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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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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合流

廢棄的山神廟在碧溪鎮西頭一片荒坡上,斷壁殘垣,野草萋萋,平日裏連孩童都避之不及。此刻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裏,更顯鬼氣森森。

顧鄉紳提著蒙布的燈籠,走在前面帶路,腳步放得極輕,卻掩不住身體的微微顫抖。慕昀與沈酌跟在他身後,隱在更深的陰影裏。他們沒有直接靠近廟宇,而是在距離百餘步外的一處土坎後伏下身子。

即使隔了這麽遠,也能感覺到那廟宇方向散發出的、與寒龍潭同源卻更加凝練集中的陰寒穢氣。廟門黑洞洞地敞著,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嘴,裏面沒有絲毫光亮,也沒有任何聲息。

“就是這裏。”顧鄉紳壓低聲音,指著廟宇,“白日裏偶爾有人影進出,晚上……就不知道了。老朽只敢遠遠瞧一眼。”

慕昀凝神感知片刻,眉頭緊鎖:“廟裏有陣法遮蔽,感知不清。但外面沒有暗哨,要麽是對自己的陣法極有信心,要麽……裏面此刻無人。”

“無人?”沈酌看向他。

“有可能。邪修修煉或施展某些術法,常需在特定時辰或地點進行。寒龍潭那邊的新陣剛成,或許需要有人主持‘催動’。”慕昀分析道,“但廟內陣法仍在運轉,不可貿然闖入。”

“那……我們該如何是好?”顧鄉紳焦慮道。

沈酌的目光從山神廟移開,落在遠處依稀可見的、沈睡中的碧溪鎮輪廓上,又回頭看了看寒龍潭方向。他心中那個模糊的計劃,漸漸清晰起來。

“顧老先生,”沈酌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冷靜,“您方才說,鎮中已有不少人受邪氣侵擾,噩夢纏身,精神萎靡?”

“是啊!已有七八戶了,都是靠近鎮子西邊的人家。請了大夫看,都說是驚悸失魂,開了安神的藥,卻不見好。”顧鄉紳連連點頭。

“那些受擾的人家,癥狀是否相似?是否都夢到黑水?”沈酌追問。

“幾乎一樣!都說夢見被拖進冰冷的黑水裏,喘不過氣,想叫又叫不出。”

沈酌與慕昀交換了一個眼神。果然,那寒龍潭的新陣法,不僅是在“餵養”潭底之物,更是在主動抽取或沾染附近生靈的精氣神,通過夢境這種最隱蔽的方式!

“顧老先生,我需要您做幾件事。”沈酌看向顧鄉紳,眼神沈靜而堅定,“第一,立刻悄悄聯絡那些受擾的人家,告訴他們,明日一早,無論癥狀輕重,都到鎮東頭的曬谷場集合,就說是……鎮裏請了游方神醫,免費義診,專治驚悸夢魘之癥。記住,一定要悄悄通知,莫要聲張,尤其不能讓西頭那夥‘風水師’知道。”

顧鄉紳雖然不解,但見沈酌神色鄭重,立刻應下:“好!老朽省得!天亮前就能辦妥。”

“第二,”沈酌繼續道,“我需要您準備一些東西:大量的陳年艾草、菖蒲、雄黃粉,還有新鮮的桃樹枝——越多越好。明日義診時,在曬谷場周圍,用這些材料生起幾堆火,煙霧越大越好。”

“這……這是為何?”顧鄉紳疑惑。

“艾草、菖蒲、雄黃,皆有驅邪避穢之效。桃木更是辟邪之物。生煙熏燎,可形成一道簡易的‘凈穢屏障’,暫時隔絕對外界的邪氣侵擾,也能安撫受驚的魂魄。”沈酌解釋道,語氣是不容置疑的醫者專業,“最重要的是,濃煙升起,動靜不會小。”

慕昀立刻明白了沈酌的意圖:“你想打草驚蛇?把廟裏的人引出來?或者,至少吸引他們的註意力?”

“嗯。”沈酌點頭,“他們在暗,我們在明。與其被動等待他們下一步動作,不如主動制造一個‘靶子’。曬谷場在東頭,遠離山神廟和寒龍潭,我們有時間準備。若他們前來探查或阻止,我們便能看清來人多少、實力如何。若他們不來……我們便順勢為鎮民診治,先穩住受害者的病情,削弱那邪陣的影響,同時也能讓鎮民聚集,邪修若想再大規模下手,也會有所顧忌。”

一石三鳥!既試探敵情,又治療鎮民,還能聚攏人心、制造屏障!

顧鄉紳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妙!沈先生思慮周全!老朽這就去辦!”

“且慢。”慕昀叫住他,神情嚴肅,“顧老先生,此舉有風險。那夥邪修若被驚動,可能會狗急跳墻。您和鎮民……”

顧鄉紳挺了挺佝僂的背,渾濁的老眼中迸發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勁:“慕公子放心!碧溪鎮是老朽的根,這幫妖人禍害鄉裏,老朽就算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跟他們鬥一鬥!鎮民們被折騰得苦不堪言,若知道有法子,必定齊心協力!我這就去聯絡幾個信得過的族老和壯丁,暗中準備,定不叫那夥妖人察覺!”

看著顧鄉紳蹣跚卻堅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慕昀轉向沈酌,眼中滿是讚許與擔憂:“計劃不錯。但……你的身體撐得住嗎?為那麽多人診治,還要應對可能出現的變故……”

沈酌按了按心口,那裏桃花印記的灼燙感依舊清晰:“撐得住。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道’。而且……”他看向慕昀,目光清澈,“不是還有你嗎?你守著曬谷場,我守著病人。我們……並肩。”

慕昀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握住他微涼的手:“好。並肩。”

天色將明未明,東方泛起魚肚白。山林間晨霧彌漫,帶著草木蘇醒的清新氣息,卻驅不散那從西頭山神廟和寒龍潭方向隱隱傳來的陰冷。

兩人沒有回小院,也沒有去鎮中投宿。他們在鎮外山林中尋了一處僻靜溪澗,慕昀抓緊時間調息療傷,沈酌則用隨身攜帶的藥材,調制了一些簡易的、有清心寧神、抵禦陰寒之效的藥丸和香囊,以備白日之用。

陽光漸漸灑落,驅散夜色。碧溪鎮從沈睡中蘇醒,炊煙裊裊升起,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

但一些細微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鎮東頭的曬谷場上,幾堆由艾草、菖蒲、雄黃和桃枝搭建的柴垛被悄悄壘起。顧鄉紳和幾個信得過的老者、壯漢,裝作晾曬谷物,實則緊張地留意著四周。

一些面色憔悴、眼帶驚惶的鎮民,在家人的攙扶或獨自躊躇下,陸陸續續朝著曬谷場匯聚而來。他們相互交換著疑惑又帶著希冀的眼神,低聲交談著“神醫”、“義診”的傳聞。

而鎮西頭,那間廢棄的山神廟,依舊死寂無聲,黑洞洞的門戶像一只冷漠的眼睛,註視著鎮子裏的一切。

辰時三刻,日頭漸高。

曬谷場上已聚集了二三十人,多是老弱婦孺,臉上帶著相似的驚悸與疲憊。柴垛旁,顧鄉紳擦了擦額頭的汗,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鎮西方向,對身邊一個壯漢點了點頭。

壯漢立刻將手中火把,扔進了最近的柴垛。

幹燥的艾草、菖蒲、桃枝瞬間被引燃!

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混合了雄黃粉末後,爆發出的一種明亮的、帶著特殊辛辣氣味的黃白色火焰!濃煙滾滾而起,筆直沖上天空,那辛辣中帶著清冽的氣息迅速彌漫開來,籠罩了整個曬谷場。

場中的鎮民被這突如其來的煙火驚了一下,隨即聞到那煙氣,竟覺得連日來昏沈脹痛的腦袋為之一清,心中的驚惶也莫名平息了不少。

“諸位鄉親!”顧鄉紳站到一處稍高的石碾上,揚聲喊道,聲音雖老,卻中氣十足,“近日鎮中多有怪事,老朽深知大家惶恐!今日,特地請來一位醫術高明的沈先生,為大家義診,驅邪避穢!大家稍安勿躁,排好隊,沈先生馬上就到!”

人群一陣騷動,議論紛紛,但更多的目光投向了那幾堆熊熊燃燒、散發出令人安心氣息的煙火。

就在這時,曬谷場邊緣,兩個人影並肩走來。

逆著光,看不太清面容。但走在前面的那人,一身半舊青衫,身形清瘦,步伐沈穩。跟在他身側稍後半步的,是個穿著普通布衣、面容俊朗卻略顯蒼白的青年,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全場。

正是沈酌與慕昀。

他們沒有隱藏,就這樣光明正大地,走進了所有人的視線,走進了那裊裊升騰的、由凡俗草木燃起的凈穢之煙中。

沈酌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惶憔悴的臉,最後落在顧鄉紳身上,微微頷首。

然後,他走到場中臨時擺下的一張木桌後,坐下,將隨身的小包袱打開,露出裏面整齊的金針和瓶瓶罐罐。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不必驚慌。且容沈某,為大家一一看過。”

陽光,煙火,聚集的鎮民,安然坐診的大夫,以及他身邊那個如同山岳般沈默守護的青年。

這一切,如同一幅鮮明而充滿生機的畫卷,在這被陰霾籠罩的小鎮東頭,驟然展開。

而鎮西的山神廟,依舊沈默。

但廟宇深處,陰影之中,似乎有某種東西,被這沖天的煙火與聚集的人氣,微微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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