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需要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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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需要眼睛
冬緹在群島最南邊，是主島的附屬。主島是倒立游弋的魚，冬緹是被吐出的最大一粒氣泡。
冬緹四面環海。小島盛產暴雨、烈日、青蟹與海帶，島上居民在海的庇佑下兢兢業業勞作，最高信仰的名字是離島最近的一線城市。
都市令小島的人們欲罷不能。每天有無數人在因它而哭泣，同時又有無數人源源不斷地湧進那裏，也許為了夢想也許為了面包，可在那裏眼淚不分白天和黑夜。對小島人來說，都市是迷人又危險的神者，蠻橫攥住教徒的心，力氣大得讓他們滲出血來，可血腥氣兒竟是甜絲絲的。
甜蜜的毒藥。
十年前奚瓴第一次離島踏上大陸土地時，主島還未被開發成為旅游勝地。而今，每天都有渡輪穿梭往返於冬緹與主島，為游客打造漁島休閑度假新體驗。
這會兒他正舉著相機等正午過後第一班渡輪抵達碼頭，百無聊賴拍著不遠處低空滑行的海鳥。一個晃神，目光搖曳向堤岸石階邊草地上的兩個人。
背對這個方向，孟似嶼抱膝坐著，身上淺藍色襯衫被海風吹得飛起一角，腳邊疊堆著六七盒章魚小丸子。一旁江樂樂傻樂著把自己轉成只圓規，左腿繞身體畫一個又一個圓圈。
從這裏望，整個港口白得發亮，摞在一起的磚紅色集裝箱、貨運船上醒目的油漆字、遠處泛著點點珠光的浪，好似某張明信片上的印繪。
奚瓴扭動手腕，將孟似嶼框進鏡頭畫面，透過那方小小屏幕註視他的背影。
昨晚慶祝友馨開業五周年，俞玫紛帶全體員工大快朵頤了一頓。孟似嶼大概是頭一次吃到這麽多種類不同的海鮮，興奮得來者不拒，什麽都往嘴裏塞。最後因差得驚人的酒量從塑料凳子上往後仰面翻倒，腦袋差點磕上馬路牙子。
在俞玫紛指揮下，奚瓴和江樂樂合力把此人搬上車，再一人架一條胳膊地扶進院子。江樂樂力氣大得像牛，悶不吭聲就把孟似嶼整個扛上肩頭，大步流星往院裏走。奚瓴跟在後頭，看得有些提心吊膽，又見孟似嶼手腳都軟綿綿垂下，活脫像個被掏空棉花的棉布人偶，皺巴的衣服叫他一個強迫癥實在看得心焦。
安全起見，孟似嶼最終沒被扛上四樓，而是被安置在一樓某間空房，神志模糊還不忘念叨著索要自己的被子。奚瓴不知道他說的被子指哪條，本想上樓去找，衣擺卻被死死攥住。
眼看這人心滿意足地砸吧兩下嘴後一頭墜入深眠，奚瓴邊掰他的手指邊思考，大概有些明白他想要的被子是什麽了。
先前聽過“安睡巾”的概念，說是被角、毛毯、玩偶之類，幼齡兒童用以安撫自己入睡的物件。不過，成年了也沒能戒掉安撫巾依賴嗎？
很難講這是習慣還是不健康的依托，但奚瓴竟覺得很能理解。人總是需要抓住點什麽實在的東西。至少，安撫巾永遠在那裏，不會像人類那樣陰晴不定，不會像感情那樣隨時發生變數，就像……就像冬緹的海。
海永遠在原地。海不會真正離開你。
解救完衣擺，奚瓴上樓求證自己的猜想，果然一擰開房門就瞧見枕頭邊有塊五顏六色的小被子。細看才明白，被子由不同顏色材質的布塊縫接而成，想必是嬰兒出生滿一百天時“縫百家被，穿百家衣”的習俗。
孟似嶼，這輩子有做到百事無憂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奚瓴捧著被子站了會兒，好奇心像跳跳糖糖塊，糖衣已經徹底溶解，劈裏啪啦開裂蹦起。腦中的疑問盤踞不去，為什麽有人能像條無浪的河，大風刮過也依舊靜靜地淌？
這樣一個……仿佛與苦難格格不入的人。可他分明，身在其中。
決心續承小姨的遺願完成紀實項目後，奚瓴一直習慣於不動聲色地觀察他人。到底有哪些人的人生格外值得記錄，哪些人的舉止令人產生每一瞬間都抓取的欲望。人與環境、人與社會活動之間定有不同個體獨有的特殊聯結，這些細微的東西，他想要按動快門，一幀幀使之凝固。
毫無疑問，又一個有趣的對象出現了。
他想了解他。
奚瓴在手機瀏覽器搜索欄輸入了孟似嶼的名字。先前只聽俞玫紛籠統提過他有上新聞報道，此刻才真正動了收集那些碎片的心思。
搜索結果跳轉出來，第一條赫然是某公眾號關於孟似嶼的專訪文章：
《後神童時代：消失的天才畫家》
奚瓴的目光在標題上停留片刻。
孟似嶼竟是個，真正意義上的天才。
文章記述他燦爛矚目的少年時代，受藝術家父親啟蒙從小習畫，九歲能開個人畫展，十二歲拜師國寶級名家，成年之際畫作已價值百萬。然而十八歲之後，前途無限光明的孟似嶼卻忽然銷聲匿跡，再度出現消息已是今年年初，因車禍而失明的新聞。
當筆者問起“消失在大眾視野中的八年，你都做了些什麽”，他只是模棱兩可地回答“我唯一能透露的是我從未放棄過繪畫”；關於如何面對突降的變故，他也並不顯悲觀。
“我這幾年一直活得很開心。”他這樣說，“體驗了很多有意思的事，留長發、剃光頭，和媽媽一起跑馬拉松，學沖浪學拳擊，去西北支過教，住過寺廟抄心經，做到徒步攀上雪山，哪一件都非常好，哪一個選擇都不後悔。接下去的人生不會有任何區別，我想它精彩它就一定能，差別不過是我看不見世界而已。”
“痛不是非必要出現的字，但我也不抗拒它。如果一定要選，我選痛飲生活。”
回憶的思緒被打斷，江樂樂不知何時冒了出來，一把奪去他手中相機，大聲嚷著要拍照。奚瓴只好讓他擺好姿勢，認真找角度拍起來。
“奚瓴，你剛剛給他，拍照。”江樂樂手掌貼住褲縫站得筆直，臉被曬得紅撲撲的，“你也要給他相冊嗎？”
江樂樂喜歡讓奚瓴給自己拍照，每張照片都要洗出來，積攢一本厚厚的相冊，時不時就抱著翻看。
奚瓴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正想否認，話題的中心人物已經悄無聲息來到他們身邊。
孟似嶼一手握盲杖，一手吃力地端著幾盒章魚小丸子，對著空氣問：“奚瓴？”
“這邊。”
奚瓴提醒他找錯了方向，孟似嶼立刻循著聲音轉過來，拿盲杖輕輕敲了敲他的小腿，確認位置後彎起眼睛。
“才知道江樂樂的媽媽在賣這個。”他看起來興致很高，“味道還挺不錯。”
奚瓴光明正大打量他：“你可以不用買這麽多的。”
“支持一下生意嘛，昨天江樂樂還送我開心果甜甜圈呢。”孟似嶼摸摸頭發，“不過確實有點吃不完，你幫我解決幾個？”
他說著便用竹簽插了丸子遞過來，幾乎要把丸子送進奚瓴鼻孔。奚瓴只得微微後仰張嘴咬掉，滾燙的內餡瞬間燙得舌尖發麻。
嘶……真疼。
“你喜歡拍照啊？”孟似嶼問他，“剛才聽到江樂樂讓你給他拍。”
“嗯，拍著玩。”
奚瓴無意深入解釋，好在孟似嶼也沒有要問下去的意思，而是話鋒一轉，突然又問：“今天見到我，你就沒什麽想說的？”
想說什麽？
奚瓴對他沒頭沒尾的問題感到一頭霧水，沈吟半晌道：“抱歉，昨晚擅自進你房間是因為你一直說要那個被子。”
“哎我不是說這個。”孟似嶼擡手指指頭發，指指衣領，再指指襪子，“發現什麽不同了嗎？”
哦。
這個啊。
當然。
奚瓴在心裏默念，你一過來就註意到了。頭發服帖了，衣領正了，襪子也成雙成對了。確實，順眼多了。
他其實想說不必特意這樣，很多時候我的不適只是克制不住的本能反應。你要是非胡亂打扮我也沒辦法，時間久了只能習慣。
不然江樂樂這個樣我怎麽忍下來的。
他又覺得這話太過多餘，最後只是說：“發現了。”
孟似嶼聞言咧嘴一笑：“昨天不是故意氣你……不對，坦白從寬，就是故意的。不好意思啊，我幼稚起來是挺叫人頭疼的。”
說完又小聲嘀咕：“大了六歲還這樣……完蛋，我肯定做不成個穩重的哥哥樣了。”
“……”奚瓴假裝沒聽見後半句，“沒事，我沒放在心上。”
“那就行。哎對了，你在碼頭幹嘛呢？”
“你在這裏幹嘛？”奚瓴反問他。
孟似嶼聳肩：“就，到處走走，熟悉周邊環境。”
“我在等一對朋友，要給他們拍訂婚照。”奚瓴說，“你想一起嗎？”
多一些相處時間，便能多觀察一些。
“可以。”孟似嶼爽快答應，“婚紗照那種麽？”
“不是。”奚瓴替他摘去一片落在肩上的榕樹葉，“他倆穿玩偶服拍。”
“有點意思，不過挺熱的吧？這個天氣穿那麽厚豈不是很辛苦。”對一片樹葉的停棲與離去，孟似嶼毫無察覺，“可惜，我也挺想看看的。”
話裏聽不出任何負面情緒。奚瓴默不作聲地瞧著他，忽地問：“你很想看到嗎？”
“當然。”孟似嶼不假思索，“就像我也想知道你長什麽樣。”
此話不經思考脫口而出，他後知後覺地有些難為情。這樣說有什麽意義呢？徒增一些來自他人不必要的惻隱之心罷了。
不知如何找補，他只好笑。奚瓴盯著他看，陽光潑灑於他們頭頂，竟讓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裏，好似漾著淺色的光。
奚瓴閉了下眼，能感到漆黑的視野被染成透亮的色彩。孟似嶼看到的會是這般世界嗎？還是說，完全的漆黑呢？
他本可以問出口，卻又覺得不必急於一時。
一個曾經的畫家，優秀的觀察者，要如何“認識”一個永遠看不見的人？這像一個新奇的數學命題，激起了他求解的欲望。
遲疑許久，奚瓴伸手握住孟似嶼的手掌。
“不用眼睛也可以認識我的臉……”引導著他的手緩緩貼上自己臉頰，奚瓴用一貫平靜的語氣說，“我長這樣。”
這邀請太過突然，孟似嶼驚得咬到舌頭。
嘶，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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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緹在群島最南邊，是主島的附屬。主島是倒立游弋的魚，冬緹是被吐出的最大一粒氣泡。
冬緹四面環海。小島盛產暴雨、烈日、青蟹與海帶，島上居民在海的庇佑下兢兢業業勞作，最高信仰的名字是離島最近的一線城市。
都市令小島的人們欲罷不能。每天有無數人在因它而哭泣，同時又有無數人源源不斷地湧進那裏，也許為了夢想也許為了面包，可在那裏眼淚不分白天和黑夜。對小島人來說，都市是迷人又危險的神者，蠻橫攥住教徒的心，力氣大得讓他們滲出血來，可血腥氣兒竟是甜絲絲的。
甜蜜的毒藥。
十年前奚瓴第一次離島踏上大陸土地時，主島還未被開發成為旅游勝地。而今，每天都有渡輪穿梭往返於冬緹與主島，為游客打造漁島休閑度假新體驗。
這會兒他正舉著相機等正午過後第一班渡輪抵達碼頭，百無聊賴拍著不遠處低空滑行的海鳥。一個晃神，目光搖曳向堤岸石階邊草地上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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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裏望，整個港口白得發亮，摞在一起的磚紅色集裝箱、貨運船上醒目的油漆字、遠處泛著點點珠光的浪，好似某張明信片上的印繪。
奚瓴扭動手腕，將孟似嶼框進鏡頭畫面，透過那方小小屏幕註視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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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俞玫紛指揮下，奚瓴和江樂樂合力把此人搬上車，再一人架一條胳膊地扶進院子。江樂樂力氣大得像牛，悶不吭聲就把孟似嶼整個扛上肩頭，大步流星往院裏走。奚瓴跟在後頭，看得有些提心吊膽，又見孟似嶼手腳都軟綿綿垂下，活脫像個被掏空棉花的棉布人偶，皺巴的衣服叫他一個強迫癥實在看得心焦。
安全起見，孟似嶼最終沒被扛上四樓，而是被安置在一樓某間空房，神志模糊還不忘念叨著索要自己的被子。奚瓴不知道他說的被子指哪條，本想上樓去找，衣擺卻被死死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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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聽過“安睡巾”的概念，說是被角、毛毯、玩偶之類，幼齡兒童用以安撫自己入睡的物件。不過，成年了也沒能戒掉安撫巾依賴嗎？
很難講這是習慣還是不健康的依托，但奚瓴竟覺得很能理解。人總是需要抓住點什麽實在的東西。至少，安撫巾永遠在那裏，不會像人類那樣陰晴不定，不會像感情那樣隨時發生變數，就像……就像冬緹的海。
海永遠在原地。海不會真正離開你。
解救完衣擺，奚瓴上樓求證自己的猜想，果然一擰開房門就瞧見枕頭邊有塊五顏六色的小被子。細看才明白，被子由不同顏色材質的布塊縫接而成，想必是嬰兒出生滿一百天時“縫百家被，穿百家衣”的習俗。
孟似嶼，這輩子有做到百事無憂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奚瓴捧著被子站了會兒，好奇心像跳跳糖糖塊，糖衣已經徹底溶解，劈裏啪啦開裂蹦起。腦中的疑問盤踞不去，為什麽有人能像條無浪的河，大風刮過也依舊靜靜地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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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解他。
奚瓴在手機瀏覽器搜索欄輸入了孟似嶼的名字。先前只聽俞玫紛籠統提過他有上新聞報道，此刻才真正動了收集那些碎片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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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似嶼竟是個，真正意義上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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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筆者問起“消失在大眾視野中的八年，你都做了些什麽”，他只是模棱兩可地回答“我唯一能透露的是我從未放棄過繪畫”；關於如何面對突降的變故，他也並不顯悲觀。
“我這幾年一直活得很開心。”他這樣說，“體驗了很多有意思的事，留長發、剃光頭，和媽媽一起跑馬拉松，學沖浪學拳擊，去西北支過教，住過寺廟抄心經，做到徒步攀上雪山，哪一件都非常好，哪一個選擇都不後悔。接下去的人生不會有任何區別，我想它精彩它就一定能，差別不過是我看不見世界而已。”
“痛不是非必要出現的字，但我也不抗拒它。如果一定要選，我選痛飲生活。”
回憶的思緒被打斷，江樂樂不知何時冒了出來，一把奪去他手中相機，大聲嚷著要拍照。奚瓴只好讓他擺好姿勢，認真找角度拍起來。
“奚瓴，你剛剛給他，拍照。”江樂樂手掌貼住褲縫站得筆直，臉被曬得紅撲撲的，“你也要給他相冊嗎？”
江樂樂喜歡讓奚瓴給自己拍照，每張照片都要洗出來，積攢一本厚厚的相冊，時不時就抱著翻看。
奚瓴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正想否認，話題的中心人物已經悄無聲息來到他們身邊。
孟似嶼一手握盲杖，一手吃力地端著幾盒章魚小丸子，對著空氣問：“奚瓴？”
“這邊。”
奚瓴提醒他找錯了方向，孟似嶼立刻循著聲音轉過來，拿盲杖輕輕敲了敲他的小腿，確認位置後彎起眼睛。
“才知道江樂樂的媽媽在賣這個。”他看起來興致很高，“味道還挺不錯。”
奚瓴光明正大打量他：“你可以不用買這麽多的。”
“支持一下生意嘛，昨天江樂樂還送我開心果甜甜圈呢。”孟似嶼摸摸頭發，“不過確實有點吃不完，你幫我解決幾個？”
他說著便用竹簽插了丸子遞過來，幾乎要把丸子送進奚瓴鼻孔。奚瓴只得微微後仰張嘴咬掉，滾燙的內餡瞬間燙得舌尖發麻。
嘶……真疼。
“你喜歡拍照啊？”孟似嶼問他，“剛才聽到江樂樂讓你給他拍。”
“嗯，拍著玩。”
奚瓴無意深入解釋，好在孟似嶼也沒有要問下去的意思，而是話鋒一轉，突然又問：“今天見到我，你就沒什麽想說的？”
想說什麽？
奚瓴對他沒頭沒尾的問題感到一頭霧水，沈吟半晌道：“抱歉，昨晚擅自進你房間是因為你一直說要那個被子。”
“哎我不是說這個。”孟似嶼擡手指指頭發，指指衣領，再指指襪子，“發現什麽不同了嗎？”
哦。
這個啊。
當然。
奚瓴在心裏默念，你一過來就註意到了。頭發服帖了，衣領正了，襪子也成雙成對了。確實，順眼多了。
他其實想說不必特意這樣，很多時候我的不適只是克制不住的本能反應。你要是非胡亂打扮我也沒辦法，時間久了只能習慣。
不然江樂樂這個樣我怎麽忍下來的。
他又覺得這話太過多餘，最後只是說：“發現了。”
孟似嶼聞言咧嘴一笑：“昨天不是故意氣你……不對，坦白從寬，就是故意的。不好意思啊，我幼稚起來是挺叫人頭疼的。”
說完又小聲嘀咕：“大了六歲還這樣……完蛋，我肯定做不成個穩重的哥哥樣了。”
“……”奚瓴假裝沒聽見後半句，“沒事，我沒放在心上。”
“那就行。哎對了，你在碼頭幹嘛呢？”
“你在這裏幹嘛？”奚瓴反問他。
孟似嶼聳肩：“就，到處走走，熟悉周邊環境。”
“我在等一對朋友，要給他們拍訂婚照。”奚瓴說，“你想一起嗎？”
多一些相處時間，便能多觀察一些。
“可以。”孟似嶼爽快答應，“婚紗照那種麽？”
“不是。”奚瓴替他摘去一片落在肩上的榕樹葉，“他倆穿玩偶服拍。”
“有點意思，不過挺熱的吧？這個天氣穿那麽厚豈不是很辛苦。”對一片樹葉的停棲與離去，孟似嶼毫無察覺，“可惜，我也挺想看看的。”
話裏聽不出任何負面情緒。奚瓴默不作聲地瞧著他，忽地問：“你很想看到嗎？”
“當然。”孟似嶼不假思索，“就像我也想知道你長什麽樣。”
此話不經思考脫口而出，他後知後覺地有些難為情。這樣說有什麽意義呢？徒增一些來自他人不必要的惻隱之心罷了。
不知如何找補，他只好笑。奚瓴盯著他看，陽光潑灑於他們頭頂，竟讓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裏，好似漾著淺色的光。
奚瓴閉了下眼，能感到漆黑的視野被染成透亮的色彩。孟似嶼看到的會是這般世界嗎？還是說，完全的漆黑呢？
他本可以問出口，卻又覺得不必急於一時。
一個曾經的畫家，優秀的觀察者，要如何“認識”一個永遠看不見的人？這像一個新奇的數學命題，激起了他求解的欲望。
遲疑許久，奚瓴伸手握住孟似嶼的手掌。
“不用眼睛也可以認識我的臉……”引導著他的手緩緩貼上自己臉頰，奚瓴用一貫平靜的語氣說，“我長這樣。”
這邀請太過突然，孟似嶼驚得咬到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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