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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在這清凈之地爬上她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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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在這清凈之地爬上她的床……

容鯉輕輕眨了眨眼, 卻並未如同眾人所料的那般驚恐崩潰,反而輕聲細語的先吩咐了人,將摔碎在地上的琉璃碎掃去, 隨後才站起身來, 往那小卒身邊走去。

她太平靜, 左右反而驚悸, 四五個長公主府的侍從要來扶她, 皆被她擺了擺手錯開了,只走到那小卒身邊,伸手將那封無人敢拿的血書拿起。

火漆完整, 外頭的牛皮油紙亦未破損,只是火燒土掩, 血汙覆蓋,再不見盛著捷報時的幹凈整潔。

容鯉便伸手拆開, 任由那雪白的指尖染上種種汙痕, 終於將裏頭那一封軍書拆開。

潦草匆忙, 血跡已凝固, 是一封血書, 加蓋了展欽的將軍印。

在周遭的靜可聞針中, 她低頭看那士卒,輕聲問道:“駙馬的印鑒,是誰印的?”

那士卒通紅的眼中滾出淚來, 將面上的血汙沖成滾落的血滴:“是展將軍。將軍力戰不降,退至崖前割破手指寫就, 按下印鑒後,藏於戰死的將士身上……臣與將軍同戰,被斬斷手臂後親眼看見將軍墜落山崖, 隨後昏死過去……敵軍以為臣已死,將物資搜刮一凈後撤走,臣醒來,尋到此書,快馬加鞭回京……”

“駙馬屍骨,可曾尋得?”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從背後抽出一截布帛,緩緩展開。

那是一柄斷劍。

容鯉曾見過這把劍的——彼時這劍金雕玉琢,安靜地躺在鞘中,由展欽掛在她的床頭。

而今劍刃已卷,劍身盡是刀砍箭刺的劃痕,斷口猶新,只餘上半部分。劍柄被重重血汙所覆,觸目驚心,幾乎認不出往日模樣。

“臣出發前,已有援軍在山下搜尋,只得一截殘肢斷臂,握著這柄將軍佩劍,至死不曾松開……”他說不下去,七尺男兒從喉中擠出淒厲壓抑的嗚咽。

容鯉俯下身來,用懷中帕子將他的臉擦凈,待認出這張面孔確實是自己曾在展欽身邊見過的親衛,那只一開始穩穩當當的手,終於開始顫抖起來。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她說:“好。”

盛大的端午宴,人人都聽見了容鯉的這一聲“好”,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容鯉掌心盡是血泥汙痕,捧過那柄斷劍,橫陳於禦座前,深深叩首。再擡頭時,面上不見絲毫淚痕,唯餘一種近乎碎裂窒息的平靜。

“陛下,”她的聲音軟而輕,卻字字清晰地落在廳中每個人的心上,“吾夫展欽,以身為刃,護國山河,無愧天地君親。兒臣,為吾夫請功,以慰吾夫之靈,以振軍心,勢破突厥賊子。”

周遭之人,或多或少曾親眼見過、說是聽聞過長公主在禮明殿驚懼嘔血之事。彼時不過聽聞展欽出征,長公主便傷痛至此,眼下聞展欽死訊,眾人皆以為殿下會崩潰痛哭,乃至再度暈厥。

卻唯獨沒有料到,不過半年時間,她已不會在人前露怯——亦或說,鎮定得幾如哀莫大於心死。

容鯉字字句句,有關家國,有關軍心,卻不提她身為未亡人之苦痛,與從前的長公主殿下幾乎判若兩人。

“準。”順天帝應了容鯉的請求。

“謝陛下。”容鯉不曾起身,反而再次深深一拜,“兒臣身體不適,恐掃陛下與諸位雅興,懇請先行告退。”

女帝端坐於禦座,目光落在容鯉蒼白的面上,久久不語。最終,她只是幾不可察地揮了揮手:“去罷。”

容鯉起身,微微頷首向眾人致意,然後轉身,步履平穩地向著殿外走去。她的背影挺直,裙裾逶迤,每一步都走得極其沈穩,仿佛剛才那個驚天噩耗與她無關。

唯有當她邁出太液池畔那燈火輝煌的殿門,踏入外頭漸漸暗下的暮色裏時,一個守門的宮人下意識伏身叩拜避讓,卻恰好看見一滴晶瑩的水珠,悄無聲息地從長公主低垂的面頰旁滑落,滴落在自己跪伏的手背。

冰涼,濕潤,帶著些許鹹澀苦痛。

可當他再擡頭時,容鯉的身影已走至遠處,仿佛剛才那滴淚,不過是夜色漸深的錯覺。

扶雲與攜月憂心地陪在她身邊,直到走出宮門,扶著容鯉上馬車時,才覺她的手究竟如何顫抖。

*

端午盛宴的喧囂,在那句泣血的“屍骨無存”中戛然而止。

端午宮宴後,容鯉便病倒了。

長公主府府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將所有的悲聲與窺探都隔絕在外。

過往行人難免嘆氣,為她傷心,卻見昔日張燈結彩、富麗堂皇的長公主府,一夜之間便將那些華貴裝飾盡數撤下,換上刺目的縞素。

容鯉下令,已將正廳布置成了靈堂,正中懸亦黑色“奠”字,堂眾所供奉的牌位,赫然寫著“先夫展公欽之靈位”。

沒有屍骨,沒有衣冠,即便反覆去崖下尋找,也尋不得能夠帶回的屍首,容鯉便將那柄血跡斑斑的斷劍,供奉在靈位之前。

容鯉以未亡人的身份,為展欽守靈。她每日素衣淡食,卸去釵環,坐在靈堂的蒲團上,身影單薄得如同一點蟬翼。

順天帝的天使駕臨,她也不哭不鬧,只是靜靜地守著,偶爾會用幹凈的軟布,極其輕柔地擦拭那柄斷劍,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寶。

容鯉為展欽守靈七日,便病得難以起身。

順天帝應容鯉那日在端午宴上之請,追封展欽為忠勇侯,謚號“武毅”,賞賜如流水般送入公主府,極盡身後哀榮之事,並數次派出張典書與孫大監探望,並下旨召容鯉入宮。

先前容鯉從溫泉山莊回來,幾度求見不能,而今陛下大抵是看在展欽忠勇殉國份上,不再冷待長公主殿下。

然而,回覆賜旨天使的,永遠是長公主府女史隱有哭腔的回稟:“殿下哀毀骨立,水米難進,病體沈屙,恐汙聖目,實在起不了身……求陛下恕罪。”

次日朝堂上,那位剛正不阿、嚴明守律的禦史臺陳大人,果然出列表奏,言長公主殿下雖驟失佳婿,悲痛難免,然抗旨不尊,有失臣禮。

龍椅上,順天帝沈默著,指尖輕輕敲擊龍椅扶手,未置一詞,並未允準,也並無駁斥。

如此態度,在平如湖面的朝堂之上投下石子,漸起波瀾。

下朝後,幾位走得近的官員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幾人走在出宮的官道上,竊竊私語。

“聽聞……長公主殿下與展將軍感情甚篤。此番將軍殉國,殿下怕是傷心至極,連帶著對陛下……也有些怨懟了吧,才這般抗旨不尊。”一人試探著說道。

另一人連忙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慎言!慎言!陛下與殿下心思,豈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測的?只是……展大人已尚了公主的,按例確不該親臨前線,如今……唉,殿下心中有些疙瘩,也是人之常情。”

幾人說了幾句,也不敢再說,唯恐傷了自己的腦袋仕途。

然而,即便他們不說,順天帝心中,難不成毫無察覺?

朝會是夜,順天帝歇在了新納的柳侍君宮中,竟叫宮人備了酒來,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郁色。

“陛下因何煩憂?”柳才人出身樂伶,聲音嬌若黃鸝,見順天帝神色郁郁,柔聲問著,小心翼翼極了。“若是奴能聽之事,奴願為陛下分憂。”

順天帝不語,只一杯接一杯地飲酒。柳侍君不敢再問,只溫情脈脈地陪著君主同飲。

順天帝酒量甚佳,喝到最後,滿地空壇,柳侍君已面若桃花,醉倒在一邊。

順天帝並未看著這醉酒的美人兒,卻看著天上的月,自語兩句,吐露郁結:“朕的晉陽……她是在怪朕。怪朕用了她的人,急急忙忙地從京郊召回,又不肯給她一點消息,讓她連駙馬最後一面都不曾見的。她恨朕,也是應當。”

柳侍君昏昏沈沈,乍然聽得這等涉及長公主與軍國大事的話,渾身上下出了一身冷汗,只恨自己長了耳朵,連忙動也不動,裝作睡死。

*

宮中如何,流言如何,容鯉似乎渾不在意。

她告了假,不再上朝,在府中養病,為展欽服喪月餘——實則宮中有旨,再加上她的身份,是很不必為駙馬服喪的,只是她願意如此,也無人敢指摘。

容鯉為展欽服喪的月餘裏,前線的戰報並未因主帥之一的陣亡而停滯,反而因為展欽殉國,激起了全軍上下的悲憤與血性。

捷報依舊頻傳,大軍勢如破竹,沙陀與突厥聯軍節節敗退。

整個京城自端午後沈悶悲壯的氣氛,也終於在接連的捷報之中逐漸回暖。

唯有長公主府,依舊沈浸在一片化不開的哀戚與寂靜之中。

容鯉為展欽服喪月餘後,便不再緊閉長公主府,然而依舊每日素衣,並妥善撫恤了那名拼死帶回血書和斷劍的展欽親衛,不僅給了豐厚的銀錢,還為其與家人安排了穩妥的差事。

那親衛感激涕零,在離京前,又將一個小心保管的布包呈給容鯉。

“殿下,”他聲音哽咽,“這是展大人那斷劍的劍鞘,還有……這是大人墜崖後,屬下在崖底撿到的一塊玉佩碎片……屬下原本想留著做個念想,但……殿下您……您與大人,皆待屬下恩重如山,大人若在天有靈,也必希望此物能陪伴殿下……”

容鯉沈默地接過那布包。

裏頭的劍鞘已然清理幹凈,卻也與她那柄斷劍一樣,刀痕斑駁,不覆從前。

那玉佩也不過只剩下一點碎片,她恍惚認得,是她與展欽成婚那日,不過走個過場,在婚禮上賜給他的尋常玉佩。如此凡物,不及她府中珍寶一分,卻不想展欽至死都將其帶在身邊。

容鯉緊緊攥住那劍鞘和碎片,指尖用力到泛白,卻終究沒有讓眼淚落下,反而看著那低頭不語的親衛,只輕聲道:

“多謝。”

“這些日子,本宮夢中也難尋駙馬身影。你與他並肩數載,興許能在夢中見他一面。你只同他說,本宮不想他,一點兒也不,叫他安心去罷。”

那親衛猛然低頭,不知何言以對。

*

送走那親衛,容鯉告假期滿,本應奉旨繼續上朝。

但仿佛從展欽死後,長公主殿下便有些離經叛道,不再兢兢業業,反而上了一道奏疏,言詞懇切,說自己“痛失亡夫後心緒難平,郁結於心,憂思成疾,五內俱焚”,因此欲前往京郊的白龍觀小住,為亡夫祈福,也借此清修一陣時日,以期“滌蕩哀思,平覆心境”。

白龍觀位於京畿的碧雲山,是個極清凈的去處,傳聞觀中龍潭之中,有白龍出世,因此得名,聞名遐邇。除此以外,白龍觀亦因其現任觀主玄誠子道長而聞名天下。

相傳玄誠子出家前曾是名動江湖的劍道大師,傳聞如今容鯉供奉在堂上的斷劍,正是出自他之手。

順天帝覽奏,手邊放著的,卻又是陳大人所上的彈劾奏章。

想起容鯉這月餘來的沈寂與哀戚,順天帝難免長嘆,心中是不忍,知道她是想去那與駙馬有所關聯的地方寄托哀思,便準了她的請求,並特意吩咐當地官府與觀中好生照料。

容鯉只帶了扶雲攜月,並幾名昔日展欽留下的護衛侍女,輕車簡從,到了白龍觀。

白龍觀掩映在碧雲山深處,雲霧繚繞,鐘聲清越,不似凡間之地。

扶雲遠遠望著,只盼此處當真能夠叫殿下放下憂愁,不再傷痛——殿下少時難過,面上便可觀,哄一哄,逗一逗,便好了。而如今駙馬身死,殿下除卻在宮中那日落下幾滴淚來,平日裏竟如同沒事人一般,只是面色蒼白,少言寡語,也鮮少出門,仿佛對什麽都沒了興致。

她愈是平靜,扶雲與攜月愈是擔憂,此次見容鯉在聞展欽死訊後頭一回提出自己要做些什麽,她們心中也松了口氣,只想著殿下好歹願意往前看了。

觀主玄誠子須發皆白,仙風道骨,接到旨意後,親自出迎。當他看到一身素衣、面容憔悴的容鯉時,輕輕掐指,為容鯉蔔算一卦,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憐憫掠過,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容鯉被安置在觀後最為幽靜的臨湖水榭,聽雪居中。

這水榭獨立那傳聞中孕育白龍的湖心,僅憑一葉扁舟或一道九曲回廊與岸邊相連,四面臨水,視野極佳,夏日清涼舒適,且易於監察四周,很是安全。

觀中得到旨意後,便不再為尋常香客開放,更顯寂靜。

容鯉白日裏便在香煙繚繞的三清殿內,跪坐在冰冷的蒲團上,跟著觀中的女冠,為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誦念往生咒文,神情專註得近乎虔誠。

夜晚,則回到聽雪居,屏退左右,連扶雲與攜月也不留,只對著一燈如豆,摩挲著那劍鞘與玉佩殘片,直至夜深。

如此過了十餘日,山中歲月靜好,仿佛能撫平一切傷痕,扶雲與攜月都覺得,容鯉面上的笑容略多了一些。

七月月初之夜,月隱星稀,弦月投下淺淺光亮,湖面升騰起一層輕柔霧氣,隱如薄紗,如夢似幻。

聽雪居內燈火早熄,萬籟俱寂。

容鯉依舊身邊不曾留人,扶雲與攜月也早已習慣,只與那些侍衛使女們一同住在白龍湖畔。這兒與容鯉的聽雪居隔著一段湖面,不擾容鯉清凈,推窗又可將整個寬闊湖面盡收眼底,很是安全。

然而就在這夜沈沈的酣眠之中,一道黑影踏水無痕,悄無聲息地避開了所有明哨暗崗,輕盈地翻入水榭軒窗,落地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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