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哪裏來的野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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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哪裏來的野男人
這幾個婦人回過神來。
雲笙還以為要先客套寒暄一番。
誰知其中一人露出笑來就朗聲道：“這相公可真是勤快體貼，一大早的，連媳婦兒的貼身小衣都給洗了晾上了。”
“就是就是，不像我家那個死鬼，讓他挑桶水都推三阻四的！”
“妹子，你好福氣啊，嫁了這麽個知道疼人的。”
雲笙聽得有些羞赧，定了定心神，上前迎向幾位熱切的訪客。
“幾位嬸子早，快請進院裏說話。”
幾人笑著走了進來。
其中一人熱情地拉住雲笙的手，笑瞇瞇地上下打量：“哎喲，這妹子生得可真水靈，就跟那畫上的仙女似的。”
雲笙臉上微熱：“嬸子謬讚。”
“說話還文鄒鄒的，和你家相公一看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妹子是打哪兒搬來的。”
“是從北邊來的。”雲笙含糊應道。
“看妹子和妹夫這氣質，不像一般莊戶人家，是來這邊做買賣的？還是尋親？”
雲笙按著準備好的說辭回答：“家裏原先做些小生意，如今想尋個清凈地方，過點安穩日子。”
“那來咱們溪頭村算是來對了，咱們這兒靠山臨水，日子清靜，就是地偏了些，妹子，你們就兩口子過來嗎？”
村裏的婦人實在熱情，雲笙應接不暇，簡短回答：“嗯……就我們兩人。”
“兩人好啊，沒拖累，小兩口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美著呢！”
“妹子，你跟妹夫成親幾年了，有孩子了嗎，是小子還是閨女？留在老家給老人帶了？”
“我們……”
雲笙嫣唇微張，腦子裏還在思索如何回答，唇邊一時無聲。
她也不曾想到村裏的婦人要問得這般細致，早知如此，昨晚入睡前她就該和蕭緒好好對一對，也不至於眼下她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說成婚多年卻無子嗣，似乎容易引人遐想。
說才成婚不久，又與他們實際的情況不符。
她指尖微微蜷縮，正猶豫間，身後傳來蕭緒的聲音。
“勞幾位嬸子動問。”
蕭緒已從後院轉回，步履從容地走到雲笙身側。
他對著幾位婦人微微拱手，態度謙和卻自有氣度，瞬間將院內略顯嘈雜的氛圍鎮住了一些。
“在下與內子成婚尚不足一年，先前因家中事務繁雜，一直未能好好安定，如今攢了些許薄資，聽聞寧燕鎮山明水秀，民風淳樸，故而在此置宅，想求個長久安寧。”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地掃過幾位聽得專註的婦人，繼續道：“我與內子商議，想按此間風俗重新補辦一次婚禮，屆時還望各位嬸子嫂子，能來喝杯水酒，做個見證。”
幾位婦人一聽，頓時眼睛都亮了。
對於淳樸的鄉民而言，沒有什麽比一對新人要正正經經辦喜事更讓人高興和熱衷的了。
“哎喲，這可是大喜事啊！”
王嬸子第一個拍手叫好，臉上笑開了花，“補辦婚禮好，是該好好辦一場，告訴天地祖宗，也告訴咱們鄉親四鄰。”
“就是就是！”李嬸也連連點頭，看向蕭緒和雲笙的目光愈發親切，“這婚禮打算啥時候辦？可定了日子？有啥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咱們村裏別的不多，就是熱心腸的人多！”
“對對對！”趙嫂子也激動起來，“酒席打算擺幾桌？是自己操辦還是請鎮上的廚子？新房就是這兒吧？可得好好布置布置，貼喜字、掛紅綢，一樣都不能少！”
“還有迎親拜堂的規矩，妹夫你們懂不懂？不懂嬸子們教你，保證辦得熱熱鬧鬧妥妥帖帖！”
方才還圍繞著雲笙個人的盤問，瞬間轉向了婚禮的籌備。
幾位婦人你一言我一語，熱情高漲，已經開始自發地替他們規劃起來，從黃道吉日說到采買清單，從儀式流程說到待客細節，仿佛是他們自家要辦事一般。
雲笙悄悄松了口氣，側頭看向身旁的蕭緒。
他正微微頷首，聽著婦人們七嘴八舌的建議，偶爾應和一聲，神態認真，絲毫不見不耐煩。
陽光灑在他側臉上，柔和了他平日的清冷輪廓，她能感覺到，他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小院裏充滿了喧鬧而喜慶的討論聲，梨花瓣靜靜飄落，仿佛也在為這份即將到來的喜悅，提前起舞。
*
送走幾位熱情洋溢的鄉親，關上竹籬笆門，小院裏終於恢覆了寧靜。
晨光已變得明亮，暖暖地灑在兩人身上。
簡單用過蕭緒熬的小米粥和從鎮上帶來的醬菜，早膳便算結束。
雲笙幫著收拾碗筷，一邊擦拭小桌，一邊問：“今日我們做什麽，你要去鎮上辦公嗎？”
蕭緒正將凳子歸位，聞言擡眸：“的確要去鎮上，但不是辦公。”
他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微濕的布巾：“今日去采買些成婚要用的東西。”
“這麽快就去采買？”
蕭緒點頭：“許多東西需得我們自己張羅，雖是在村裏成婚，但該有的都得要有，紅紙、喜燭、香燭、酒水、幹果點心，還要去布莊看看料子，把喜服和屆時要穿的新衣定下，若有時間再去看看家具，除了你的妝臺，可以看看是否還有想給新房裏添置的箱櫃。”
他條理清晰，顯然心中已有盤算。
雲笙聽著，一項項記在心裏，末了，仰頭看他，眼眸亮晶晶的：“長鈺，我們自己一步一步來準備，感覺真好。”
兩人回到屋內換身更便於行走的衣裳。
雲笙坐到臥房唯一的矮凳上，對著一面從行李中翻出的不算大的手執銅鏡，準備梳理發髻。
鏡面映出的範圍有限，加之沒有妝臺，所有簪環都得放在膝上或旁邊的包袱皮上，取用起來頗有些別扭。
蕭緒將外袍穿好，回頭見她不甚方便的模樣，便道：“今日去鎮上正好問問木料的情況。”
他邊說，邊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後，伸手拿起了妝匣旁的木梳。
雲笙從鏡中瞥見他的動作，訝然回頭：“你做什麽？”
“替你梳發。”蕭緒回答著，指尖已輕輕拂開她肩上如雲的青絲。
雲笙更驚訝了：“你這也會？”
蕭緒一手托起她一縷長發，另一手持梳，動作略顯生疏卻足夠輕柔地從發根緩緩梳至發梢。
他聞言，唇角微揚：“不曾上手試過，但此前經常看丫鬟替你梳。”
這話讓雲笙心頭微微一蕩。
她看不到身後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木梳齒劃過頭皮，帶來舒緩的觸感，以及他溫熱指尖偶爾擦過她耳廓頸側的微癢。
起初，他的動作確實帶著生澀，挽發時力道時輕時重，試圖固定發髻時，手指的配合也略顯笨拙。
雲笙能感覺到發絲被不那麽流暢地歸攏盤繞。
但她沒有作聲，只是靜靜坐著，任由他嘗試。
蕭緒似乎無論學什麽都能極快摸到門道，不過失敗了兩三次，雲笙便感覺身後的動作漸漸流暢起來，挽發的力道變得均勻穩定，手指穿梭編結的節奏也清晰有序。
他並未嘗試覆雜的發式，只是將她柔順的長發分成三股，編了一條松緊適度的麻花辮，然後將辮子在腦後盤成一個簡潔利落的圓髻，用一根普通的素銀簪暫時固定住。
蕭緒停下動作，似乎也松了口氣。
雲笙下意識想擡手去摸，卻被他按住了手腕。
“別動。”他說，目光落在她膝上散開的幾件首飾上，“今日想戴什麽？”
雲笙沒做思考，直接動手拿出了昨夜他贈她的那對沈香木簪。
“戴這個。”她將木簪遞向身後。
蕭緒垂眸，看著靜靜躺在她白皙掌心的木簪，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悅色。
他拔掉那根暫時固定的素銀簪，緩慢地將沈香木簪插入已盤好的發髻中，調整了一下角度，讓簡約的芙蕖輪廓恰能從側面隱約可見。
“可以了。”
雲笙這才迫不及待地轉過身，仰起臉問他：“怎麽樣，可好看？”
蕭緒後退半步，目光認真地在她發髻上停留片刻。
光亮灑在她未施粉黛卻清新動人的臉龐上，木簪在她烏黑的發間並不耀眼，卻別有一種溫婉的韻致。
蕭緒嘴角彎起一個清晰的弧度，頷首：“甚美。”
雲笙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聲嗔道：“好與不好，橫豎都是你說了算，我又瞧不見。”
蕭緒笑意更深，伸手牽起她：“我說好便是好。”
被他溫熱的手掌包裹著，雲笙站起身，最後瞥了一眼銅鏡中模糊的側影，唇邊也漾開了淺淺的笑。
兩人鎖好院門，便朝著寧燕鎮的方向走去。
三裏路不遠，說說笑笑間便到了。
鎮上的白日比溪頭村熱鬧許多。
蕭緒和雲笙這對容貌氣質出眾的生面孔攜手走在街上，本就引人註目，加之他們此行目的明確，進的又多是雜貨鋪紙燭店這些與婚事籌備息息相關的店鋪，不多時，便有相熟的店家或路過的鎮民看出了端倪。
在布莊裏，掌櫃的見蕭緒仔細挑選正紅色和暗紅色的綢緞棉布，又看雲笙在一旁比對花色，便笑著搭話：“兩位客官可是家有喜事，看這料子，是準備做喜服吧？”
蕭緒大方承認：“正是，準備與內子補辦婚禮。”
掌櫃的立刻拱手道賀：“恭喜恭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這匹暗花軟緞最是襯膚色，做新娘的嫁衣再好不過，這位相公身上這匹寶相花紋的厚實些，做新郎袍正顯精神。”
旁邊一同挑選布料的兩位大娘聞言，也湊過來看熱鬧，目光在雲笙和蕭緒身上轉了幾圈，便笑著開口：“喲，是新搬來溪頭村的那對小夫妻吧，早上就聽王嬸子她們說了，郎君疼媳婦，還要補辦喜酒，真是好極了。”
蕭緒神色自若，一邊請掌櫃的量尺寸，一邊還客氣地回應：“屆時還請各位鄉親賞光。”
一路采買幾乎每到一處，只要他們透露出是在籌備婚事，便會收獲一連串真誠的祝賀，他們將要成婚的消息也被蕭緒不厭其煩地每見一人，都告知一遍。
當他們在布莊最終選定了幾種料子，掌櫃的準備讓夥計記下要求送去裁縫處時，雲笙看著眼前光滑的緞面和柔軟的棉布，心中忽然一動。
她輕輕拉了拉蕭緒的袖子，待他側耳過來，便道：“長鈺，我們的婚服我想自己動手來做，可好？”
蕭緒微怔，看向她：“自己做？會不會很辛苦。”
“不會，我想親手做，只是時間上不知是否來得及。”
蕭緒轉向布莊掌櫃，道：“掌櫃的，布料照舊，尺寸也量好，但不必送去裁縫處了，內子要親手縫制。”
掌櫃的先是一楞，隨即連連點頭：“明白，明白，娘子好巧思，好情意，自己做的嫁衣，穿在身上，那滋味可是不一樣的，小老兒這就給二位把料子裁好包好，針線頂針也挑最好的給您配上。”
蕭緒轉回頭來，低聲道：“屆時你教我，我和你一起做，定是能來得及的。”
雲笙聞言，不由想象了一番蕭緒穿針引線的模樣。
她揚唇輕笑，十指在袖下與他悄然緊扣，應道：“好。”
走出布莊時，時辰已是不早了，他們已經沒時間再去看家具，但還是得去詢問一番打妝臺的木料。
蕭緒帶著雲笙穿街過巷，徑直來到鎮子東南角一處掛著官驛小牌的建築旁。
這裏相對僻靜，也是蕭緒提前安排暮山等人落腳並處理一些必要聯絡的地方。
剛走近，便見暮山從裏面匆匆走出，手中還拿著一卷文書。
暮山見到他們，立刻快步迎上，躬身行禮：“殿下，世子妃。”
“木料的事問得如何？”蕭緒直接問道。
“回殿下，上好黃楊木和樟木都有貨，只是成色和尺寸需要您親自過目選定，若今日選定，明日一早便可送到溪頭村。”
蕭緒了然，正欲讓暮山帶路去看看木料樣子，忽聞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道帶著討好笑意的聲音：“下官寧燕鎮巡檢劉樸，見過世子殿下，不知殿下今日蒞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只見一名穿著青色官服頭戴烏紗的中年官員疾步而來，在蕭緒面前深深作揖，態度恭敬至極。
他顯然是得了消息，知道這位從京城來的貴人身份，早早便想尋機會拜見，今日正好“巧遇”。
蕭緒神色未變，只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劉巡檢直起身，臉上堆滿笑容，正想再說些仰慕恭維的套話，目光就不經意地掃過了蕭緒手中拎著的紅色綢緞料子一角，又瞥見旁邊雲笙臂彎裏挎著的竹籃中露出的成捆紅紙和顯眼的喜燭。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困惑。
去年京城昭王世子大婚，雖未親見，但邸報傳聞何等風光，他自然是知曉的。
兩人已是成婚多時，可他們手裏拿的這些，分明是籌備婚事才用得著的東西。
這是作甚？
劉巡檢腦子裏轉了好幾個彎，但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他帶著不解，試探著開口：“世子殿下這是……？”
蕭緒眼皮並未多擡一下，但語氣卻是比方才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炫耀：“我正與夫人籌備婚禮。”
劉巡檢：“？？？”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可看著蕭緒那張毫無玩笑之色的臉，以及旁邊世子妃微垂眼簾的默認姿態，他只能將為何已成婚還要再辦的疑問咽了回去。
管他為什麽呢，貴人的心思莫測，但這並不妨礙他表現的機會。
劉巡檢立刻調整了表情，躬著腰身快聲道：“恭喜殿下！賀喜殿下！此乃天大的喜事，殿下與世子妃有此雅興，在此仙鄉福地再締良緣，實在是本地莫大的榮耀，殿下放心，一切交給下官操辦，定然辦得風光體面，絕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滔滔不絕地開始獻計：“婚禮儀程、賓客名單、席面規格，下官立刻去請鎮上最有經驗的禮房書吏和廚行把頭來商議，鎮上的悅賓樓是最好的酒樓，下官這就去包下，酒席定要用最好的山珍河鮮，還有這聘禮、嫁妝……啊，殿下自然不缺，但咱們寧燕鎮的特產臨近州府時興的綢緞首飾，下官立刻派人快馬去采買，務必讓世子妃風光大嫁，對了，是否需下官稟報州府，請知府大人也來……”
他越說越起勁，幾乎要把這場婚禮當成一場至關重要的政績工程來辦。
雲笙在一旁聽著，從最初的微微愕然，到後來忍不住眨了眨眼，悄悄擡眼看向蕭緒。
卻見蕭緒面上依舊是一片波瀾不興的冷淡，仿佛劉巡檢熱情洋溢的長篇大論，不過是耳邊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他目光落在雲笙的發髻上，旁若無人地伸出手，指尖拂過她鬢邊一縷散落的碎發，低聲道：“發髻好像挽得還是太松了些，有些散開了。”
“回去我再重新替你梳一遍。”
劉巡檢還在面前慷慨陳詞，雲笙微微側過頭躲開他的手指，同時給他遞了一個收斂些的眼神。
蕭緒不滿，手指懸空了一瞬後，還是執意伸去，理順了雲笙的鬢發才收回手來。
那頭，劉巡檢終於將自己的宏偉計劃初步陳述完畢，喘了口氣，充滿期待地看向蕭緒，等待指示。
蕭緒將目光從雲笙身上移開，對劉巡檢冷淡道：“都不用。”
“啊？”劉巡檢滿腔熱情頓時凝固。
蕭緒沒和他多做解釋，已是牽著雲笙的手轉身欲走。
剛要邁步時，他忽的想起了什麽，又停了下來。
劉巡檢心中一喜，以為貴人改變了主意。
蕭緒回過頭，淡聲吩咐：“送一張繡架到溪頭村的宅子，現在就派人去辦，我回去後就要看到。”
劉巡檢：“……什、什麽？”
他絞盡腦汁說了那麽多排場體面風光，從酒樓包場到跨州采買，最後，這位世子殿下，就只要了一張……繡架？
暮山在一旁早已會意，立刻低聲補充了詳細要求，劉巡檢這才從懵怔中回過神，雖仍是滿腹疑竇，卻不敢再問，只能連忙躬身疊聲應下：“是是是，下官明白，這就去辦，定尋鎮上最好的匠人所制，即刻送去。”
隨後蕭緒和雲笙一用去到屋裏挑選了木料的材質和紋樣。
待到他們要離開時，官驛門前早有馬車等候在此。
蕭緒扶著雲笙上車，自己隨後坐入。
車廂內，雲笙靠在他身旁，隨口問：“我方才都未曾想起此事，你怎的就想到了要備繡架？”
蕭緒道：“在布莊裏看見那些繡娘便是用了那種架子，方才才想起，我們家中尚無此物，這人既閑著無事，便交與他去辦，況且，若真是什麽都不讓他張羅，只怕日後我每回來此，他都要追著問上一番，更是麻煩。”
雲笙回想了一下那位劉巡檢鞍前馬後卻只得到一張繡架的差事時的表情，抿嘴輕聲笑了起來。
馬車轆轆，載著他們和滿車采買的東西，向著溪頭村穩穩行去。
眼看自家那處白墻灰瓦的小宅輪廓漸漸清晰，雲笙向窗外探著頭，忽然輕輕咦了一聲，拉了拉蕭緒的衣袖。
“長鈺，你看，我們家門前是不是站著個人，又有鄉親來訪嗎。”
蕭緒聞言，也側身從車窗探出頭去，微瞇著眼，目光投向院門方向。
只見竹籬笆外立著一名年輕男子。
那人身高體壯，穿著半舊的無袖短褐，露出兩條肌肉結實曬成小麥色的胳膊，下身著一條闊腿麻褲，褲腿隨意地卷到小腿肚。
頭發用一根布帶草草束在腦後，濃眉大眼，嘴唇略厚，此刻正伸著脖子朝小徑這邊張望。
蕭緒眸光一沈，神情頓時顯露幾分不悅。
哪裏來的野男人。
雲笙也看清了，心中詫異，小聲嘀咕：“這又是哪位？”
她話剛說完，便覺身旁的男人周身的氣息似乎沈凝了些。
雲笙側目一看，心裏好笑，這人心眼怕是比針尖還小些。
馬車在院門前停下。
那年輕壯漢也看見了他們，立刻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抱著懷裏一個用幹凈布帕蓋著的粗陶碗，熱情地迎了上來。
蕭緒先行下了馬車，身形挺拔地擋在車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來人，眼神裏沒什麽溫度。
男人嗓門洪亮，憨厚熱情：“大哥大嫂，你們可回來了，我娘聽說新搬來了鄰居，特地讓我送些自家做的臘肉炒筍和雜糧餅子過來，來了見院裏沒動靜，想著許是出去了，我就在這兒等了一會兒，然後就瞧見你們坐著馬車回來了，真氣派。”
他說著，目光好奇又坦率地在兩人身上掃過，尤其在看到隨後被蕭緒扶下車的雲笙時，眼睛亮了亮，笑容更大了些。
蕭緒不語，只有眼神冷了幾分。
雲笙從蕭緒身側上前半步，溫聲道：“勞煩嬸子費心了，還特意送來，讓你久等了。”
男人將懷裏的陶碗往前遞了遞：“不費事不費事，我娘手藝可好了，這臘肉是去年冬天自家熏的，筍是今春才從後山挖的嫩筍，鮮著呢。”
這男人又熱情又自來熟，蕭緒在雲笙又要開口回應前，擡手接過了那只粗陶碗。
“多謝。”他語氣平淡，側身似將雲笙往自己身後帶了帶。
“有勞惦念，我們夫妻初來，今日采買疲憊，需早些安置了。”
這話說得客氣，但已是明顯透著送客的意味。
奈何這人是個神經粗過房梁的，只聽懂了表面的客氣，沒品出裏頭的送客之意，還樂呵呵地想繼續話家常：“往後有啥要幫忙的，比如挑水、劈柴、修葺屋頂這些力氣活，只管喊我，我力氣大，幹活利索。
蕭緒淡淡地看他一眼，直白道：“天色不早了，不便多留，請慢走。”
這話總算讓男人遲鈍地感覺到了一點該走了的意思。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哦哦，看我，光顧著說話了，那行，你們吃飯歇著，我這就……”
他話說到一半，猛地一拍腦門，恍然道：“哎喲，瞧我這記性，說了半天，還沒告訴你們我叫啥呢，我是住在村東頭老槐樹底下那家的，村子裏都叫我一聲阿牛，你們往後也這麽叫我就成。”
這話一出，雲笙怔住，蕭緒臉上的冷淡也轉為怔色。
兩人不約而同轉頭，對視一眼。
阿牛是那個昨夜在古樹下，被他們偷聽到了和女子私會的阿牛哥？
再看一眼剛才還在胡亂吃醋的蕭緒。
雲笙噗嗤一聲輕笑，接了話：“好，你的心意我們收下了，多謝你，阿牛哥。”
————————
睡前，雲笙耳邊傳來幽幽的低聲：多謝你，阿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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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婦人回過神來。
雲笙還以為要先客套寒暄一番。
誰知其中一人露出笑來就朗聲道：“這相公可真是勤快體貼，一大早的，連媳婦兒的貼身小衣都給洗了晾上了。”
“就是就是，不像我家那個死鬼，讓他挑桶水都推三阻四的！”
“妹子，你好福氣啊，嫁了這麽個知道疼人的。”
雲笙聽得有些羞赧，定了定心神，上前迎向幾位熱切的訪客。
“幾位嬸子早，快請進院裏說話。”
幾人笑著走了進來。
其中一人熱情地拉住雲笙的手，笑瞇瞇地上下打量：“哎喲，這妹子生得可真水靈，就跟那畫上的仙女似的。”
雲笙臉上微熱：“嬸子謬讚。”
“說話還文鄒鄒的，和你家相公一看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妹子是打哪兒搬來的。”
“是從北邊來的。”雲笙含糊應道。
“看妹子和妹夫這氣質，不像一般莊戶人家，是來這邊做買賣的？還是尋親？”
雲笙按著準備好的說辭回答：“家裏原先做些小生意，如今想尋個清凈地方，過點安穩日子。”
“那來咱們溪頭村算是來對了，咱們這兒靠山臨水，日子清靜，就是地偏了些，妹子，你們就兩口子過來嗎？”
村裏的婦人實在熱情，雲笙應接不暇，簡短回答：“嗯……就我們兩人。”
“兩人好啊，沒拖累，小兩口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美著呢！”
“妹子，你跟妹夫成親幾年了，有孩子了嗎，是小子還是閨女？留在老家給老人帶了？”
“我們……”
雲笙嫣唇微張，腦子裏還在思索如何回答，唇邊一時無聲。
她也不曾想到村裏的婦人要問得這般細致，早知如此，昨晚入睡前她就該和蕭緒好好對一對，也不至於眼下她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說成婚多年卻無子嗣，似乎容易引人遐想。
說才成婚不久，又與他們實際的情況不符。
她指尖微微蜷縮，正猶豫間，身後傳來蕭緒的聲音。
“勞幾位嬸子動問。”
蕭緒已從後院轉回，步履從容地走到雲笙身側。
他對著幾位婦人微微拱手，態度謙和卻自有氣度，瞬間將院內略顯嘈雜的氛圍鎮住了一些。
“在下與內子成婚尚不足一年，先前因家中事務繁雜，一直未能好好安定，如今攢了些許薄資，聽聞寧燕鎮山明水秀，民風淳樸，故而在此置宅，想求個長久安寧。”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地掃過幾位聽得專註的婦人，繼續道：“我與內子商議，想按此間風俗重新補辦一次婚禮，屆時還望各位嬸子嫂子，能來喝杯水酒，做個見證。”
幾位婦人一聽，頓時眼睛都亮了。
對於淳樸的鄉民而言，沒有什麽比一對新人要正正經經辦喜事更讓人高興和熱衷的了。
“哎喲，這可是大喜事啊！”
王嬸子第一個拍手叫好，臉上笑開了花，“補辦婚禮好，是該好好辦一場，告訴天地祖宗，也告訴咱們鄉親四鄰。”
“就是就是！”李嬸也連連點頭，看向蕭緒和雲笙的目光愈發親切，“這婚禮打算啥時候辦？可定了日子？有啥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咱們村裏別的不多，就是熱心腸的人多！”
“對對對！”趙嫂子也激動起來，“酒席打算擺幾桌？是自己操辦還是請鎮上的廚子？新房就是這兒吧？可得好好布置布置，貼喜字、掛紅綢，一樣都不能少！”
“還有迎親拜堂的規矩，妹夫你們懂不懂？不懂嬸子們教你，保證辦得熱熱鬧鬧妥妥帖帖！”
方才還圍繞著雲笙個人的盤問，瞬間轉向了婚禮的籌備。
幾位婦人你一言我一語，熱情高漲，已經開始自發地替他們規劃起來，從黃道吉日說到采買清單，從儀式流程說到待客細節，仿佛是他們自家要辦事一般。
雲笙悄悄松了口氣，側頭看向身旁的蕭緒。
他正微微頷首，聽著婦人們七嘴八舌的建議，偶爾應和一聲，神態認真，絲毫不見不耐煩。
陽光灑在他側臉上，柔和了他平日的清冷輪廓，她能感覺到，他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小院裏充滿了喧鬧而喜慶的討論聲，梨花瓣靜靜飄落，仿佛也在為這份即將到來的喜悅，提前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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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幾位熱情洋溢的鄉親，關上竹籬笆門，小院裏終於恢覆了寧靜。
晨光已變得明亮，暖暖地灑在兩人身上。
簡單用過蕭緒熬的小米粥和從鎮上帶來的醬菜，早膳便算結束。
雲笙幫著收拾碗筷，一邊擦拭小桌，一邊問：“今日我們做什麽，你要去鎮上辦公嗎？”
蕭緒正將凳子歸位，聞言擡眸：“的確要去鎮上，但不是辦公。”
他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微濕的布巾：“今日去采買些成婚要用的東西。”
“這麽快就去采買？”
蕭緒點頭：“許多東西需得我們自己張羅，雖是在村裏成婚，但該有的都得要有，紅紙、喜燭、香燭、酒水、幹果點心，還要去布莊看看料子，把喜服和屆時要穿的新衣定下，若有時間再去看看家具，除了你的妝臺，可以看看是否還有想給新房裏添置的箱櫃。”
他條理清晰，顯然心中已有盤算。
雲笙聽著，一項項記在心裏，末了，仰頭看他，眼眸亮晶晶的：“長鈺，我們自己一步一步來準備，感覺真好。”
兩人回到屋內換身更便於行走的衣裳。
雲笙坐到臥房唯一的矮凳上，對著一面從行李中翻出的不算大的手執銅鏡，準備梳理發髻。
鏡面映出的範圍有限，加之沒有妝臺，所有簪環都得放在膝上或旁邊的包袱皮上，取用起來頗有些別扭。
蕭緒將外袍穿好，回頭見她不甚方便的模樣，便道：“今日去鎮上正好問問木料的情況。”
他邊說，邊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後，伸手拿起了妝匣旁的木梳。
雲笙從鏡中瞥見他的動作，訝然回頭：“你做什麽？”
“替你梳發。”蕭緒回答著，指尖已輕輕拂開她肩上如雲的青絲。
雲笙更驚訝了：“你這也會？”
蕭緒一手托起她一縷長發，另一手持梳，動作略顯生疏卻足夠輕柔地從發根緩緩梳至發梢。
他聞言，唇角微揚：“不曾上手試過，但此前經常看丫鬟替你梳。”
這話讓雲笙心頭微微一蕩。
她看不到身後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木梳齒劃過頭皮，帶來舒緩的觸感，以及他溫熱指尖偶爾擦過她耳廓頸側的微癢。
起初，他的動作確實帶著生澀，挽發時力道時輕時重，試圖固定發髻時，手指的配合也略顯笨拙。
雲笙能感覺到發絲被不那麽流暢地歸攏盤繞。
但她沒有作聲，只是靜靜坐著，任由他嘗試。
蕭緒似乎無論學什麽都能極快摸到門道，不過失敗了兩三次，雲笙便感覺身後的動作漸漸流暢起來，挽發的力道變得均勻穩定，手指穿梭編結的節奏也清晰有序。
他並未嘗試覆雜的發式，只是將她柔順的長發分成三股，編了一條松緊適度的麻花辮，然後將辮子在腦後盤成一個簡潔利落的圓髻，用一根普通的素銀簪暫時固定住。
蕭緒停下動作，似乎也松了口氣。
雲笙下意識想擡手去摸，卻被他按住了手腕。
“別動。”他說，目光落在她膝上散開的幾件首飾上，“今日想戴什麽？”
雲笙沒做思考，直接動手拿出了昨夜他贈她的那對沈香木簪。
“戴這個。”她將木簪遞向身後。
蕭緒垂眸，看著靜靜躺在她白皙掌心的木簪，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悅色。
他拔掉那根暫時固定的素銀簪，緩慢地將沈香木簪插入已盤好的發髻中，調整了一下角度，讓簡約的芙蕖輪廓恰能從側面隱約可見。
“可以了。”
雲笙這才迫不及待地轉過身，仰起臉問他：“怎麽樣，可好看？”
蕭緒後退半步，目光認真地在她發髻上停留片刻。
光亮灑在她未施粉黛卻清新動人的臉龐上，木簪在她烏黑的發間並不耀眼，卻別有一種溫婉的韻致。
蕭緒嘴角彎起一個清晰的弧度，頷首：“甚美。”
雲笙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聲嗔道：“好與不好，橫豎都是你說了算，我又瞧不見。”
蕭緒笑意更深，伸手牽起她：“我說好便是好。”
被他溫熱的手掌包裹著，雲笙站起身，最後瞥了一眼銅鏡中模糊的側影，唇邊也漾開了淺淺的笑。
兩人鎖好院門，便朝著寧燕鎮的方向走去。
三裏路不遠，說說笑笑間便到了。
鎮上的白日比溪頭村熱鬧許多。
蕭緒和雲笙這對容貌氣質出眾的生面孔攜手走在街上，本就引人註目，加之他們此行目的明確，進的又多是雜貨鋪紙燭店這些與婚事籌備息息相關的店鋪，不多時，便有相熟的店家或路過的鎮民看出了端倪。
在布莊裏，掌櫃的見蕭緒仔細挑選正紅色和暗紅色的綢緞棉布，又看雲笙在一旁比對花色，便笑著搭話：“兩位客官可是家有喜事，看這料子，是準備做喜服吧？”
蕭緒大方承認：“正是，準備與內子補辦婚禮。”
掌櫃的立刻拱手道賀：“恭喜恭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這匹暗花軟緞最是襯膚色，做新娘的嫁衣再好不過，這位相公身上這匹寶相花紋的厚實些，做新郎袍正顯精神。”
旁邊一同挑選布料的兩位大娘聞言，也湊過來看熱鬧，目光在雲笙和蕭緒身上轉了幾圈，便笑著開口：“喲，是新搬來溪頭村的那對小夫妻吧，早上就聽王嬸子她們說了，郎君疼媳婦，還要補辦喜酒，真是好極了。”
蕭緒神色自若，一邊請掌櫃的量尺寸，一邊還客氣地回應：“屆時還請各位鄉親賞光。”
一路采買幾乎每到一處，只要他們透露出是在籌備婚事，便會收獲一連串真誠的祝賀，他們將要成婚的消息也被蕭緒不厭其煩地每見一人，都告知一遍。
當他們在布莊最終選定了幾種料子，掌櫃的準備讓夥計記下要求送去裁縫處時，雲笙看著眼前光滑的緞面和柔軟的棉布，心中忽然一動。
她輕輕拉了拉蕭緒的袖子，待他側耳過來，便道：“長鈺，我們的婚服我想自己動手來做，可好？”
蕭緒微怔，看向她：“自己做？會不會很辛苦。”
“不會，我想親手做，只是時間上不知是否來得及。”
蕭緒轉向布莊掌櫃，道：“掌櫃的，布料照舊，尺寸也量好，但不必送去裁縫處了，內子要親手縫制。”
掌櫃的先是一楞，隨即連連點頭：“明白，明白，娘子好巧思，好情意，自己做的嫁衣，穿在身上，那滋味可是不一樣的，小老兒這就給二位把料子裁好包好，針線頂針也挑最好的給您配上。”
蕭緒轉回頭來，低聲道：“屆時你教我，我和你一起做，定是能來得及的。”
雲笙聞言，不由想象了一番蕭緒穿針引線的模樣。
她揚唇輕笑，十指在袖下與他悄然緊扣，應道：“好。”
走出布莊時，時辰已是不早了，他們已經沒時間再去看家具，但還是得去詢問一番打妝臺的木料。
蕭緒帶著雲笙穿街過巷，徑直來到鎮子東南角一處掛著官驛小牌的建築旁。
這裏相對僻靜，也是蕭緒提前安排暮山等人落腳並處理一些必要聯絡的地方。
剛走近，便見暮山從裏面匆匆走出，手中還拿著一卷文書。
暮山見到他們，立刻快步迎上，躬身行禮：“殿下，世子妃。”
“木料的事問得如何？”蕭緒直接問道。
“回殿下，上好黃楊木和樟木都有貨，只是成色和尺寸需要您親自過目選定，若今日選定，明日一早便可送到溪頭村。”
蕭緒了然，正欲讓暮山帶路去看看木料樣子，忽聞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道帶著討好笑意的聲音：“下官寧燕鎮巡檢劉樸，見過世子殿下，不知殿下今日蒞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只見一名穿著青色官服頭戴烏紗的中年官員疾步而來，在蕭緒面前深深作揖，態度恭敬至極。
他顯然是得了消息，知道這位從京城來的貴人身份，早早便想尋機會拜見，今日正好“巧遇”。
蕭緒神色未變，只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劉巡檢直起身，臉上堆滿笑容，正想再說些仰慕恭維的套話，目光就不經意地掃過了蕭緒手中拎著的紅色綢緞料子一角，又瞥見旁邊雲笙臂彎裏挎著的竹籃中露出的成捆紅紙和顯眼的喜燭。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困惑。
去年京城昭王世子大婚，雖未親見，但邸報傳聞何等風光，他自然是知曉的。
兩人已是成婚多時，可他們手裏拿的這些，分明是籌備婚事才用得著的東西。
這是作甚？
劉巡檢腦子裏轉了好幾個彎，但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他帶著不解，試探著開口：“世子殿下這是……？”
蕭緒眼皮並未多擡一下，但語氣卻是比方才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炫耀：“我正與夫人籌備婚禮。”
劉巡檢：“？？？”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可看著蕭緒那張毫無玩笑之色的臉，以及旁邊世子妃微垂眼簾的默認姿態，他只能將為何已成婚還要再辦的疑問咽了回去。
管他為什麽呢，貴人的心思莫測，但這並不妨礙他表現的機會。
劉巡檢立刻調整了表情，躬著腰身快聲道：“恭喜殿下！賀喜殿下！此乃天大的喜事，殿下與世子妃有此雅興，在此仙鄉福地再締良緣，實在是本地莫大的榮耀，殿下放心，一切交給下官操辦，定然辦得風光體面，絕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滔滔不絕地開始獻計：“婚禮儀程、賓客名單、席面規格，下官立刻去請鎮上最有經驗的禮房書吏和廚行把頭來商議，鎮上的悅賓樓是最好的酒樓，下官這就去包下，酒席定要用最好的山珍河鮮，還有這聘禮、嫁妝……啊，殿下自然不缺，但咱們寧燕鎮的特產臨近州府時興的綢緞首飾，下官立刻派人快馬去采買，務必讓世子妃風光大嫁，對了，是否需下官稟報州府，請知府大人也來……”
他越說越起勁，幾乎要把這場婚禮當成一場至關重要的政績工程來辦。
雲笙在一旁聽著，從最初的微微愕然，到後來忍不住眨了眨眼，悄悄擡眼看向蕭緒。
卻見蕭緒面上依舊是一片波瀾不興的冷淡，仿佛劉巡檢熱情洋溢的長篇大論，不過是耳邊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他目光落在雲笙的發髻上，旁若無人地伸出手，指尖拂過她鬢邊一縷散落的碎發，低聲道：“發髻好像挽得還是太松了些，有些散開了。”
“回去我再重新替你梳一遍。”
劉巡檢還在面前慷慨陳詞，雲笙微微側過頭躲開他的手指，同時給他遞了一個收斂些的眼神。
蕭緒不滿，手指懸空了一瞬後，還是執意伸去，理順了雲笙的鬢發才收回手來。
那頭，劉巡檢終於將自己的宏偉計劃初步陳述完畢，喘了口氣，充滿期待地看向蕭緒，等待指示。
蕭緒將目光從雲笙身上移開，對劉巡檢冷淡道：“都不用。”
“啊？”劉巡檢滿腔熱情頓時凝固。
蕭緒沒和他多做解釋，已是牽著雲笙的手轉身欲走。
剛要邁步時，他忽的想起了什麽，又停了下來。
劉巡檢心中一喜，以為貴人改變了主意。
蕭緒回過頭，淡聲吩咐：“送一張繡架到溪頭村的宅子，現在就派人去辦，我回去後就要看到。”
劉巡檢：“……什、什麽？”
他絞盡腦汁說了那麽多排場體面風光，從酒樓包場到跨州采買，最後，這位世子殿下，就只要了一張……繡架？
暮山在一旁早已會意，立刻低聲補充了詳細要求，劉巡檢這才從懵怔中回過神，雖仍是滿腹疑竇，卻不敢再問，只能連忙躬身疊聲應下：“是是是，下官明白，這就去辦，定尋鎮上最好的匠人所制，即刻送去。”
隨後蕭緒和雲笙一用去到屋裏挑選了木料的材質和紋樣。
待到他們要離開時，官驛門前早有馬車等候在此。
蕭緒扶著雲笙上車，自己隨後坐入。
車廂內，雲笙靠在他身旁，隨口問：“我方才都未曾想起此事，你怎的就想到了要備繡架？”
蕭緒道：“在布莊裏看見那些繡娘便是用了那種架子，方才才想起，我們家中尚無此物，這人既閑著無事，便交與他去辦，況且，若真是什麽都不讓他張羅，只怕日後我每回來此，他都要追著問上一番，更是麻煩。”
雲笙回想了一下那位劉巡檢鞍前馬後卻只得到一張繡架的差事時的表情，抿嘴輕聲笑了起來。
馬車轆轆，載著他們和滿車采買的東西，向著溪頭村穩穩行去。
眼看自家那處白墻灰瓦的小宅輪廓漸漸清晰，雲笙向窗外探著頭，忽然輕輕咦了一聲，拉了拉蕭緒的衣袖。
“長鈺，你看，我們家門前是不是站著個人，又有鄉親來訪嗎。”
蕭緒聞言，也側身從車窗探出頭去，微瞇著眼，目光投向院門方向。
只見竹籬笆外立著一名年輕男子。
那人身高體壯，穿著半舊的無袖短褐，露出兩條肌肉結實曬成小麥色的胳膊，下身著一條闊腿麻褲，褲腿隨意地卷到小腿肚。
頭發用一根布帶草草束在腦後，濃眉大眼，嘴唇略厚，此刻正伸著脖子朝小徑這邊張望。
蕭緒眸光一沈，神情頓時顯露幾分不悅。
哪裏來的野男人。
雲笙也看清了，心中詫異，小聲嘀咕：“這又是哪位？”
她話剛說完，便覺身旁的男人周身的氣息似乎沈凝了些。
雲笙側目一看，心裏好笑，這人心眼怕是比針尖還小些。
馬車在院門前停下。
那年輕壯漢也看見了他們，立刻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抱著懷裏一個用幹凈布帕蓋著的粗陶碗，熱情地迎了上來。
蕭緒先行下了馬車，身形挺拔地擋在車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來人，眼神裏沒什麽溫度。
男人嗓門洪亮，憨厚熱情：“大哥大嫂，你們可回來了，我娘聽說新搬來了鄰居，特地讓我送些自家做的臘肉炒筍和雜糧餅子過來，來了見院裏沒動靜，想著許是出去了，我就在這兒等了一會兒，然後就瞧見你們坐著馬車回來了，真氣派。”
他說著，目光好奇又坦率地在兩人身上掃過，尤其在看到隨後被蕭緒扶下車的雲笙時，眼睛亮了亮，笑容更大了些。
蕭緒不語，只有眼神冷了幾分。
雲笙從蕭緒身側上前半步，溫聲道：“勞煩嬸子費心了，還特意送來，讓你久等了。”
男人將懷裏的陶碗往前遞了遞：“不費事不費事，我娘手藝可好了，這臘肉是去年冬天自家熏的，筍是今春才從後山挖的嫩筍，鮮著呢。”
這男人又熱情又自來熟，蕭緒在雲笙又要開口回應前，擡手接過了那只粗陶碗。
“多謝。”他語氣平淡，側身似將雲笙往自己身後帶了帶。
“有勞惦念，我們夫妻初來，今日采買疲憊，需早些安置了。”
這話說得客氣，但已是明顯透著送客的意味。
奈何這人是個神經粗過房梁的，只聽懂了表面的客氣，沒品出裏頭的送客之意，還樂呵呵地想繼續話家常：“往後有啥要幫忙的，比如挑水、劈柴、修葺屋頂這些力氣活，只管喊我，我力氣大，幹活利索。
蕭緒淡淡地看他一眼，直白道：“天色不早了，不便多留，請慢走。”
這話總算讓男人遲鈍地感覺到了一點該走了的意思。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哦哦，看我，光顧著說話了，那行，你們吃飯歇著，我這就……”
他話說到一半，猛地一拍腦門，恍然道：“哎喲，瞧我這記性，說了半天，還沒告訴你們我叫啥呢，我是住在村東頭老槐樹底下那家的，村子裏都叫我一聲阿牛，你們往後也這麽叫我就成。”
這話一出，雲笙怔住，蕭緒臉上的冷淡也轉為怔色。
兩人不約而同轉頭，對視一眼。
阿牛是那個昨夜在古樹下，被他們偷聽到了和女子私會的阿牛哥？
再看一眼剛才還在胡亂吃醋的蕭緒。
雲笙噗嗤一聲輕笑，接了話：“好，你的心意我們收下了，多謝你，阿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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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雲笙耳邊傳來幽幽的低聲：多謝你，阿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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