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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if】廢柴點心財閥大小姐VS禁欲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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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if】廢柴點心財閥大小姐VS禁欲執……

應容小公主的要求, 展欽搬入了她的巨大臥室和她同住,於是他原先的那間房間就空置了下來。

容鯉很喜歡櫃子裏的那些照片,就將櫃子擺在了客廳, 那些照片她親手整理排布好,什麽時候都能看到。

展執事, 現已榮升容家小公主的男朋友兼未婚夫了。

“升職”的日子,和展欽想的很不一樣, 也有些陌生。

每天睜開眼就能看見她, 看見在外人面前總是完美到頭發絲兒的小公主, 實則是滿床滾來滾去的無尾熊。頭發睡得亂蓬蓬的,床上擺著的阿貝貝娃娃抱枕能飛得到處都是。

哪怕是他之前偷偷拍下的那些照片之中, 也從沒有這樣的她——但展欽很喜歡。

鮮活的,帶著她這個年齡該有的可愛。

展欽總是能在她醒來之前,把她每一個心愛的寶寶們都撿回來, 在她的身邊排好位置, 然後在她的床頭倒好溫水,輕手輕腳地起床,準備好她喜歡的早餐。

陌生的是, 他過去所學的諸多技能裏, 確實不包含怎麽當好一個伴侶。

他當了太久的執事。

那些刻進骨子裏的習慣——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外, 等著她先動筷子,在她走近時自動退後讓出空間等等,這些都不是那樣輕易能夠改變的。

前一天才剛剛挨了容鯉的嗔怪, 說他有時太客氣,後一天又不慎重蹈覆轍。

不過好在,展欽總是有在進步的。無論在什麽事情上,他都是天分極好的學生。

在容鯉不知道的時候, 展欽其實也常做一件她絕對猜不到的事情。

在早餐準備好之後,通常還有一段富餘時間,因為小公主並不是那樣準時起床,時常喜歡給自己一個幾十分鐘的打盹時間。

在容鯉埋頭酣睡的時候,展欽就在她的身邊看著她,目光沈靜溫和地籠罩著她的眉眼,一寸寸地看下去,永不厭煩。

直到最後通牒的鬧鐘響起。

容鯉下意識皺著臉往被子裏縮,含糊地嘟囔:“快關掉……”

展欽體貼地伸手把鬧鐘按掉,卻還是輕輕推推那一團縮起來的酸奶大福:“鯉鯉,起床了。”

她不理他,把整個人都更深地縮進被子裏。

展欽又拍了拍。

“早餐好了。”

她還是不理。

展欽沈默了一秒。

他輕車熟路地解開酸奶大福,低下頭,在裏面的小人兒肩頭輕輕落下一個吻。

小公主通常只穿一件真絲睡裙,肩頭被他稍顯冰涼的唇一碰,瞬間睜開眼睛,捂住肩膀,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

“展欽!為什麽偷偷親我!”

“早安吻而已。”展欽已經退到床邊,唇角彎著一個極淡的弧度。

“醒了?”他問。

容鯉看著他,看著他那副溫和又有禮的表情,氣鼓鼓地拿起枕頭砸過去。

展欽伸手接住,放回床上。

“去洗漱吧,”他說,“早餐涼了就不好吃了,你喜歡的小圓子一會兒就坨了。”

“好吧。”就是小公主,在自己心愛的酒釀小圓子面前也要敗下陣來。

她開始下床,展欽就先往外走去。

然後就聽到身後腳步聲噠噠,一團可愛影子從自己身後跑過,跳起來在他臉上落下一個吻,拋下一句笑瞇瞇的“還你一個!”就跑進了浴室。

嘩嘩的水聲裏,傳出她哼歌的聲響,間或有她一驚一乍的叫喊“壞了,忘記拿衣服了”、“展欽展欽,幫我拿一下精油”等等,於是展欽又折返回來,把她要的東西送去。

明明是再平凡普通不過的早上,卻讓展欽覺得,原來自己也會對接下來每一天的到來產生期待。

期待再一次見到她,期待與她的一切。

*

這日早餐的時候,容鯉忽然想起什麽。

“展欽。”

“嗯?”

“今天宋勤約我下午茶。”她說,“你要不要一起去?”

展欽的動作頓了頓。

他看著容鯉,看著她眼底那點促狹的光,知道宋大小姐的下午茶指定不是什麽單純下午茶。

“幾點?”他問。

容鯉眨了眨眼睛。

“誒,你要去嗎?”

展欽點了點頭。

“鯉鯉想去,我就去。”

容鯉楞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麽幹脆,本來也就是想說出來逗逗他。

“你……”她看著他,“確定?”

展欽放下筷子,看著她。

“確定。”他說,“鯉鯉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容鯉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轉了轉眼睛,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她說,“你怕我一個人在那又碰見什麽人,又吃飛醋,不如跟著我,還能宣誓主權,是不是?”

展欽的耳根微微有些紅。

可他沒有否認,反而糾正道:“我是小姐的人,是宣誓從屬關系才對。只是這種從屬關系,有且只能有我一個,像上次的高赫瑛先生等人,應該見到我知難而退。”

容鯉笑得更開心了。

展欽之前可不會說這麽好聽的話呢。

她撐著下巴看他,眼底帶著促狹的光。

“好啊,”她說,“那我們一起去。”

*

下午茶的地點在一家私人會所。

宋勤定的地方,環境清幽,隱私性好,適合聊天。

容鯉到的時候,宋勤已經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見容鯉進來,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然後又看見跟在她身後的展欽,眼睛更亮了。

“喲,”她拖長了尾音,“這是帶家屬了?怎麽次次都帶家屬?”

容鯉在她對面坐下,展欽在她身側坐下——不是半步之外,是並肩。

宋勤看著那個位置,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展先生,”她沖展欽打招呼,“好久不見。”

展欽微微頷首。

“宋小姐。”

宋勤笑了。

圈子裏很難有秘密,更何況容家根本沒想隱瞞這個秘密。容家的小公主即將訂婚一事,可是讓不少人芳心碎了一地。

當時她還以為不過是說著玩的,沒想到容老爺子竟然真的打的這個主意。

“鯉鯉,”她打趣道,“你這未婚夫,還是這麽惜字如金?”

容鯉看了展欽一眼,唇角彎起來。

“他就這樣。”她說,“你別介意嘛。”

宋勤擺了擺手,叫來服務生點單。

三個人聊著天,氣氛輕松。宋勤的話題像擰開了的水龍頭,從訂婚戒指的款式問到婚紗的裙擺長度,從婚禮場地問到蜜月目的地。容鯉一一應著,偶爾看一眼展欽,發現他始終安靜地坐在自己身邊,像一尊沈默的守護神。

服務生端來第三輪茶點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鋼琴聲。

是《致愛麗絲》。

琴聲很輕,從會所另一端的鋼琴池飄過來,隔著錯落的綠植和流水,若隱若現。

宋勤正說著什麽,展欽的目光卻往那邊偏了一瞬。

容鯉察覺到了,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鋼琴池裏確實有個人影,坐在三角鋼琴前,正低頭彈奏。距離太遠,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修長的輪廓,和被燈光勾勒出的側臉線條。

然後她聽見展欽開口了。

“宋小姐。”

宋勤楞了一下。

認識展欽這麽久,他主動開口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每次都是因為容鯉。這次容鯉明明什麽都沒說,他居然主動說話了?

“鋼琴池裏彈鋼琴的,”展欽問,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是上次那位高先生嗎?”

宋勤眨了眨眼睛,一時沒反應過來。

“高先生?”

“高赫瑛。”展欽補充道。

宋勤楞住了。

她看向鋼琴池的方向,瞇著眼睛辨認了一會兒。那個距離,那個角度,她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根本分不清是誰。

“這麽遠你都能看清?”她脫口而出,“展先生,你這什麽眼神?”

容鯉也往那邊看了一眼。

確實是高赫瑛。

她記得他彈琴的樣子——當年追星的時候,看過不少他的演奏視頻。那時候覺得他彈得好,現在聽來,也心如止水。

她收回目光,看向宋勤。

宋勤立刻舉起雙手,一臉無辜。

“鯉鯉,這次真不是我請來的!”她語速飛快,“我也不知道他怎麽就來了,我今天來的時候他就在那兒了!本來想換地方的,但都約好了時間,來不及了……”

容鯉看著她那副急於撇清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知道啦,”她說,“我又沒怪你。”

展欽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容鯉疑惑看他,便聽他輕聲說:“你和宋小姐先聊,我失陪一下。”

容鯉很少真的管束展欽,也不多問他要去做什麽,只是笑著點點頭:“去吧去吧。”

展欽又和宋勤點頭示意,這才離開。

他也沒有遮掩的意思,徑直往鋼琴池去了。

宋勤一眼看見了,低聲驚呼道:“你家展先生不會是去找高赫瑛了吧?”

容鯉一楞,也回過頭往那邊看去。

宋勤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他這是去幹嘛?打架?不對,他不會打架的吧?”

容鯉想了想集裝箱的那個夜,只是笑瞇瞇地點頭,然後和展宋勤一起往那邊看過去:“是呀,他不會打架的。”

都是單方面碾壓別人而已,怎麽算打架呢?

遠遠地,她看見展欽走到鋼琴池邊,在高赫瑛面前站定。兩個人說了幾句話——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然後高赫瑛的手指從琴鍵上擡起來,站起身,看了展欽一眼。

展欽在他旁邊坐下。

修長的手指落在琴鍵上,按下第一個音。

容鯉的瞳孔微微收縮。

是《月光》。

德彪西的《月光》,她最喜歡的曲子之一。

幾乎沒有人知道,甚至更廣為人知的版本是,小公主是很討厭鋼琴的。在跟著容景離開容家老宅之前,她的鋼琴水平已經登峰造極,享譽業界。但後來她不再彈琴,連在她的面前提及彈琴也是一種默然的禁忌,即使她並不會因此遷怒別人。

琴聲從鋼琴池那邊流淌過來,比剛才更清晰,更動人。每一個音符都落得穩穩的,輕重緩急恰到好處,像是練習過千百遍。

容鯉撐著下巴的手慢慢放下來。

她專註地聽著,眼底的光一點一點變得柔軟。

高赫瑛站在一旁,似乎說了什麽,表情有些驚訝。展欽沒有擡頭,手指繼續在琴鍵上游走,仿佛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

一曲終了。

高赫瑛又說了幾句話,展欽微微頷首,站起身。兩個人又交談了片刻,然後高赫瑛轉身離開,消失在會所的走廊盡頭。

他走的那麽幹脆,讓宋勤都覺得奇怪。

都這麽千裏迢迢來了,又走得這麽幹脆?

是展欽和他說了什麽?

正好這會兒,展欽已經從鋼琴池回來,在容鯉的身邊坐下。

容鯉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跟他說什麽了?”

展欽看著她,目光平靜。

“沒什麽。”他說,“給他發了一張訂婚請帖。”

容鯉楞了一下。

然後她笑出了聲。

“展欽,”她笑得眉眼彎彎,“你也太……”

她沒說完,但眼睛裏全是促狹的光。

展欽的耳根微微泛紅,卻沒有移開目光。

容鯉笑夠了,又問:“你怎麽會彈鋼琴?而且彈得那麽好?”

她是學琴的人,當然聽得出來——那不是隨便練練就能達到的水平。指法、力度、情感,每一個細節都透著長年累月的打磨。

展欽沈默了一秒。

“其實只會幾首曲子。”他說,“總是彈那幾首,就熟練了。”

容鯉看著他。

他看著容鯉。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說話,空氣裏卻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融化,甜得發膩。

宋勤在旁邊看著,終於忍不住了。

“我說你們兩個,”她端起茶杯,語氣酸溜溜的,“能不能考慮一下單身人士的感受?”

容鯉轉過頭,看著她。

宋勤放下茶杯,嘆了口氣。

“行啦,”她說,“鯉鯉,展先生,祝你們永遠這麽膩歪,永遠開心。”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著笑,眼底卻有著真心的祝福。

容鯉看著她,輕輕“嗯”了一聲。

“會的。”她說,很鄭重的語氣。

然後她又很快變得笑瞇瞇的:“那你什麽時候脫離單身人士?”

宋勤立刻望天:“怎麽回事,怎麽忽然聽不見你說話了?哎你看這事兒鬧的,原來是我忽然聾了,我還以為我不在服務區了呢。”

她向來是這樣插科打諢的,容鯉也不逼她,兩個人又笑作一團了。

高赫瑛的來與去不過如一葦浮葉,也並未引起多少波瀾。

*

回家的路上,容鯉一直沒說話,低著頭,若有所思的樣子。

和朋友的歡聚帶來的快樂漸漸褪去,有些東西便不可自抑地浮現到頭頂。

展欽開著車,偶爾看她一眼,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回到公寓,她換了鞋,卻忽然轉身,往琴房走去。

是的,她的公寓裏還有個琴房,只是她很少進去,至少從展欽搬進來後,從來沒有看見她進去。琴房他日常會做整理,辨認得出那架鋼琴的年份,知道這不是小公主擺作裝飾的漂亮限量,而是她真切用過,保養良好,又閑置多年的舊物。

不知道她為什麽今天會進去。

展欽楞了一下,跟上去。

琴房在走廊盡頭,一架施坦威安靜地立在窗邊,月光從落地窗外湧進來,給它鍍上一層銀色的光。

容鯉在琴凳上坐下,打開琴蓋。

修長的手指落在琴鍵上,按下第一個音。

也是《月光》。

展欽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彈琴的樣子和他不一樣。他彈琴的時候,腦子裏全是她——想著她會不會喜歡,想著她聽到的時候會是什麽表情。而她彈琴的時候,整個人像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手指在琴鍵上游走,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她彈得很好。

比他自己好太多了。和他因千百次的練習而爛熟於心的嫻熟不一樣,她的琴聲之中有她的不自知的愛與難自已的恨。

愛和恨纏在一起,變成琴鍵上那些微微顫抖的音符。

一曲終了。

容鯉沒有停下來,又彈了一遍。

這一次更慢,更輕,像是在一點一點地咀嚼每一個音符。

琴聲像是雙刃劍,她擁抱得越緊,於是傷自己越深。

月光從落地窗外湧進來,照在她身上。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卻微微繃著,像是承受著什麽重量。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唇角抿著一個他能讀懂的弧度。

那是傷心。

展欽走進去。

他沒有出聲,只是在她身邊坐下。

琴凳不長,兩個人並肩坐著,手臂隔著薄薄的衣料輕輕碰在一起。她的溫度傳過來,有一點涼。

容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怎麽啦。”她的聲音輕輕的,甜甜的,可眼底似乎還有未散開的霧。

“鯉鯉……”

“我彈的好嗎?”她的話語之中有些難解的憂傷。

“很好。”

“那我再彈一遍給你聽。”她又執拗地沈下手腕。

但展欽沒有讓她再這樣一直一直地循環。

他伸出手,落在琴鍵上,跟上了她的節奏。

四手聯彈。

他的音和她的音交織在一起,像兩條溪流匯成一條河。她彈主旋律,他和聲;她慢下來,他也慢下來;她的情緒在琴鍵上翻湧,他就用那些輕柔的和弦穩穩地托住。

像他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一曲終了。

容鯉的手指終於停下來,懸在琴鍵上方,微微顫抖。

琴房裏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能聽見她的睫毛輕輕顫動時帶起的那一點細微的聲響。

“鯉鯉。”

展欽開口,聲音很輕。

容鯉沒有動。

展欽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懸在半空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涼。

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裏,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暖著。

“鯉鯉,你喜歡彈琴嗎?”展欽問。

“不喜歡。我恨鋼琴。”容鯉回答得很快。

展欽就將她抱進懷中。

他將她顫抖的雙手也握緊自己的掌心,將她的顫抖揉進自己的體溫。

“……沒事的,你讓我呆一會兒就好。”容鯉的聲音悶悶的。

“鯉鯉,你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你會為我承擔——所以,這件事,我也想為你承擔。”

“我想,鯉鯉大概是很喜歡鋼琴的。”

容鯉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點頭,不是搖頭,只是一個細微的、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像是被什麽刺到了,又像是被什麽安撫了。

胸襟的布料似乎被什麽打濕了。

“……是嗎。”她開口,有些鼻音。

“那時候覺得鋼琴的聲音是世界上最美的聲音。”她說,“媽咪第一次帶我聽音樂會的時候,我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從頭聽到尾。回家的路上一直問她,那個發出這麽美聲音的東西叫什麽,我能學嗎?”

展欽聽著。

“後來就學了。”容鯉繼續說,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一開始很開心。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練琴,練到手指發酸也不肯停。”

她頓了頓。

“再後來……”

她沒有說下去。

展欽知道她想說什麽。

再後來,練琴變成了一件必須做的事。變成課程表上雷打不動的那一格,變成母親審視的目光,變成“容家的孩子必須精通”的那一項技能。

不是“會”,是“擅長”,是“精通”。

於是喜歡變成負擔。

於是愛就變成恨。

光鮮亮麗的老牌世家,萬眾所吻的小公主,她身上有多少目光,就會承擔多少壓力。

展欽有很多張她參加音樂大賽的照片,國內外的,大中小的,享譽世界的,可是他從來沒有將這些張片擺出來。

因為無論她拿到多少獎項,彈奏出多優美的樂曲,她的目光總是像剛剛那樣傷心的。

他的目光所觸,自己的心也跟著一同裂開。

容鯉在他懷中笑了一下,很淡,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澀。

“我只要一彈琴,我就會想。”她說,“我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鍵上,腦子裏想的卻是——我到底是在彈給自己聽,還是在彈給別人看?”

“那些萬眾的歡呼,含金量極高的獎杯,我真的喜歡嗎——如果我故意彈錯一個音,故意卡殼,會不會有很多人因此失望?”

展欽握緊她的手。

“鯉鯉。”他叫她。

容鯉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從窗外湧進來,在她的眼底碎成細小的光點,有淚意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展欽看著她,看著這張明明在自己懷裏卻還在努力繃著的臉。

他沒有說話。

只是掌心中她的手放進懷中暖著,然後自己的手落回琴鍵上。

琴聲響起。

不是那些炫技的神作,而是一首更簡單,更稚拙,像是初學者才會彈的練習曲。

容鯉楞了一下。

那是《小星星》。

是最原始的、小孩子剛學琴時彈的那版。叮叮咚咚,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往外蹦,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搖搖晃晃卻努力向前。

展欽彈得很認真。

每一個音都落得穩穩的,節奏卡得剛剛好,像是練習過千百遍——但不是為了彈得多好,而是為了不讓任何一個音出錯。

一曲終了。

他停下來,轉頭看著她。

“這是我學的第一首曲子。”他說。

容鯉的眼睛微微睜大。

“那時候在展家,”展欽繼續說,語氣很平靜,“訓練營裏有架鋼琴,沒人彈,落了很多灰。我趁晚上沒人註意的時候,偷偷去摸過幾次。”

他頓了頓。

“展家給我安排的日程表裏沒有鋼琴課。我被發現,挨了罰。但是教鋼琴的老師說,如果我想學,可以用休息時間來換。”

容鯉看著他。

展欽的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時候想的是,”他說,“學會了,以後也許有機會彈給你聽,少休息,多學習,以後再見到你,也許不會和在公園的時候那樣狼狽。”

容鯉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展欽說,“有一次在公園,你說過你喜歡鋼琴曲。你說,鋼琴的聲音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溫柔得像月光本身。

“你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

容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不記得了。

那麽多年前的事,那麽多年前隨口說的一句話,她早就不記得了。

可他記得。

他全都記得。

展欽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鯉鯉。”他叫她。

她看著他。

“你剛才問我,彈得好嗎。”他說,“彈得很好。比我好太多了。”

容鯉垂下眼。

“可是有什麽用呢,”她低聲說,“彈得再好,我也不——”

“你喜歡的。”展欽打斷她。

容鯉擡起頭。

展欽看著她,目光平靜而篤定。

“你剛才彈琴的時候,”他說,“我看見你的手了。”

容鯉楞了一下。

“手?”

展欽點頭。

“你彈到那幾個小節的時候,”他說,“手腕會微微擡起一點,手指落下去的時候比別的地方更輕。”

他伸出手,在琴鍵上示範了一下。

“這裏。”他說,“還有這裏。”

容鯉看著他的手指落在那些琴鍵上,看著他準確地覆現出她剛才那幾個不經意的動作。

她忽然想起來——小時候第一次學這首曲子的時候,老師說她手型不對,手腕太高,手指落得太重。她為此改了很久,才養成現在的習慣,終於能夠得到老師認可的時候,她高興地掉了眼淚。

“你自己可能都已經不再註意這些習慣。”展欽說,“可是琴知道。琴鍵知道。那些音符知道。”

他看著她。

“鯉鯉,一個討厭鋼琴的人,不會在那些小節上花那麽多心思。不會在不再彈後,還保留著小時候改過來的習慣。不會——”

他頓了頓。

“不會在琴聲裏,露出那樣的表情。”

容鯉看著他。

她的眼眶有些發酸。

“什麽表情?”她問,聲音輕輕的。

展欽沈默了一秒。

“像是……”他在找合適的詞,“像是終於見到一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有點害怕,有點緊張,但是——”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看見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很輕,很靜,就那樣從眼眶裏滑落,沒有聲音,沒有預告,像月光下忽然落下的一滴露水。

展欽的心像是被什麽狠狠攥了一下。

他伸手去擦她的眼淚,她卻偏過頭,躲開了。

“鯉鯉。”

她說:“你接著彈。”

“好。”

展欽伸出手,重新落在琴鍵上。

琴聲再次響起。

還是《月光》。

但他彈得很慢,比剛才慢很多,慢到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在月光裏浸泡過,慢到她能聽見那些音符之間的呼吸和心跳,像是多年不見的老友,在小心翼翼,又滿懷期許地朝她伸手,輕聲問她,她還想它們嗎?

這裏沒有嚴格的老師,沒有評委、沒有觀眾。

沒有所有人、甚至乃至於自己給自己的穿不過來氣的壓力。

只有月光。

只有愛人。

只有音符,與她自己。

展欽彈了一小節,停下來。

容鯉的手還在膝上,微微蜷著。

展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等著她。

過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一點,久到琴房裏的光線更暗了一些。

容鯉終究還是伸出手,落在琴鍵上。

她接上了他剛才停下的地方。

這一次和剛才不一樣。

剛才她是在發洩,是在用琴聲撕開自己。而現在,她只是彈著。慢慢地,輕輕地,像是終於允許自己靠近那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

展欽的和聲跟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麽。

有時候她快一點,他就跟上;有時候她慢下來,他也慢下來。她的情緒還在琴鍵上流淌,但不再那麽鋒利,不再那麽傷人。像是潮水退去後,露出的柔軟沙灘。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琴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容鯉的手指還懸在琴鍵上方,微微顫抖。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傷心。

她轉過頭,看著展欽。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亮了她那雙還帶著水光的眼睛。她的睫毛濕漉漉的,眼角還殘留著淚痕,可她的唇角彎著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

“展欽。”她叫他。

“嗯。”

“你說的那些,”她說,“我確實……從沒允許自己去想。”

展欽沒有說話。

容鯉繼續說:“我一直以為我恨鋼琴。一彈琴就會想到那些事,想到那些必須,那些應該,那些甚至因此挨過的羞辱和巴掌。”

她頓了頓。

“可是剛才,”她說,“有一瞬間,我好像忘了那些事。”

她看著他。

“你彈《小星星》的時候,我想象你在展家,為了學琴放棄了休息的時間,我也想起,我為了彈琴,也放棄了很多。”

“最開始的時候,沒有人逼我,我是心甘情願的。”

“我是喜歡鋼琴的,一直都是。”

展欽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容鯉沒想過,有人會讓她知道,今日方知我是我。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展欽。”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容鯉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淺色眼睛裏溫柔的光。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讓我想起來。”

展欽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微微傾身,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鯉鯉。”

“嗯?”

“以後想彈琴的時候,”他說,“我陪你。”

容鯉楞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軟,卻比窗外的月光還要好看。

“好。”她說。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琴凳上,肩並著肩,誰也沒說話。

月光從落地窗外湧進來,灑在琴鍵上,灑在他們身上。

過了很久,久到她眼睫上的淚滴已經全幹了,傷心的小公主已經不再拘囿於自己舊日的情緒,反而想起來另一件剛剛遺漏的事。

她湊到展欽身邊去:“你剛才說,是因為我才學琴的?”

展欽沈默了一秒。

他原本以為,這些舊事永遠不會有再見天光的一天。

但她的眼睛就這樣亮晶晶地望著他,他想,哪怕是她想要他的心,他也會立刻剖出來給她。

他再也不想瞞著她任何東西了。

他開口了。

“小時候,”他說,“在公園裏,你說過你最喜歡鋼琴曲。”

容鯉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展欽繼續說:“後來你又說,你太討厭鋼琴了。你本來是喜歡的。但是當練琴變成一件必須做的事,變成一種負擔,你就開始不喜歡了。越是被逼著練,就越是不想練。”

他頓了頓。

“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學會了,就可以彈給你聽,你就不用痛苦了。”

容鯉擡起頭,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柔和,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後來呢?”她問。

“後來我在勤工儉學之後,帶著工資去了附近的一家琴行。”他說,“我在櫥窗外面站了一會兒,還是沒學成。”

他沒有說下去。

有些事情太刺痛,哪怕是現在,他還是不知道怎麽表達。

勤工儉學的工資,那個數字在琴行的“驚喜打折價”後的好幾個零面前,實在脆弱蒼白無力。

貧困的家庭,微薄的薪水。

漸漸病重的母親,人間蒸發的父親。

那是展欽人生中第一次知道,音樂,藝術,如此高雅的詞匯,於那時候的展欽而言,實在是與她一樣的,遙不可及的天邊月。

鋼琴店門縫裏漏出的空調涼氣。

頭頂熾熱毒辣的太陽。

寫著“名師教學套餐僅需12888”的宣傳單。

還有那鋼琴蕾絲防塵罩上擺著的,幾乎數不完數字的價碼。

站在櫥窗外面,隔著玻璃看著裏面的鋼琴,看著那張遙不可及的價格表,哪怕是雅馬哈鋼琴,潔亮嶄新的琴蓋也仿佛如鏡子一般在無聲地告訴他。

照照鏡子吧,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照照鏡子吧,她從來不是你能夠肖想的存在。

哪怕是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天頭頂的炎熱,與那一瞬舌尖的苦澀都依舊歷歷在目。

“再後來,”展欽拉回了思緒,繼續說道,“被展家帶走之後,有機會學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指,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每次練琴的時候,就想著你。想著總有一天,也許能彈給你聽。”

他頓了頓。

“沒想到,真的有這一天。”

所有無聲的堅持,他從沒有想過可能會有回報。

但竟然真的成真了。

容鯉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淺色眼睛裏閃爍的光。

她忽然想起那些藏在櫃子裏的照片,想起那些她丟掉卻被撿回來的舊物,想起他說的那句“從很多年前開始,我給我自己的任務就只有一個,就是好好守護你”。

他不是說說而已。

他一直在做。

用他能想到的每一種方式。

哪怕她永遠可能不知道,他也一直在這樣做著。

容鯉望著他的眼睛,傾身過去,在他的眼睛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在這一晚,她明白了兩件事。

她是真的愛鋼琴。

也是真的,愛上了展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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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的時候一直抹眼淚QAQ

啊!兩個小苦瓜!

一定要一直一直幸福!

*

隨便碎碎念幾句~這個番外應該很快就完結啦。

可能會再寫一個短一點的古代番外,就差不多真的要完結啦。

不知道怎麽,心裏還挺難過的呢(抹淚)寶寶們!真的很謝謝你們的陪伴!

完結的話應該不會休息,會馬不停蹄地開始準備新書,開《奪弟妻》那本,存稿字數達到預期之後我會火速開文,希望寶寶們多多支持呀!不要離開我————答應我,一定要來看我的新書好嗎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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