管並不明白“正式認識”的含義，厲芮還是立刻張開雙臂：“那就來抱一下。”
孟似嶼慢吞吞地走過去，那兩只熱烘烘的熊像漢堡的兩片面包體一樣把他夾在了中間。
他被擠得頭大，邊叫著“謀殺啊”邊伸手往熊臉上胡亂摸去。厲芮笑了，轉頭問奚瓴：“他也是這麽正式認識你的嗎？”
奚瓴調試鏡頭的指節微頓，取景框裏金色光斑簌簌跳動，夏日像被一點點晃碎了。他沒答話，只驢唇不對馬嘴地問：“到底什麽時候可以開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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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似嶼一向對痛覺格外敏感。
可這會兒他卻顧不上去在意那疼到發麻的舌尖，只傻楞楞僵直著身子，感受自己的手是如何成為遠航的船，漂搖著路過一片未曾謀面的陸地——他想起初中地理課用到的3D立體地圖，那時指尖也如現下這般輕輕撫觸、游走於每一處凹凸起伏。
他摸到奚瓴臉頰上細密的微小絨毛，年輕植被覆蓋平坦土地；雙眉是小叢灌木，安靜地匍匐；弧度圓潤的眼球藏於薄薄眼皮下，睫毛是依附於小小星球的繁茂雨林；眉弓與鼻梁一起化成綿延的丘巒，鼻尖卻非險峰，鈍鈍圓圓添幾分純稚，像飛鳥棲於山間時柔軟起伏的胸膛；兩瓣唇靜默地抿著，右唇角附近隱有微渦，似不語的低窪。
他像在一寸一寸，小心探索新的世界。
這堂地理課上了三兩分鐘便草草結束，孟似嶼縮回手，覺得指尖連帶著四肢都發麻，像被藤椒腌了一遍；奚瓴眼皮半垂，心怪這天氣太過毒辣，曬得自己神經繃緊、臉蛋發燙，不知該如何自然地調動五官。
“你，你有酒窩啊。”孟似嶼難得磕巴了下，“那笑起來應該很好看。”
想象力於這一刻變得如此單薄，盡管在腦中反覆勾勒著剛剛撫過的每一處細節，無法親眼確認的遺憾還是難以忽視地湧上心頭。
但，奚瓴說得也對。他想。人不止能用眼睛去認識他人。
眼睛失效了，他還有耳朵，他還有鼻子，他還有手。
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事。
一想通，他又笑起來，化身一只被清理掉藤壺的海龜，那些偶爾冒出的憂思註定沒有寄生的可能，在大量繁殖前就會完完全全從身上被剝落。
孟似嶼語氣輕快地說：“我突然想到小時候上幼兒園，有過類似的親子活動，家長坐成排，小孩子蒙上眼睛挨個摸過去，找到自己爹媽的就有獎品。那次我輸了，回家氣得在我爸身上苦練，過年還逼著所有大人排隊讓我摸，最後兩三秒就能認出哪張是我爸的臉。”
他恍然：“原來那時候就有了預示。”接著又輕松地長出了口氣，“小時候覺得出門見人沒有意義又浪費時間，只願意每天賴在家裏做自己喜歡的事。看來老天罰我看不見，是想逼我用更實在的方式去跟世界打交道。”
“摸起來確實比用眼睛看真實多了。”孟似嶼一笑就露出兩顆尖尖虎牙，指指自己手掌誇張地說，“我記憶力不錯，現在要是全島的人都聚過來，我想我也應該認得出你。”
奚瓴忽然有些慶幸他看不見，否則自己因無法招架這純度百分百的友善而無比別扭的神情將在太陽之下無處遁形。
周圍熟悉的人早已習慣他的脾性，奚瓴因此也向來怠於琢磨如何社交。現下視野突然闖入一個燦爛如焰火的孟似嶼，要如何形容這般感受，芭蕾表演配了桑巴舞曲，笨重河馬闖入水族館，乒乓球桌擺滿佳肴。
如此的無措、不自在、進退失據。
他含糊地應了聲，想拿把熨鬥把孟似嶼的嘴角熨平，心裏想，別笑了。
不笑都已經夠晃眼的了。
奚瓴扭頭，瞧見渡輪靠岸，外地游客與返島的居民陸續下船。
等待了半天的人也終於出現。厲芮走在前邊，戴著她那巨大無比的米白色遮陽帽和口罩，後頭跟了個襯衫濕透的男人，兩手各提一只大包，看上去熱得快要冒煙。
那兩人走近了。男人邊大聲抱怨著“快中暑了”邊把大包往石階上擱，他仰頭抹汗的當兒，奚瓴朝厲芮努嘴做口型：這位就是鄭秋賀？
厲芮點頭，寬大的帽檐下露出只眼睛，掃一眼奚瓴，再掃一眼踢著樹葉玩兒的江樂樂，最後望向聽見生人聲音後往奚瓴身邊邁近幾步的孟似嶼：“他是……”
奚瓴欲答，孟似嶼搶著說：“奚瓴的攝影助理。”
厲芮開玩笑：“啊——招聘的首要條件是臉嗎？”
厲芮聲音極溫柔，講話輕輕的，嗓音帶著柳絮拂面的綿軟。孟似嶼對她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錯，正要開口接話，一旁緩完氣的陌生男人忽地猛沖過來抓住他手臂，一字一頓叫道：“孟、似、嶼！”
他太大力，孟似嶼被扯了個踉蹌：“你誰？”
男人聞言開始自我介紹，情緒激動、比手劃腳：“鄭秋賀！你還記得我嗎？我給你做過專訪啊！”
捕捉到關鍵詞，奚瓴立刻回想起昨晚才讀過的那篇專訪文章。世界還真是小，先前聽厲芮說要和認識不久的男人閃婚，沒想這位閃婚對象和孟似嶼也有過交集。
鄭秋賀還在絮叨個不停：“年初采訪完你後，我一直掛念著你，也後悔沒問你要個聯系方式。我老在想……”
“我好著呢。”孟似嶼警惕地打斷他，“我不會再接受任何采訪了。”
鄭秋賀趕忙發誓：“不提工作！那天和你的交流太難忘了，我還有很多好奇的事沒問呢……當然了，不是要二次采訪的意思啊，是真心想和你私下交個朋友。”
是吧，奚瓴在邊上想。對這個人產生好奇，簡直是種必然。
孟似嶼無奈，半開玩笑地堵他話：“有什麽可好奇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愛上我了……”
鄭秋賀噎了一下。
奚瓴也噎了一下。
他試圖扭轉話題：“你們還拍不拍了。”
“等會兒吧。”厲芮看一眼手表，“等孩子們到齊……”
她說著彎下腰，麻利拉開大包的拉鏈，從裏面取出套輕松熊樣式的玩偶服來，把那巨大的頭套抱在懷裏。顯然沒和孟似嶼聊盡興的鄭秋賀見狀也瞬間恢覆了正常，快步走去她身邊，扭頭對剩餘的人道：“你們都轉過去。”
奚瓴拽著江樂樂一起背過身去。
孟似嶼說：“我是瞎子。”
鄭秋賀說：“那也轉。”
孟似嶼便配合地原地向後轉，奚瓴小聲和他解釋：“厲芮要摘帽子和口罩了。”
“哦。”孟似嶼表示理解，並聰明地補全他的話，“她不想讓別人看見她的臉。”
奚瓴“嗯”了聲，見孟似嶼沒有追問的意思，便也保持了沈默。
厲芮和他住得很近。
小時候是親近的鄰家姐姐，隨著年齡漸長關系越來越淡，再見已是厲芮讀完大學回冬緹，臉上多出大片蔓延的燒傷疤痕。回來後她在幼兒園當老師，常因嚇哭小朋友自責到無法入睡。再後來，她辭掉了這份工作。
但厲芮依舊很喜歡和小孩相處。於是街頭常能見到她穿著玩偶服和嘰嘰喳喳的孩子們走在一起的情景，她是奚瓴拍攝項目的記錄對象之一。
見鄭秋賀有在用心呵護厲芮的敏感，奚瓴的心小小放下來一些，畢竟方才那家夥對著孟似嶼咋咋呼呼的樣子實在不像有多麽可靠。
不多時，兩只憨態可掬的粽色大熊已經笑瞇瞇地取代了這對即將新婚的戀人。鄭秋賀笨拙地替厲芮調整頭套位置，熊爪朝立正罰站的三人一揮：“怎麽樣，像樣不？”
江樂樂用力鼓掌：“好！”
奚瓴言簡意賅：“挺好的。”
孟似嶼也想說點什麽，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問奚瓴：“我能摸摸他們嗎？”
他想用他的方式“看見”並“認識”他們。 奚瓴瞬間理解了他的意圖，代為轉達：“他想正式認識一下你們。”
盡管並不明白“正式認識”的含義，厲芮還是立刻張開雙臂：“那就來抱一下。”
孟似嶼慢吞吞地走過去，那兩只熱烘烘的熊像漢堡的兩片面包體一樣把他夾在了中間。
他被擠得頭大，邊叫著“謀殺啊”邊伸手往熊臉上胡亂摸去。厲芮笑了，轉頭問奚瓴：“他也是這麽正式認識你的嗎？”
奚瓴調試鏡頭的指節微頓，取景框裏金色光斑簌簌跳動，夏日像被一點點晃碎了。他沒答話，只驢唇不對馬嘴地問：“到底什麽時候可以開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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