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歸巢

關燈
第二十四章歸巢

碧溪鎮的夜色,比記憶中更濃稠,也似乎更寂靜。

慕昀與沈酌像兩抹游魂,貼著墻根陰影,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小院的後巷。院墻不高,但對於如今虛弱的兩人而言,翻越也需格外小心。慕昀先無聲躍上墻頭,警惕地掃視院內——黑黢黢一片,石榴樹的輪廓在黑暗中靜立,井臺、藥架都保持著他們離開時的樣子,沒有光亮,也沒有活物氣息。

他對墻下的沈酌打了個安全的手勢,伸手將他拉了上來。兩人輕盈落地,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小院死寂得有些不尋常。連夏夜慣有的蟲鳴都聽不見,空氣凝滯,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難以言喻的壓抑感。

慕昀的心提了起來。他示意沈酌留在原地,自己則屏息凝神,將殘存的所有感知力提升到極致,如同最細微的觸須,無聲地探向屋內。

沒有呼吸聲,沒有心跳,也沒有埋伏者特有的、刻意收斂但仍難免洩露的靈力或殺氣。屋內空空如也。

但……不對勁。

慕昀的目光落在堂屋那扇緊閉的門上。他記得離開時,門是虛掩的。而現在,它關得嚴嚴實實。

他緩緩靠近,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的仙元,輕輕推開一條門縫。

一股微弱的、混合著灰塵和某種奇異甜腥的氣息,飄了出來。

慕昀瞳孔微縮。這不是他們留下的味道。

他側身閃入屋內,動作迅捷如貓。月光透過窗紙,在室內投下朦朧的光影。一切陳設似乎如舊,桌椅、藥櫃、他們來不及帶走的零星物品……但慕昀敏銳地察覺到,地面有極淡的、不屬於他們的鞋印,桌面上有被輕微移動過的痕跡。

有人來過。在他們離開之後。

不是粗暴的闖入搜查,更像是……細致的探查。來人非常小心,幾乎抹去了所有明顯的痕跡,卻逃不過慕昀這種歷經風浪的仙君的眼睛,以及那殘留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氣——那是某種追蹤或標記類法術常用的媒介氣息!

“有人來過。”慕昀退回院中,對沈酌低聲道,語氣沈肅,“很小心,像是探查,可能還留下了追蹤標記。這裏不能久留。”

沈酌臉色白了白,卻並不十分意外。他看向那扇緊閉的堂屋門,又看了看四周熟悉的景物,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這裏是他們短暫安頓過的“家”,如今卻已成了被標記的陷阱。

“東西……還拿嗎?”他輕聲問。

慕昀搖頭:“我們帶的已經夠用。屋裏的,不能動了,免得觸發可能留下的預警禁制。”他頓了頓,“但我們不能白來一趟。去寒龍潭邊看看,或許顧鄉紳那邊,或者潭水本身,能有新的發現。”

兩人不再停留,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翻墻而出,融入鎮子邊緣更深沈的黑暗裏,朝著寒龍潭方向潛行。

這一次,他們更加警惕,幾乎是在草木皆兵的狀態下移動。慕昀將僅存的仙元用於遮掩兩人氣息和行蹤,沈酌則盡量跟上,不發出一點聲音。

接近寒龍潭所在的山林時,那種陰冷穢氣的感覺再次清晰起來,甚至比他們離開時更濃重了幾分。林間連鳥獸的蹤跡都少了,死寂一片。

他們沒有直接靠近潭邊,而是選了一處地勢較高、又能俯瞰潭口的上風處隱蔽起來。借著稀薄的星光和慕昀的目力,他們看向潭口。

這一看,兩人心頭同時一沈。

原本沈酌布下的那個簡陋的“七星凈穢陣”早已消失無蹤——七盞桐油燈不見了,埋下的青石被挖出胡亂丟在一旁,那圈藥粉更是被踐踏得淩亂不堪。而那塊作為“引子”的青黑色穢石,依舊半浸在水中,顏色似乎比之前更加幽暗,表面仿佛覆蓋了一層滑膩的油光。

潭水也比之前更加“活”了。不是清澈的活,而是如同墨汁般濃稠,水面上不時“咕嘟”冒起幾個氣泡,破裂時散發出的陰寒穢氣,即使在遠處也能隱約感覺到。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潭邊多了幾樣東西。

三根慘白色的、像是某種動物腿骨制成的短樁,呈三角形釘在穢石周圍的地面上。短樁頂端,各插著一面小小的、畫著扭曲符文的黑色三角幡。幡面無風自動,緩緩飄搖,散發出陣陣令人頭暈目眩的甜腥氣息——與慕昀在小院中聞到的那一絲,如出一轍!

這是一個新的、更加陰邪的陣法!而且,已經布置完成了!

“他們在加固,或者說……在‘催熟’這個邪法節點。”慕昀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冰冷的怒意,“看來我們的探查和凈化嘗試,不僅驚動了他們,還讓他們加快了進程。”

沈酌死死盯著那三面黑幡和穢石,心口的桃花印記灼痛得厲害,靈臺中那些關於“咒怨”、“印記”的模糊警示瘋狂閃爍。他幾乎可以肯定,這新陣法的路數,與那書生、與手背扭曲印記、與落魂澗的“傷口”,同出一源!

“必須毀掉它。”沈酌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裏擠出,“這個新陣法……給我的感覺很不好,比之前那個穢石本身更加歹毒,像是在……‘餵養’潭底那個東西,或者……在準備‘收割’什麽。”

慕昀何嘗不知?但他更清楚,以兩人現在的狀態——他重傷未愈,沈酌幾乎沒有自保之力——貿然去破壞這個明顯帶有警戒和攻擊性的邪陣,無異於送死。那三面黑幡和骨樁,絕不是擺設。

“硬拼不行。”慕昀按住沈酌微微顫抖的肩膀,“我們需要幫手,或者……找到這個陣法的弱點。”

幫手?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碧溪鎮,誰能幫他們對抗這種邪法?顧鄉紳嗎?他或許有影響力,但畢竟是凡人。

就在兩人一籌莫展之際,慕昀的耳尖忽然微微一動。

他聽到了極其細微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正從他們側後方的山林中,小心翼翼地靠近。

有人!

慕昀瞬間將沈酌拉到一塊巨石後面,自己則屏住呼吸,凝神感知。

腳步聲在距離他們藏身處約十丈外停了下來。來人似乎也在觀察,很謹慎。

片刻的死寂後,一個刻意壓低、卻依舊能聽出蒼老與焦慮的聲音,帶著試探,輕輕響起:

“沈先生?慕公子?是……是你們回來了嗎?”

是顧鄉紳!

慕昀與沈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顧鄉紳怎麽會在這裏?而且是在這個時辰,獨自一人?

慕昀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又仔細感知了片刻,確認顧鄉紳身後沒有跟隨其他人,氣息也只是凡人的微弱波動,這才稍稍放松警惕,從巨石後緩緩現身。

月光下,顧鄉紳穿著一身深色布衣,手裏提著一盞蒙著黑布、只漏出微光的燈籠,臉上寫滿了驚疑、焦慮,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顧老先生?”慕昀走出陰影,聲音平靜,“您為何深夜在此?”

顧鄉紳看到慕昀,又看到他身後跟著走出來的沈酌,明顯松了口氣,但隨即臉色又變得極其難看。他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急道:“真的是你們!老朽……老朽是不得已啊!出大事了!”

“何事?”沈酌問。

顧鄉紳看了一眼寒龍潭方向,尤其是那三面黑幡,眼中閃過深深的恐懼:“你們離開後沒幾天,鎮裏就來了幾個外鄉人,說是游方的風水師,能解寒龍潭之厄。他們……他們在潭邊鼓搗了幾天,就布下了那邪門的東西!自那以後,鎮裏就怪事不斷!先是牲畜無故暴斃,然後……然後有好幾戶人家,老人孩子開始做噩夢,夢到被拖進黑水裏,醒來就渾渾噩噩,藥石罔效!老朽懷疑就是那夥人搞的鬼,卻苦無證據,他們白日裏還裝模作樣在鎮子裏走動,晚上就不知道去哪兒了!”

他抓住慕昀的衣袖,老眼渾濁:“老朽知道你們不是普通人,那天沈先生露的那一手……老朽就猜到了幾分。這些天,我每晚都悄悄來這附近,盼著你們能回來……老天有眼,終於讓我等著了!沈先生,慕公子,你們可得救救碧溪鎮啊!那夥人……那夥人絕非善類,他們布那邪陣時,老朽偷偷瞧見過領頭那人的手背……有個血紅血紅的、扭來扭去的疤,嚇死個人!”

手背扭曲的血紅印記!

慕昀與沈酌心中巨震!果然是同一夥人!他們不僅追來了,還利用寒龍潭原有的邪法節點,變本加厲,直接開始荼毒生靈!

“他們有多少人?平時落腳何處?”慕昀立刻追問。

“明面上看到的,有三四個。但神出鬼沒,不知道還有沒有同夥。落腳……好像是在鎮子西頭那間廢棄的山神廟裏。”顧鄉紳答道,隨即又急道,“不過,他們這兩天似乎有所察覺,那山神廟附近陰氣森森,沒人敢靠近了。沈先生,慕公子,你們……你們可有法子?”

慕昀看向沈酌。沈酌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異常冷峻,他望著寒龍潭方向那三面飄搖的黑幡,又想起小院中被標記的痕跡,心中一個計劃,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苗,漸漸成型。

危機,已迫在眉睫。

但轉機,或許也藏在這極致的危險之中。

“顧老先生,”沈酌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折,“我們需要你幫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