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線】把哥哥帶回宮當童養夫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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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把哥哥帶回宮當童養夫吧！ ……
沈錚下令, 先在院中搜查是否有留下什麽線索。
有暗衛在院中樹下發現了挖開又回填的痕跡，上稟給頭兒。
沈錚命人將土挖開了，發現裏頭什麽也沒埋, 只是用布包珍珍摯摯地埋了一件破損了的小衣裳。
料子是宮裏的雲錦，紋樣是禦用的纏枝蓮, 邊角綴著的金飾被摘了，繡著的金線被抽了, 好好一件衣裳, 被拆得七零八落, 還有些洗不去的汙漬，想必是被人榨幹最後一絲價值之後就被丟棄了, 卻不想被什麽人撿了回來，仔仔細細地漿洗幹凈，用布包好, 埋在樹下。
沈錚查看了片刻, 便想起自己那夜在這裏找到的長公主殿下，看身形大小，這衣裳應當是公主殿下走失時所穿。
屋中所有能用的東西已經被一應帶走, 什麽也沒有留下, 只有這件已然無用的衣裳被人仔仔細細地漿洗幹凈, 埋在樹下。
沈錚讓人將衣裳先收了起來，一應散去，開始打探院中主人的去向。
接下來的半個月, 沈錚帶著人，把這座小城的方圓百裏翻了個遍，可惜並未尋得其人。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不少人曾見過一位瘦高孤僻的少年——有人看見他往南出了城, 有人看見他在碼頭上扛貨賺了點短工費，坐船南下了，也有人說他好像在找什麽人——似乎是要找一個能教他本事的師父。
他走的很快，顯然每一步都有自己的打算，沒有在任何地方多留一刻。
有錢時便趕路尋人，無錢時就留下打短工，不與任何人往來，只是做自己的事，然後再往下一個落腳點去。這樣清晰的目標與絕對的毅力，哪怕是沈錚也覺得咋舌，這素未謀面的少年，或許比他想的要覆雜得多。
*
千裏尋人，錯後一步，便是大海撈針，沈錚雖緊鑼密鼓地在追人，只是陰差陽錯，屢屢未能成功。
只是宮中顯然沒有要放棄的意思，沈錚便一直在找，並一路將進度寫成密折，送往宮中去。
消息傳回行宮，順天帝看了密報，沈默了很久。
容鯉在旁邊玩著一只布老虎，玩著玩著，擡起頭問：“母皇，找到了嗎？”
順天帝看著她，沒說話。
容鯉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又拱了拱小身子，依偎在順天帝的身邊，聲音小了一些，帶著些沮喪：“是不是沒有找到哥哥？”
順天帝伸手，把她抱進懷裏，輕聲說：“眼下是還沒找到。但母皇會讓他們繼續找的。”
容鯉點點頭，沒哭也沒鬧。
但那天晚上，她吃得很少，睡著的時候，眼角有一點濕。
夢裏夢見她頭頂有一輪大大的、清冷的月亮。
她就在月亮的映照下，得那光輝籠罩，卻怎麽也觸不到月光。她在夢裏偷偷掉了眼淚。
*
有了新名字的展欽，反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他從窩棚裏出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個小小的包袱——幾件自己的破衣裳，一個豁口的碗，還有一個用布包著的小包。那小包裏，是幾枚金盤扣、蔫了的絨花、還有一顆米粒大小的乳牙，再加上些許盤纏，便是他全部的寶貝了。
於是便想起當初在碼頭搬貨的時候，曾聽往來的江湖客談笑間提起，說是有一位叫做“雲鶴子”的劍術大師正在雲游四海，想收幾個關門弟子。
彼時他沒有放在心上。
貧民窟的孩子們倒是很愛聽那些江湖故事，向往刀光劍影的江湖，時常想象著自己仗劍天涯，一人一馬就成為整個江湖的傳說。展欽卻從沒有想過那些。他只想著，有那幻想的功夫，不如多打幾份工，填補那個仿佛時時刻刻都在叫囂著疼痛與饑餓的肚子。可是那也不過是麻木的求生本能，生與死對他而言似乎也沒有本什麽本質上的分別。
如今他想，如今他無處可去，不如他往南邊去，尋“雲鶴子”，拜他為師。
於是展欽往南走，走了一天一夜，走到雙腿發軟，走到眼前發黑，最後倒在荒無人煙的田壟上。
醒過來的時候——其實，也不知到底有沒有醒過來。
只覺身上暖洋洋的，可睜開眼便是孤冷的月光。
天地之大，自己何其渺小。
展欽想閉上眼，卻發覺身邊坐著一個老頭兒。
老頭兒看著他，說：“醒了？”
展欽沒說話，撐著地想爬起來。
老頭兒說：“別動，你燒了兩天了。”
展欽楞了一下。
老頭兒又說：“你暈在這裏，是我守著你，你才沒被狼吃掉。”
展欽看著他，問：“為什麽要救我？”
老頭兒笑了，笑得臉上全是褶子：“你這娃娃，問得怪。救人還要為什麽？”
展欽沈默了。
老頭兒給他端了一碗粥來，他喝了。
老頭兒又給他拿了兩個窩頭，他吃了。
老頭兒問他叫什麽，他說展欽。
老頭兒問他去哪兒，他說不知道。
老頭兒看著他，卻忽然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捏，說道：“你這筋骨，本是練武的好料子。有沒有興趣跟我學武？”
展欽看著他，一時間沒說話。
他不知道命運究竟會饋贈多少給他，只知道他一直在失去，從未得到。
反倒如今他一無所有想要學藝之時，天上卻送來了師父。
他覺得不真實，只在心中揣摩，可信度究竟有幾分。
老頭兒也不急，自顧自地說：“小老兒我的劍法，年輕的時候也頗為享譽江湖。你若是有興趣，可跟隨我練劍。”
展欽默然了半晌，問出來的第一句話，卻是：“敢問老先生在江湖上，究竟有多厲害？”
明明是很沒有禮貌的話，可他卻依舊那樣說了。
他淺色的瞳孔就那樣看著老頭兒，一字一句地說：“多謝老先生救我，我南下，確實是為拜師學藝。可我並不能因老先生的救命之恩，便立刻答應您的邀約。
我的時間太少，想做的太多……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出人頭地。老先生若當真厲害，我願為老先生結草銜環，只求學藝。”
展欽知道自己的話太過冒犯，甚至是十分不敬。
但是他沒有辦法了。
他沒有時間可以用來揮霍浪費。
倒是那老頭兒將面上的笑一收，反而真正開始打量他。
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掃視後，老頭兒一笑：“你有這樣的膽氣，敢說真話，小老兒倒也佩服。只是你要驗小老兒的深淺，也還得有個先來後到，先叫小老兒看看你的本領。若你真有這樣的毅力與本事，小老兒必定傾囊相授。”
他只留下一個地名，揮揮衣袖，便就走了。
展欽握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泰山。
他並不知道在哪兒，但想必很遠很遠，就算是那一躍便在數十丈外的老人家，也需得很長時間趕路。
他摸了摸懷裏那個小布包，把那幾枚金盤扣攥在手心裏。
硌得慌，但他沒松手。
不過是泰山。
他即刻開始啟程。
*
展欽沒有馬。
他靠兩條腿走，走累了就歇，歇好了繼續走。餓了就找地方打短工，扛貨、洗碗、劈柴，什麽都幹。攢夠了盤纏就繼續往南走，沒錢了就再停下來。
不知道泰山在哪，他便尋人問，認不得字，便自己畫了圖冊。
他走得很快。
有人看見他在碼頭上扛貨，扛完就走，不多留一刻。
有人看見他在路邊啃幹饅頭，啃完就趕路，不和人說話。
有人看見他夜裏還在走，月亮底下，一個瘦長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挪，像一頭不知疲倦的孤狼。
他不和任何人打交道，不交朋友，不攀談，不說任何多餘無用的話。他只是走，往南走，往那個老頭兒在的方向走。
走了多久，他不知道。
只知道身上的衣裳磨破了幾件，腳底的血泡好了又起、起了又好，那個小布包被他貼身藏著，揣在心口的位置，隔著衣裳硌著他，每走一步都提醒他：往前走，往前走，走到能變得更強的地方去。
然後回來。
去找她。
*
於是泰山到了。
那山比他想的更高，雲霧繚繞，看不見頂。山腳下有一條小路，彎彎曲曲地往上延伸，往小路上走，穿過一道彎峽，便見路旁立著一塊石碑，只刻著兩個字：劍廬。
這個時候的展欽，已經認了些許字了，想著他大抵是到了要找的地方。
他往石碑後的樹林裏走，在樹林中轉來轉去，卻尋不到除了無邊無際的林子以外的東西。他做記號，尋方向，又走了一個時辰，確定自己只是在樹林中兜圈子——他想，這也許是他當時那樣沒有禮貌的代價。
沒有什麽好不平的，人總是要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
於是他走回石碑前。
跪下了。
三天三夜。
第一天，山裏有霧氣，他的衣裳濕透了。
第二天，下了一場雨，他的身體被寒風吹得滾燙，但他沒動。
第三天，太陽出來了，他嘴唇幹裂，眼睛被曬得發花，但還是跪著。
第四天清晨，樹林深處走來一個人。
是那個老頭兒。
他站在展欽面前，低頭看著他，笑著說：“你來了。”
展欽擡起頭，看著老頭兒，說：“我到了。”
老頭兒笑：“你有這樣的毅力，老頭兒著實佩服。老頭兒也不是言而無信之人，這便叫你瞧瞧老頭兒的本事。”
他拔劍，劍光如雪。
不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上一刻還是微微有些佝僂的老人，下一剎便動出刀光劍影。他的衣裳無風自鼓，劍光霎時間籠罩整個樹林。
待老人收劍入鞘，環繞著二人的樹影蕭蕭作響，不見一片落葉。
可展欽身前，那一整塊兒寫著“劍廬”的石碑，瞬間炸成千百萬片，隨風而去了。
他確實很強。
是眼下的展欽難以企及的高度。
展欽深深叩首：“請老先生教我。”
老頭兒卻問：“你拜師，是為什麽？”
展欽沈默了一會兒，說：“我要找一個人。”
老頭兒覺得很新奇。
他有過很多弟子，有五湖四海慕名而來，過關斬將站在他面前的名門之子；也有他游歷之時，一眼發覺的天才。
他們都面對過這個問題，給出的答案也不外乎都如是：“學劍，是為愛劍，是為名揚四海，是為成為如同師父一樣的劍道宗師。”
而面前這個少年人卻說，他學劍，是為找人。
與老頭兒預想的一切答案都風馬牛不相及的回答。
但老頭兒很喜歡。
於是老頭兒問：“那是什麽人？”
展欽搖頭——他不知該如何訴說她。
老頭兒也不追問，只是話鋒一轉：“學了劍，就能找到嗎？”
展欽想了想，說：“不知道。若不學劍，我無處可尋。但若學了劍，便能站在更高的地方。所見之遠，總能找到。”
老頭兒看著他，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起來吧，”他說，“從今天起，你是我許鶴年的徒弟了。”
從這一日起，展欽知道了“雲鶴子”的真名。
*
劍廬，是很多江湖中人渴望，真正來了之後卻痛不欲生的地方。
每天卯時不到便起床，先紮兩個時辰的馬步，然後練一個時辰的基本劍式，下午和師兄弟們對練，晚上還要背書——劍譜、內功心法、各種口訣，背不下來不準睡覺。
展欽從來沒有睡飽過。
但也無妨，便是能睡，他也很少闔眼。
別人練一個時辰，他練兩個。
別人對練點到為止，他只往死裏練自己。
師兄弟們一開始還笑他“不要命”，後來就不笑了——取笑一個如同死人般沒有反應的人實在無趣，更何況很快便嘗到了這人的反應。
他什麽也不說，只是在對練的時候下死手，偏生又總是卡在合宜的點，叫人痛不欲生卻又活得好好的。
幾個名門出身的小少爺不服氣，私下裏堵著他，想給他點顏色瞧瞧。
起初也並非是當真想要如何，只是想要展欽低頭。
然而展欽只是看著他們。
他沒有半句多餘的話，只是叫他們一起上。
五個人。
他挨了十幾拳，但最後站著的是他。
那天之後，再沒有人敢明著來找他的麻煩。
*
劍廬裏也有些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人，還有些比他還小的，混不吝的少年天才。
剛來的時候，有幾個調皮的，管他叫“小展子”——帶著點戲謔，也帶著點排外。
展欽沒理他們。
他本來就話少，來了劍廬之後話更少。
每天就是練劍、練劍、再練劍，練到天黑，練到所有人都在呼呼大睡，他才收劍回屋。
偶爾不練的時候，他就坐在窗邊，從懷裏掏出那個小布包，打開，一樣一樣地看，一樣一樣地數。
五枚金盤扣。
幾朵絨花。
一顆小乳牙。
他看得很慢，每一枚扣子都要摩挲很久，每一朵絨花都要對著月光端詳，那顆乳牙他拿在手裏，轉來轉去地看，像是在看什麽稀世珍寶。
仿佛只要這些東西還在，他的身與心便安在。
有人撞見過一次，回去當笑話講給別人聽：“小展子晚上不睡覺，對著幾朵破花發呆。”
別人問什麽花，他說不知道，看著像是小娃娃戴的那種喜慶花兒。
那些人明明知道那是小小丫頭才會戴的絨團花，卻非要故意打趣：“小展子肯定是想媳婦兒了！”
展欽聽見了，也沒說話。
但第二天對練的時候，那幾個笑的人，被他打得在床上躺了三天。
他下手比之前還要狠，絲毫沒有點到即止的意思，那些人被他嚇壞了。
從那以後，沒人再敢調侃他。
他們都老老實實地喊“展師弟”——雖然展師弟比他們大多數人年紀都小，入門也晚，但他們沒有人再敢那樣對他了。
他遠比這裏所有人堅韌，也遠比他們強大。
*
大半年過去了。
展欽的劍法進步快得嚇人。
許鶴年收了半輩子徒弟，從沒見過這樣的。別人練三年的東西，他三個月就學完了。別人練十年的劍，他大半年就融會貫通。
有時候許鶴年在旁邊看他練劍，看著看著便沈默，眼睛裏帶著點覆雜的神色。
那神色裏有欣慰，有驚訝，也有一點隱隱的惋惜。
他無疑是個極為優秀的弟子，但越是優秀，越讓許鶴年惋惜。
但展欽看不見。
他眼裏只有劍。
其實也並不是劍。
他眼裏，心裏都有別的東西。
*
這一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早。
大雪紛飛，把整座泰山都裹進了白茫茫的霧裏。劍廬的院子積了半尺厚的雪，師兄弟們都躲在屋裏烤火，沒人願意出來。
展欽站在院子裏。
他脫了外袍，只穿一件單薄的短褐，赤著腳站在雪地裏。
雪落在他的肩上、發上，落在他握劍的手上。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冷，一動不動地站著，閉著眼睛。
然後他睜開眼睛，出劍。
那一劍刺出去的時候，簌簌落下的雪花像是忽然凝固了一瞬。
霎時間劍光如練，劍身隱在漫天因他的劍氣而起的雪花裏，蒼雪紛紛，凝做銀龍。
出劍，收劍，轉身，再出劍。
他的動利落得沒有半點累贅，劍鋒所指之處，將雪花都化為凝霧。
他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練著那套劍法，從院子這頭練到那頭，又從院子那頭練回來。雪越下越大，他的身影在雪霧裏時隱時現，像一只在風雪中穿行的孤鶴。
待他收劍時，周遭所有的雪花盡已消融。
雪還在下，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染成了白色。他站在那裏，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在冷氣裏凝成一團團白霧。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練完了？”
展欽轉過身。
許鶴年站在屋檐下，披著一件舊氅衣，手裏捧著一只茶壺。他看著展欽，目光裏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進來說話。”許鶴年說。
*
屋裏生了炭火，暖烘烘的。
展欽換了一身幹凈衣裳，坐在許鶴年對面。他腰背挺得筆直，坐姿規規矩矩，眼睛看著面前的地面。
許鶴年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
“喝。”
展欽接過茶，捧在手心裏，沒喝。
許鶴年也不在意，自己端起茶壺，慢慢啜了一口。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許鶴年開口了：“你來劍廬多久了？”
展欽：“大半年。”
許鶴年點點頭：“大半年。尋常人學劍，大半年只能摸到一點皮毛。你覺得你學得如何？”
展欽沒說話。
他不知道自己學得如何，只知道自己還要往前，再往前去。
許鶴年卻說：“我教了你大半年，能教的，差不多都教了，眼下沒有什麽能教你的了。”
展欽擡起頭，看著他。
許鶴年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點悵然：“你天賦太好，學得太快。我這一輩子的劍法，你大半年就學完了。你那些師兄弟們個個自詡天才，卻沒有一個如你這樣天賦卓絕，又如此刻苦極致。”
展欽沈默了一下，問：“師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許鶴年看著他，“你已經沒什麽可學的了。”
展欽看他。
許鶴年說：“你的劍技，已經不在我之下。再練下去，不過是把已經會的東西練得更熟。但你心裏那柄劍——”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你心裏那柄劍，不是我教的，也不是練出來的。它從一開始就在那兒，你卻觸不到它。”
展欽沒說話。
許鶴年看著他，想起他在這裏的日日夜夜，有些唏噓：“其實我倒也想過，為何你會學的這樣快。如今思來想去，總算有了答案。”
展欽望著他。
許鶴年接著說：“因為你練劍，本就不是為了劍。”
展欽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許鶴年繼續說：“你的師兄弟們練劍，是為了成為劍客，為了出人頭地，為了名揚四海，為了勝過旁人。你不是。你練劍，是為了別的東西。”
他看著展欽，目光裏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洞察：“你的心不在劍道上。所以你能學得快——因為沒有雜念。但也因為你的心不在劍道上，只在你的執念之中。劍不過是你執念的載體，無論是什麽，是刀也好，是槍棍也罷，你都願意為了你的執念做到極致。”
展欽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才說：“師父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會自請離去。”
許鶴年卻搖搖頭說：“你不明白。我並非驅逐你。我雖無劍法教授你，卻仍舊有奇門遁甲、梅花易數能夠相授。只是相比於此，我更想要……你能找回你的心。”
“你為什麽練劍？你練劍是為了什麽？你想用這柄劍去做什麽？你來的時候，答案便已在心中了。”
展欽的手，慢慢伸進袖子裏。
那裏藏著一個小布包。
他摸到那幾朵絨花，摸到那五枚金盤扣，摸到那顆小小的乳牙。
他還是和大半年前來的時候那樣說：“是，我是為了找一個人。”
許鶴年看著他那個動作，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他依舊沒問那個人是誰，只是點了點頭，說：“現在是你可以去找的時候了。”
“去找你的心吧。”
展握著那個小布包，輕輕點了點頭。
許鶴年端起茶壺，又啜了一口，又說道：“你離去之前，倒有一件要事與你說。”
展欽看著他。
許鶴年說：“山下那迷魂陣裏，困了一隊人，半個月了。”
展欽楞了一下。
許鶴年說：“那迷魂陣是我年輕時候布的，防著外人打擾，神仙來了也走不出去。那些人困在裏面半個月，出不來，又不肯走，天天在林子裏轉悠。我再不放他們出來，他們怕是要把我的林子都削平了。”
展欽問：“是什麽人？”
許鶴年看了他一眼，說：“尋你的人。”
展欽的手，倏地收緊了。
但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說：“我與人沒有緣由，與我無關。”
許鶴年看著他，問：“不去看看？”
展欽搖頭。
他只是說：“無用之事，無需掛懷，我練完今日晚課，便離去了。”
許鶴年沒說話，只是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
“那你自己練著，”他說，“我去放人。”
他說完，擡腳就往外走。
展欽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許鶴年走得不緊不慢，像是飯後散步。但走了幾步之後，他的身影忽然一飄——就那麽輕飄飄地掠了出去，快得像一陣風。
他的聲音悠悠留著：“所求之人，未必就不在眼前。”
展欽在後頭楞了片刻，待悟得他話中之意後，猛得站起來。
他追了出去。
*
許鶴年下山的速度極快，他的劍法卓絕，輕功更是登峰造極。
展欽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追來，竟也並不吃力。
許鶴年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展欽也停下來，垂眸以待。
許鶴年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驕傲。
“你啊，”他說，“我走得再快，你也能跟上。你已經可以出師了，又何必近鄉情怯呢。”
展欽沒說話。
許鶴年轉過身，繼續往下走，與展欽邊走邊遺憾似的說：“以你的資質，如果一心向武，不出三年，整個武林都要為你天翻地覆。我能教出你這樣的弟子，死也無憾了。”
展欽跟在他身後，沈默地聽著。
許鶴年嘆息：“不過也不可惜。”
展欽倒問：“弟子以為，師父悔於教導我。”
“哪裏的話。”許鶴年說：“我教徒弟，本就是不是為了如何。人人能得其所，我便心滿意足。你心志堅定，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敢去尋到你想要的，為師便很高興了。”
展欽的腳步頓了頓。
許鶴年繼續說：“更何況，你的道，是另一件東西。那東西比劍更難求，更難得。但你要是真能找到——即便不在武林，也無人能掩你的鋒芒。我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
他沒有說下去。
展欽卻頭一次問：“師父覺得，我能找到嗎？”
許鶴年沒有回頭，只說：“若我是天，我恐怕要說，說不準。可我是你師父，我只說，你往前走，莫要回頭。”
*
迷魂陣，便是當初將展欽也擋住了的那片林子。
許鶴年在林子邊緣停下，伸手在空氣中畫了幾下——那動作很輕，像是在撥弄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林中裏的霧氣忽而開始流動，漸漸散開。
片刻之後，霧氣徹底散盡，露出林子深處的人影。
七八個人，穿著深色的勁裝，腰間懸著刀。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生得精幹，此刻正皺著眉頭打量四周，像是在判斷方向。
霧氣散開的時候，他楞了一下，然後擡頭，看見了林子邊緣的許鶴年。
還有許鶴年身後的展欽。
那男人的目光在展欽臉上停了一瞬。
展欽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息。
然後那男人擡起手，朝他身後的人打了個手勢。那幾個人立刻散開，把他們圍在了中間。
不是包圍，是防止他們逃跑。
展欽的手按在劍柄上。
許鶴年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往旁邊退了兩步——那意思很直白：你們的事，我不摻和。
那男人走過來，在離展欽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你叫阿欽？”他問。
展欽沒說話。
那男人又說：“我找你很久了。”
展欽看著他，手還按在劍柄上。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腳下的雪，像山裏的風，像那些年他在碼頭扛貨時看人的眼神——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不怕，反正爛命一條，若有這個本事來取，那便大可一試。
展欽終於開口，問道：“找我幹什麽？”
那男人說：“有人要見你。”
展欽：“誰？”
那男人說：“到了就知道了。”
展欽看著他，忽然明白了：“是你們把她帶走的？”
那男人楞了一下，仿佛沒有想到他竟然能認得出他們，然後毫不避諱地點頭：“是。”
展欽的手，把劍柄攥得更緊了。
他說：“她在哪兒？”
那男人說：“在京城。”
展欽沈默了一下，又問：“她……還好嗎？”
那男人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點審視，也帶著一點覆雜。過了片刻，他說：“很好。就是想你。”
展欽楞住了。
那男人繼續說：“她哭了很久，鬧著要你。主上被鬧得沒辦法，只好讓我們來找你。”
展欽的手，慢慢松開了劍柄。
他看著那男人，問：“果真？”
那男人點頭：“童叟無欺。”
展欽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跟你們走，不要傷害這裏的任何一個人。”
他看著展欽，說：“倒也不用這麽緊張，我們並非壞人。”
展欽沒說話，但也沒動。
那男人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奉到他面前。
展欽接住。
是一朵毛茸茸的小團團——鵝黃色的，軟軟的，和他的小布包裏存著的那幾朵幾乎一模一樣。
他楞住了。
那男人說：“這是小主子的信物。”
展欽低頭看著手裏的毛團團，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攥在手心裏，擡起頭，說：“她在哪兒？”
那男人說：“在京城裏，在她該在的地方，等你。”
展欽沒有疑問了。
他點點頭，轉身走到許鶴年面前，跪下，磕了三個頭：“師父，我去了。”
許鶴年低頭看著他，問：“找到了？”
展欽說：“找到了。”
許鶴年問：“就是你們說的那個人？”
展欽說：“是。”
許鶴年笑了。
他伸手，在展欽肩上拍了拍：“去吧。去找你的心。”
展欽擡起頭，看著他。
許鶴年說：“給你的劍，叫做‘守心’。守住了心，就什麽都守住了。”
展欽說：“徒兒記住了。”
他又磕了一個頭，然後站起身，走到那男人面前。
“走吧。”
*
一路北上，快馬加鞭。
展欽沒騎過馬，但這東西不難學——和練劍一樣，摔幾次就會了。他騎得很快，比那些暗衛都快，好幾次把人甩在後面。
那男人——展欽眼下知道了，他叫沈錚——有一次追上來，問他：“你這麽急幹什麽？又跑不了。”
他這樣不要命的跑法，叫沈錚終於知道為何這大半年沒能追得上他了。
展欽沒說話，只是又加了一鞭。
沈錚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麽，只是也加了一鞭。
總不能，被一個楞頭小子比下去。
*
京城到了。
這還是展欽第一次看見真正的京城。
城墻比他想象的更高，城門比他想象的更闊，來來往往的人比他想象的多。
他站在城門口，仰著頭看著那座巍峨的城樓，又想起自己南下躺在田壟上的那個夜。世界之大，自己何其渺小，如滄海一粟。
但他摸了摸懷裏那個小布包，又摸了摸那朵新得的毛團團，邁步走了進去。
*
沈錚把他帶進一處宅子。
那裏有人等著——幾個穿得很體面的侍從，一看見他就迎上來，滿臉笑意。
“這位就是展公子吧？請請請，裏面請。”
展欽被他們簇擁著進去，洗澡、梳頭、換衣裳。
熱水燙得他渾身發紅，但他一聲不吭。新衣裳料子滑得不像話，穿在身上輕飄飄的，他有點不習慣。頭發被人梳了半天，最後梳成一個規規矩矩的發髻，用一根玉簪別住。
他看著銅鏡裏的自己，楞了一會兒。
那裏面的人，他實在不認識。
習慣了粗布麻衣，蓬頭垢面，他從來沒有註意過鏡子裏的臉是什麽模樣——也是頭一次在這張臉上，瞧見了出了冷淡麻木意外的情緒。
他想，眼下，他應當是有一點點期待的吧？
展欽沒想過，自己有一日也能明白什麽叫做期待。
給他更衣的時候，有一個內侍走過來，壓低聲音對他說：“展公子，一會兒要見貴人了，您可千萬要聰明些，不能亂說話。”
展欽看著他，點點頭。
那內侍又看見他腰間懸著的劍，皺了皺眉：“這劍……能不能先解下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宮裏有規矩，不能帶兵器見貴人。”
展欽低頭看了看那柄劍。
劍名“守心”。
師父送的。
他從未放下過這柄劍。
他想起臨行前師父說的話：“你那柄劍，叫‘守心’。守住了心，就什麽都守住了。”
他想起這大半年的日子，想起那些雪夜裏練劍的夜晚，想起自己握著這柄劍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什麽。
他的心是什麽？
他想起了她。
然後他解下劍，放在旁邊的桌上。
那內侍楞了一下——他原本以為，和這些執拗的江湖人打交道，多半要費一番口舌的。
但展欽已經往前走了，頭也不回。
*
他被帶上了馬車，又被帶進一間很大的殿宇。
殿裏很暖，熏著淡淡的香，地上鋪著厚厚的毯子，踩上去軟得不像話。殿中坐著一個人——一個女人，穿著玄色的袍服，頭上戴著展欽看不懂的冠冕，正低頭看著什麽。
她擡起頭來。
展欽跪下去。
他沒學過怎麽跪，只是膝蓋著地，手撐在地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殿裏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那個女人開口了：“你就是阿欽？”
展欽：“是。”
女人：“擡起頭來。”
展欽擡起頭。
女人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
那目光很平靜，但展欽覺得自己被看了個透。
過了片刻，女人說：“你來找誰？”
展欽說：“找容鯉。”
女人的眉毛微微動了動。
“你叫她容鯉？”她說，“你知道她是誰嗎？”
展欽說：“知道。”
女人說：“知道，你還敢直呼她的名字？”
展欽沒說話。
女人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又問：“你知道自己是什麽人嗎？”
展欽說：“知道，我是展欽。”
“那是她給你的名字。”女人說：“你知道，以你原本的身份，見她，意味著什麽嗎？”
展欽沈默了一下，然後說：“不知道。”
女人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裏有點意思——不知道是在笑他的直白，還是在笑他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說：“你來見她，是想求什麽？榮華富貴？高官厚祿？”
展欽搖頭。
女人挑了挑眉：“那你想求什麽？”
展欽想了想，說：“什麽也不求。”
女人看著他，沒說話。
展欽繼續說：“我就是想看看她，好不好。”
女人問：“看了之後呢？”
展欽說：“看了就走。”
女人問：“走去哪兒？”
展欽說：“不知道。但看了她好，就夠了。”
女人沈默了。
殿裏安靜了很久。
然後女人說：“她年紀還小，正是忘性大的時候。剛回來的時候，一天問三趟有沒有找到你，如今大半個月也不見問一次了。”
展欽聽著，沒說話。
女人繼續說：“她可能連你的臉都不記得了。你確定要見她？”
展欽點頭。
女人說：“見了她，她如果不記得你，甚至因為怕生遷怒你，你可能什麽都得不到，還會被驅逐出京城。”
展欽說：“好。”
女人說：“如果你不見她，朕可以給你官爵，給你厚祿，讓你在京城安身立命。你再也不用回去過苦日子了。”
展欽卻沒有絲毫猶豫，只是說：“我要見她。”
女人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和剛才不一樣——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溫度。
她說：“去吧。她在禦花園。”
*
展欽被人領著，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走過一條又一條的長廊。
那宮道又長又直，兩邊是紅墻黃瓦，頭頂是灰蒙蒙的天。他走過的地方，偶爾有宮女內侍經過，都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沒看他們。
他只是一直往前走。
穿過一道門，又是一道門。走過一條廊，又是一條廊。這宮城大得像一座迷宮，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為永遠走不到盡頭的時候，領路的人忽然停下了腳步。
“到了。”那人說，“公主就在那邊。”
展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一座小小的園子，種著幾株梅樹，梅花還沒開，只有光禿禿的枝丫。園子中央有一座亭子，亭子裏鋪著厚厚的毯子，擺著小幾小凳，還有幾個穿著漂亮衣裳的人。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人，落在亭子正中央那個小小的人影上。
她坐在毯子上，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襖裙，梳著兩個小揪揪，揪揪上紮著毛茸茸的小團團——和他懷裏那幾朵一模一樣的毛團團。
她正低著頭玩著什麽，旁邊幾個宮女陪著她，有說有笑。
領路的人小聲說：“陛下吩咐了，怕公主怕生，讓您裝作遞送東西的小太監過去。等公主玩累了，興許會讓人端茶，您就在那邊候著。”
展欽點點頭。
他走到亭子邊上，站定。
有宮女看了他一眼，沒在意，繼續和公主玩著。
他就那樣站著，看著那個小小的人影。
她玩得很開心，一會兒擺弄手裏的布老虎，一會兒和宮女們說話，一會兒咯咯地笑。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隔著一段距離傳過來，像是他記憶裏那個聲音，又不太一樣。
那個聲音以前在柴房裏叫他“哥哥”，在窩棚裏問他“哥哥吃了嗎”，在夜裏睡著之前輕輕地說“哥哥晚安”。
現在這個聲音在笑，在鬧，在說“扶雲你看這個”、“攜月陪我玩”。
她過得很好，沒有怯弱，總是開心。
展欽想。
比他想象的好。比他能給的好。
她住這樣大的房子，有這麽多人陪她玩，想吃什麽吃什麽，想穿什麽穿什麽。不必住那個四處漏風的破窩棚，不必等他做工回來才有飯吃，不必餓著肚子等一塊糖糕。
她過得很好。
他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夠了。
他想。
看一眼就夠了。
看了，知道她好，就夠了。
他垂下眼，轉身，準備離開。
*
“站住！”
一個軟軟糯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展欽的腳步頓了頓。
“那個新來的小太監，”那聲音繼續說，帶著點奶兇奶兇的勁兒，“你站住！”
展欽慢慢轉過身。
亭子裏，那個小小的人影站了起來，雙手叉腰，小臉板著，眼睛瞪得圓圓的。
“你一直盯著本公主看，”她說，“看完就想跑？誰準你走的？”
旁邊的宮女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公主這是怎麽了。
“公主息怒，”一個宮女連忙說，“這是新來的內侍，不懂規矩，奴婢這就讓他下去——”
“不行！”小公主一揮手，氣勢十足，“來人啊，把他帶過來！本公主要好好懲罰他！”
展欽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那處空了許久的地方，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幾個宮女看看公主，又看看展欽，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動手。
小公主一跺腳：“快去呀！”
於是展欽被“押”到了亭子裏——說是押，其實也沒有人敢碰他，宮女們只是走在他旁邊，一臉為難地看著他。
小公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小下巴擡得高高的。
“你，”她說，“叫什麽名字？”
展欽看著她，沒說話。
小公主皺起小眉頭：“問你話呢，怎麽不回答？”
展欽還是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圓圓的小臉，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梳得整整齊齊的小揪揪，看著她揪揪上那兩朵毛茸茸的小團團。
和他懷裏那兩朵一樣的小團團。
小公主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小臉微微皺了皺，但很快又板起來。
“好哇，”她說，“不但偷看本公主，還敢不回答本公主的問話。來人啊，把他帶回本宮的寢殿，本公主要好好教訓他！”
宮女們：“……公主，這……”
小公主一瞪眼：“怎麽，本公主的話也不聽了嗎？”
宮女們無奈，只好“押”著展欽，往寢殿的方向走去。
*
公主的寢殿比剛才那亭子還要漂亮。
暖烘烘的，熏著淡淡的香，地上鋪著厚厚的毯子，踩上去軟得陷下去。到處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兒——布老虎、小木馬、五顏六色的絹花、各種各樣的小盒子小罐子。
小公主把展欽拉進去，回頭對兩個宮女說：“扶雲攜月，你們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宮女們對視一眼，行禮退下。
門關上了。
殿裏只剩下三個人——小公主，展欽，還有那兩個宮女。
一個宮女面無表情，站在角落裏，像一尊雕塑。
另一個宮女笑瞇瞇的，站在門邊，一臉看戲的表情。
小公主矜傲地擡著小下巴，拉著展欽的袖子往裏面走。走到一張軟榻邊，她用力一推——
展欽坐在了榻上。
他楞了一下。
小公主滿意地點點頭，轉過身，對著門口喊：“來人哇！把懲罰拿上來！”
那個笑瞇瞇的宮女應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片刻之後，她回來了。
身後跟著兩個小內侍，每人捧著一個大托盤。托盤上擺滿了東西——一碗熬得稠稠的粥，熱氣騰騰的；一碟子疊得整整齊齊的糕點，雪白的，上面撒著糖霜；還有幾樣精致的小菜，一小碗湯，一小碟果子。
兩個小內侍把托盤放在榻前的小幾上，行禮退下。
小公主指著那些東西，對展欽說：“吃！”
展欽看著那一桌子的吃食，又看著她。
小公主板著小臉，一本正經地說：“這是本公主對你的懲罰。你竟然沒有認出本公主，所以你必須把這些都吃掉！”
展欽楞住了。
小公主叉著腰，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動，皺起小眉頭：“怎麽不吃？你是不是嫌棄本公主的懲罰不夠重？”
展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小小的臉，看著她一本正經的表情，看著她努力板著卻怎麽也板不兇的小臉。
然後他看見她的嘴。
缺了一顆牙的豁口。
那豁口在另一邊了，原來的位置長了新牙，這邊卻又漏了風，說話的時候，傻兮兮的。
小公主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正要開口問，忽然聽見他說：
“妹……殿下另一顆牙掉了。”
小公主楞了一下。
然後她的臉騰地紅了。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圓圓的，又羞又惱地看著他。
“你、你——”她你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展欽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小公主更惱了，一甩袖子，轉過身去，留給他一個後腦勺。
“不準說話！”她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悶悶的，帶著點惱羞成怒，“只準吃東西！”
展欽沒動。
小公主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動靜，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他坐在榻上，看著她。
目光很安靜，像那天夜裏她回頭看他的時候，他站在月光下的樣子。
小公主楞了一下。
然後她放下捂嘴的手，慢慢轉過身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比大半年之前瘦了許多、也高了許多的臉，看著他那雙還是那樣安靜的眼睛。
她說：“阿欽哥哥。”
不是“你”，是“哥哥”。
展欽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小公主走近一步，仰著頭看他。
“哥哥，”她說，聲音軟軟的，“你的頭發……怎麽這麽長了？”
展欽沒說話。
小公主又走近一步，拉著他的袖子，仔細看他的臉。
“瘦了。”她說，皺著小眉頭，“比那時候還瘦。”
展欽看著她，說：“你也是。”
小公主瞪他一眼：“我才沒有！我吃得好睡得好！”
展欽說：“那牙怎麽又掉一顆？”
小公主：“……人都是要掉牙齒的，我聽話才掉得快！”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要走。
展欽伸手，輕輕拉住了她的袖子。
小公主回頭看他。
展欽看著她，過了很久，才說：“殿下，我以為你不記得我了。”
殿下……好陌生的兩個字，展欽卻說的很順口。
小公主楞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眶慢慢紅了。
“誰讓你穿成這樣，”她說，聲音有點抖，“誰讓你站在那兒不說話，誰讓你——我早就認出你來了，你卻動也不動。”
她說不下去了，一頭紮進他懷裏，抱著他的腰，悶悶地說：“你怎麽才來呀。”
展欽低頭看著她，看著她毛茸茸的小腦袋，看著她揪揪上那兩朵小團團。
他伸手，把她輕輕攬住。
他說：“我來了。”
小公主在他懷裏悶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她說：“好吧。原諒你了，那你快吃。”
展欽楞了一下。
小公主指著那一桌子的吃食，說：“這些是給你的。都吃掉。不許剩下。”
展欽看著那碗粥——比他在柴房給她端的那碗稠多了，也香多了。
看著那碟糕點——比他買的那塊糖糕精致多了，也好看多了。
他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這樣精致的東西，這樣活生生的她，如在夢中。
小公主見他不吃，急得跺腳：“你快吃呀！我讓禦膳房特意做的！那個粥，和我那時候喝的一樣，但是更好喝！那個糕，哥哥那時候給我買的糖糕，我讓他們照著做的，你嘗嘗是不是那個味道！”
展欽看著那些東西，看著她的臉。
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很稠，很香，很暖。
他又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
甜的，軟軟的，和他那天揣在心口帶回去的那塊糖糕，一樣的味道，只是更好吃了。
小公主湊過來，眼巴巴地看著他：“好吃嗎？”
展欽點點頭。
小公主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露出那個缺了門牙的豁口。
“那就好。”她說，“那你都吃掉。”
展欽低頭喝粥。
小公主在旁邊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哥哥，你聽母皇說，你學劍了？”
展欽頓了頓，點點頭。
小公主眼睛一亮：“學得厲害嗎？”
展欽想了想，說：“還行。”
小公主：“有多行？”
展欽：“能打過壞人。”
小公主不再追問了，她這個年紀，想的事情總是很簡單，也很容易滿足。她只是滿意地點點頭：“那以後有人欺負我，你幫我打他們。”
展欽說：“好。”
小公主又問：“哥哥，你有想我嗎？”
展欽喝粥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看著她，說：“想。”
小公主笑了，靠在他身上，小小的一團，暖暖的。
“我也想哥哥，”她說，“天天想。”
展欽沒說話，只是把碗端得更穩了一點。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
殿裏，一個少年在喝粥，一個小姑娘靠在他身上，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大半年的事——說她回宮之後哭了多久，說她怎麽跟母皇撒嬌要找他，說她讓人做了他愛吃的，說他要是再不來她就要生氣了。
少年聽著，偶爾點點頭，只是一直看她。
她說的那些，他都聽著。
他懷裏那個小布包，還貼著他的心口。
五枚金盤扣，幾朵絨花，一顆乳牙，還有一朵新得的毛團團。
都在。
都暖著。
*
展欽把那碗粥喝完了。
他把那碟糕點也吃完了，小菜吃完了，湯喝完了，果子也吃完了。
小公主在旁邊看著，眼睛越來越亮，嘴角越翹越高。
“哥哥真乖。”她說，語氣像在誇一只聽話的小狗。
展欽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也不介意她用這樣的語氣——有什麽好介意的呢？便是小狗，也是殿下所愛的。
小公主爬上軟榻，挨著他坐下，晃著兩條小短腿。
“哥哥，”她說，“你吃飽了嗎？”
展欽點頭。
小公主滿意地笑了，然後忽然想起什麽，從榻上跳下去，噔噔噔跑到墻角的一個櫃子前，打開櫃門，在裏面翻來翻去。
展欽看著她探頭探腦地在那兒翻箱倒櫃，不知道她要幹什麽。
片刻之後，小公主抱著一堆東西回來了。
嘩啦啦往榻上一倒——
是幾本小畫冊，一只掉了毛的布老虎，兩個五顏六色的毽子，一盒棋子，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
“哥哥，”她說，“你陪我玩。”
展欽看著那一堆東西，又看看她。
小公主眼巴巴地看著他：“好不好？”
展欽點頭。
小公主立刻笑成了一朵小花。
她先拿起那本畫冊，塞進展欽手裏。
“哥哥你看，這是母皇給我買的，上面有好多好多故事。”
展欽翻開畫冊。
畫冊上的字他有些不認識，但圖畫很漂亮——有山有水，有花有鳥，還有穿著漂亮衣裳的小人兒。
小公主湊過來，指著其中一頁說：“這個，講的是一個公主，她住在一個大大的宮殿裏，有一天她偷偷跑出去玩，遇到了一個……”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展欽看著她。
小公主眨了眨眼睛，說：“遇到了一個……一個……”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遇到了一個哥哥。”
展欽楞了一下。
小公主指著畫上的小人兒說：“這個哥哥，他穿著破衣裳，但是他對公主可好啦。他給公主吃東西，給公主蓋被子，還……”
她說著說著，忽然不說了，只是看著他笑。
展欽看著她那個笑容，心裏那處空了許久的地方，又被什麽東西輕輕填滿了一點。
他說：“後來呢？”
小公主說：“後來公主回家啦，她想把哥哥也帶回家，可是哥哥不見了。”
展欽沒說話。
小公主繼續說：“公主等了好久好久，等得牙都又掉了一顆，哥哥才來。”
她說著，指了指自己缺了的那顆牙。
展欽看著那個豁口，忽然問：“疼嗎？”
小公主搖頭：“不疼，就是有點漏風。”
她說完，特意張大嘴，給他看那個豁口，做出自己一點兒不害怕的勇敢表情。
畫冊看完了，小公主又拿起那只掉了毛的布老虎。
“這是我最喜歡的，”她說，“叫大黃。”
展欽看著那只已經被摸得發白的布老虎，問：“為什麽叫大黃？”
小公主理直氣壯地說：“因為它是黃色的呀。”
展欽：“……”
小公主把布老虎舉到他面前：“哥哥你摸摸它，它可軟啦。我很喜歡很喜歡它！它和我一樣大，馬上就要故六歲生辰了！”
難怪宮中還會有這樣舊的老虎，原來是公主殿下自小的愛物。
展欽伸手，摸了摸那只布老虎。
確實很軟。
小公主看著他摸，忽然問：“哥哥，你小時候也有這樣的布老虎嗎？”
展欽的手頓了頓。
他小時候。
他小時候有什麽呢？
有花樓後院的柴房，有碼頭上的麻袋，有夜裏扛貨時磨破的肩膀，有餓得睡不著覺的夜晚。
沒有布老虎。
也還沒有問他有沒有吃飯的妹妹。
他搖頭。
小公主楞了一下，然後把手裏的布老虎往他懷裏一塞。
“那給你啦。”她說，有點點不舍得，但是又很大方地說，“你要好好對它，不要把它弄壞啦。”
展欽低頭看著懷裏的布老虎，又看著她。
小公主仰著臉，認真地說：“哥哥雖然小時候沒有，現在卻有了。”
展欽看著那個小小的、認真的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說：“可是……這是你最喜歡的。”
小公主點頭：“嗯。”
展欽：“給了我，你怎麽辦？”
小公主想了想，說：“那我以後每天都來找哥哥玩，順便看看大黃。”
她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這是什麽天經地義的事。
展欽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
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小公主看見了。
她指著他的臉，驚喜地說：“哥哥你笑了！”
展欽把那個弧度收回去，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小公主才不管，自顧自地高興：“哥哥你原來會笑呀！我以前都沒見過你笑！”
展欽沒說話。
但他懷裏的那只布老虎，被他抱得緊了一點。
接下來是毽子。
小公主踢毽子的水平……著實有待提高。
她踢一下，毽子飛出去；撿回來，再踢一下，又飛出去。
撿回來，再踢，這回沒飛出去——直接掉腳面上了。
小公主低頭看著腳面上的毽子，皺著小眉頭，一臉的不服氣。
“它不聽話。”她和展欽控訴。
展欽看著她，自然而然地哄她：“是毽子壞。”
小公主把毽子撿起來，遞給他：“哥哥你踢。”
展欽接過毽子。
他沒踢過毽子，但他見過碼頭上的孩子們踢——那幫野孩子沒什麽玩的，一個破毽子能踢一下午。
他把毽子往上一拋，腳一擡——
毽子穩穩地落在腳面上，然後被他輕輕一顛，飛起來，又落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小公主在旁邊看著，眼睛越瞪越大。
“哥哥好厲害！”她喊。
展欽又踢了幾下，把毽子接住，遞還給她。
小公主崇拜地看著他：“哥哥你怎麽會的？”
展欽想了想，說：“看過別人踢。”
小公主：“那你踢得比他們都好！”
展欽沒說話。
他踢得好，是因為他看過的東西，都能記住。碼頭上那些孩子踢毽子的動作，他看過一遍，就知道該怎麽發力，該怎麽控制。
但如今的他只是溫和地看著容鯉：“殿下日後會比我還好。”
“嘿嘿，好。”她已經又踢起來了——還是一下就飛出去。
她也不氣餒，撿回來繼續踢。
踢了十幾下之後，終於能連著踢兩下了。
她高興得蹦起來：“哥哥你看！兩下！”
展欽看著她，點了點頭。
小公主跑過來，拉著他的袖子：“哥哥你再踢給我看！”
於是展欽又踢了幾下。
小公主在旁邊認真地看著，看完之後，自己再試。
她很聰明，學的很快，拉著展欽的衣袖，灑落一地的歡笑聲。
就這樣，一個下午過去了。
到太陽落山的時候，小公主已經能連著踢三下了。
她累得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出了薄薄一層汗，但眼睛亮得驚人。
“哥哥，”她說，“明天我們還踢毽子好不好？”
展欽看著她，點了點頭。
*
天黑了，宮女們進來掌燈。
那個叫扶雲的宮女笑瞇瞇地問：“公主，今兒晚膳擺在哪兒？”
小公主想了想，說：“就擺在這兒吧，不出去了，外頭太冷了。哥哥和我一起吃。”
扶雲看了展欽一眼，笑著應了。
片刻之後，晚膳擺了上來。
比下午那些吃食還要豐盛——四菜一湯，兩葷兩素，還有一小碗香噴噴的米飯。
小公主坐到桌邊，拍拍旁邊的位置：“哥哥坐這兒。”
展欽坐下了。
小公主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他碗裏。
“哥哥吃。”
展欽看著碗裏那塊肉，楞了一下。
小公主已經又去夾別的菜了——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青菜，吃得津津有味。
展欽低頭，把那塊肉吃了。
小公主又給他夾了一塊魚。
“哥哥吃。”
展欽又吃了。
小公主再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
“哥哥也要吃青菜，不能光吃肉，這樣對身子好。”
她像是平常照顧她的嬤嬤一般，有樣學樣地照料且叮囑著展欽。
從沒有人關心過展欽吃什麽對身子好。在他尚且還不能夠做活計攢錢的時候，為了果腹，他甚至吃過樹皮和野蟲。他也不曾想到，第一次關心他吃什麽的人，不過是個尚且不知人間疾苦的孩子。
他怔忪了一會兒，頭一回覺得原來飯菜是有滋味的。
一頓飯吃完，展欽的碗裏空了，小公主的碗裏也空了。
扶雲在旁邊看著，笑瞇瞇地說：“公主今天胃口真好。”
小公主笑瞇瞇地揚起小臉：“因為和哥哥一起吃飯呀。”
用完膳，小公主又拉著展欽玩。
這回玩的是棋子。
那盒棋子黑黑白白的，裝在兩個小罐子裏。小公主把它們倒在榻上，連棋盤都沒拿，卻說要和展欽下棋。
展欽問：“殿下已經會下棋了嗎？”
小公主理直氣壯地說：“當然不會呀。但我們可以玩別的。”
她拿起一顆白子，放在榻上，又拿起一顆黑子，放在白子旁邊。
“這個是哥哥，”她說，“這個是鯉鯉。”
展欽看著她。
小公主又拿起一顆白子，放在“哥哥”旁邊：“這個是哥哥的手。”
再拿起一顆黑子，放在“鯉鯉”旁邊：“這個是鯉鯉的手。”
她一邊放一邊說：“哥哥的手牽著鯉鯉的手。”
展欽低頭看著榻上那四顆棋子。
兩顆白的挨著，兩顆黑的挨著，中間只隔了一點點距離。
小公主指著那個距離說：“這裏是月亮。”
她拿起一顆白子，放在原本只有一點點的距離上。新的棋子，便將那兩顆代表“哥哥”和“鯉鯉”的棋子擠開了很遠：“這是哥哥和鯉鯉分開的那天。”
她有些傷心地說：“那天晚上，鯉鯉被帶走的時候，哥哥就站在月亮那邊，鯉鯉在月亮這邊。鯉鯉回頭，看見哥哥站在那裏，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展欽聽著，不知道怎麽回應。那個夜晚，即便是如今想起來，心中的熾熱疼痛依舊叫他難以呼吸。
小公主繼續說：“鯉鯉好想跑回去，可是那些人跑得太快了。鯉鯉掙不動。”
她的聲音小了下去：“後來鯉鯉就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母皇那裏了。”
展欽看著她，過了很久，才說：“我追了。”
小公主擡起頭。
展欽說：“我追出去，卻沒追上。”
他停了一下，才接著說：“後來我去學劍，就是為了——再追的時候，能追上。”
小公主楞了一下，看著他，眼睛重新亮亮的。
她不傷心了，反而來安慰他，拍拍他的手：“沒關系。”
容鯉把代表著“月亮”的棋子拿走了，拿起那兩顆代表著他們的棋子，把它們挪到一起，緊緊挨著。
“現在不用追啦，”她說，“哥哥在這裏，鯉鯉也在這裏。”
她擡起頭，看著他，眼睛彎成月牙：“以後也不用追啦。”
展欽看著她，點了點頭。
*
那天晚上，小公主一直拉著展欽玩，玩到很晚。
最後她困了，眼皮打架，但還是不肯睡。
“哥哥你別走。”她拉著他的袖子，聲音軟軟糯糯的。
展欽說：“我不走。”
小公主還是不放心：“你要說話算話。”
展欽點頭。
小公主這才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平穩了，睡著了。
展欽坐在榻邊，看著她。
她睡著的樣子，和那天夜裏一模一樣——小小的臉，長長的睫毛，微微張著的小嘴，還有那個缺了門牙的豁口。
只是這回，她睡的地方，不是那個四處漏風的破窩棚。
是溫暖的、漂亮的、到處都是軟墊和絨毛的寢殿。
展欽伸手，把她踢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動作很輕，怕吵醒她。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展欽擡起頭。
門簾掀開，那個叫扶雲的女官走了進來。她看了看睡著的長公主，又看了看展欽，壓低聲音說：“展公子，您該回去了。公主這邊，奴婢們照顧著。”
展欽點點頭，站起身來。
他走了兩步，又停住。
回頭看了一眼。
小公主睡得很香，小臉上還帶著笑。
展欽這才轉身，跟著扶雲出去了。
陛下特允準的，他這幾日可以住在宮中，只是不在公主的寢殿內，在宮中留客用的小樓，已是十分禮遇。
柔軟的床榻，毫不透風的四周，如此溫暖，實在太不真實。
第二日一早，展欽剛洗漱好，便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然後是“砰”的一聲，門被推開了。
小公主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新衣裳，梳著兩個小揪揪，揪揪上還是紮著那兩朵毛茸茸的小團團，只是換了新的顏色。
展欽有些漫無邊際地想，她果真是很喜歡這樣的絨花。
她看見展欽，眼睛一亮，噔噔噔跑過來。
“阿欽哥哥！”她喊，“還好你還在，鯉鯉還以為是自己在做夢呢。”
展欽看著她，點了點頭。
小公主高興得蹦了一下：“真好，我昨晚夢見你走了，嚇得我一下子就醒了。”
展欽說：“不走。”
小公主拉著他的手：“那我們去玩！”
展欽被她拉著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問：“去哪兒？”
小公主說：“我帶你去禦花園！那裏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
禦花園確實很大。
小公主拉著展欽，跑過一條又一條的小徑，穿過一座又一座的亭子。她一會兒指著這個花壇說“這裏有蝴蝶”，一會兒指著那個假山說“那裏有秘密山洞”，一會兒又拉著展欽去看池塘裏的錦鯉。
“哥哥你看，”她趴在欄桿上，指著水裏的魚，“它們叫錦鯉，和我的名字一樣。”
展欽看著那些紅紅白白的魚，在水裏游來游去。
小公主說：“母皇說，鯉是吉祥的魚，所以給我起這個名字，希望我能和魚兒一樣無憂無慮，永遠好運吉祥。”
她轉過頭，看著展欽：“哥哥，你的名字是誰起的呀？”
展欽沈默了一下，卻說：“你起的。”
小公主楞了一下——她的年紀還是太小了，很多事情她記不住。
展欽不厭其煩地同她解釋說：“在窩棚裏，你說，我應該有個姓。你還說，有個大俠叫展昭，讓我姓展。”
小公主眨了眨眼睛，努力回想。
然後她想起來了。
“對對對！”她說，“展昭！那個大俠！長得好看，武功高強，專門打壞人！”
她看著展欽，眼睛亮亮的：“哥哥現在也會武功了，和展昭一樣厲害！”
展欽沒說話。
小公主拉著他的手，認真地說：“所以哥哥姓展，名欽。展欽——好聽！”她就這樣誇她自己起的名字。
她說這話的時候，和那天在窩棚裏說“威風吧”的時候，一模一樣。
展欽看著她，嘴角那個小小的弧度，又出現了。
他們在禦花園裏玩了一上午。
小公主帶著他看花、看魚、看蝴蝶。她給他指哪棵樹上有鳥窩，哪片草叢裏有蛐蛐，哪塊石頭底下藏著螞蟻窩。
展欽跟著她，她指什麽，他就看什麽。
中午用膳的時候，小公主又拉著他在她的寢殿裏吃。
她瘋跑了一上午，用過了午膳，便打起了哈欠，攜月見狀，便哄她去午睡。
展欽自知不便留下，正準備起身，卻被她一把拉住。
“哥哥陪我。”她說。
展欽：“……陪你午睡？”
小公主點頭。
展欽：“不行。”
小公主疑惑：“為什麽？”
展欽：“沒有為什麽。”
小公主扁著嘴看著他，眼睛水汪汪的，想起來母皇也是這樣拒絕她的。
展欽看著那個表情，忽然想起幾個月前，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就是這種表情——明明在哭，卻不哭出聲，就那樣看著他，看得他心裏發軟。
他嘆了口氣。
“我坐這兒。”他說，“你睡。”
小公主立刻高興了，爬上床，躺好，拍拍身邊的位置：“哥哥坐這兒。”
展欽在床邊坐下。
小公主側過身，面對著他，眼睛亮晶晶的，一點睡意都沒有。
展欽：“閉上眼。”
小公主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她又睜開，偷看他。
沒想到展欽正看著她。
小公主被抓了個正著，嘿嘿笑了兩聲，又閉上眼。
只是過了一會兒，容鯉又偷偷睜開了。
展欽還沒走：“怎麽還不睡呢？”
小公主說：“我睡不著呀。”
展欽：“殿下玩了一上午，該歇息了。”
小公主想了想，便說：“哥哥給我講故事。”
展欽卻實在不會。他的腦海太貧瘠，空空如也地只剩下練劍與從前的事。
小公主也不嫌棄，想了想，又說：“那你唱歌。”
展欽卻也不會。
容鯉察覺到他的低落，只怕他覺得自己是個無用之人，想了想，又說道：“那你就坐著，讓我看著你吧，哥哥在我身邊，我很安心。”
展欽點點頭。
小公主就那樣看著他，看著看著，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最後，她還是睡著了。
展欽低頭看著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小臉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裏，在那個破窩棚裏，他也是這樣看著她。
只是那天夜裏，他沒有地方可去，只能守著她。
現在，他還是沒有地方可去。
但他的心有地方可去了。
*
午睡後，容鯉醒了，依舊一睜眼便要找展欽玩。
這回她帶他去了一個特別的地方——宮中專有一個為小公主殿下所有的藏書閣。
“這裏有很多很多書，”她說，“母皇說，多讀書才能變聰明。”
展欽看著那一排排的書架，上面擺滿了書。
小公主拉著他的手，走到一個角落，指著一個小書架說：“這些是我眼下正在看的書。”
展欽低頭看去——都是些小畫冊，和他昨天看的那本差不多。
小公主拿起一本，塞給他：“哥哥你看。”
展欽翻開畫冊。
這本畫冊上的字比昨天那本少，圖畫更多。畫的是一個小孩兒，從小長大，學會走路，學會說話，學會讀書寫字。
小公主在旁邊說：“這個，講的是一個小孩兒，他從小沒有爹娘，一個人在街上流浪。後來被一個好心的爺爺收養了，教他讀書寫字。”
展欽翻著書頁，看著那個小孩兒從瘦瘦小小，慢慢長大，最後成了一個讀書人。
小公主說：“我覺得這個小孩兒，有點像哥哥。”
展欽的手頓了頓。
小公主繼續說：“哥哥也是一個人，也沒有爹娘，也是自己養活自己。”
她擡起頭，看著他：“書裏的人兒有爺爺，哥哥有鯉鯉。”
展欽看著她，過了很久，才說：“嗯。”
小公主笑了，又把頭湊過來，和他一起看畫冊。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指著畫冊上的一個字問：“哥哥，這個是什麽字？”
展欽看了看那個字，說：“‘家’。”
小公主楞了一下：“哥哥認識？”
展欽點頭。
小公主眼睛亮了：“哥哥會認字了？”
展欽又點頭。
小公主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哥哥你什麽時候學會的？怎麽學會的？”
展欽說：“在劍廬，師父教的。”
小公主拉著他的袖子，急切地問：“還學了什麽？還會認多少字？”
展欽想了想，說：“夠用了。”
小公主眨眨眼：“夠用是多少？”
展欽不知道怎麽解釋，只好說：“能看懂劍譜。”
小公主“哦”了一聲，也不知道是懂了還是沒懂。
但她很快又高興起來，指著畫冊上的字，一個一個地問展欽。
展欽一個一個地告訴她。
窗外，太陽慢慢西斜。
禦書房裏，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問：“這個呢？”
另一個低沈一些的聲音在答：“‘月’。”
小小的聲音又問：“這個呢？”
“‘光’。”
“‘月光’——就是這個月光嗎？”
“嗯。”
小小的聲音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哥哥，那天晚上的月光，好亮好亮。”
展欽沒說話。
小小的聲音繼續說：“我到現在還記得。”
“還好哥哥回來啦。”
*
從那以後，展欽每天都陪著小公主。
用過早膳後，她便來找他，拉著他去禦花園玩。中午她拉著他一起用膳，然後讓他陪她午睡。下午她去藏書閣，他就坐在旁邊，看她讀書，或者她看他練字。
小公主發現展欽認字之後，多了一個新樂趣——教他寫字。
不對，應該說，是和他一起寫字。
她在自己的小書桌上鋪兩張紙，一張給自己，一張給他。她寫一個字，他就跟著寫一個字。
“哥哥你看，”她指著自己寫的字，“這是‘天’。”
展欽看著那個字，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他想起那天在窩棚外，他指著“天”字說“這是‘人’”，臉微微熱了一下。
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低頭，也在自己的紙上寫了一個“天”。
小公主湊過來看，滿意地點點頭：“哥哥寫得很好。”
展欽看著她，只搖頭：“不過是照著殿下寫的。”
小公主想了想，認真地說：“哥哥寫得好，我也寫得好。我們一樣好。”
展欽忍不住一笑。
小公主看見了，指著他的臉說：“哥哥又笑了！”
展欽把那個弧度收回去。
小公主才不管，自顧自地高興：“哥哥你笑起來好看，要多笑笑。”
展欽沒說話。
但他下一次笑的時候，沒有收得那麽快了。
*
日子一天天過去。
小公主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
她早上要讀書，下午要練字，中間還要玩耍、吃飯、睡覺。雖然她有很多很多的玩具，很多很多的書，很多很多的人陪著她玩。
但她最喜歡的，還是和展欽在一起。
有時候她在玩，玩著玩著，忽然回頭找他。看見他在，就笑一下，然後繼續玩。
有時候她在吃東西，吃了幾口，忽然跑過來，把手裏的小點心塞給他吃。
有時候她在睡覺，睡到一半，忽然睜開眼睛，確認他還在，才又閉上眼繼續睡。
展欽每次都在。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兒，不過也無妨了。
他只想待在她身邊。
*
有一天，小公主不知道從哪兒聽了些議論，忽然問他：“阿欽哥哥，你以後會離開嗎？”
展欽楞了一下。
小公主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但帶著一點小心。
展欽想了想，說：“殿下希望我離開嗎？”
小公主用力搖頭。
展欽說：“那我就不走。”
小公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展欽點頭。
小公主笑了，撲進他懷裏，抱著他的腰，悶悶地說：“那說好了，不許反悔。”
展欽伸手，輕輕攬住她。
他說：“不反悔。”
窗外，陽光正好。
屋裏，兩個小小的身影靠在一起，像這世上最暖的一團光。
*
那天夜裏，哄小公主睡著之後，展欽回到自己的住處。
他坐在窗邊，從懷裏掏出那個小布包，用今日新得的，容鯉給他的小木盒，將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裝進去。
金盤扣。
絨花。
一顆乳牙。
新得的毛團團。
還有很多很多近來容鯉給他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他一樣一樣地看過去，一樣一樣地摸過去，然後他把它們重新裝好，連著木盒，一同放在自己的枕下。
連年的噩夢，在枕著這些小玩意兒的時候，便通通消失不見了。
那個叫做“大黃”的布老虎也放在他的枕邊，於他這樣十三四歲的少年人來說，興許有些太過幼稚滑稽。
然而他卻只是握著那布老虎，枕著小木盒，躺下。
今日是十五，窗外的月色很亮，透過他未關緊的窗欞，在他身側撒下一片清輝。
他忽而想起小公主委屈巴巴說的話：“那天晚上的月光，好亮好亮。”
其實彼時那天夜裏，他又何嘗不覺得那月光亮得灼目刺眼，叫他幾乎也滾落下淚來，只能在一片模糊之中看著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那時候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她，只是拼了命地想追上。
好在如今，他一直在她身邊了。
布老虎在他的掌心呆著，軟綿綿的，本該是孩童的小玩具，如今卻叫他也覺得安心。
幼時失去的東西，如今一件件在他身邊補回來了。
哪怕只有這樣一剎那，他亦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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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的時候，哈特軟軟的，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不喜歡鯉鯉！！（聲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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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蟲修了一些錯別字之類的，不影響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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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番外不會特別長，萌萌的青梅竹馬，就要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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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下令, 先在院中搜查是否有留下什麽線索。
有暗衛在院中樹下發現了挖開又回填的痕跡，上稟給頭兒。
沈錚命人將土挖開了，發現裏頭什麽也沒埋, 只是用布包珍珍摯摯地埋了一件破損了的小衣裳。
料子是宮裏的雲錦，紋樣是禦用的纏枝蓮, 邊角綴著的金飾被摘了，繡著的金線被抽了, 好好一件衣裳, 被拆得七零八落, 還有些洗不去的汙漬，想必是被人榨幹最後一絲價值之後就被丟棄了, 卻不想被什麽人撿了回來，仔仔細細地漿洗幹凈，用布包好, 埋在樹下。
沈錚查看了片刻, 便想起自己那夜在這裏找到的長公主殿下，看身形大小，這衣裳應當是公主殿下走失時所穿。
屋中所有能用的東西已經被一應帶走, 什麽也沒有留下, 只有這件已然無用的衣裳被人仔仔細細地漿洗幹凈, 埋在樹下。
沈錚讓人將衣裳先收了起來，一應散去，開始打探院中主人的去向。
接下來的半個月, 沈錚帶著人，把這座小城的方圓百裏翻了個遍，可惜並未尋得其人。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不少人曾見過一位瘦高孤僻的少年——有人看見他往南出了城, 有人看見他在碼頭上扛貨賺了點短工費，坐船南下了，也有人說他好像在找什麽人——似乎是要找一個能教他本事的師父。
他走的很快，顯然每一步都有自己的打算，沒有在任何地方多留一刻。
有錢時便趕路尋人，無錢時就留下打短工，不與任何人往來，只是做自己的事，然後再往下一個落腳點去。這樣清晰的目標與絕對的毅力，哪怕是沈錚也覺得咋舌，這素未謀面的少年，或許比他想的要覆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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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尋人，錯後一步，便是大海撈針，沈錚雖緊鑼密鼓地在追人，只是陰差陽錯，屢屢未能成功。
只是宮中顯然沒有要放棄的意思，沈錚便一直在找，並一路將進度寫成密折，送往宮中去。
消息傳回行宮，順天帝看了密報，沈默了很久。
容鯉在旁邊玩著一只布老虎，玩著玩著，擡起頭問：“母皇，找到了嗎？”
順天帝看著她，沒說話。
容鯉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又拱了拱小身子，依偎在順天帝的身邊，聲音小了一些，帶著些沮喪：“是不是沒有找到哥哥？”
順天帝伸手，把她抱進懷裏，輕聲說：“眼下是還沒找到。但母皇會讓他們繼續找的。”
容鯉點點頭，沒哭也沒鬧。
但那天晚上，她吃得很少，睡著的時候，眼角有一點濕。
夢裏夢見她頭頂有一輪大大的、清冷的月亮。
她就在月亮的映照下，得那光輝籠罩，卻怎麽也觸不到月光。她在夢裏偷偷掉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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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新名字的展欽，反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他從窩棚裏出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個小小的包袱——幾件自己的破衣裳，一個豁口的碗，還有一個用布包著的小包。那小包裏，是幾枚金盤扣、蔫了的絨花、還有一顆米粒大小的乳牙，再加上些許盤纏，便是他全部的寶貝了。
於是便想起當初在碼頭搬貨的時候，曾聽往來的江湖客談笑間提起，說是有一位叫做“雲鶴子”的劍術大師正在雲游四海，想收幾個關門弟子。
彼時他沒有放在心上。
貧民窟的孩子們倒是很愛聽那些江湖故事，向往刀光劍影的江湖，時常想象著自己仗劍天涯，一人一馬就成為整個江湖的傳說。展欽卻從沒有想過那些。他只想著，有那幻想的功夫，不如多打幾份工，填補那個仿佛時時刻刻都在叫囂著疼痛與饑餓的肚子。可是那也不過是麻木的求生本能，生與死對他而言似乎也沒有本什麽本質上的分別。
如今他想，如今他無處可去，不如他往南邊去，尋“雲鶴子”，拜他為師。
於是展欽往南走，走了一天一夜，走到雙腿發軟，走到眼前發黑，最後倒在荒無人煙的田壟上。
醒過來的時候——其實，也不知到底有沒有醒過來。
只覺身上暖洋洋的，可睜開眼便是孤冷的月光。
天地之大，自己何其渺小。
展欽想閉上眼，卻發覺身邊坐著一個老頭兒。
老頭兒看著他，說：“醒了？”
展欽沒說話，撐著地想爬起來。
老頭兒說：“別動，你燒了兩天了。”
展欽楞了一下。
老頭兒又說：“你暈在這裏，是我守著你，你才沒被狼吃掉。”
展欽看著他，問：“為什麽要救我？”
老頭兒笑了，笑得臉上全是褶子：“你這娃娃，問得怪。救人還要為什麽？”
展欽沈默了。
老頭兒給他端了一碗粥來，他喝了。
老頭兒又給他拿了兩個窩頭，他吃了。
老頭兒問他叫什麽，他說展欽。
老頭兒問他去哪兒，他說不知道。
老頭兒看著他，卻忽然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捏，說道：“你這筋骨，本是練武的好料子。有沒有興趣跟我學武？”
展欽看著他，一時間沒說話。
他不知道命運究竟會饋贈多少給他，只知道他一直在失去，從未得到。
反倒如今他一無所有想要學藝之時，天上卻送來了師父。
他覺得不真實，只在心中揣摩，可信度究竟有幾分。
老頭兒也不急，自顧自地說：“小老兒我的劍法，年輕的時候也頗為享譽江湖。你若是有興趣，可跟隨我練劍。”
展欽默然了半晌，問出來的第一句話，卻是：“敢問老先生在江湖上，究竟有多厲害？”
明明是很沒有禮貌的話，可他卻依舊那樣說了。
他淺色的瞳孔就那樣看著老頭兒，一字一句地說：“多謝老先生救我，我南下，確實是為拜師學藝。可我並不能因老先生的救命之恩，便立刻答應您的邀約。
我的時間太少，想做的太多……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出人頭地。老先生若當真厲害，我願為老先生結草銜環，只求學藝。”
展欽知道自己的話太過冒犯，甚至是十分不敬。
但是他沒有辦法了。
他沒有時間可以用來揮霍浪費。
倒是那老頭兒將面上的笑一收，反而真正開始打量他。
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掃視後，老頭兒一笑：“你有這樣的膽氣，敢說真話，小老兒倒也佩服。只是你要驗小老兒的深淺，也還得有個先來後到，先叫小老兒看看你的本領。若你真有這樣的毅力與本事，小老兒必定傾囊相授。”
他只留下一個地名，揮揮衣袖，便就走了。
展欽握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泰山。
他並不知道在哪兒，但想必很遠很遠，就算是那一躍便在數十丈外的老人家，也需得很長時間趕路。
他摸了摸懷裏那個小布包，把那幾枚金盤扣攥在手心裏。
硌得慌，但他沒松手。
不過是泰山。
他即刻開始啟程。
*
展欽沒有馬。
他靠兩條腿走，走累了就歇，歇好了繼續走。餓了就找地方打短工，扛貨、洗碗、劈柴，什麽都幹。攢夠了盤纏就繼續往南走，沒錢了就再停下來。
不知道泰山在哪，他便尋人問，認不得字，便自己畫了圖冊。
他走得很快。
有人看見他在碼頭上扛貨，扛完就走，不多留一刻。
有人看見他在路邊啃幹饅頭，啃完就趕路，不和人說話。
有人看見他夜裏還在走，月亮底下，一個瘦長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挪，像一頭不知疲倦的孤狼。
他不和任何人打交道，不交朋友，不攀談，不說任何多餘無用的話。他只是走，往南走，往那個老頭兒在的方向走。
走了多久，他不知道。
只知道身上的衣裳磨破了幾件，腳底的血泡好了又起、起了又好，那個小布包被他貼身藏著，揣在心口的位置，隔著衣裳硌著他，每走一步都提醒他：往前走，往前走，走到能變得更強的地方去。
然後回來。
去找她。
*
於是泰山到了。
那山比他想的更高，雲霧繚繞，看不見頂。山腳下有一條小路，彎彎曲曲地往上延伸，往小路上走，穿過一道彎峽，便見路旁立著一塊石碑，只刻著兩個字：劍廬。
這個時候的展欽，已經認了些許字了，想著他大抵是到了要找的地方。
他往石碑後的樹林裏走，在樹林中轉來轉去，卻尋不到除了無邊無際的林子以外的東西。他做記號，尋方向，又走了一個時辰，確定自己只是在樹林中兜圈子——他想，這也許是他當時那樣沒有禮貌的代價。
沒有什麽好不平的，人總是要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
於是他走回石碑前。
跪下了。
三天三夜。
第一天，山裏有霧氣，他的衣裳濕透了。
第二天，下了一場雨，他的身體被寒風吹得滾燙，但他沒動。
第三天，太陽出來了，他嘴唇幹裂，眼睛被曬得發花，但還是跪著。
第四天清晨，樹林深處走來一個人。
是那個老頭兒。
他站在展欽面前，低頭看著他，笑著說：“你來了。”
展欽擡起頭，看著老頭兒，說：“我到了。”
老頭兒笑：“你有這樣的毅力，老頭兒著實佩服。老頭兒也不是言而無信之人，這便叫你瞧瞧老頭兒的本事。”
他拔劍，劍光如雪。
不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上一刻還是微微有些佝僂的老人，下一剎便動出刀光劍影。他的衣裳無風自鼓，劍光霎時間籠罩整個樹林。
待老人收劍入鞘，環繞著二人的樹影蕭蕭作響，不見一片落葉。
可展欽身前，那一整塊兒寫著“劍廬”的石碑，瞬間炸成千百萬片，隨風而去了。
他確實很強。
是眼下的展欽難以企及的高度。
展欽深深叩首：“請老先生教我。”
老頭兒卻問：“你拜師，是為什麽？”
展欽沈默了一會兒，說：“我要找一個人。”
老頭兒覺得很新奇。
他有過很多弟子，有五湖四海慕名而來，過關斬將站在他面前的名門之子；也有他游歷之時，一眼發覺的天才。
他們都面對過這個問題，給出的答案也不外乎都如是：“學劍，是為愛劍，是為名揚四海，是為成為如同師父一樣的劍道宗師。”
而面前這個少年人卻說，他學劍，是為找人。
與老頭兒預想的一切答案都風馬牛不相及的回答。
但老頭兒很喜歡。
於是老頭兒問：“那是什麽人？”
展欽搖頭——他不知該如何訴說她。
老頭兒也不追問，只是話鋒一轉：“學了劍，就能找到嗎？”
展欽想了想，說：“不知道。若不學劍，我無處可尋。但若學了劍，便能站在更高的地方。所見之遠，總能找到。”
老頭兒看著他，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起來吧，”他說，“從今天起，你是我許鶴年的徒弟了。”
從這一日起，展欽知道了“雲鶴子”的真名。
*
劍廬，是很多江湖中人渴望，真正來了之後卻痛不欲生的地方。
每天卯時不到便起床，先紮兩個時辰的馬步，然後練一個時辰的基本劍式，下午和師兄弟們對練，晚上還要背書——劍譜、內功心法、各種口訣，背不下來不準睡覺。
展欽從來沒有睡飽過。
但也無妨，便是能睡，他也很少闔眼。
別人練一個時辰，他練兩個。
別人對練點到為止，他只往死裏練自己。
師兄弟們一開始還笑他“不要命”，後來就不笑了——取笑一個如同死人般沒有反應的人實在無趣，更何況很快便嘗到了這人的反應。
他什麽也不說，只是在對練的時候下死手，偏生又總是卡在合宜的點，叫人痛不欲生卻又活得好好的。
幾個名門出身的小少爺不服氣，私下裏堵著他，想給他點顏色瞧瞧。
起初也並非是當真想要如何，只是想要展欽低頭。
然而展欽只是看著他們。
他沒有半句多餘的話，只是叫他們一起上。
五個人。
他挨了十幾拳，但最後站著的是他。
那天之後，再沒有人敢明著來找他的麻煩。
*
劍廬裏也有些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人，還有些比他還小的，混不吝的少年天才。
剛來的時候，有幾個調皮的，管他叫“小展子”——帶著點戲謔，也帶著點排外。
展欽沒理他們。
他本來就話少，來了劍廬之後話更少。
每天就是練劍、練劍、再練劍，練到天黑，練到所有人都在呼呼大睡，他才收劍回屋。
偶爾不練的時候，他就坐在窗邊，從懷裏掏出那個小布包，打開，一樣一樣地看，一樣一樣地數。
五枚金盤扣。
幾朵絨花。
一顆小乳牙。
他看得很慢，每一枚扣子都要摩挲很久，每一朵絨花都要對著月光端詳，那顆乳牙他拿在手裏，轉來轉去地看，像是在看什麽稀世珍寶。
仿佛只要這些東西還在，他的身與心便安在。
有人撞見過一次，回去當笑話講給別人聽：“小展子晚上不睡覺，對著幾朵破花發呆。”
別人問什麽花，他說不知道，看著像是小娃娃戴的那種喜慶花兒。
那些人明明知道那是小小丫頭才會戴的絨團花，卻非要故意打趣：“小展子肯定是想媳婦兒了！”
展欽聽見了，也沒說話。
但第二天對練的時候，那幾個笑的人，被他打得在床上躺了三天。
他下手比之前還要狠，絲毫沒有點到即止的意思，那些人被他嚇壞了。
從那以後，沒人再敢調侃他。
他們都老老實實地喊“展師弟”——雖然展師弟比他們大多數人年紀都小，入門也晚，但他們沒有人再敢那樣對他了。
他遠比這裏所有人堅韌，也遠比他們強大。
*
大半年過去了。
展欽的劍法進步快得嚇人。
許鶴年收了半輩子徒弟，從沒見過這樣的。別人練三年的東西，他三個月就學完了。別人練十年的劍，他大半年就融會貫通。
有時候許鶴年在旁邊看他練劍，看著看著便沈默，眼睛裏帶著點覆雜的神色。
那神色裏有欣慰，有驚訝，也有一點隱隱的惋惜。
他無疑是個極為優秀的弟子，但越是優秀，越讓許鶴年惋惜。
但展欽看不見。
他眼裏只有劍。
其實也並不是劍。
他眼裏，心裏都有別的東西。
*
這一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早。
大雪紛飛，把整座泰山都裹進了白茫茫的霧裏。劍廬的院子積了半尺厚的雪，師兄弟們都躲在屋裏烤火，沒人願意出來。
展欽站在院子裏。
他脫了外袍，只穿一件單薄的短褐，赤著腳站在雪地裏。
雪落在他的肩上、發上，落在他握劍的手上。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冷，一動不動地站著，閉著眼睛。
然後他睜開眼睛，出劍。
那一劍刺出去的時候，簌簌落下的雪花像是忽然凝固了一瞬。
霎時間劍光如練，劍身隱在漫天因他的劍氣而起的雪花裏，蒼雪紛紛，凝做銀龍。
出劍，收劍，轉身，再出劍。
他的動利落得沒有半點累贅，劍鋒所指之處，將雪花都化為凝霧。
他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練著那套劍法，從院子這頭練到那頭，又從院子那頭練回來。雪越下越大，他的身影在雪霧裏時隱時現，像一只在風雪中穿行的孤鶴。
待他收劍時，周遭所有的雪花盡已消融。
雪還在下，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染成了白色。他站在那裏，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在冷氣裏凝成一團團白霧。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練完了？”
展欽轉過身。
許鶴年站在屋檐下，披著一件舊氅衣，手裏捧著一只茶壺。他看著展欽，目光裏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進來說話。”許鶴年說。
*
屋裏生了炭火，暖烘烘的。
展欽換了一身幹凈衣裳，坐在許鶴年對面。他腰背挺得筆直，坐姿規規矩矩，眼睛看著面前的地面。
許鶴年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
“喝。”
展欽接過茶，捧在手心裏，沒喝。
許鶴年也不在意，自己端起茶壺，慢慢啜了一口。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許鶴年開口了：“你來劍廬多久了？”
展欽：“大半年。”
許鶴年點點頭：“大半年。尋常人學劍，大半年只能摸到一點皮毛。你覺得你學得如何？”
展欽沒說話。
他不知道自己學得如何，只知道自己還要往前，再往前去。
許鶴年卻說：“我教了你大半年，能教的，差不多都教了，眼下沒有什麽能教你的了。”
展欽擡起頭，看著他。
許鶴年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點悵然：“你天賦太好，學得太快。我這一輩子的劍法，你大半年就學完了。你那些師兄弟們個個自詡天才，卻沒有一個如你這樣天賦卓絕，又如此刻苦極致。”
展欽沈默了一下，問：“師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許鶴年看著他，“你已經沒什麽可學的了。”
展欽看他。
許鶴年說：“你的劍技，已經不在我之下。再練下去，不過是把已經會的東西練得更熟。但你心裏那柄劍——”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你心裏那柄劍，不是我教的，也不是練出來的。它從一開始就在那兒，你卻觸不到它。”
展欽沒說話。
許鶴年看著他，想起他在這裏的日日夜夜，有些唏噓：“其實我倒也想過，為何你會學的這樣快。如今思來想去，總算有了答案。”
展欽望著他。
許鶴年接著說：“因為你練劍，本就不是為了劍。”
展欽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許鶴年繼續說：“你的師兄弟們練劍，是為了成為劍客，為了出人頭地，為了名揚四海，為了勝過旁人。你不是。你練劍，是為了別的東西。”
他看著展欽，目光裏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洞察：“你的心不在劍道上。所以你能學得快——因為沒有雜念。但也因為你的心不在劍道上，只在你的執念之中。劍不過是你執念的載體，無論是什麽，是刀也好，是槍棍也罷，你都願意為了你的執念做到極致。”
展欽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才說：“師父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會自請離去。”
許鶴年卻搖搖頭說：“你不明白。我並非驅逐你。我雖無劍法教授你，卻仍舊有奇門遁甲、梅花易數能夠相授。只是相比於此，我更想要……你能找回你的心。”
“你為什麽練劍？你練劍是為了什麽？你想用這柄劍去做什麽？你來的時候，答案便已在心中了。”
展欽的手，慢慢伸進袖子裏。
那裏藏著一個小布包。
他摸到那幾朵絨花，摸到那五枚金盤扣，摸到那顆小小的乳牙。
他還是和大半年前來的時候那樣說：“是，我是為了找一個人。”
許鶴年看著他那個動作，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他依舊沒問那個人是誰，只是點了點頭，說：“現在是你可以去找的時候了。”
“去找你的心吧。”
展握著那個小布包，輕輕點了點頭。
許鶴年端起茶壺，又啜了一口，又說道：“你離去之前，倒有一件要事與你說。”
展欽看著他。
許鶴年說：“山下那迷魂陣裏，困了一隊人，半個月了。”
展欽楞了一下。
許鶴年說：“那迷魂陣是我年輕時候布的，防著外人打擾，神仙來了也走不出去。那些人困在裏面半個月，出不來，又不肯走，天天在林子裏轉悠。我再不放他們出來，他們怕是要把我的林子都削平了。”
展欽問：“是什麽人？”
許鶴年看了他一眼，說：“尋你的人。”
展欽的手，倏地收緊了。
但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說：“我與人沒有緣由，與我無關。”
許鶴年看著他，問：“不去看看？”
展欽搖頭。
他只是說：“無用之事，無需掛懷，我練完今日晚課，便離去了。”
許鶴年沒說話，只是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
“那你自己練著，”他說，“我去放人。”
他說完，擡腳就往外走。
展欽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許鶴年走得不緊不慢，像是飯後散步。但走了幾步之後，他的身影忽然一飄——就那麽輕飄飄地掠了出去，快得像一陣風。
他的聲音悠悠留著：“所求之人，未必就不在眼前。”
展欽在後頭楞了片刻，待悟得他話中之意後，猛得站起來。
他追了出去。
*
許鶴年下山的速度極快，他的劍法卓絕，輕功更是登峰造極。
展欽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追來，竟也並不吃力。
許鶴年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展欽也停下來，垂眸以待。
許鶴年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驕傲。
“你啊，”他說，“我走得再快，你也能跟上。你已經可以出師了，又何必近鄉情怯呢。”
展欽沒說話。
許鶴年轉過身，繼續往下走，與展欽邊走邊遺憾似的說：“以你的資質，如果一心向武，不出三年，整個武林都要為你天翻地覆。我能教出你這樣的弟子，死也無憾了。”
展欽跟在他身後，沈默地聽著。
許鶴年嘆息：“不過也不可惜。”
展欽倒問：“弟子以為，師父悔於教導我。”
“哪裏的話。”許鶴年說：“我教徒弟，本就是不是為了如何。人人能得其所，我便心滿意足。你心志堅定，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敢去尋到你想要的，為師便很高興了。”
展欽的腳步頓了頓。
許鶴年繼續說：“更何況，你的道，是另一件東西。那東西比劍更難求，更難得。但你要是真能找到——即便不在武林，也無人能掩你的鋒芒。我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
他沒有說下去。
展欽卻頭一次問：“師父覺得，我能找到嗎？”
許鶴年沒有回頭，只說：“若我是天，我恐怕要說，說不準。可我是你師父，我只說，你往前走，莫要回頭。”
*
迷魂陣，便是當初將展欽也擋住了的那片林子。
許鶴年在林子邊緣停下，伸手在空氣中畫了幾下——那動作很輕，像是在撥弄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林中裏的霧氣忽而開始流動，漸漸散開。
片刻之後，霧氣徹底散盡，露出林子深處的人影。
七八個人，穿著深色的勁裝，腰間懸著刀。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生得精幹，此刻正皺著眉頭打量四周，像是在判斷方向。
霧氣散開的時候，他楞了一下，然後擡頭，看見了林子邊緣的許鶴年。
還有許鶴年身後的展欽。
那男人的目光在展欽臉上停了一瞬。
展欽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息。
然後那男人擡起手，朝他身後的人打了個手勢。那幾個人立刻散開，把他們圍在了中間。
不是包圍，是防止他們逃跑。
展欽的手按在劍柄上。
許鶴年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往旁邊退了兩步——那意思很直白：你們的事，我不摻和。
那男人走過來，在離展欽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你叫阿欽？”他問。
展欽沒說話。
那男人又說：“我找你很久了。”
展欽看著他，手還按在劍柄上。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腳下的雪，像山裏的風，像那些年他在碼頭扛貨時看人的眼神——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不怕，反正爛命一條，若有這個本事來取，那便大可一試。
展欽終於開口，問道：“找我幹什麽？”
那男人說：“有人要見你。”
展欽：“誰？”
那男人說：“到了就知道了。”
展欽看著他，忽然明白了：“是你們把她帶走的？”
那男人楞了一下，仿佛沒有想到他竟然能認得出他們，然後毫不避諱地點頭：“是。”
展欽的手，把劍柄攥得更緊了。
他說：“她在哪兒？”
那男人說：“在京城。”
展欽沈默了一下，又問：“她……還好嗎？”
那男人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點審視，也帶著一點覆雜。過了片刻，他說：“很好。就是想你。”
展欽楞住了。
那男人繼續說：“她哭了很久，鬧著要你。主上被鬧得沒辦法，只好讓我們來找你。”
展欽的手，慢慢松開了劍柄。
他看著那男人，問：“果真？”
那男人點頭：“童叟無欺。”
展欽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跟你們走，不要傷害這裏的任何一個人。”
他看著展欽，說：“倒也不用這麽緊張，我們並非壞人。”
展欽沒說話，但也沒動。
那男人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奉到他面前。
展欽接住。
是一朵毛茸茸的小團團——鵝黃色的，軟軟的，和他的小布包裏存著的那幾朵幾乎一模一樣。
他楞住了。
那男人說：“這是小主子的信物。”
展欽低頭看著手裏的毛團團，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攥在手心裏，擡起頭，說：“她在哪兒？”
那男人說：“在京城裏，在她該在的地方，等你。”
展欽沒有疑問了。
他點點頭，轉身走到許鶴年面前，跪下，磕了三個頭：“師父，我去了。”
許鶴年低頭看著他，問：“找到了？”
展欽說：“找到了。”
許鶴年問：“就是你們說的那個人？”
展欽說：“是。”
許鶴年笑了。
他伸手，在展欽肩上拍了拍：“去吧。去找你的心。”
展欽擡起頭，看著他。
許鶴年說：“給你的劍，叫做‘守心’。守住了心，就什麽都守住了。”
展欽說：“徒兒記住了。”
他又磕了一個頭，然後站起身，走到那男人面前。
“走吧。”
*
一路北上，快馬加鞭。
展欽沒騎過馬，但這東西不難學——和練劍一樣，摔幾次就會了。他騎得很快，比那些暗衛都快，好幾次把人甩在後面。
那男人——展欽眼下知道了，他叫沈錚——有一次追上來，問他：“你這麽急幹什麽？又跑不了。”
他這樣不要命的跑法，叫沈錚終於知道為何這大半年沒能追得上他了。
展欽沒說話，只是又加了一鞭。
沈錚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麽，只是也加了一鞭。
總不能，被一個楞頭小子比下去。
*
京城到了。
這還是展欽第一次看見真正的京城。
城墻比他想象的更高，城門比他想象的更闊，來來往往的人比他想象的多。
他站在城門口，仰著頭看著那座巍峨的城樓，又想起自己南下躺在田壟上的那個夜。世界之大，自己何其渺小，如滄海一粟。
但他摸了摸懷裏那個小布包，又摸了摸那朵新得的毛團團，邁步走了進去。
*
沈錚把他帶進一處宅子。
那裏有人等著——幾個穿得很體面的侍從，一看見他就迎上來，滿臉笑意。
“這位就是展公子吧？請請請，裏面請。”
展欽被他們簇擁著進去，洗澡、梳頭、換衣裳。
熱水燙得他渾身發紅，但他一聲不吭。新衣裳料子滑得不像話，穿在身上輕飄飄的，他有點不習慣。頭發被人梳了半天，最後梳成一個規規矩矩的發髻，用一根玉簪別住。
他看著銅鏡裏的自己，楞了一會兒。
那裏面的人，他實在不認識。
習慣了粗布麻衣，蓬頭垢面，他從來沒有註意過鏡子裏的臉是什麽模樣——也是頭一次在這張臉上，瞧見了出了冷淡麻木意外的情緒。
他想，眼下，他應當是有一點點期待的吧？
展欽沒想過，自己有一日也能明白什麽叫做期待。
給他更衣的時候，有一個內侍走過來，壓低聲音對他說：“展公子，一會兒要見貴人了，您可千萬要聰明些，不能亂說話。”
展欽看著他，點點頭。
那內侍又看見他腰間懸著的劍，皺了皺眉：“這劍……能不能先解下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宮裏有規矩，不能帶兵器見貴人。”
展欽低頭看了看那柄劍。
劍名“守心”。
師父送的。
他從未放下過這柄劍。
他想起臨行前師父說的話：“你那柄劍，叫‘守心’。守住了心，就什麽都守住了。”
他想起這大半年的日子，想起那些雪夜裏練劍的夜晚，想起自己握著這柄劍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什麽。
他的心是什麽？
他想起了她。
然後他解下劍，放在旁邊的桌上。
那內侍楞了一下——他原本以為，和這些執拗的江湖人打交道，多半要費一番口舌的。
但展欽已經往前走了，頭也不回。
*
他被帶上了馬車，又被帶進一間很大的殿宇。
殿裏很暖，熏著淡淡的香，地上鋪著厚厚的毯子，踩上去軟得不像話。殿中坐著一個人——一個女人，穿著玄色的袍服，頭上戴著展欽看不懂的冠冕，正低頭看著什麽。
她擡起頭來。
展欽跪下去。
他沒學過怎麽跪，只是膝蓋著地，手撐在地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殿裏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那個女人開口了：“你就是阿欽？”
展欽：“是。”
女人：“擡起頭來。”
展欽擡起頭。
女人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
那目光很平靜，但展欽覺得自己被看了個透。
過了片刻，女人說：“你來找誰？”
展欽說：“找容鯉。”
女人的眉毛微微動了動。
“你叫她容鯉？”她說，“你知道她是誰嗎？”
展欽說：“知道。”
女人說：“知道，你還敢直呼她的名字？”
展欽沒說話。
女人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又問：“你知道自己是什麽人嗎？”
展欽說：“知道，我是展欽。”
“那是她給你的名字。”女人說：“你知道，以你原本的身份，見她，意味著什麽嗎？”
展欽沈默了一下，然後說：“不知道。”
女人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裏有點意思——不知道是在笑他的直白，還是在笑他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說：“你來見她，是想求什麽？榮華富貴？高官厚祿？”
展欽搖頭。
女人挑了挑眉：“那你想求什麽？”
展欽想了想，說：“什麽也不求。”
女人看著他，沒說話。
展欽繼續說：“我就是想看看她，好不好。”
女人問：“看了之後呢？”
展欽說：“看了就走。”
女人問：“走去哪兒？”
展欽說：“不知道。但看了她好，就夠了。”
女人沈默了。
殿裏安靜了很久。
然後女人說：“她年紀還小，正是忘性大的時候。剛回來的時候，一天問三趟有沒有找到你，如今大半個月也不見問一次了。”
展欽聽著，沒說話。
女人繼續說：“她可能連你的臉都不記得了。你確定要見她？”
展欽點頭。
女人說：“見了她，她如果不記得你，甚至因為怕生遷怒你，你可能什麽都得不到，還會被驅逐出京城。”
展欽說：“好。”
女人說：“如果你不見她，朕可以給你官爵，給你厚祿，讓你在京城安身立命。你再也不用回去過苦日子了。”
展欽卻沒有絲毫猶豫，只是說：“我要見她。”
女人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和剛才不一樣——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溫度。
她說：“去吧。她在禦花園。”
*
展欽被人領著，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走過一條又一條的長廊。
那宮道又長又直，兩邊是紅墻黃瓦，頭頂是灰蒙蒙的天。他走過的地方，偶爾有宮女內侍經過，都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沒看他們。
他只是一直往前走。
穿過一道門，又是一道門。走過一條廊，又是一條廊。這宮城大得像一座迷宮，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為永遠走不到盡頭的時候，領路的人忽然停下了腳步。
“到了。”那人說，“公主就在那邊。”
展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一座小小的園子，種著幾株梅樹，梅花還沒開，只有光禿禿的枝丫。園子中央有一座亭子，亭子裏鋪著厚厚的毯子，擺著小幾小凳，還有幾個穿著漂亮衣裳的人。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人，落在亭子正中央那個小小的人影上。
她坐在毯子上，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襖裙，梳著兩個小揪揪，揪揪上紮著毛茸茸的小團團——和他懷裏那幾朵一模一樣的毛團團。
她正低著頭玩著什麽，旁邊幾個宮女陪著她，有說有笑。
領路的人小聲說：“陛下吩咐了，怕公主怕生，讓您裝作遞送東西的小太監過去。等公主玩累了，興許會讓人端茶，您就在那邊候著。”
展欽點點頭。
他走到亭子邊上，站定。
有宮女看了他一眼，沒在意，繼續和公主玩著。
他就那樣站著，看著那個小小的人影。
她玩得很開心，一會兒擺弄手裏的布老虎，一會兒和宮女們說話，一會兒咯咯地笑。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隔著一段距離傳過來，像是他記憶裏那個聲音，又不太一樣。
那個聲音以前在柴房裏叫他“哥哥”，在窩棚裏問他“哥哥吃了嗎”，在夜裏睡著之前輕輕地說“哥哥晚安”。
現在這個聲音在笑，在鬧，在說“扶雲你看這個”、“攜月陪我玩”。
她過得很好，沒有怯弱，總是開心。
展欽想。
比他想象的好。比他能給的好。
她住這樣大的房子，有這麽多人陪她玩，想吃什麽吃什麽，想穿什麽穿什麽。不必住那個四處漏風的破窩棚，不必等他做工回來才有飯吃，不必餓著肚子等一塊糖糕。
她過得很好。
他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夠了。
他想。
看一眼就夠了。
看了，知道她好，就夠了。
他垂下眼，轉身，準備離開。
*
“站住！”
一個軟軟糯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展欽的腳步頓了頓。
“那個新來的小太監，”那聲音繼續說，帶著點奶兇奶兇的勁兒，“你站住！”
展欽慢慢轉過身。
亭子裏，那個小小的人影站了起來，雙手叉腰，小臉板著，眼睛瞪得圓圓的。
“你一直盯著本公主看，”她說，“看完就想跑？誰準你走的？”
旁邊的宮女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公主這是怎麽了。
“公主息怒，”一個宮女連忙說，“這是新來的內侍，不懂規矩，奴婢這就讓他下去——”
“不行！”小公主一揮手，氣勢十足，“來人啊，把他帶過來！本公主要好好懲罰他！”
展欽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那處空了許久的地方，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幾個宮女看看公主，又看看展欽，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動手。
小公主一跺腳：“快去呀！”
於是展欽被“押”到了亭子裏——說是押，其實也沒有人敢碰他，宮女們只是走在他旁邊，一臉為難地看著他。
小公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小下巴擡得高高的。
“你，”她說，“叫什麽名字？”
展欽看著她，沒說話。
小公主皺起小眉頭：“問你話呢，怎麽不回答？”
展欽還是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圓圓的小臉，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梳得整整齊齊的小揪揪，看著她揪揪上那兩朵毛茸茸的小團團。
和他懷裏那兩朵一樣的小團團。
小公主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小臉微微皺了皺，但很快又板起來。
“好哇，”她說，“不但偷看本公主，還敢不回答本公主的問話。來人啊，把他帶回本宮的寢殿，本公主要好好教訓他！”
宮女們：“……公主，這……”
小公主一瞪眼：“怎麽，本公主的話也不聽了嗎？”
宮女們無奈，只好“押”著展欽，往寢殿的方向走去。
*
公主的寢殿比剛才那亭子還要漂亮。
暖烘烘的，熏著淡淡的香，地上鋪著厚厚的毯子，踩上去軟得陷下去。到處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兒——布老虎、小木馬、五顏六色的絹花、各種各樣的小盒子小罐子。
小公主把展欽拉進去，回頭對兩個宮女說：“扶雲攜月，你們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宮女們對視一眼，行禮退下。
門關上了。
殿裏只剩下三個人——小公主，展欽，還有那兩個宮女。
一個宮女面無表情，站在角落裏，像一尊雕塑。
另一個宮女笑瞇瞇的，站在門邊，一臉看戲的表情。
小公主矜傲地擡著小下巴，拉著展欽的袖子往裏面走。走到一張軟榻邊，她用力一推——
展欽坐在了榻上。
他楞了一下。
小公主滿意地點點頭，轉過身，對著門口喊：“來人哇！把懲罰拿上來！”
那個笑瞇瞇的宮女應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片刻之後，她回來了。
身後跟著兩個小內侍，每人捧著一個大托盤。托盤上擺滿了東西——一碗熬得稠稠的粥，熱氣騰騰的；一碟子疊得整整齊齊的糕點，雪白的，上面撒著糖霜；還有幾樣精致的小菜，一小碗湯，一小碟果子。
兩個小內侍把托盤放在榻前的小幾上，行禮退下。
小公主指著那些東西，對展欽說：“吃！”
展欽看著那一桌子的吃食，又看著她。
小公主板著小臉，一本正經地說：“這是本公主對你的懲罰。你竟然沒有認出本公主，所以你必須把這些都吃掉！”
展欽楞住了。
小公主叉著腰，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動，皺起小眉頭：“怎麽不吃？你是不是嫌棄本公主的懲罰不夠重？”
展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小小的臉，看著她一本正經的表情，看著她努力板著卻怎麽也板不兇的小臉。
然後他看見她的嘴。
缺了一顆牙的豁口。
那豁口在另一邊了，原來的位置長了新牙，這邊卻又漏了風，說話的時候，傻兮兮的。
小公主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正要開口問，忽然聽見他說：
“妹……殿下另一顆牙掉了。”
小公主楞了一下。
然後她的臉騰地紅了。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圓圓的，又羞又惱地看著他。
“你、你——”她你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展欽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小公主更惱了，一甩袖子，轉過身去，留給他一個後腦勺。
“不準說話！”她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悶悶的，帶著點惱羞成怒，“只準吃東西！”
展欽沒動。
小公主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動靜，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他坐在榻上，看著她。
目光很安靜，像那天夜裏她回頭看他的時候，他站在月光下的樣子。
小公主楞了一下。
然後她放下捂嘴的手，慢慢轉過身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比大半年之前瘦了許多、也高了許多的臉，看著他那雙還是那樣安靜的眼睛。
她說：“阿欽哥哥。”
不是“你”，是“哥哥”。
展欽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小公主走近一步，仰著頭看他。
“哥哥，”她說，聲音軟軟的，“你的頭發……怎麽這麽長了？”
展欽沒說話。
小公主又走近一步，拉著他的袖子，仔細看他的臉。
“瘦了。”她說，皺著小眉頭，“比那時候還瘦。”
展欽看著她，說：“你也是。”
小公主瞪他一眼：“我才沒有！我吃得好睡得好！”
展欽說：“那牙怎麽又掉一顆？”
小公主：“……人都是要掉牙齒的，我聽話才掉得快！”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要走。
展欽伸手，輕輕拉住了她的袖子。
小公主回頭看他。
展欽看著她，過了很久，才說：“殿下，我以為你不記得我了。”
殿下……好陌生的兩個字，展欽卻說的很順口。
小公主楞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眶慢慢紅了。
“誰讓你穿成這樣，”她說，聲音有點抖，“誰讓你站在那兒不說話，誰讓你——我早就認出你來了，你卻動也不動。”
她說不下去了，一頭紮進他懷裏，抱著他的腰，悶悶地說：“你怎麽才來呀。”
展欽低頭看著她，看著她毛茸茸的小腦袋，看著她揪揪上那兩朵小團團。
他伸手，把她輕輕攬住。
他說：“我來了。”
小公主在他懷裏悶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她說：“好吧。原諒你了，那你快吃。”
展欽楞了一下。
小公主指著那一桌子的吃食，說：“這些是給你的。都吃掉。不許剩下。”
展欽看著那碗粥——比他在柴房給她端的那碗稠多了，也香多了。
看著那碟糕點——比他買的那塊糖糕精致多了，也好看多了。
他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這樣精致的東西，這樣活生生的她，如在夢中。
小公主見他不吃，急得跺腳：“你快吃呀！我讓禦膳房特意做的！那個粥，和我那時候喝的一樣，但是更好喝！那個糕，哥哥那時候給我買的糖糕，我讓他們照著做的，你嘗嘗是不是那個味道！”
展欽看著那些東西，看著她的臉。
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很稠，很香，很暖。
他又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
甜的，軟軟的，和他那天揣在心口帶回去的那塊糖糕，一樣的味道，只是更好吃了。
小公主湊過來，眼巴巴地看著他：“好吃嗎？”
展欽點點頭。
小公主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露出那個缺了門牙的豁口。
“那就好。”她說，“那你都吃掉。”
展欽低頭喝粥。
小公主在旁邊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哥哥，你聽母皇說，你學劍了？”
展欽頓了頓，點點頭。
小公主眼睛一亮：“學得厲害嗎？”
展欽想了想，說：“還行。”
小公主：“有多行？”
展欽：“能打過壞人。”
小公主不再追問了，她這個年紀，想的事情總是很簡單，也很容易滿足。她只是滿意地點點頭：“那以後有人欺負我，你幫我打他們。”
展欽說：“好。”
小公主又問：“哥哥，你有想我嗎？”
展欽喝粥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看著她，說：“想。”
小公主笑了，靠在他身上，小小的一團，暖暖的。
“我也想哥哥，”她說，“天天想。”
展欽沒說話，只是把碗端得更穩了一點。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
殿裏，一個少年在喝粥，一個小姑娘靠在他身上，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大半年的事——說她回宮之後哭了多久，說她怎麽跟母皇撒嬌要找他，說她讓人做了他愛吃的，說他要是再不來她就要生氣了。
少年聽著，偶爾點點頭，只是一直看她。
她說的那些，他都聽著。
他懷裏那個小布包，還貼著他的心口。
五枚金盤扣，幾朵絨花，一顆乳牙，還有一朵新得的毛團團。
都在。
都暖著。
*
展欽把那碗粥喝完了。
他把那碟糕點也吃完了，小菜吃完了，湯喝完了，果子也吃完了。
小公主在旁邊看著，眼睛越來越亮，嘴角越翹越高。
“哥哥真乖。”她說，語氣像在誇一只聽話的小狗。
展欽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也不介意她用這樣的語氣——有什麽好介意的呢？便是小狗，也是殿下所愛的。
小公主爬上軟榻，挨著他坐下，晃著兩條小短腿。
“哥哥，”她說，“你吃飽了嗎？”
展欽點頭。
小公主滿意地笑了，然後忽然想起什麽，從榻上跳下去，噔噔噔跑到墻角的一個櫃子前，打開櫃門，在裏面翻來翻去。
展欽看著她探頭探腦地在那兒翻箱倒櫃，不知道她要幹什麽。
片刻之後，小公主抱著一堆東西回來了。
嘩啦啦往榻上一倒——
是幾本小畫冊，一只掉了毛的布老虎，兩個五顏六色的毽子，一盒棋子，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
“哥哥，”她說，“你陪我玩。”
展欽看著那一堆東西，又看看她。
小公主眼巴巴地看著他：“好不好？”
展欽點頭。
小公主立刻笑成了一朵小花。
她先拿起那本畫冊，塞進展欽手裏。
“哥哥你看，這是母皇給我買的，上面有好多好多故事。”
展欽翻開畫冊。
畫冊上的字他有些不認識，但圖畫很漂亮——有山有水，有花有鳥，還有穿著漂亮衣裳的小人兒。
小公主湊過來，指著其中一頁說：“這個，講的是一個公主，她住在一個大大的宮殿裏，有一天她偷偷跑出去玩，遇到了一個……”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展欽看著她。
小公主眨了眨眼睛，說：“遇到了一個……一個……”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遇到了一個哥哥。”
展欽楞了一下。
小公主指著畫上的小人兒說：“這個哥哥，他穿著破衣裳，但是他對公主可好啦。他給公主吃東西，給公主蓋被子，還……”
她說著說著，忽然不說了，只是看著他笑。
展欽看著她那個笑容，心裏那處空了許久的地方，又被什麽東西輕輕填滿了一點。
他說：“後來呢？”
小公主說：“後來公主回家啦，她想把哥哥也帶回家，可是哥哥不見了。”
展欽沒說話。
小公主繼續說：“公主等了好久好久，等得牙都又掉了一顆，哥哥才來。”
她說著，指了指自己缺了的那顆牙。
展欽看著那個豁口，忽然問：“疼嗎？”
小公主搖頭：“不疼，就是有點漏風。”
她說完，特意張大嘴，給他看那個豁口，做出自己一點兒不害怕的勇敢表情。
畫冊看完了，小公主又拿起那只掉了毛的布老虎。
“這是我最喜歡的，”她說，“叫大黃。”
展欽看著那只已經被摸得發白的布老虎，問：“為什麽叫大黃？”
小公主理直氣壯地說：“因為它是黃色的呀。”
展欽：“……”
小公主把布老虎舉到他面前：“哥哥你摸摸它，它可軟啦。我很喜歡很喜歡它！它和我一樣大，馬上就要故六歲生辰了！”
難怪宮中還會有這樣舊的老虎，原來是公主殿下自小的愛物。
展欽伸手，摸了摸那只布老虎。
確實很軟。
小公主看著他摸，忽然問：“哥哥，你小時候也有這樣的布老虎嗎？”
展欽的手頓了頓。
他小時候。
他小時候有什麽呢？
有花樓後院的柴房，有碼頭上的麻袋，有夜裏扛貨時磨破的肩膀，有餓得睡不著覺的夜晚。
沒有布老虎。
也還沒有問他有沒有吃飯的妹妹。
他搖頭。
小公主楞了一下，然後把手裏的布老虎往他懷裏一塞。
“那給你啦。”她說，有點點不舍得，但是又很大方地說，“你要好好對它，不要把它弄壞啦。”
展欽低頭看著懷裏的布老虎，又看著她。
小公主仰著臉，認真地說：“哥哥雖然小時候沒有，現在卻有了。”
展欽看著那個小小的、認真的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說：“可是……這是你最喜歡的。”
小公主點頭：“嗯。”
展欽：“給了我，你怎麽辦？”
小公主想了想，說：“那我以後每天都來找哥哥玩，順便看看大黃。”
她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這是什麽天經地義的事。
展欽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
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小公主看見了。
她指著他的臉，驚喜地說：“哥哥你笑了！”
展欽把那個弧度收回去，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小公主才不管，自顧自地高興：“哥哥你原來會笑呀！我以前都沒見過你笑！”
展欽沒說話。
但他懷裏的那只布老虎，被他抱得緊了一點。
接下來是毽子。
小公主踢毽子的水平……著實有待提高。
她踢一下，毽子飛出去；撿回來，再踢一下，又飛出去。
撿回來，再踢，這回沒飛出去——直接掉腳面上了。
小公主低頭看著腳面上的毽子，皺著小眉頭，一臉的不服氣。
“它不聽話。”她和展欽控訴。
展欽看著她，自然而然地哄她：“是毽子壞。”
小公主把毽子撿起來，遞給他：“哥哥你踢。”
展欽接過毽子。
他沒踢過毽子，但他見過碼頭上的孩子們踢——那幫野孩子沒什麽玩的，一個破毽子能踢一下午。
他把毽子往上一拋，腳一擡——
毽子穩穩地落在腳面上，然後被他輕輕一顛，飛起來，又落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小公主在旁邊看著，眼睛越瞪越大。
“哥哥好厲害！”她喊。
展欽又踢了幾下，把毽子接住，遞還給她。
小公主崇拜地看著他：“哥哥你怎麽會的？”
展欽想了想，說：“看過別人踢。”
小公主：“那你踢得比他們都好！”
展欽沒說話。
他踢得好，是因為他看過的東西，都能記住。碼頭上那些孩子踢毽子的動作，他看過一遍，就知道該怎麽發力，該怎麽控制。
但如今的他只是溫和地看著容鯉：“殿下日後會比我還好。”
“嘿嘿，好。”她已經又踢起來了——還是一下就飛出去。
她也不氣餒，撿回來繼續踢。
踢了十幾下之後，終於能連著踢兩下了。
她高興得蹦起來：“哥哥你看！兩下！”
展欽看著她，點了點頭。
小公主跑過來，拉著他的袖子：“哥哥你再踢給我看！”
於是展欽又踢了幾下。
小公主在旁邊認真地看著，看完之後，自己再試。
她很聰明，學的很快，拉著展欽的衣袖，灑落一地的歡笑聲。
就這樣，一個下午過去了。
到太陽落山的時候，小公主已經能連著踢三下了。
她累得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出了薄薄一層汗，但眼睛亮得驚人。
“哥哥，”她說，“明天我們還踢毽子好不好？”
展欽看著她，點了點頭。
*
天黑了，宮女們進來掌燈。
那個叫扶雲的宮女笑瞇瞇地問：“公主，今兒晚膳擺在哪兒？”
小公主想了想，說：“就擺在這兒吧，不出去了，外頭太冷了。哥哥和我一起吃。”
扶雲看了展欽一眼，笑著應了。
片刻之後，晚膳擺了上來。
比下午那些吃食還要豐盛——四菜一湯，兩葷兩素，還有一小碗香噴噴的米飯。
小公主坐到桌邊，拍拍旁邊的位置：“哥哥坐這兒。”
展欽坐下了。
小公主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他碗裏。
“哥哥吃。”
展欽看著碗裏那塊肉，楞了一下。
小公主已經又去夾別的菜了——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青菜，吃得津津有味。
展欽低頭，把那塊肉吃了。
小公主又給他夾了一塊魚。
“哥哥吃。”
展欽又吃了。
小公主再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
“哥哥也要吃青菜，不能光吃肉，這樣對身子好。”
她像是平常照顧她的嬤嬤一般，有樣學樣地照料且叮囑著展欽。
從沒有人關心過展欽吃什麽對身子好。在他尚且還不能夠做活計攢錢的時候，為了果腹，他甚至吃過樹皮和野蟲。他也不曾想到，第一次關心他吃什麽的人，不過是個尚且不知人間疾苦的孩子。
他怔忪了一會兒，頭一回覺得原來飯菜是有滋味的。
一頓飯吃完，展欽的碗裏空了，小公主的碗裏也空了。
扶雲在旁邊看著，笑瞇瞇地說：“公主今天胃口真好。”
小公主笑瞇瞇地揚起小臉：“因為和哥哥一起吃飯呀。”
用完膳，小公主又拉著展欽玩。
這回玩的是棋子。
那盒棋子黑黑白白的，裝在兩個小罐子裏。小公主把它們倒在榻上，連棋盤都沒拿，卻說要和展欽下棋。
展欽問：“殿下已經會下棋了嗎？”
小公主理直氣壯地說：“當然不會呀。但我們可以玩別的。”
她拿起一顆白子，放在榻上，又拿起一顆黑子，放在白子旁邊。
“這個是哥哥，”她說，“這個是鯉鯉。”
展欽看著她。
小公主又拿起一顆白子，放在“哥哥”旁邊：“這個是哥哥的手。”
再拿起一顆黑子，放在“鯉鯉”旁邊：“這個是鯉鯉的手。”
她一邊放一邊說：“哥哥的手牽著鯉鯉的手。”
展欽低頭看著榻上那四顆棋子。
兩顆白的挨著，兩顆黑的挨著，中間只隔了一點點距離。
小公主指著那個距離說：“這裏是月亮。”
她拿起一顆白子，放在原本只有一點點的距離上。新的棋子，便將那兩顆代表“哥哥”和“鯉鯉”的棋子擠開了很遠：“這是哥哥和鯉鯉分開的那天。”
她有些傷心地說：“那天晚上，鯉鯉被帶走的時候，哥哥就站在月亮那邊，鯉鯉在月亮這邊。鯉鯉回頭，看見哥哥站在那裏，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展欽聽著，不知道怎麽回應。那個夜晚，即便是如今想起來，心中的熾熱疼痛依舊叫他難以呼吸。
小公主繼續說：“鯉鯉好想跑回去，可是那些人跑得太快了。鯉鯉掙不動。”
她的聲音小了下去：“後來鯉鯉就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母皇那裏了。”
展欽看著她，過了很久，才說：“我追了。”
小公主擡起頭。
展欽說：“我追出去，卻沒追上。”
他停了一下，才接著說：“後來我去學劍，就是為了——再追的時候，能追上。”
小公主楞了一下，看著他，眼睛重新亮亮的。
她不傷心了，反而來安慰他，拍拍他的手：“沒關系。”
容鯉把代表著“月亮”的棋子拿走了，拿起那兩顆代表著他們的棋子，把它們挪到一起，緊緊挨著。
“現在不用追啦，”她說，“哥哥在這裏，鯉鯉也在這裏。”
她擡起頭，看著他，眼睛彎成月牙：“以後也不用追啦。”
展欽看著她，點了點頭。
*
那天晚上，小公主一直拉著展欽玩，玩到很晚。
最後她困了，眼皮打架，但還是不肯睡。
“哥哥你別走。”她拉著他的袖子，聲音軟軟糯糯的。
展欽說：“我不走。”
小公主還是不放心：“你要說話算話。”
展欽點頭。
小公主這才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平穩了，睡著了。
展欽坐在榻邊，看著她。
她睡著的樣子，和那天夜裏一模一樣——小小的臉，長長的睫毛，微微張著的小嘴，還有那個缺了門牙的豁口。
只是這回，她睡的地方，不是那個四處漏風的破窩棚。
是溫暖的、漂亮的、到處都是軟墊和絨毛的寢殿。
展欽伸手，把她踢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動作很輕，怕吵醒她。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展欽擡起頭。
門簾掀開，那個叫扶雲的女官走了進來。她看了看睡著的長公主，又看了看展欽，壓低聲音說：“展公子，您該回去了。公主這邊，奴婢們照顧著。”
展欽點點頭，站起身來。
他走了兩步，又停住。
回頭看了一眼。
小公主睡得很香，小臉上還帶著笑。
展欽這才轉身，跟著扶雲出去了。
陛下特允準的，他這幾日可以住在宮中，只是不在公主的寢殿內，在宮中留客用的小樓，已是十分禮遇。
柔軟的床榻，毫不透風的四周，如此溫暖，實在太不真實。
第二日一早，展欽剛洗漱好，便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然後是“砰”的一聲，門被推開了。
小公主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新衣裳，梳著兩個小揪揪，揪揪上還是紮著那兩朵毛茸茸的小團團，只是換了新的顏色。
展欽有些漫無邊際地想，她果真是很喜歡這樣的絨花。
她看見展欽，眼睛一亮，噔噔噔跑過來。
“阿欽哥哥！”她喊，“還好你還在，鯉鯉還以為是自己在做夢呢。”
展欽看著她，點了點頭。
小公主高興得蹦了一下：“真好，我昨晚夢見你走了，嚇得我一下子就醒了。”
展欽說：“不走。”
小公主拉著他的手：“那我們去玩！”
展欽被她拉著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問：“去哪兒？”
小公主說：“我帶你去禦花園！那裏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
禦花園確實很大。
小公主拉著展欽，跑過一條又一條的小徑，穿過一座又一座的亭子。她一會兒指著這個花壇說“這裏有蝴蝶”，一會兒指著那個假山說“那裏有秘密山洞”，一會兒又拉著展欽去看池塘裏的錦鯉。
“哥哥你看，”她趴在欄桿上，指著水裏的魚，“它們叫錦鯉，和我的名字一樣。”
展欽看著那些紅紅白白的魚，在水裏游來游去。
小公主說：“母皇說，鯉是吉祥的魚，所以給我起這個名字，希望我能和魚兒一樣無憂無慮，永遠好運吉祥。”
她轉過頭，看著展欽：“哥哥，你的名字是誰起的呀？”
展欽沈默了一下，卻說：“你起的。”
小公主楞了一下——她的年紀還是太小了，很多事情她記不住。
展欽不厭其煩地同她解釋說：“在窩棚裏，你說，我應該有個姓。你還說，有個大俠叫展昭，讓我姓展。”
小公主眨了眨眼睛，努力回想。
然後她想起來了。
“對對對！”她說，“展昭！那個大俠！長得好看，武功高強，專門打壞人！”
她看著展欽，眼睛亮亮的：“哥哥現在也會武功了，和展昭一樣厲害！”
展欽沒說話。
小公主拉著他的手，認真地說：“所以哥哥姓展，名欽。展欽——好聽！”她就這樣誇她自己起的名字。
她說這話的時候，和那天在窩棚裏說“威風吧”的時候，一模一樣。
展欽看著她，嘴角那個小小的弧度，又出現了。
他們在禦花園裏玩了一上午。
小公主帶著他看花、看魚、看蝴蝶。她給他指哪棵樹上有鳥窩，哪片草叢裏有蛐蛐，哪塊石頭底下藏著螞蟻窩。
展欽跟著她，她指什麽，他就看什麽。
中午用膳的時候，小公主又拉著他在她的寢殿裏吃。
她瘋跑了一上午，用過了午膳，便打起了哈欠，攜月見狀，便哄她去午睡。
展欽自知不便留下，正準備起身，卻被她一把拉住。
“哥哥陪我。”她說。
展欽：“……陪你午睡？”
小公主點頭。
展欽：“不行。”
小公主疑惑：“為什麽？”
展欽：“沒有為什麽。”
小公主扁著嘴看著他，眼睛水汪汪的，想起來母皇也是這樣拒絕她的。
展欽看著那個表情，忽然想起幾個月前，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就是這種表情——明明在哭，卻不哭出聲，就那樣看著他，看得他心裏發軟。
他嘆了口氣。
“我坐這兒。”他說，“你睡。”
小公主立刻高興了，爬上床，躺好，拍拍身邊的位置：“哥哥坐這兒。”
展欽在床邊坐下。
小公主側過身，面對著他，眼睛亮晶晶的，一點睡意都沒有。
展欽：“閉上眼。”
小公主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她又睜開，偷看他。
沒想到展欽正看著她。
小公主被抓了個正著，嘿嘿笑了兩聲，又閉上眼。
只是過了一會兒，容鯉又偷偷睜開了。
展欽還沒走：“怎麽還不睡呢？”
小公主說：“我睡不著呀。”
展欽：“殿下玩了一上午，該歇息了。”
小公主想了想，便說：“哥哥給我講故事。”
展欽卻實在不會。他的腦海太貧瘠，空空如也地只剩下練劍與從前的事。
小公主也不嫌棄，想了想，又說：“那你唱歌。”
展欽卻也不會。
容鯉察覺到他的低落，只怕他覺得自己是個無用之人，想了想，又說道：“那你就坐著，讓我看著你吧，哥哥在我身邊，我很安心。”
展欽點點頭。
小公主就那樣看著他，看著看著，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最後，她還是睡著了。
展欽低頭看著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小臉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裏，在那個破窩棚裏，他也是這樣看著她。
只是那天夜裏，他沒有地方可去，只能守著她。
現在，他還是沒有地方可去。
但他的心有地方可去了。
*
午睡後，容鯉醒了，依舊一睜眼便要找展欽玩。
這回她帶他去了一個特別的地方——宮中專有一個為小公主殿下所有的藏書閣。
“這裏有很多很多書，”她說，“母皇說，多讀書才能變聰明。”
展欽看著那一排排的書架，上面擺滿了書。
小公主拉著他的手，走到一個角落，指著一個小書架說：“這些是我眼下正在看的書。”
展欽低頭看去——都是些小畫冊，和他昨天看的那本差不多。
小公主拿起一本，塞給他：“哥哥你看。”
展欽翻開畫冊。
這本畫冊上的字比昨天那本少，圖畫更多。畫的是一個小孩兒，從小長大，學會走路，學會說話，學會讀書寫字。
小公主在旁邊說：“這個，講的是一個小孩兒，他從小沒有爹娘，一個人在街上流浪。後來被一個好心的爺爺收養了，教他讀書寫字。”
展欽翻著書頁，看著那個小孩兒從瘦瘦小小，慢慢長大，最後成了一個讀書人。
小公主說：“我覺得這個小孩兒，有點像哥哥。”
展欽的手頓了頓。
小公主繼續說：“哥哥也是一個人，也沒有爹娘，也是自己養活自己。”
她擡起頭，看著他：“書裏的人兒有爺爺，哥哥有鯉鯉。”
展欽看著她，過了很久，才說：“嗯。”
小公主笑了，又把頭湊過來，和他一起看畫冊。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指著畫冊上的一個字問：“哥哥，這個是什麽字？”
展欽看了看那個字，說：“‘家’。”
小公主楞了一下：“哥哥認識？”
展欽點頭。
小公主眼睛亮了：“哥哥會認字了？”
展欽又點頭。
小公主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哥哥你什麽時候學會的？怎麽學會的？”
展欽說：“在劍廬，師父教的。”
小公主拉著他的袖子，急切地問：“還學了什麽？還會認多少字？”
展欽想了想，說：“夠用了。”
小公主眨眨眼：“夠用是多少？”
展欽不知道怎麽解釋，只好說：“能看懂劍譜。”
小公主“哦”了一聲，也不知道是懂了還是沒懂。
但她很快又高興起來，指著畫冊上的字，一個一個地問展欽。
展欽一個一個地告訴她。
窗外，太陽慢慢西斜。
禦書房裏，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問：“這個呢？”
另一個低沈一些的聲音在答：“‘月’。”
小小的聲音又問：“這個呢？”
“‘光’。”
“‘月光’——就是這個月光嗎？”
“嗯。”
小小的聲音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哥哥，那天晚上的月光，好亮好亮。”
展欽沒說話。
小小的聲音繼續說：“我到現在還記得。”
“還好哥哥回來啦。”
*
從那以後，展欽每天都陪著小公主。
用過早膳後，她便來找他，拉著他去禦花園玩。中午她拉著他一起用膳，然後讓他陪她午睡。下午她去藏書閣，他就坐在旁邊，看她讀書，或者她看他練字。
小公主發現展欽認字之後，多了一個新樂趣——教他寫字。
不對，應該說，是和他一起寫字。
她在自己的小書桌上鋪兩張紙，一張給自己，一張給他。她寫一個字，他就跟著寫一個字。
“哥哥你看，”她指著自己寫的字，“這是‘天’。”
展欽看著那個字，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他想起那天在窩棚外，他指著“天”字說“這是‘人’”，臉微微熱了一下。
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低頭，也在自己的紙上寫了一個“天”。
小公主湊過來看，滿意地點點頭：“哥哥寫得很好。”
展欽看著她，只搖頭：“不過是照著殿下寫的。”
小公主想了想，認真地說：“哥哥寫得好，我也寫得好。我們一樣好。”
展欽忍不住一笑。
小公主看見了，指著他的臉說：“哥哥又笑了！”
展欽把那個弧度收回去。
小公主才不管，自顧自地高興：“哥哥你笑起來好看，要多笑笑。”
展欽沒說話。
但他下一次笑的時候，沒有收得那麽快了。
*
日子一天天過去。
小公主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
她早上要讀書，下午要練字，中間還要玩耍、吃飯、睡覺。雖然她有很多很多的玩具，很多很多的書，很多很多的人陪著她玩。
但她最喜歡的，還是和展欽在一起。
有時候她在玩，玩著玩著，忽然回頭找他。看見他在，就笑一下，然後繼續玩。
有時候她在吃東西，吃了幾口，忽然跑過來，把手裏的小點心塞給他吃。
有時候她在睡覺，睡到一半，忽然睜開眼睛，確認他還在，才又閉上眼繼續睡。
展欽每次都在。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兒，不過也無妨了。
他只想待在她身邊。
*
有一天，小公主不知道從哪兒聽了些議論，忽然問他：“阿欽哥哥，你以後會離開嗎？”
展欽楞了一下。
小公主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但帶著一點小心。
展欽想了想，說：“殿下希望我離開嗎？”
小公主用力搖頭。
展欽說：“那我就不走。”
小公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展欽點頭。
小公主笑了，撲進他懷裏，抱著他的腰，悶悶地說：“那說好了，不許反悔。”
展欽伸手，輕輕攬住她。
他說：“不反悔。”
窗外，陽光正好。
屋裏，兩個小小的身影靠在一起，像這世上最暖的一團光。
*
那天夜裏，哄小公主睡著之後，展欽回到自己的住處。
他坐在窗邊，從懷裏掏出那個小布包，用今日新得的，容鯉給他的小木盒，將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裝進去。
金盤扣。
絨花。
一顆乳牙。
新得的毛團團。
還有很多很多近來容鯉給他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他一樣一樣地看過去，一樣一樣地摸過去，然後他把它們重新裝好，連著木盒，一同放在自己的枕下。
連年的噩夢，在枕著這些小玩意兒的時候，便通通消失不見了。
那個叫做“大黃”的布老虎也放在他的枕邊，於他這樣十三四歲的少年人來說，興許有些太過幼稚滑稽。
然而他卻只是握著那布老虎，枕著小木盒，躺下。
今日是十五，窗外的月色很亮，透過他未關緊的窗欞，在他身側撒下一片清輝。
他忽而想起小公主委屈巴巴說的話：“那天晚上的月光，好亮好亮。”
其實彼時那天夜裏，他又何嘗不覺得那月光亮得灼目刺眼，叫他幾乎也滾落下淚來，只能在一片模糊之中看著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那時候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她，只是拼了命地想追上。
好在如今，他一直在她身邊了。
布老虎在他的掌心呆著，軟綿綿的，本該是孩童的小玩具，如今卻叫他也覺得安心。
幼時失去的東西，如今一件件在他身邊補回來了。
哪怕只有這樣一剎那，他亦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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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的時候，哈特軟軟的，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不喜歡鯉鯉！！（聲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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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蟲修了一些錯別字之類的，不影響閱讀~
二月份結束啦，所以在二月的最後一個更新放了一個超長的章節，希望寶寶們吃的開心！
這個番外不會特別長，萌萌的青梅竹馬，就要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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