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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我背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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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我背得起

專機穿越雲層,降落時,蘇黎世正飄著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裴予安睡著,頭輕輕靠在玻璃窗上,厚重的包耳式耳機將大半張側臉都嚴嚴實實地擋住,身上還披著件厚實的黑色羽絨服。

趙聿單手將人抱進懷裏,輕輕掀開外套,衣服下面,那雙纖細的手腕被一條深灰色領帶緊緊地束縛在一起,像是捆綁犯人的刑具。真絲之下,一圈明顯的泛紅勒痕橫亙在蒼白的皮膚上,望著觸目驚心。

裴予安對封閉空間、未知行程和身體失控的恐懼,在飛機起飛的那一刻達到了巔峰。 他想要掙脫趙聿的懷抱,想要撕開安全帶,想要沖向那扇絕不可能打開的艙門。

趙聿當機立斷將人束縛在了懷裏,直到飛機平穩,隨行的醫生匆匆趕來,幫裴予安又補了一針鎮定劑,這才能勉強熬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

飛機的轟鳴隨著引擎停轉而歸於一片寂靜。

趙聿解開安全帶,抱起依舊沈睡的裴予安,小心地幫他蓋好兜帽,才穩步走下舷梯。寒風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將懷中的人護得更緊。而就在他擡起手臂時,身旁的助理眼尖地瞥見趙聿手背上那一圈深深的齒痕,正在冬風裏翻卷著皮肉,像是獵獵的旗。

助理驚呼了一聲,剛要去找醫生過來包紮,趙聿卻阻攔了他,說沒事。他將裴予安小心地抱上後座,才有空留意到那圈猙獰的傷口。

哪怕在蘇黎世凜冽的冬風裏,趙聿依舊能感受到傷口那股瀕死般的灼燙。裴予安咬得極狠,幾乎是用盡了殘存的力氣,帶著嗚咽與淚意,通通傾瀉在趙聿的半邊手掌上。

裴予安對他的愛已經隨著記憶而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對一個強制圈禁他的陌生人的恨。

所以這一口,毫無憐惜。

趙聿沈默了片刻,也只有片刻,便再次擡起頭來。他抽了張消毒濕巾擦拭又滲出鮮血的傷口,隨意裹了兩圈紗布,仿佛只是不值一提的擦傷。

他不在乎。

裴予安正在像沙子一樣流逝,溫柔抓不住沙子,只有用力攥緊,哪怕把手心攥出血,哪怕把沙子硌痛。

車行在通往研究所的路上,窗外是阿爾卑斯山麓冬日的素凈輪廓,灰藍的天空,墨綠的冷杉。

裴予安醒了。他睫毛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將臉轉向車窗的方向。趙聿全身肌肉微微繃緊,預想著對方可能會有的驚恐、質問或掙紮,甚至做好了再次承受疼痛的準備。

然而,沒有。

裴予安靜靜地望著窗外異國冬日的景色。遠山輪廓硬朗,田野覆蓋著薄霜,一切顯得肅穆而陌生。他的眼神很空,卻又專註,微微歪了頭,像是剛剛睡醒,想要撲找蝴蝶的小貓。

趙聿試探性地將他往懷裏帶了帶,用柔軟的羊絨圍巾更仔細地裹住他的脖頸和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然後,他開始低聲說話,用他那一貫平穩的語調,介紹著窗外掠過的景物,偶爾提到一兩個地名或建築,聲音不高,很溫柔,像是試圖讓裴予安與這片陌生土地建立一點點聯系。

裴予安沒有抗拒。

他依舊看著窗外,身體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線,腰的弧度更加貼近了趙聿的體溫。

直到醫療車緩緩停在一棟線條簡潔的灰白色建築前。帶著松針和雪的氣息。趙聿先一步踏出,正欲轉身將人抱出,動作卻微微一頓。

一片冰涼柔軟的雪花,恰好旋落,停在他纏著紗布的手背上,瞬間融化成一點輕濕。

他下意識地擡頭。

漫天飛雪,正從蒼穹紛紛揚揚地灑下,不急不緩,靜謐無聲。遠處的山巒、近處的屋舍、光禿的枝椏,都開始蒙上一層毛茸茸的白。

世界一片純凈,天地一片溫柔。

就在這時,他懷裏一直安靜的人,動了一下。

裴予安微微轉過頭,將臉從溫暖的圍巾和趙聿的頸窩間擡起。他的睫毛上很快也沾了幾片雪花,濕漉漉的。他睜著眼,望著眼前這片銀裝素裹的天地,瞳孔裏倒映著漫天飛舞的雪,清澈地閃著碎光。

然後,他帶著一點夢囈般的恍惚,輕輕地開了口。

“阿聿。”

趙聿的身體一震,幾乎是倉皇地低頭看他。

裴予安卻沒有看他,依然望著雪,蒼白的臉上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寧靜,仿佛這場雪洗凈了他所有的恐懼、混沌與病痛留下的陰霾。他伸出手,想去接住那些飄落的精靈,聲音也輕得像雪:“好漂亮。”

趙聿屏住呼吸,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仿佛怕懷裏的聲音和記憶也會像雪花一樣融化消失。他不敢說話,不敢動,甚至不敢確定這是真實還是高燒或藥物催生出的幻夢。

裴予安終於緩緩轉過頭。

他看著趙聿怔忡的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像冰層乍破後湧出的第一縷春水,帶著久違的鮮活生氣。那雙眼睛,此刻清亮得驚人,褪去了連日來的混沌與茫然,像被這場大雪洗凈了一般。裏面盛著的,是那個驕傲的、清醒的、帶著點狡黠的裴予安。

“怎麽傻了?不認得我了?”

“……”

趙聿試探地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觸裴予安的側臉,而那人親昵地接過那只手,將掌心放在他的側臉,眷戀地蹭了蹭。

那點依戀與溫度,擊碎了趙聿最後的防線。

他單手將裴予安粗暴地扯進懷裏, 大手按著他的後腦,力道幾乎是要把人揉碎。風雪的呼嘯混著趙聿野蠻又粗重的喘息,幾乎分不清天與地的方向。

“唔,好痛。”

裴予安的聲音悶在他懷裏,像是被雪崩徹底埋住。

趙聿立刻把人抱到研究所的休息區,那裏有一個燒著木柴的壁爐,小小的,不過半人高。橙紅的火光跳躍著,他拉著裴予安的手,伸向火焰的方向烤著,兩只手掌交疊著,沈浸在溫暖的氣流中。

木柴劈啪作響,趙聿一直牢牢地凝視著裴予安,像是在看轉瞬即融的雪花。

裴予安則身體微微前傾,好奇地盯著面前的壁爐,想了好久,忽然‘啊’了一聲,扯了扯趙聿的袖口,讓他看深黑色的爐網:“你看,這像不像那時候的爐子?”

趙聿吝嗇地快速瞥了一眼,又落在裴予安臉上。

“什麽時候,什麽爐子?”

“就,趙雲升給你辦生日會那個宴會廳,二樓東面那個。”裴予安虛弱地比劃了一下,嘴角勾起一點狡黠又懷念的弧度,“當時啊,我滿腦子都只想著,怎麽才能勾引到這位冷冰冰的大佬,連一眼雪都沒顧得上認真看。”

“從結果來看,很成功。”趙聿輕輕握住他的手,“你喜歡雪?”

“喜歡。可是,我這些年都沒什麽心情賞雪。”裴予安靠在他肩頭,扒拉著手指頭,細細地給他數著,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你看,倉庫起火那次,我眼睛裏只有火和煙,哪有心思管雪好不好看;被寄養在楊叔家裏的時候,我只顧著跟那兩個小混蛋鬥智鬥勇,活著都難;後來,我一門心思為我媽報仇;再後來...”

“後來怎麽樣?”

趙聿問。

裴予安翻身擡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純粹熱烈的歡欣:“後來,我遇見你了。雪就不重要了。”

“……”

那目光太燙,趙聿幾乎是狼狽地擡起手,承受不住地蓋上那雙眼睛,呼吸亂了頻率。

如蝶翅般的睫毛很輕地在他掌心裏輕顫,帶起陣陣酥麻的癢意,伴著對方一聲很輕的笑:“這就受不了了?”

裴予安拉下覆在眼上的那只手,微涼的指尖慢條斯理地挑開那一圈圈纏得歪歪扭扭的紗布。隨著紗布落地,那一圈皮肉翻卷的齒痕猙獰地暴露在空氣中,還帶著未幹的血跡。 指腹輕輕摩挲過那道傷口,引起一陣細微的刺痛。

“你其實接受不了我不愛你了,對吧?”裴予安語氣輕軟,卻一針見血,“所以,趙聿,誰讓你自作主張帶我來這兒的?我說過我要治病嗎?”

趙聿沈默了很久,喉結滾動。

“...剛才那句在故意報覆我?報覆我沒順著你的心意?”

裴予安沒回答。他把手伸進趙聿的大衣口袋,摸索出一卷新紗布。因為手指無力,他低下頭,用牙齒咬住膠帶的一端,‘嘶’地一聲撕開,動作透著一種病態的倔強與親昵。 他緩慢地展開紗布,將趙聿的手重新放在上面,低著頭,神色專註。

“你臨走之前說的那些話,那些成功率,那些後遺癥...我聽到了,這會兒也想起來了。”

“……”

“你知道我的。”裴予安微微揚起了下巴,那是趙聿無比熟悉的挑釁與驕傲,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認真、更加決絕,“趙聿,我真要走,你攔不了我。”

趙聿閉上了眼,自嘲般低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這偷來的片刻溫存,不過是為了鋪墊一場更體面、更殘忍的告別。

趙聿一點點松開了禁錮著懷中人的力道,做好了他會決然離去的準備。然而,預想中的掙紮並沒有發生。懷裏的身體依然溫順地倚靠著他,甚至更深地陷進了他的懷抱。

下一秒,一只微涼的手,帶著壁爐烘出的暖意,輕輕撫上了他的鬢角。那動作很慢,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珍惜與心疼,指尖在他發間停留片刻,然後,捏住了什麽,極輕地一扯。

細微的刺痛傳來。

趙聿倏地睜開眼。

裴予安攤開掌心,遞到他眼前。那裏面,靜靜地躺著一根銀白的發絲,在壁爐火光與窗外雪光的交織映襯下,顯得如此刺眼,卻又莫名地溫柔。

“看給你嚇的~哼,誰讓你自作主張。”裴予安狡黠地眨了眨眼,“那這次就算我們扯平了吧。”

他直視著趙聿眼中翻湧的震驚與不解,眼神微微渙散了一瞬,又強撐著聚起光,努力繼續說了下去,話語邏輯清晰,條理分明,每一句都像經過深思熟慮。

“趙聿,你聽好。我要走,你攔不住我。同樣的,如果我留下來,接受這個治療...”

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宣告:“這也是我自己的決定。”

“我不需要你替我背負治療失敗的後果,不需要你懷著贖罪般的心情把我推上實驗臺,更不需要你將來對著一個可能更糟的我,告訴自己‘這都是我為他選的路’,要一輩子都懺悔著把我供起來。”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目光銳利而溫柔,直直刺入趙聿的靈魂:“趙聿,我背得起。無論結果是延緩,是改善,是更糟,還是失敗,我自己背。”

他微微掙動了一下,趙聿卻猛地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近到胸腔裏的心跳都撞在一起。裴予安一怔,隨即在那窒息般的力道裏笑開了。他額頭抵著趙聿的,呼吸交融,聲音低啞輕弱,卻帶著鮮活的生命力:“我想好了。趙聿,我留下,是因為我還想試試。試試看,能不能活得久一點。試試看,能不能再跟你吵很多次架,惹你生很多次氣,騙你很多次,然後,再用一輩子把你哄回來。”

“感謝這場雪吧,阿聿。它讓我覺得,白頭偕老也不是什麽難事。我想看見你滿頭的白發,就像現在這樣。”他伸手拂去趙聿發頂的落雪,“想讓你也看見我的。”

“你聽懂了嗎?”

裴予安在他耳邊吻過,輕如雪落,重如千鈞。

“別怕,我背得起。”

趙聿一直緊繃的脊背終於垮了下來。他顫抖著抱住了裴予安,將臉深深地埋進愛人的懷抱裏。

裴予安溫柔地替他理了理被揉亂的衣領,然後,將自己蒼白修長的手,不容置疑地塞進趙聿的掌心,十指相扣。

“進去之前,再跟我定個約吧。”

裴予安轉頭,望向這場愈下愈急的雪,眼神裏充滿希冀:“等我醒來,陪我完整地看一場雪。”

“有雪,有太陽,有你。”

“下一次,我們就約在那樣的天氣裏見面,好不好?”

兩道深深淺淺的腳印在潔白的雪地上親密地交織、延伸,直至風雪天地盡頭。

裴予安站在研究所那扇厚重的大門前,轉過身,隔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朝著趙聿用力地招了招手。

哪怕明天他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但這片阿爾卑斯山腳下的雪會記得他來過。

會記得,他有多愛他。

【作者有話說】

我到現在還是覺得這一對是強強。

在靈魂對抗路裏,這一對沒有對手,只有彼此。

這還不算靈魂伴侶嗎(無聲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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