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初雪

關燈
第87章 初雪

蘇黎世的夏天,來得慷慨而寧靜。

陽光飽滿金黃,瀑布般傾瀉在療養院修剪整齊的草坪上,將每一片葉尖都鍍上亮色。遠方的湖水藍得像一塊融化了的寶石,靜靜偎依在阿爾卑斯山蒼翠的裙裾邊。

裴予安被護士推出來時,微微瞇起了眼。

光線有些刺眼,但他並不討厭。空氣裏浮動著青草被曬暖的香氣,混著遠處花壇裏傳來的甜膩花香。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搭在輪椅扶手上,皮膚在陽光下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護士說他叫Adam。一個陌生的名字,陌生的手,陌生的身體。

他不記得自己是誰,如何來到這裏,又將去往何處。記憶的倉庫被一場大火燒得幹幹凈凈,連灰燼都被風吹走了。但很奇怪,他並不害怕。心裏很靜,像這瑞士的湖,不起波瀾,卻盛滿了光。

護士用簡單的英語囑咐他不要亂跑,便暫時離開了。

他被留在這片盛夏的光景裏,安安靜靜地。

少頃,他的目光被花壇邊一叢開得正好的紫色花朵吸引。那顏色很特別,有種幽深的吸引力。他推動輪椅,靠近,然後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折下了開得最盛的那一枝。

指尖傳來植物莖稈斷裂的冰涼感,汁液黏黏的。他好奇地將花舉到眼前,仔細端詳花瓣上絲絨般的紋理。

這是什麽花?

好漂亮。

就在這時,有什麽擋住了他面前的陽光。

裴予安不由自主地擡起頭。

逆著光,一道極其挺拔高大的輪廓罩了下來,像是驟然拔地而起的一座山,沈默地立在他與世界之間。陽光在那人的肩頭跳躍,勾勒出利落的線條,卻讓他的面容陷在深邃的暗影裏,看不真切。

可是,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沒有緣由。這個人,仿佛他早就該在這裏,仿佛這眩目的陽光、靜謐的花園、以及自己手中這支孤零零的花,都在等待這個身影的到來。

他歪了歪頭,清澈的目光裏盛滿純粹的好奇,像初生的小獸打量第一眼見到的龐然大物。

“請問,你是誰?”

風忽然停了。

對方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他面前,很久。很久,久到裴予安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沒聽懂他的中文,久到他手中的紫色花朵都似乎被這沈默曬得微微發蔫。

一陣輕柔的風終於再度拂過,帶來一絲極冷冽的香氣,在他空茫的腦海裏激起一點微小的漣漪。

他鼻尖動了動,不由自主地朝著那個味道的方向倚了過去。而那點肢體變化似乎終於驚動了眼前的人。

那個男人緩緩地蹲了下來。

視線終於持平,這一次,裴予安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很英俊的臉。眉骨很高,眼窩深邃,下頜線幹凈利落,唇形很好看。最引人註目的是他的眼睛,顏色很深,像沒有陽光的湖底,那裏面,清晰地映著自己此刻茫然的倒影。

他看見這個陌生男人從西裝內側口袋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玻璃瓶,上面壓著幾道深刻的豎紋,像是隔壁大叔背著護士偷偷喝的伏特加酒。

男人拔開瓶蓋,用指尖在自己腕側極輕地按了一下,然後,將那只手腕,遞到了裴予安的鼻尖下。

那縷冷冽苦意的香氣,驟然變得清晰。

裴予安下意識地向前傾身,像被無形絲線牽引的小動物,更近地嗅了嗅。那眼神裏的困惑更深,還夾雜著一絲自己未曾察覺的依賴。

男人將那個小瓶子,輕輕放在了他攤開在膝蓋上的掌心。冰涼的玻璃觸感讓他指尖微微一縮。

“如果你喜歡,送給你。”

男人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讓人臉紅心跳的低沈磁性。他說的是中文,語調很平穩,但裴予安莫名覺得,這句話說完,似乎用盡了他很大的力氣。

裴予安低頭看著掌心的小瓶,又看看男人依舊深不見底的眼眸,最終,很輕地點了點頭,小心地捧起那瓶香水。

“謝謝。再見。”

男人沈默了片刻,緩慢起身,右手擡起,似乎要落在他的發頂。裴予安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對方動作便停在空中,落在輪椅上,輕輕地敲了敲。

護士很快過來,接過輪椅的扶手,將人緩緩推回病房。

裴予安坐在輪椅上也不安分,幾次轉頭,目送那個人消失在花園小徑的盡頭。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瓶身,那縷香氣似乎已鉆入皮膚,縈繞不去。

被護士推回病房後,那味道還在鼻尖徘徊。他學著那個男人的模樣,在自己手腕上輕輕噴了一息,可那味道總是和剛才聞到的有細微的差別。

差在哪兒呢?

裴予安有些煩躁,執著地拉住正要離開的護士,努力比劃著。

“這裏有沒有這種味道的花?像雪,像樹,有點苦的...”

護士是個慈祥的本地婦人,想了想,眼睛一亮。過了一會兒,她捧來一束花。幾枝深藍近黑的花朵,花瓣卷曲,形態優美,帶著一種幽冷神秘的氣質。

“鳶尾,”護士的德語發音很溫柔,“特別是這種根部的味道。”

裴予安接過那束鳶尾。他湊近去聞花朵,香氣很淡,並非完全一樣,但那沈靜的藍,那幽微的冷感,輕輕地撫平了他心頭所有的焦躁。

他從中抽出一枝開得最好的,放在枕邊。然後躺下,側過身,臉頰幾乎貼上冰涼柔滑的花瓣,閉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無夢的沈睡。

透明的玻璃墻外,趙聿靜靜地站著,看著裏面抱著鳶尾花安然入睡的人。主治醫生站在他身邊,低聲告知他最新的評估結果。

“...記憶恢覆的可能性,從醫學角度看,已經微乎其微。創傷和治療的疊加效應是不可逆的。但是,裴先生的認知能力、學習能力都保存完好,甚至比我們預料的還要好。身體機能也在穩定恢覆。這本身已經是個奇跡了。”

趙聿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張沈睡中顯得格外安寧的臉。良久,他極輕地點了下頭。

“這樣已經很好了。”

他頓了頓,目光滑過枕邊那枝深藍的鳶尾。

“以前的事,太沈重了。忘了,就忘了吧。”

=

趙聿沒有試圖闖入裴予安的新世界,他在花園涼亭裏尋了個角落辦公。

每天,當裴予安被護士帶到陽光下時,趙聿就已經在那裏了。他面前總是攤開著筆記本電腦或厚厚的文件,仿佛只是一個沈默又繁忙的異國旅人。

裴予安很快註意到了這個固定風景線。

起初只是無意的一瞥。那個高大的身影,坐在濃密的樹蔭下,側臉對著他的方向,神情專註地看著屏幕,偶爾蹙眉,偶爾飛快地打字。陽光透過枝葉,在他身上灑下晃動的光斑。

那光芒讓他心跳加速。

後來,他會特意讓護士推得近一些。他依然不記得這個人是誰,但那種奇異的安心感始終存在。他甚至開始偷偷觀察,那人喝黑咖啡好像從不加糖,手指修長有力,握筆的姿勢很特別,思考時習慣用指關節輕叩桌面。

有時,趙聿會擡起頭,兩人的目光隔著一段距離,在空中短暫相接。趙聿從不回避,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很深。裴予安會先移開視線,假裝去看花,看天,耳根卻莫名有點發熱。

一種陌生的雀躍,像頂破凍土的嫩芽,在他空曠的心田裏悄無聲息地探出頭。

這天,裴予安感覺自己手臂力氣恢覆了不少。他拒絕了護士的陪同,嘗試自己操縱電動輪椅,緩緩滑出病房大樓,朝著那個熟悉的角落駛去。

心跳有點快,帶著點做壞事般的興奮。然而,在繞過一叢茂盛的玫瑰時,輪椅的輪子不小心碾過一顆小石子,車身猛地一歪!

“啊!”

裴予安低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朝著旁邊堅硬的花壇邊緣倒去!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一只有力的手臂穩穩地環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牢牢扶住了即將傾覆的輪椅,一股冷冽的苦香瞬間將他包裹。

就是這個味道!

裴予安在內心瘋狂尖叫,努力穩住表情,試圖笑著對他說一句‘今天天氣真好’,卻被那個男人臉上的表情嚇了回去。

對方眉頭緊鎖,臉色有些發白,深邃的眼裏是未及掩飾的驚悸和後怕,甚至還有一絲...怒氣?

“有沒有傷到?”

男人快速掃視他全身,扶著他腰的手甚至有些微的顫抖。裴予安楞楞地看著他,恍然大悟。

...等等。

那緊鎖的眉頭,是因為他嗎?

裴予安得意地咬了下唇,輕哼著笑了下。

然後,他慢吞吞地從自己背後拿出了一枝花。

一支金黃燦爛的向日葵,被他笨拙地藏在身後,花瓣都有些擠皺了。

“我...我看你好看。”

說完,他自己似乎也覺得這個理由太過直白突兀,蒼白的臉頰泛起極淡的紅暈。他趕緊又舉起一直攥在另一只手裏的手機,笨拙地點亮屏幕,展示給男人看。屏幕上面暫停著一部畫面浮誇的短劇,男主角正用類似的方式向女主角獻花。

“他們說...電視裏...都是這麽演的。”

他小聲補充,眼神飄忽,就是不敢再看對方的眼睛。

風再次停了。

蟬鳴陣陣,湖光粼粼,心跳聲聲。

就在那一秒,風裏傳來很輕的笑,讓人心頭癢癢的。

裴予安小心翼翼地擡頭。

然後,看呆了。

他舉著花的手都忘了放下,只是怔怔地仰望著這個笑容。心裏那頭懵懂的小鹿,像是終於找準了方向,開始不管不顧地撒蹄狂奔,撞得他胸口發慌,耳膜嗡嗡作響。

原來他笑起來...是這樣的。

好看得...讓他腦子裏那些刷過的短劇臺詞,全都變成了一片空白。

鬼使神差地,裴予安松開了握著手機的手,任它滑落在膝上。他擡起微微顫抖的雙手,有些吃力地攀住了對方寬闊的肩膀。這個動作讓他必須更靠近對方,近到能數清對方睫毛的顫動,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溫熱。

這雙眼睛比遠處的湖還要更深,要將他溺斃。裴予安勇敢地咽了咽喉嚨,用盡此刻所有的勇氣,一字一句地對他說:“我走不動。你可以帶我出去看看嗎?”

=

又是一年深秋。

裴予安的身體像一株被小心移栽的植物,在新的土壤裏,緩慢而頑強地重新紮根。他不再需要輪椅,但行走時步伐略顯虛浮緩慢,上下樓梯需要扶著欄桿,或是將手放進趙聿總是及時伸出的掌心。

家裏經常會有兩位長輩光臨。他們每次來,眼眶都紅了又紅,不停地給他夾菜,笑著說‘多吃點,長點肉’。

裴予安!y!-#yyy!捏著小肚子上新長出來的游泳圈,苦惱地嘆了口氣。

怎麽回事?

這個家裏怎麽每個人都要逼他吃飯?三天又胖了兩斤,這日子真是過不下去了。

但即便如此,裴予安也覺得這兩位長輩面善極了,和他們待在一起,心裏有種暖洋洋的妥帖。他喜歡看顧叔叔戴著老花鏡在燈下讀報,喜歡陳阿姨在廚房裏哼著不成調的歌煲湯。他們身上,有一種家的味道,跟趙聿一樣。

小白已經是一條穩重的大狗了,但見到裴予安,依然會興奮地撲過來,濕漉漉的鼻子在他手心輕蹭,尾巴搖得像螺旋槳。裴予安有點怕,又有點喜歡,總是躲到趙聿身後,又忍不住探出頭來偷偷看。

生活平靜得像一泓深秋的潭水。轉眼,冬意悄至。

這天上午,顧叔陳姨又來訪,帶來自己腌的蘿蔔蘋果條。裴予安陪著他們在客廳喝茶,聽他們絮絮地聊著天氣、菜價和鄰裏趣事。

陽光透過落地窗,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兩位長輩起身去院子裏,看顧他們上次來時幫忙種下的那幾株越冬蔬菜。小白歡快地跟在他們腳邊,在已經開始雕零的花圃裏嗅來嗅去。

裴予安隔著玻璃窗,看著這幅畫面。陽光勾勒出顧叔微駝的背影和陳姨花白的鬢角,小白毛茸茸的尾巴在光柱裏掃起細小的塵埃。

很平常的一幕,心裏卻忽得軟著塌下來,像是一塊流心的芝士蛋糕。

他轉過頭,視線掠過房間。沙發邊的矮幾上,安靜地躺著一個白色方形的拍立得相機。他記得這個,趙聿說是給他隨便玩的。

他躍躍欲試地走過去,拿起相機。冰涼的塑料外殼觸手生溫。他走到窗邊,舉起相機,對準窗外陽光下那溫暖的一幕。

哢嚓。

輕微的響動,一張相紙緩緩吐出。他拿在手裏,看著影像在空氣中慢慢顯影。畫面裏,顧叔笑著指指菜苗,陳姨低頭看著,小白仰著頭,很美的瞬間。

他下意識地想找個地方收好這張照片。轉身,目光掠過書架,在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瞥見一塊舊布蒙著的大箱子。裴予安好奇地走過去,盤腿坐在地上,費力地將箱子抽出來,掀開頂蓋,已經氣喘籲籲。他趴在箱子邊緣,伸手掏了掏,找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一把扇子,好像是唱戲用的;一堆本子,上面寫著晦澀拗口的臺詞,還有...裴予安費力地身後往下撈,指尖碰到了本深藍色絨面封面的大相冊。

這又是什麽?

裴予安將拍立得照片小心地放在一旁,他遲疑了一下,翻開了深藍色的封面。

照片上的人,站在炫目的舞臺上,在璀璨的燈光下對著鏡頭微笑。那笑容明亮、自信,很美,很陌生。

他怔了怔,手指無意識地拂過照片上那張臉,又摸了摸自己的。

心臟像是被什麽輕輕敲了一下,又癢又痛。

第一頁,第二頁...第十頁,全是自拍。

裝飾華麗的宴會廳,他端著酒杯,側身與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借位,像是一場遙遠的吻;病房慘白的燈光下,他舉著手機,另一只手被坐在床側的人大手緊緊握著,十指相扣;陽光明媚的花園裏,他笑著撲向另一個人,而那人張開手臂,穩穩接住,低頭看來的眼神裏,是能融化冰雪的溫柔。

每一張,都是他。

每一張,他的身邊,都有同一個人。

那個在蘇黎世的花園裏,沈默地送他一瓶香水的男人;那個在他笨拙勾引時,對他露出第一個笑容的男人;那個總是默默伸出手,讓他倚靠的男人。

一頁,又一頁,時光在指尖無聲流淌。原來,他們有過那麽多過去。

不知何時,下雪了。

今冬的第一場雪。

而院子裏,趙聿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裏。他穿著深灰色的毛衣,抱臂靜靜立在逐漸密集的雪幕中,仰頭望著天空。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發上,落在他寬闊的肩頭。側影寂寥,卻又無比安定,像一棵歷經風霜卻始終紮根於此的樹。

仿佛感應到他的註視,趙聿忽然轉過頭,精準地,透過玻璃窗,看向了他。

四目相對。

隔著相冊上凝固的舊時光,隔著玻璃上逐漸朦朧的水汽,隔著無聲飄落的新雪,時光的河流在此刻交匯,靜止,然後,洶湧而來。

裴予安將沈重的相冊從膝上移開,撐著沙發扶手,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

他撲向落地窗邊,握住把手,用力拉開了那扇阻隔風雪的玻璃門。

“嘩——”

帶著雪意的清新空氣,瞬間湧入溫暖的室內,拂過他發熱的臉頰。雪花有幾片調皮地鉆進來,落在他微顫的睫毛上,瞬間融化成眼瞳裏湧動著的溫色。

裴予安急切地跨出一步,腳下卻一軟,身體前傾栽倒的瞬間,穩穩地落進了趙聿早已張開的懷裏。

他抓著趙聿的肩,指向天際,那緩緩飄落的雪幕,驚喜地說。

“阿聿,下雪了!”

“嗯。”

趙聿溫暖的大手立刻握住了他微涼的手指,將他所有細微的顫抖都包裹進掌心。

“很漂亮。”

那本翻開的相冊靜靜躺在沙發邊,最新的一頁,是剛剛放入的那張拍立得的照片。

大雪,陽光,長輩,小狗,和他。

無論覆蓋多少次,雪始終記得大地最初的模樣。

愛,是初雪落下時,準時發生的心動。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