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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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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曉(4)

文件匯編:

第四章生育節制

第五條:夫妻已生育一個子/女的,如果不符合生育第二個子女的條件,沒有合法證件而懷孕,孕期二個月以上六個月以內的,兩周內必須終止妊娠,逾期拒不配合的,將從懷孕之月起,每月收取應繳納的社會撫育費。

…………

第十八條:夫妻生育子/女,應當先取得生育標準,符合合法條件的應當給予生育指標,合法持證生育。

行政處罰決定書:

根據《省計劃生育條例》二十二條之規定,決定給予如下處理:征收計劃外生育費一萬三千八百五十元。

根據領導小組審議,另外增加處罰:

1.停工停薪四年,在七年內不提幹,不提薪。

2.必須一次性征收多子女費和單位罰款一同上交。

3.對本人,兩年內不得聘為單位的合同工和臨時工,否則,罰聘請單位七千元。

如不服本決定,可在接到決定書之日起兩周內向縣政府申請覆議,如對覆議決定不服或縣政府逾期未作出覆議決定的,可在兩周內向縣人民法院提起訴訟,逾期不申請覆議。不起訴,又不履行行政處罰決定的,我方將申請人民法院強制執行或依法強制執行。

——————

抄送:縣計劃生育委員會,計劃生育領導小組,科委秘書科共印十五份。

“你們守的是哪條法規?具體怎麽罰款,最後的金額流向哪裏?你們在行使什麽權力?這在過去叫抄家。”馮立菁把處罰決定書放到一邊,“人類比白堊紀末的火山、隕石、冰川帶來的滅絕更可怕,人類成為自己的滅絕者,占取資源,瘋狂繁衍,又為平衡資源,瘋狂殺戮,為自己的欲念買單,能做到無底線的殘酷,難道地球生命是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這麽單一的循環嗎?半個世紀過去了,難道還是這麽自以為是——”

“閉嘴!你在質疑什麽?你想質疑什麽?!”帶頭的幹部真正被激起了憤怒,“每一個滅絕物種都有它該滅絕的理由!99%的地球生命無法擁有像人類一樣的大腦和智慧,輕易就會被毀滅,人類擁有最智慧的大腦和計算,精確而科學地估算未來走向,人類的歷史將是地球上第一個最長的生命歷史!!”

馮立菁知道,無數的生命物種曾在人類之前出現,繁衍、變化,之後雕零,在劇烈的環境變化中走向滅亡,這是生命的故事。地球迄今為止經歷了五次大型的生物滅絕,被毀滅的宿命一直伴隨著人類。工業革命以來的人類活動造成的氣候變化、生態破壞、過度開發,人類在基因裏深刻存在的自私、侵略的DNA,終有一天會讓人類面臨毀滅。

不斷升級的科學、生物和物理手段,無限放大人類的自私、貪婪和無底線,只會使人與人間的沖突達到頂峰,人類作為自己的滅絕者,和前五次大型的生物滅絕不同,未來迎來的將是史無前例的大毀滅。未來的人口、資源不足、環境汙染、病毒、全球變暖、超級武器威脅……總有一個會先來。

墻角的幾個隨同者踹開後門,沒有發現其他人的存在,一個隨同者皺起眉,低頭查看了馮立菁家庭的戶籍信息,顯然這個家庭裏應該不止一個人。對這個將近六十的老年人,她明白馮立菁這個人有多頑固,還需要更深刻的手段才能讓她松動。

“馮立菁,你要你家的孩子一輩子都是黑戶嗎?孩子沒有戶口,還想上學?還想領疫苗接種?還想享受社會福利?你做夢!你家的孩子一輩子都會是黑戶,沒有學歷,沒有未來,以後在社會上找不到任何一個工作,沒有單位會要黑戶,一輩子沒有未來!你有想過嗎?”隨同者咬牙道,“你就這麽自私?我以為你是有知識有教養的學者,沒想到你也是這麽的自私、卑鄙,禍害一個孩子的一生,這是殘忍且殘酷的!”

馮立菁沈默地聽著她的論述,年紀上來以後,再不像以前那麽的有精力了。看著面前昂揚年輕的臉龐,馮立菁的瞳孔發酸,閉了閉眼。這是她該承擔的嗎?是她讓一個家庭的孩子變得不幸而痛苦的嗎?她搖了搖頭。

一切的源頭不該從這裏開始。在馮立菁那個年代,生命的孕育是一件喜事,孕育生命是一項榮譽,所有母親都是英雄母親。第一代孩子潮的高峰期從這裏開始,生命不再作為自然的形式,而是成為了社會任務,生命孕育的高峰像被打了膨大劑,一峰更比一峰高,直至到達無法扼止的邊緣。在有限的資源面前,終於意識到無限也是一種有限。

人類想要控制生命,卻也被失控的生命控制。

一切循環往覆,沒有源頭,沒有盡頭。

她活了將近半個世紀,沒有什麽看不明白的。告訴她答案的不是知識,不是科學,而是歷史:一項政策一旦啟動就沒有停止的可能,時間的慣性遠比宣傳標語的延續性要強。對生命的意識和感知將會深刻印記在身體裏,耳熟目染刻在骨子裏的思想,早晚有一天會成為下一個時代的報應。

要人類完全地控制自己,是不可能的事。根據歷史的過往,這個兩鬢漸白的老人幾乎能預見出將要發生什麽。人性的基因從未改變。

“孩子,聽好了!”一位幹部大聲叫道,她猜測孩子就在不遠的地方,一個需要依靠大人生活的孩子不會離家太遠。她在試圖將隱藏在暗處的人引誘出來,“你的家人已經把你放棄,你的父母自私自利,違反法律法規,破壞社會和諧。你的奶奶自大無知,妄圖質疑科學,全都是反社會分子。在這樣的家庭裏,你的一切都完蛋!”

“出來!你個小王八蛋!!靠恁,一家子反社會分子!”靜默了許久,餘音回蕩在夜色裏,沒有接收到任何的回應,一個幹部掀翻了面前的椅子,哐當一聲敲在床頭,砸出了一道凹陷。

隨同者敲擊桌上的行政處罰文件,道:“限你兩天內帶身份證到辦公室繳納,過期不繳的,罰款加倍!”

幹部們風風火火的從窄門裏擠出去,踹開下一個門戶的大門,馮立菁看到鄰窗的燈又亮了。一個女孩從鄰居的櫥櫃裏翻出來,很快越過窗臺,飛快地跑出去。那是馮立菁家的孫女馮曉。

一群人踹開家門的時候,她躲在鄰家的櫥櫃裏,看見有人來勢洶洶,踹開她的家門,封上她的家具。那是她吃飯的桌子,玩游戲時的衣櫃。她看見一個人臉上扯著笑,一腳踹翻了她的椅子,但是她不敢動。她瑟縮在狹小的櫥櫃裏,試圖不讓任何人發現她的存在。任何孩子都是不能存在的,她知道。黑暗裏,周圍的蚊蟲在叮咬她,但她不能動,也不能發出聲響。在她四歲的年紀,首先學會的是屏住呼吸,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只要聽見人的腳步聲,她就會驚醒,沈默地躲避,逃離人群。像其他所有地方一樣,人群集中的地方就是痛苦、暴力和血淚。只是看著,註視著這一切,就足以讓一個孩子恐懼人群。

鄰家一個年輕人被抓住,她的手被折到背上,整個頭幾乎以倒立的形態低著,她咬著牙,散亂的頭發倒掛著飄在臉上。整個人已經被按住,掙紮了一會才沒有了力氣,她被押到門口的卡車上,和周圍的幾個人坐在一起。雙眼失神,沈默著不再說話。

當這輛卡車駛向縣醫院時,她們將會被封鎖在等候室裏,由幹部看著,等待值班醫生一個個的檢查,進行手術。所有的人都一樣,打一針,該剪的剪了,該紮的紮了,不該活著的胚胎該把他/她埋了。

她們知道自己將面臨什麽,坐在車座裏面的甚至有幾個臨近產期的,近乎八九個月,肚子已經很大,圓滾滾的,幾乎像貼了一個球。這個月份的胎兒已經成形,有了五官和手腳,還在母體裏就能感受到她/他的動作,在翻身,在笑,在恐懼。一切都那麽令人焦躁不安,仿佛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在母體裏來回轉動。

沒人敢跑了,上了這輛車,已經被圍住,卡車駛向下一戶,幹部們再次踹開面前的門戶,四處搜尋年輕人的蹤跡,威嚇聲、踢踹家具的響聲、哀求聲、哭聲、打砸聲,所有的聲響混在一起,有時候會從窄小的門戶裏押出一兩個年輕人,有時候什麽也沒有。沒有的時候,幹部臉上的皺紋就會皺得更加深,聲音更加的充滿不耐煩,掃向卡車裏的年輕人時也充滿敵視,仿佛這是一群罪大惡極的敵對分子,她正在押送她們前往刑場槍決。

夜晚的月亮很大,很圓,大人們的呵斥聲和年輕人的哀求聲,夾雜著夜晚的風吹過來。四歲的孩子靜靜地躲在黑暗的陰影處,看著遠處的天邊慢慢破出陽光,她幾乎以為夜晚不再會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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