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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大火翻炒收汁中)【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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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大火翻炒收汁中)【正文完】^^……

他什麽時候走的?

容鯉不知。

掌心不知何時被指甲掐出了幾道深痕, 容鯉眼前恍惚閃過許多畫面。

是很多年前,安慶拉著她在禦花園裏偷摘杏子時狡黠的笑臉;是她們躲在假山洞裏,分享那些偷偷傳閱的話本子時壓低的嬉笑聲;也是宮變之前最後一次相見, 安慶眼中全然為她的憂懼。

而如今, 她像飛出籠的鳥兒, 留下她最愛的話本子, 又帶著那塊與她情誼相連的玉佩, 就這樣飛走了。

天高路遠,興許再不會相逢了。

安慶走了。

她是平安的,容鯉心中便安定了些。

可她走了, 此生恐怕也再難見到她了——容鯉真真切切地明白過來,她又失去了一位與舊日天真歲月相連的人。

又。

容鯉想起來方才展欽立在階下時, 瘦削了許多的側臉,和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沈寂。

心口那處空落落的疼, 又漫了上來。

*

接下來幾日, 容鯉做什麽都提不起勁。奏章看不進, 騎射懶得練, 連最喜歡的桂花糖糕擺在面前, 也只動了一筷子便放下。

攜月憂心忡忡, 扶雲變著法子說趣事兒逗她,她也只是勉強扯扯嘴角。

這日進宮給順天帝請安,女帝只瞧了她一眼, 便皺了眉:“吾女近日氣色不佳。”

容鯉垂眼:“許是秋乏。”

“朕的鯉兒,從小到大, 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都寫在臉上, 如今倒學會在母皇面前藏心事了。”順天帝放下茶盞,打量她片刻,忽然道:“可是身邊無人陪伴,覺得寂寞了?”

不等容鯉回答,她便自顧自點頭:“也是,你如今是太女,府中卻冷清,一個人也沒有。不如這樣,朕從宮中擇幾個伶俐知趣的侍君,賜到你府上,陪你解解悶?”

容鯉一驚,霍然擡頭:“母皇不可!”

“哦?”順天帝挑眉,“為何不可?你從前不是最嫌那展欽礙眼,如今他既有自己的府邸,又不常在你跟前,朕給你挑幾個順心的,豈不是好?”

一聽了“展欽”二字,容鯉便如同被鋸了嘴的葫蘆,不知該說什麽了。

見她不語,順天帝便當真開始考慮起來:“先前給你選的那幾個,你若現在回心轉意了,也不是不能成的。處月暉回沙陀去了,高赫瑛和沈自瑾還在,你瞧喜歡哪個,還是兩個皆可?”

“兒臣……兒臣不需。”容鯉有些急,聲音卻弱了下去,“兒臣只是……只是近日政務繁忙,有些累了,並非身邊無人寂寞。”

順天帝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卻又強撐驕傲的模樣,心中了然。她輕輕嘆了口氣,擺擺手:“罷了,朕不過一說。你既不願,便算了。”

順天帝看著她那低著頭的小可憐模樣,眼底那點戲謔漸漸淡去,化為更深沈的嘆息。她擡手,輕輕撫了撫容鯉的發頂,如同她還是個在自己膝頭承歡的小小女孩時那般。

“朕明白你的心意。”女帝的聲音低柔下來,目光拂過書房之中掛著的那張塵封多年的畫像。

異族少年笑容明快,耳邊銀墜熠熠發光,漾著無憂無慮的笑。

而今不再可得。

“急擊勿失。”順天帝撫著她的鬢發,“興許,你如今別扭執拗而錯失的,日後便會後悔。“

容鯉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她慌忙低頭,只悶悶應了聲:“……兒臣知道了。”

從禦書房出來,秋日午後的陽光依舊有些刺眼。

容鯉站在高階上,望著遠處宮闕重重的影子,心頭那股空茫卻並未散去,反而因母皇那幾句似是而非的話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難耐。

她忽然很想念從前。

想念寒夜裏有人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用體溫驅散所有溫暖。

也想念更早之前,在那些她還未恢覆記憶、肆意依賴他的日子裏,每一個被他妥帖安放的瞬間。

容鯉如今大抵知曉了,展欽會失手打碎那個茶盞,大抵是因聽見了她脫口而出的那句“不許叫他來,我不想見他”。

是她說的話太傷人。

記憶矛盾交疊,該如何是好呢?

*

翌日朝會後,展欽便被召入禦書房奏對。

順天帝問了些兵部改制、北境防務,展欽一一答了,條理清晰,言辭簡練。

順天帝聽著,目光卻偶爾掠過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比起月前明顯清減了的臉頰輪廓。

公務問畢,殿內靜了片刻。

展欽忽然撩袍跪下:“陛下,臣……請辭兵部右侍郎一職,請準臣歸隱。”

順天帝眉梢微挑:“為何?”

展欽垂眸,掩去眸底種種情緒:“臣德才淺薄,恐難勝任。且……臣身心俱疲,不堪驅使,懇請陛下恩準。”

他說得平靜,可那挺直的背脊裏,卻透出一股近乎枯槁的倦意。

順天帝看了他許久,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展欽心頭微震。

“展卿,”順天帝緩緩道,“你可知,當初武舉英才如過江之鯽,朕為何欽點你做狀元?”

展欽瞳中微震,不由得擡頭望她,便見順天帝緩緩說道:“因為你眼底,有窮極一生都願做的事。你考武舉爭狀元,在場上與人拼得頭破血流,不為功名利祿,只為做的那件事,”

“你如今做完了嗎?”

展欽不知該如何回應,甚至不知如何去躲開順天帝那雙如炬的眼。

這位堅毅強硬的女帝,看著他有些蒼白的面孔,不再強逼他回答。

“朕知道你在想什麽。是覺得自己功成身退,家國安定,鯉兒已是太女之尊,已無用武之地;亦是覺得,長公主府已無你容身之處,索性連朝堂也一並遠離。”

展欽沈默。

“展欽,”順天帝喚他名字,語氣裏帶著一絲罕見的,屬於長輩的無奈,“你與鯉兒之間的事,朕本不該多言。但朕瞧著你們二人,一個在宮裏魂不守舍,一個在兵部行屍走肉,何以如此呢?”

她頓了頓,張典書便從外間進來,手中捧上一本裝幀尋常的書冊,遞到展欽面前。

封面上書四字:《男德誡書》。

展欽一怔。

“談菁為鯉兒醫治有功,朕放了她的休沐。她離去之前,還心心念念記掛著你與鯉兒。此書乃談菁獻上,如今賜予你。”

“朕記得,你與晉陽前段時日感情甚篤,朕心甚慰。婚姻之道,貴在以恒。既已成婚,便當同心協力。此書你好生研讀,身體力行,早日搬回長公主府,殷切陪伴太女,便是對朝廷盡忠,對朕盡孝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已是明示。

展欽猛地擡頭,望向禦座上的女帝。

“臣……當真可以……”

“你的名字,尚且還在鯉兒的玉碟之上。”順天帝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默許與鼓勵。

從前,於他與容鯉的事,總是他強求,陛下順水推舟,或是想著時機成熟,便將他剪除,展欽對此心知肚明。

然而如今陛下……已然允準了。

不僅是允準,甚至推著他往前去。

即便明知是陛下為了女兒心軟,展欽那顆沈寂多日近乎死寂的心,卻還是倏地一下劇烈跳動起來。

“……臣,領旨謝恩。”他俯身,聲音有些發啞。

“去吧。”順天帝揮揮手,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展欽退下,張典書便走上前來為順天帝揉按肩頸。

順天帝有些不吃勁兒了,叫她下手輕些,也不由得嘆息:“孩兒大了,卻還不及小時候聰明,要朕一把老骨頭來出力,真是不孝。”

張典書含著笑不接話,只讚道:“陛下春秋鼎盛,殿下們還是孩子呢。”

“既如此,你陪我去草場,再賽兩圈馬。”

“陛下可放過臣罷,若跑兩圈馬,臣這骨頭都要散架了。”張典書這般求饒地說著,卻扶著順天帝起身。

君臣盡歡,大笑而去。

*

自宮中|出來後,展欽便先回了兵部。

他今日沒有休沐,自不敢離去,只是一反常態的,不曾不知疲倦似的久留在兵部,反而一捱到散衙便不見了人影。

舊指揮使府中並無多少行裝,不過一只小包裹,裹著他的幾件重要之物,展欽將東西一提,便到了長公主府。

他鮮少在這朱雀長街上縱馬,如今倒是快馬加鞭,人如一道殘影,倏忽一下便飛了過去。

高赫瑛正從弘文館出來,看著展欽飛一般的打馬而過,真恨不得將他從馬上射落。

然而他身後湧出來一大波弘文館士子,簇擁著他往胡玉樓走,叫他再不能回頭去瞪展欽的身影了——昔日他在弘文館,與博陽侯世子等人豪賭長公主夫婦是否會和離,博陽侯世子怒押千兩紋銀,賭長公主夫婦絕不和離,偏是這高赫瑛翩然而來,與他作對,押個“必定和離”。

如今幾年已過,展駙馬死而覆生,依舊做他的駙馬——博陽侯世子家裏在宮中有人手,知道如今陛下很是中意展欽,長公主夫婦感情深篤厚,不過是鬧些小矛盾,此生絕是不會再和離的了。

賭局已了,博陽侯世子一雪前恥,將失去的都拿回來了,賺的盆滿缽滿,還記掛著當日高赫瑛“非要作對”之仇,只說高赫瑛輸給他的錢不必掏了,卻得請弘文館所有學子去胡玉樓胡吃海喝一整日。

高赫瑛就在諸位學子的簇擁之中,往胡玉樓去了,與諸人漸行漸遠。

而沈自瑾也剛好下衙歸來,望見那人群之中苦不堪言的高赫瑛,與他遙遙相對。

昔年如何針尖對麥芒,如今也只能相逢一笑中了。

*

展欽到長公主府時,幾個侍從正踩著高蹺在更換上頭的牌匾,外頭的禮花爆竹打了一地,喜氣洋洋的。

“長公主府”幾個字取了下來,正往上頭掛的是“太女府”,乃順天帝親筆題字。容鯉在皇城內自有自己的東宮,但因眷戀舊巢,這長公主府也割舍不下,順天帝便恩賜下牌匾,許她兩處皆可住。

如今太女殿下在朝堂之中如日中天,陛下寵愛,胞弟齊王殿下又鼎力支持,真是烈火烹油之像。

展欽將那韁繩一拉,當即翻身下馬。

守門的門房聽見馬兒嘶聲,迎上前來,見是展欽,並不覺得驚愕,反倒歡天喜地地同他說話:“侯爺,殿下尚未回府,奴帶您去住處……可還安排在從前的院落?”

“有勞。”展欽頷首。

那昔日由任性的長公主殿下一手指給他的,最最偏遠破舊的院落,實則又經過多次修繕,已是十分精致舒適了。

展欽歸來,一切如舊,仿佛他不過只是出門辦了一趟差事。

窗明幾凈,熏著長公主殿下喜愛的熏香,屋內擺設一應與他當年留下的一樣,連床榻上也鋪上了當年容鯉“賞”給他的那床蠶絲絨被。

這條容鯉口中所言“我不喜歡了的”錦被,暖融融輕飄飄如一朵雲,怎會是她不喜歡的呢。

展欽將自己少少的東西收拾放好,又那本《男德誡書》鄭重放在書案最顯眼的位置,然後沐浴更衣,開始等待。

*

黃昏時分,容鯉自東宮下值歸來,果然又不宿在東宮,反而回府。

只是她一踏入正院,便察覺氣氛有些異樣,幾個小丫頭湊在廊下說什麽,容鯉平常也不管她們的,不想她們倒是好像一個個心虛的很,一看到她走過來,就立刻正襟危坐,仿佛什麽也不曾說。

容鯉有些狐疑,待到走進內廳,一眼便看到那個立在廳中、身姿如松的熟悉身影時,腳步驀地頓住。

展欽轉過身,對她躬身一禮,語氣平靜如常:“殿下。”

難怪如此!

容鯉的眉頭瞬間蹙起,心中有些“果然如此”,微微泛起些許酸甜,又頃刻被一種莫名的惱怒與慌張取代。

他怎敢未經通傳,就這樣大剌剌地回來,還擺出這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那日不是走得很痛快?

再說了,她也不曾原諒自己說的那些話,他就原諒了?

“靖安侯何事?”她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慣常的驕矜與疏離,“本宮似乎未曾召見。”

展欽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著她,說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臣奉陛下旨意,研讀《男德誡書》,以期修身養性,和睦家室。陛下叮囑,需早日搬回府中,身體力行。故臣特來向殿下稟明,自今日起,臣便搬回長公主府居住,陪伴殿下。”

“……”

她被這番話噎得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奉旨研讀《男德誡書》?

修身養性?

和睦家室?

還“身體力行”?

母皇到底跟他說了什麽?竟還成了“旨意”?

她不過一日不曾進宮述職,心裏正因上次進宮母皇說的那些話心亂如麻著呢,他就來了?

“喔。”一股不知如何自處的羞惱湧上心頭,容鯉臉色微紅,語氣更冷,“既如此,侯爺自去研讀便是,何須稟報本宮?長公主府侯爺願住便住,只是無事莫要來擾本宮清凈!或者不若這長公主府留給侯爺,本宮住東宮便是。”

說完,她不再看他,徑直往內殿走去。

展欽看著她幾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卻並未如她所言直接出府往東宮去的身影,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眼底也漸漸泛起些暖色。

她雖冷言驅趕,卻未強硬拒絕,也不曾離去。

好兆頭。

當晚,展欽又沐浴更衣,往寢殿來,低眉順眼的很。

然而,太女殿下很不吃這一套,門兒都不曾讓他進,還傳話叫他滾得遠遠的。

倒是她那只壞鸚鵡在裏頭不知學誰抽噎,活靈活現的很:“嗚嗚嗚,夫君。嗚嗚嗚,駙馬。”

好哇,奇恥大辱,這叫太女殿下如何容忍?

於是一同滾出去的不只有展欽,胖鳥兒也一同被打包送到了偏殿。

第二日清晨,展欽按《男德誡書》中所載“晨昏定省”之儀,於容鯉用早膳時,前往請安。

容鯉看著規規矩矩立在膳廳門外、口稱“給殿下請安”的展欽,手裏的銀箸差點捏斷。

“侯爺很閑嗎?”她放下筷子,語氣不善,“兵部無公務需處理?若實在清閑,不妨去校場操練,強身健體,也好過在此……礙眼。”

“殿下教訓的是。”展欽從善如流,“臣已處理完緊急文書。操練之事,午後自當進行。此刻是遵《誡書》之儀。”

說罷,還補上一句:“昨夜也是。”

容鯉:“……”

天殺的,那《男德誡書》上頭究竟寫了些什麽?

她氣得扭頭不再看他,看那早膳的小包子,只覺得是展欽的臉,恨不得用銀箸直接戳爛。

然而她終究是舍不得這可口的小包子,亦或者可能也是舍不得旁的什麽,從鼻子裏哼出長長的一聲“滾”,懶怠理他了。

又一日,展欽不知從何處尋來一把不錯的古琴,於黃昏時分,在長公主府臨水的回廊上,彈起一首長歌。

琴音綿綿,其中所帶的認真與執拗,更是隔著半個花園清晰地傳入正在批閱奏章的容鯉耳中。

今日紅袖添香的是扶雲,自那琴聲起來後,她的眼兒便彎了起來。

看著自家殿下面上雖依舊是專註模樣,手下的奏章卻許久不曾翻過一頁,扶雲不由得笑道:“侯爺這一首《鳳求凰》奏得倒是可圈可點,從前竟不知道侯爺會奏琴呢。”

容鯉聽見他這話,如夢初醒般地捂住耳朵,對扶雲道:“去告訴他,本宮處理政務,需要清凈!若再彈這些靡靡之音,便將他連同那琴一並丟出去!”

扶雲忍著笑去了,片刻後回來稟報:“侯爺說,琴者,雅樂也,可怡情養性,正是《誡書》所倡。若殿下不喜,他明日可改練簫或笛。”

容鯉:“……”

哪來的臭牛皮糖!

再一日,展欽下值回府,特意守在正廳,捧來一只軟乎乎的饢,甚至還在其中裹著兩串烤的香滋滋的羊肉串,說是“偶遇西域商隊,想起殿下或許喜歡”。

太女殿下當然心知肚明近來沒有西域商隊進京,而這饢的模樣也不似胡玉樓之中所售的那般,倒像彼時她在那沙洲之中吃的那樣,想必是展欽廢了很大力氣才弄來的。

容鯉想冷著臉讓他拿走,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硬邦邦的:“放著吧。”

展欽眼中掠過一絲笑意,將吃食輕輕放在桌上,並未多言,行禮退下。

第五日,第六日……

展欽仿佛真的將那本《男德誡書》奉為圭臬,每日變著法兒地遵循著書中那些“體貼妻子”“揣摩心意”“展現才藝”“保持儀容”的要求,在容鯉面前來回出現。

有時送些小玩意,有時“偶遇”同她說些有趣的風物見聞。

夜夜不落的,是到她院中來點卯,說是要來“伺候殿下”,然後再被太女殿下以分外倨傲冷淡的目光掃地出門。

容鯉嘴上依舊不饒人,每次見他都沒甚好臉色,動輒便以“靖安侯無事便退下罷”“本宮忙得很”之類的話趕人。

展欽也不惱,每次被趕,便規規矩矩行禮退下,第二日照舊再來。

如此循環,周而覆始了十餘次。

展欽忙著在府中與她周旋,兵部的事宜居然也一樣不落,樁樁件件都做得極好,甚至料理了幾樁陳年積案,迅速理清脈絡,將這些懸案盡數幹凈利落地消除。

自展欽死而覆生歸來,想恭維展欽之人不計其數,只苦於展欽不肯赴宴。

於是眾人思來想去,終於有個妙計神通之人想到了賈淵,求到了賈淵頭上,由賈淵前頭,宴請展欽。

既是賈淵相邀,展欽終於首肯赴宴。

宴設在一處清雅的酒樓雅間。

能求得賈淵幫忙的自然也非泛泛之輩,說話做事皆有分寸,酒過三巡,氣氛漸酣。諸位談起近日朝中趣聞、各地風物,展欽大多只是聽著,偶爾應和幾句。

他酒量不淺,但席間喧鬧,外頭天色已晚,心中自然記掛容鯉,並未多飲。

賈淵善察言觀色,當即見好就收,將席散去。

展欽下了酒樓至後院牽馬,察覺衣襟上沾染了些輕微的酒氣,知曉容鯉不喜,便立在院中吹風,將身上酒氣散去。

秋夜風寒,廊下懸掛的燈籠隨風輕晃,光影搖曳。極目遠眺,可見遠處街市燈火闌珊,更顯得此間一片靜謐。

展欽整理衣衫,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他立即警覺回頭,卻見一道紅色的身影匆匆自廊柱後轉出,險些撞到他身上。

展欽瞥她一眼,見她腳步穩定並不虛浮,料想不是酒醉眼花之輩。

此處來人甚少,恐怕是特意沖他來的,展欽略作思忖,掌中劍便已出鞘。

那人手一擋,低聲同他說:“展大人!切莫動手,我長話短說。”

那人頭頂帷帽,隨她動作一晃,展欽便隱約看到一雙極亮的眼睛在紗後飛快地掃了他一眼。

他認出了那雙眼睛。

含著些憂愁,卻更多的是關切。

“阿鯉她性子驕傲,心裏越是在乎,嘴上越是不肯服軟,乃是世間一等一的不肯低頭之人。展大人既心有殿下,切忌推拉,強硬些,使些巧妙手段也可,切莫枯等!她心中有你,便是恢覆了記憶也不會更改,你……好好陪著她罷!”

說罷,她似乎生怕被人看見,猛得一轉身,如風一般飛快地跑遠了,轉眼便消失在眼前。

賈淵從她消失的地方轉出來,笑瞇瞇地撚著自己的長須,如同他二人頭一回共事時那般,用著那副自來熟的腔調同他說:“展大人,我送故人出海,便不再多留了。”

展欽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悟。

心頭仿佛點起一盞明燈,能引他在迷霧之中尋到出路。

展欽策馬回府,先回了自己的院落,尋到那本他已看過無數次的《男德誡書》。

前頭的,他已按照目錄翻閱過數次了,是端正的“夫德之本,在敬妻如賓”。

然而展欽再次將這本書捧在掌心掂量,發覺此書甚厚,足夠蘊藏所有的“夫德”之內容,甚至還有餘韻,夠藏許多旁的。

想必後頭還有些他不曾看見的東西。

他方才受人點醒,又猛然想起來在宮中受賜之時,陛下曾言,此書是談女醫所進獻的。

他怎能忘了,陛下何時言些無用之物,而談女醫是何等行事風格之人?

展欽細細辨認,果然在那精裝加厚的後封頁之中發覺,那後頭還藏著些暗頁。

翻開暗頁,第一行字便不再正經。

“閨閣之樂,貴在知心。”

“烈女怕纏郎,驕主需慢磨。”

再翻一頁,種種字句撲面而來,其上能以言表之字句,竟僅有一句:“衣不解,意難通。”

再往後翻,更是狂野非凡,圖文並茂,詳解各種“主動”之法,言辭之大膽直白,饒是展欽這般心性沈穩之人,也看得耳根發熱,猛地合上了書冊。

此書,與當年容鯉偷看的那《絕密寶冊》如出一轍。

這哪裏是什麽《男德誡書》?

分明是宮闈秘傳的,教人如何邀寵獻媚的……

展欽擡手按了按眉心,半晌,才低低笑了一聲。

若是如此,他便明了。

其實不必這書來教他,早年他未入仕之時,在地下的爛泥沼裏頭打滾的時候,知曉的只比這些更是花樣繁多。

燭淚緩緩堆積,夜色漸深。

*

那頭的太女殿下剛沐浴完畢,正坐在床榻之上,翻著安慶留給她的諸多話本。

這些話本,無一不是誇張非凡的,偏生又寫的極為活靈活現,她看一眼便覺血沖腦門,心兒亂跳。

她本不想看的。

只是今夜著實有些無趣,至於為何無趣,太女殿下自然是不願去想的。

她一翻那話本,便覺臉紅心熱。

擡頭一看角落的更漏,又厭恨時間太慢。

攜月進來添了兩次燈油,見她還維持著那個姿勢,忍不住輕聲勸道:“殿下,亥時都過了,明日還要早朝呢。”

“本宮不困。”容鯉頭也不擡,聲音有些悶。

攜月與候在一旁的扶雲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扶雲上前,溫聲打趣:“殿下怕是在等什麽要緊的人或事,這才睡不著罷?”

前些時日,無論殿下如何冷言冷語,如何倨傲驅趕,那位總會在夜深人靜時雷打不動地前來“請安”或“伺候”,雖次次被拒之門外,卻也次次不改其志。

偏生今夜,眼看子時將至,外頭廊下卻依舊靜悄悄的,半個人影也無。

“誰等他了!”容鯉被說中心事,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將書合上,臉頰卻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紅,“我只是……只是今夜精神好些!你們若困了,自去歇息,不必在這裏聒噪!”

說了這兩句,太女殿下又要長籲短嘆:“……死人,也不知回來,倒是可憐了我那守門的侍衛,等他這樣久。”

她語氣兇巴巴的,可那點兒色厲內荏,哪裏瞞得過從小伺候到大的貼身女官。

攜月抿唇忍笑,順著她的話道:“是是是,殿下精神好。只是奴婢方才聽前院說,侯爺今夜受賈大人等幾位同僚宴請,還未回府呢。就算回來了,少不得也要沐浴更衣,怕是要折騰到子時去了。殿下何苦幹等著?不如先歇下罷。”

“誰、誰幹等著了!”容鯉耳根都燒了起來,又羞又惱,索性將被子一拉,蒙過頭頂,甕聲甕氣地趕人,“出去出去!我這就睡!不許你們吵鬧!”

扶雲攜月忍著笑,福身退下,輕輕帶上了殿門。

錦被隔絕了外頭一切,卻也放大了感官。

容鯉閉著眼,努力平覆呼吸,可耳朵卻不受控制地豎起,捕捉著門外每一絲細微的聲響。

風聲,蟲鳴,遠處隱約的更梆……就是沒有那熟悉的、沈穩的腳步聲。

太女殿下憋了一會兒,實在悶得慌,又悄悄把被子拉下來一點,露出一雙眼睛,毫無睡意地瞪著床帳頂,當真是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

往日裏對她百般糾纏的是他,夜裏殷勤點卯的也是他,怎的今日說不來便不來了?莫不是……真被她連日來的冷臉趕跑了?還是在外頭吃酒快活,忘了時辰?

可惡至極!

赴宴就赴宴,這樣晚還不回來!

是酒特別好喝,還是同僚特別有趣?

要她說,應當新建一條律令,半途而廢者,殺殺殺!

容鯉嘴上說等的不是展欽,如今卻因展欽遲遲未至而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索性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軟枕裏,心裏把那塊又臭又硬的“牛皮糖”罵了千百遍。

就在此時。

“篤、篤篤。”

極輕的叩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不緊不慢,帶著與往常一樣的熟悉節奏。

容鯉心頭一跳,方才那股郁氣瞬間消散大半,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勾起。然後太女殿下驟然意識到自己究竟多麽沒出息,便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壓下心頭那股混合著雀躍與別扭的情緒,故意用冷淡不耐的聲音揚聲道:“本宮歇下了!有事明日再說,快些滾開!”

門外靜了一瞬,仿佛人已離去了。

容鯉剛剛才雀躍起的心霎時沈了下去。

不待她在心中委屈,耳邊卻聽得門扉被輕輕推開的細微聲響。

容鯉猛地坐起身來。

不管旁的,她倒要看看,是誰給這廝的膽子,如此晚歸後,竟還敢擅闖太女寢殿!

燭火搖曳,映著從門外緩步踏入的身影。

來人並未穿他那些簡單的常服,亦非他如今所任的兵部侍郎的官袍,卻是一身……容鯉從未曾見他穿過的衣裳。

外頭是件鴉青色的氅衣,裏頭所著的,玄色為底,金線繡著猙獰而威儀的飛魚紋,在燭光下流轉著暗沈而凜冽的光澤。交領右衽,玉帶緊束,勾勒出寬肩窄腰、挺拔如松的線條。下擺微微散開,行動間隱約可見筆直修長的腿型。

容鯉自然認得這衣裳。

鎮撫司指揮使的特制官袍。

其實也不是全然不曾見過,倒也曾見過一回,只是不在婚後。

彼時她與展欽的賜婚聖旨剛下,她正在滿心地記恨這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該死駙馬,踢踢踏踏地出宮,倒遠遠地見到一個長身玉立,猿臂蜂腰的身影。

當真是極為惹眼的好身材。

時任長公主殿下的心,頭一回這樣不爭氣地跳了兩下,正在想這是誰家兒郎這樣好看,便是一個身影就這樣惹人心動,竟能將鎮撫司那一身,非得要極好的身材才能撐起來、否則便如同病雞瘦猴似的官袍,穿得如此威風凜凜。

結果身邊人說,那便是她即將走馬上任的駙馬。容鯉那顆心便跳不動了,垮著個臉便走了,無心再看一眼。

誰曾想,原來這件衣裳,竟真能被人穿得這樣好看。

那官袍有多挑人,如今穿在展欽的身上,便有引她心動。

他必是剛沐浴過,身上還帶著微涼的濕氣,發梢似乎也有些潮。

可那雙眼睛,卻比殿內任何一盞燈都要亮,沈沈地望過來,像深潭裏落進了星子。

展欽反手輕輕合上殿門,擡步向她走來。步伐不疾不徐,簇新的靴底踏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沈穩的輕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容鯉忍不住看了一眼,又在心中怒斥自己實在不爭氣,結果斥完,又忍不住下意識再看一看。

如此猿臂蜂腰,長腿鶴膝,當真是引人註目。

配上他那張如玉山般清冷的臉,還有那雙微垂著時顯得格外有些陰郁的眸子,真是叫人禁不住色授魂與。

原來當年她那樣匆匆離去,竟是錯過了這樣的絕世美景嗎?

太女殿下忍不住在心中扼腕嘆息,下意識地想,若是當年她再有些耐心,願意多看他一眼,也許也不會那樣嫌惡他。

然後容鯉的理智才終於姍姍來遲,意識到自己竟為展欽癡了這樣一瞬。

“展欽!你放肆!”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冰冷威嚴,不要叫人聽出半分羞窘癡迷,可微微發顫的尾音卻洩露了太女殿下的心中實在底氣不足,“誰準你進來的?還不出去!”

展欽在榻前三步外停住腳步,聞言非但沒有請罪退下,反而擡眸,靜靜地看向她。

須臾,他又往前走來。

容鯉不由得想起,從前他被自己罰跪在這張床榻邊,卻也膝行而前,勾著她纏著她,顛來倒去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而今他亦是那般,一步步走近床榻。

逼近的身形帶來的壓迫感讓容鯉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心又不爭氣地跳了起來。

“臣不敢放肆。”展欽就在她伸手可觸的地方站定,這才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絲酒後的微啞,卻更添了幾分磁性,“只是許久未曾著此舊袍,想請殿下一觀。”

容鯉被他看得耳根發燙,別開視線,哼道:“有什麽好看!快些出去!本宮要……”

只可惜她的話沒能說完。

因展欽忽然俯身下來,那雙漂亮眼就在容鯉面前了。

平心而論,容鯉不是好顏色之人——然而展欽這副面孔,無論是她失憶與否,皆叫她心跳如鼓,甚而有些……愛不釋手。

陰影籠罩下來,帶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被沐浴洗過的酒意,有些惑人。

太女殿下的理智節節敗退,又被他伸手,握住了她放在錦被上的手。

那是他執劍殺人的手,骨節分明,指腹粗糲,此刻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柔與堅定,牽引著她的手,緩緩探向他緊束的玉帶之下,那件鴉青色的錦衣大氅的交襟處。

展欽掌心指腹皆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粗糙的觸感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容鯉指尖一顫,下意識想抽回,卻被他穩穩握住。

“殿下,”展欽的聲音貼得很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著潮濕夜風般的微涼與蠱惑,“看著臣。”

他的手,就這樣引著她的手,落在衣襟的第一顆玉扣上。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玉扣,然後是光滑堅韌的衣料。

冰涼的玉質,與他指尖滾燙的溫度形成鮮明對比。容鯉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縮了一下,卻被他帶著,輕輕一撥。

容鯉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竟帶著自己的手,就這樣一顆一顆地挑開了所有的玉扣。

大氅滑落在地。

裏面就是那身更顯身形的飛魚服。

展欽未停,依舊引著她的手,來到他衣襟處那枚精致的盤扣前。

“你、你做什麽……”容鯉聲音發緊,指尖都在抖。

展欽沒有回答,只是深深看著她,那雙總是沈靜如水的眼眸裏,此刻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濃烈得幾乎要將人灼傷的情緒。他帶著她的指尖,輕輕一挑。

於是這盤扣也彈開了。

衣襟隨之散開一線,露出裏面雪白的中衣,以及……中衣之下,一點若隱若現的、緊實流暢的胸膛輪廓。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只有燭火劈啪的輕響,和兩人交織在一起的,你追我趕的呼吸聲。

容鯉的視線像被釘住,無法從那微敞的領口移開。

她分明看見,有一道細細的金色細鏈,繞過他冷白的脖頸,從衣襟深處延伸出來,在燭火映照下,閃爍著細碎而惑人的光芒。

展欽松開了她的手。

但他沒有退開,而是擡手,自己將衣襟更拉開了一些,將那道金鏈的全貌顯露出來——並非簡單的項鏈,而是由極細的金絲精巧編織而成,繞過脖頸,如同一個項圈似的,又貼著鎖骨的弧度向下,沒入更深的衣料之下。

這細碎的金鏈在冷白肌膚的映襯下,熠熠生輝,勾勒出充滿力量感的線條,卻又無端生出一種獻祭般的脆弱與綺麗。

容鯉怔怔地看著那金鏈,看著它折射出的碎光,看著它貼合著他肌骨的起伏,看著它最終隱入更深的衣襟陰影處……

展欽見她目不轉睛的模樣,輕笑一聲,從自己微散的衣襟裏,勾起那金鏈的尾端——那裏有一個小巧的、同樣是金制的鎖扣。

他將那已然被他的體溫烘熱的鎖扣,連同鏈子冰涼的一小段,輕輕放入她滾燙而顫抖的掌心。

帶著薄繭的指腹,若有似無地勾過她的小指。

明明是指節的肌膚被他所碰,可不知為何,是心裏泛起一陣子蝕骨的酸軟癢意,這樣洶湧,叫容鯉無所適從。

展欽俯身靠近,溫熱的呼吸如潮濕的雪夜霧氣,纏繞上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砂礫般的質感,一字一字,敲進她耳中:

“殿下。”他低聲問,聲音裏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抑的喑啞,和某種隱而不發的想念,“如今,用不上臣了麽?”

他頓了頓,氣息更近,幾乎是在她耳畔溫順而誘引似的呢喃喟嘆:“那‘疾’已解了,可還要臣呢?”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羽毛,卻又重如千鈞,狠狠砸在容鯉心坎上。

“疾”……

那個曾經將他們緊密捆綁、給予彼此最初無上親昵與極樂的,光明正大的理由。

容鯉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心跳如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最後的理智在吵著告訴她,她應該立刻抽回手,應該厲聲斥責他放肆無禮不知羞恥,應該將他連同這身“不成體統”的打扮一起趕出去……

可……手卻仿佛有自己的意識,非但沒有松開那金鏈,指尖反而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將那微涼的鏈條更緊地攥住,仿佛握住了什麽滾燙難言的心事。

她的指尖還停留在他胸膛溫熱的肌膚上,感受著其下平穩而有力的心跳。甚至,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順著他敞開的領口往下瞟,如同逐漸墜入深淵的理智一般一去不回。

心跳如擂鼓,臉頰燙得仿佛熟透。

“你……”容鯉張了張嘴,聲音幹澀得厲害,試圖維持最後的驕傲與鎮定,卻也已是用盡全力了,“你……這、這到底是哪學來的勾欄樣式!不成體統!”

話雖如此,太女殿下的手卻分明沒有收回,反而無意識地,輕輕蹭了蹭他胸膛緊實的肌骨。

展欽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眼底深處那簇幽暗的熔流倏地燃得更旺。

他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低啞,震得她耳膜發癢。

“殿下不喜歡麽?”他問,同時帶著她的手,順著金鏈的走向,緩緩下移。

指尖隔著一層薄薄的中衣,觸碰到緊實溫熱的肌理。壁壘分明,蘊含著她早已領教過的,蓄勢待發的力量。

容鯉呼吸一滯,指尖仿佛被燙到般想縮回,卻被他溫厚的手掌輕輕按住。

“這裏,”他的氣息拂過她耳側,帶著誘哄般的低語,“還有這裏。”

他引著她的手,掠過胸膛,滑向腰腹。

衣料之下,塊壘分明的腹肌觸感透過掌心清晰傳來。常年習武淬煉出的勁瘦腰身沒有一絲贅餘,擁有無盡的力量。

容鯉渾身都僵住了,血液卻在四肢百骸裏瘋狂奔流,呼吸徹底亂了節奏。

羞|恥感與一種陌生而洶湧的情愫交織沖撞,讓她頭暈目眩。

她想斥責他孟浪,可身體卻早已經背叛了意志,貪戀著那熟悉而迷人的觸感與溫度,甚至悄悄按壓,感受那肌理下蓬勃的生命力。

真是一副好身子。

可偏生就算不看這身子,她擡起頭來,又撞入他那張好看的臉。

於是目光無處可去,只能沈淪。

“混賬……”容鯉罵得有氣無力,更像是撒嬌。

展欽眼中的笑意加深,那笑意沖淡了他眉宇間慣有的陰郁,竟顯出幾分罕見的、勾人心魄的邪氣。

他低頭,吻了吻她滾燙的耳珠。

“殿下,”展欽的唇貼著她的耳廓,將濕熱的呼吸一同灌進去,聲音低啞得近乎蠱惑,“臣還有許多……別的樣式。”

他頓了頓,氣息灼燙:“只要殿下……不趕臣走。”

這句話,加上先前的一切,終究壓垮了容鯉搖搖欲墜的理智與驕傲。

她猛地擡眼,對上展欽近在咫尺的、深邃如海的眼眸。

那眼底暗流交織,卻有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更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將她奉若神祇的專註。

什麽厭棄,什麽舊怨,什麽驕傲,什麽口是心非……

罷了。

全罷了。

在這一刻,在這滿室燭光,金鏈映雪,呼吸交織之中,所有一切全部潰不成軍。

容鯉忽然反手,用力抓住了他方才引著她作亂的手腕。

展欽動作一頓,眸色微深,靜靜地看著她,在那些湧動的暗流裏等她的判決。

然後他便看見他的殿下,那張染盡霞色的臉上,露出一抹混合著羞惱賭氣,以及最終的破罐破摔般決絕的神色。

她用力扯了一下他的手腕,將他拉得更近,幾乎鼻尖相觸。聲音帶著顫,卻異常清晰:

“……哪兒來的那樣多的廢話!”

話音剛落,她便仰起臉,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不是淺嘗輒止,不是羞澀試探。

而是帶著積壓多日的委屈、惱怒、思念、以及終於肯承認的心動,狠狠地、近乎笨拙地撞了上去,狼狽而倉促地咬著他的唇。

展欽的瞳孔驟然收縮,隨即,眼底爆發出驚人的亮光與狂喜。他幾乎是立刻反客為主,一手扣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另一只手則用力將她攬入懷中。

唇齒交纏,氣息交融。

所有的試探、等待、煎熬、仿徨,都在這個灼熱的吻中化為烏有,只剩下最原始最熾烈的心意與確認。

燭火被掌風掃滅了幾盞,只餘床榻邊一兩盞落地宮燈,投出朦朦朧朧的光暈。

那條金鏈被殿下愛不釋手地撫了又撫,細碎的光芒在昏暗光線中偶爾閃爍,貼在起伏的肌膚上,冰涼與體溫交替,激起更深的戰栗。

那件頂好看的飛魚服最終與寢衣糾纏著委頓於地,如花一般堆疊著。

展欽的吻從她的唇瓣流連至耳垂、頸側、鎖骨,帶著燎原的火種,點燃一路戰栗。帶著劍繭的指腹撫過她細膩的背脊,引起一陣陣細微的漣漪,最終與她十指相扣。

容鯉攀附著他的肩膀,指尖無意識地陷入他緊實的臂肌,感受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與自己狂亂的心跳漸漸同頻。

展欽低頭親吻她汗濕的鬢角,聲音啞得不成樣子:“臣來侍奉殿下。”

汗水交融,氣息相纏,摧毀與重建的力量將過往的隔閡誤會統統碾碎在這極致的親昵裏。

月上中天。

容鯉的一只手落在了紗帳外,那朦朧的月色與枕邊的燈火交纏著,將她那只粉白生嫩的手襯得聖潔非凡。

然後另一只大手從帳中伸了出來,強硬地將指節擠入她的指縫之中,與她緊緊十指相扣。

就這樣握緊,再握緊,仿佛用盡畢生所有的力氣,再也不願分開,一同去摘星攬月,一同去九洋馭鯤。

展翼昆侖,同見天宮,酣暢淋漓。

月漸漸地下去了。

半晌,展欽才小心地退開,起身下榻。

容鯉感覺身側一空,即便已然累的不願再動彈一下,卻還是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他一片衣角。

展欽動作一頓,回身,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和微微顫抖的睫毛,心底軟成一片。他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低聲道:“臣去備水,伺候殿下沐浴。”

容鯉這才松開手,輕輕“嗯”了一聲。

浴房之中日夜有溫泉水,展欽將舒緩的香草放好,安神香點上,衣衫布巾放在池邊,這才回到寢殿,將容鯉用薄被裹好,打橫抱起,以最快的速度一路走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入水中,自己也踏入,從身後將她擁住,仔細而溫柔地為她洗浴,沖洗身上,又梳理清洗汗濕的發絲。

溫熱的水流舒緩著疲憊酸軟的肢體,身後是他堅實溫暖的懷抱。容鯉舒服得幾乎要喟嘆出聲,懶洋洋地靠在他胸口,任由他伺候。

“殿下。”展欽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些慵懶沙啞。

“嗯?”

“臣……可以親您嗎?”

容鯉一楞,隨即一股羞惱湧上。她扭頭瞪他,水汽氤氳的眸子濕漉漉的,瞪人也毫無威力:“我說不行你就不會親嗎?方才叫你滾開,也不見你滾了!”

展欽看著她這色厲內荏的嬌惱模樣,低低笑了起來,胸腔震動,透過相貼的肌膚傳來。

他低頭,準確無誤地捕捉到她的唇,印下一個溫柔而綿長的吻。

唇分時,他抵著她的額頭,目光深深望進她眼底,聲音輕而鄭重:“若是方才滾了,又怎麽知道殿下心裏……還有臣呢。”

容鯉心頭一顫。

“這段時日,是臣不好。”展欽繼續道,手指輕柔地梳理著她濕潤的長發,語氣裏帶著認錯與懇求,“不該那般一走了之,不該讓殿下獨自難過,不該患得患失,進退失據,惹殿下心煩。臣日後定當好好陪伴殿下,再不輕易離開了。殿下……不要推開臣,好不好?”

那雙平素裏冷靜自持、甚至帶著殺伐之氣的眼睛,此刻眼神濕漉漉的,仿佛收起所有利爪只想討主人歡心的虎豹,帶著毫不掩飾的依賴與渴求。褪去了平日的冷峻與沈穩,此刻的他,竟有種近乎純然的誘惑力。

容鯉哪裏招架得住這個。

她心裏那點殘留的別扭與驕傲,在他這樣的目光與語氣裏早已煙消雲散。想怒斥他兩句“油嘴滑舌”“裝模作樣”,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指尖無意識地又戳了戳他浸在水下,依舊輪廓分明的胸肌。

觸感緊實,溫熱,帶著水珠的滑膩。

展欽被她這般小動作逗得眼底笑意更深,他握住她作亂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然後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低聲說:

“臣還會很多別的……勾欄樣式。”

“殿下若是不趕臣走,”他頓了頓,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臣就一件一件……慢慢給殿下看,可好?”

容鯉的耳朵又一次燒了起來。

她羞得想把他推開,最終卻還是順從心意地鉆入他的懷中依偎著,嘴裏嘟囔著:“誰、誰稀罕看……”

可那語氣,分明是口是心非,欲拒還迎。

展欽低笑,不再逗她,只將她更緊地擁住,下頜輕輕蹭著她的發頂。

待已洗了夠久,展欽便將容鯉抱出,用柔軟幹燥的布巾仔細擦幹,又為她披上幹凈的寢衣,這才打理好自己,重新將她抱回不知何時已然被更換過床褥的榻上。

容鯉一瞧,只覺得天也榻也,叫扶雲和攜月知曉她這樣沒骨氣了。

然而太女殿下終究還是靠在了他臂彎裏,準許了展欽留下,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寧與滿足。

二人依偎著,將要在沈沈夜色中睡去。

就在這樣的夜裏,一片靜謐。

靜謐之中,響起容鯉小小的聲音:“其實……你不會那些……也沒甚關系……”

她以為展欽睡了,輕輕地說著那些不敢說予人聽的話。

“你不用……那樣作踐自己來討好我。我……我心裏,一直都有你的。”

從什麽時候開始呢?

或許比她願意承認的,還要早得多。

或許是從見過他被欽點為武狀元時的英姿,也或許是曾遠遠見他著華服而心動時。

不過,也無妨了。

“你也不必只一味地和我道歉,我總是那樣嘴硬,不肯低頭,總是你來遷就我,我都知道的。”

她說著自己不敢訴諸於口的,最隱秘的歉意。

“我很喜歡你。”容鯉輕輕地往他懷裏偎了偎。

然後她以為已然睡熟了的人,手已擡起,放在了她的腦後,愛憐無比地摩挲著。

容鯉嚇了一跳,那雙手卻更緊地摟緊了自己。

她擡起頭來,望著他,便撞入他的雙眼眼底。

展欽極為認真地說道:“不是作踐。能討殿下歡心,是臣之幸。為殿下做任何事,與殿下做任何事,臣都覺得歡喜。”

容鯉的臉頰再次燒紅,心裏卻像是灌了蜜,甜得發顫。她將臉埋進他頸窩,不肯再擡頭。

展欽低笑,攬緊了她。

榻邊宮燈裏的燭火已燃至過半,光線愈發柔和。

兩人靜靜相擁,聽著彼此的心跳與呼吸。

枕邊人,心上人,世間一切幸事,也莫過於此了。

就在容鯉昏昏欲睡之際,展欽忽然又想起什麽,在她耳邊輕聲道:

“殿下。”

“嗯?”

“談大人當年獻上的那一箱……奇趣小玩意兒,”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隱秘期待,“臣亦精通……也想與殿下一同試試。”

“……”

她猛地睜開眼,又羞又氣,擡腳就想把他踹下床去:“展欽!你不要臉!”

腳踝卻被他精準地握住。

他順勢將她壓回榻上,吻住她驚呼的唇,將所有的抗議與羞惱都吞沒在又一次溫柔而熾熱的糾纏裏。

燭火終於燃盡,最後一縷青煙裊裊散去。

寢殿內陷入黑暗與靜謐,只餘錦被細微的摩擦聲。

容鯉的斥責聲在裏頭氣喘籲籲地翻騰:“明日還要上朝!還要上朝!你不上朝了?!”

展欽好聲好氣地哄著:“臣來之前,已然命人遞牌子進宮,給臣與殿下告假了。”

“……啊!你瘋啦!叫母皇也知曉你做了什麽好事了!”太女殿下羞窘得幾乎暈過去。

展欽含著笑,將她慢慢哄去。

窗外的霜月不知何時悄然西移,清輝透過窗欞。

長夜漫漫,情意正濃。

最後的最後,化成她極度困倦之中的一句依賴呢喃:“以後……不許再一聲不吭就走了……”

“好。”

“……我們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好。”

於是就這樣靜謐下去。

月色漸褪,天邊泛光,漸漸地,日頭終於完全躍出。

金燦燦的光芒灑滿庭院,透過窗欞,在寢殿的地面上投下溫暖明亮的光斑。

鳥雀在枝頭嘰喳,又開始了新一天的喧鬧。

展欽,會一直一直陪伴在容鯉的身邊。

長長久久,此情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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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回收文案!正文就這樣完結啦!撒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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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結不是完結,還有大量的番外繼續會每日日更哦!不要忘記來追更番外哦!番外多多純甜管飽!哭求寶寶們繼續追更~寶寶們想要看的番外梗可以都留言點梗,能寫的我都盡量滿足!

完結章特意選了一個很浪漫的數字,15210,咦我愛你啦。

嘿嘿雖然可能有點土也可能不是那麽對得上,但我想說的,是展欽永遠愛容鯉。

他們會一直一直相愛,一直一直在這個美好的世界之中陪伴彼此。

有可能這章又會被鎖,到時候又要反覆的修改,字數可能不一定會對得上,但是他們的愛永遠不會變化。

展欽愛容鯉,容鯉愛展欽。

我愛他們,像我愛你們,你們也愛我一樣。

感謝在這段時間一直陪伴著我一路連載走來的寶寶們,我特別特別害怕養肥,也真的非常感謝大家沒有養肥我,一直陪我走到今天,一起看到這個可能不是非常完美的故事走向正文完結。

如果沒有你們,就不會有這個故事這樣甜蜜的結尾,真的特別特別喜歡你們,喜歡你們給我留下的每一條段評,喜歡你們給我留下的每一個評論,喜歡你們給我投的每一個營養液,也喜歡你們給我投的每一個雷,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們的存在。

每一個因為數據失眠痛苦的夜裏,我都會忍不住打開後臺,看到你們支持我的評論,我真的有時候會忍不住掉眼淚。即使隔著網線,隔著千裏之外的距離,我也能感受到你們的溫暖的支持,在我的心間回蕩。(打到這裏的時候又忍不住開始擦眼淚了,鶴傾啊你這個不爭氣的家夥!)

總之,我愛你們。

謝謝所有在我的連載過程中支持我的寶寶,感謝陪我深夜裏梳理頭緒的菲菲老師和椰椰老師,感謝雖然暫時不再寫作但依舊陪伴我的奶糖和小儲老師,我要一個一個排隊親過去,把你們的小嘴巴親爛掉-3-(bushi)(所有排名不分先後)

我會定期看後臺所有評論,每一個評論我都會盡量去回覆,如果有評論沒有回覆到的話,可能是我還沒有來得及定期看評論,或者是我不小心漏掉了,在此致歉ovo。

寫下這一段話的時候,也就是我剛剛寫完正文的時候。

故事裏的殿下和駙馬,正文結束在一個陽光升起的清晨,而我的窗外也漸漸的亮了起來。

聽見外面漸起的車水馬龍,我的心情還沈在這個我和各位寶寶們相互陪伴的那個故事裏沒有結束,他們會一直一直相愛的!(抹眼淚)

最後的最後,親親大家,如果喜歡鶴鶴的文,可以收藏一下專欄裏的預收,都會開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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