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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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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杭州的秋天來得猝不及防。十月剛過半,梧桐葉子就開始大片大片地往下掉。

江離坐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行人踩著滿地金黃匆匆走過。她手裏捧著一杯熱美式,電腦屏幕上是一份還沒改完的策劃案。

距離離開周易,已經兩個月了。

《帝國頌》的火爆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地鐵裏、寫字樓電梯間、甚至江離現在坐的這家咖啡館,到處都能聽到討論游戲劇情的聲音。上周Louis工作室開創意會,幾個00後策劃還因為“江離為什麽一定要跳樓”吵得面紅耳赤。

“她必須跳啊!那是她最後的反抗!”

“可她明明可以活下來的!嬴政都說了要救她!”

“那她就不是江離了。你懂不懂這個人物的內核啊?”

……

江離坐在會議桌盡頭,默默聽著,沒有插話。她現在是Louis工作室新請的策劃指導,主要負責把關重點項目的營銷方向。行業人員流通大,新人不知道他們激烈討論的那個“江離”,就是她一步一步塑造出來的。

手機震動了一下,新聞推送了一條短訊:《帝國頌》全球累計流水突破50億,周易集團股價連續漲停。

配圖是易安之出席某經濟論壇的照片。她穿一身藍色套裝,站在臺上,神色從容,舉手投足間盡是企業家氣度。

江離想起最近不知聽誰提了一句,周易用《帝國頌》的收益收購了兩家小影視公司,開始布局“周易大文娛”版圖。

後來業內都在傳,那個曾經四分五裂的周易,又要回來了。

江離劃掉推送,繼續看策劃案。

Louis工作室最近接了個文化遺址的項目推廣,講唐朝女官的,她得幫忙梳理人物關系。

“江離?”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離回頭,看見旬理想站在桌邊,手裏拿著杯拿鐵,眼鏡片後的眼睛帶著溫和的笑意。

“旬教授。”江離點頭致意。

“能坐嗎?”旬理想指了指她對面的空位。

“嗯。”

旬理想放下咖啡杯,在對面坐下,問道:“最近怎麽樣?”語氣自然得像老友閑聊。

“挺好的。”江離合上電腦,“重新做回老本行,但比以前清閑。”

“我看了你們工作室最近出品的那個紀錄片,很有感染力。是你把關的吧?”

“只是提了些建議。”

兩人沈默片刻。咖啡館裏放著輕柔的爵士樂,窗外梧桐葉還在飄。

“後來還有玩《帝國頌》嗎?”旬理想忽然問。

江離握咖啡杯的手頓了頓,“沒有。測試期之後,就沒再碰過。”

“可惜。正式版更新了很多內容,尤其是……江離線的後續。”

江離擡眼看他。

“我知道你和易平之分開了。”旬理想說得很直接,但語氣溫和,絲毫沒有冒犯的意思,“安之跟我提過。”

江離沒接話,只是看著窗外。一輛灑水車慢悠悠駛過,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細小的彩虹。

“旬教授和易總……還好嗎?”她轉換話題。

旬理想笑:“我們沒在一起。”

江離楞住。

“至少現在沒有。”旬理想轉著咖啡杯,“安之她……還沒準備好接受一段新的感情。她說她得先把周易撐起來,把該拿回來的東西都拿回來,才能考慮自己的事。”

他頓了頓:“所以我只是在她需要的時候,陪她一段。等她站穩了,也許……也許她會回頭看看我。”

話說得平淡,但江離聽出了其中的無奈和堅持。

她想起離開周易那晚,那個眼神疲憊卻依然倔強的女子,想起她說“我不後悔”,“至少平之能幹幹凈凈做游戲”……

“她會看見的。”江離輕聲說。

旬理想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希望吧。”

又是一陣沈默。

這次是江離先開口:“旬教授今天跟我說這些,不只是為了閑聊吧?”

旬理想放下咖啡杯,正了正神色。

“江離,你在《帝國頌》測試期結束後,真的再也沒登錄過?”

“沒有。”江離答得幹脆,“我的測試賬號數據都清了,一切都結束了。”

“清了?”

江離點點頭,“平之說過測試結束,數據會全部清除。”

旬理想靜靜看著她,“據我所知,你的賬號一直都在。而且……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嬴政這個角色,會讓那麽多玩家著迷?為什麽江離跳樓那段劇情,會成為全網討論的熱點?”

江離皺起眉,“因為劇情好,人物立體,情感張力足夠……”

“不止。”旬理想打斷她,“你知道《帝國頌》的情感引擎,最特別在哪裏嗎?”

不等她回答,他繼續說:“在於它會學習。除了大數據定期更新,歷史缺失的細節,它會通過學習玩家的情感模式來補充和推理出細節,然後反饋回去。”

他拿出手機,點開一個頁面,推到江離面前。

那是《帝國頌》官方論壇的一個熱帖,標題是:“關於嬴政隱藏劇情的驚天發現!!!”

發帖人聲稱,在江離跳樓劇情後,如果玩家堅持不肯退出游戲,有一定概率觸發隱藏劇情,嬴政會獨自出現在廢墟中,對著空蕩蕩的城樓方向,說一段獨白。

帖子裏貼了幾段不同玩家錄下的獨白內容,不完全一樣,但核心意思相近:

“寡人得了楚國,卻失了你。”

“都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但天下之大,萬事豈能定論,寡人想試一試……”

“阿離,你如果回來……”

跟帖已經超過十萬條,玩家們瘋狂討論這個隱藏劇情的觸發機制,有人分析是某種情感閾值累積,有人猜測是玩家行為模式的特定組合。

江離盯著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我不知道這些。”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幹澀。

旬理想收回手機,“這就是《帝國頌》最可怕也最迷人的地方,它活了。那些NPC,尤其是嬴政和羋離,在大數據持續更新中,在無數玩家的情感澆灌下,已經超越了最初的代碼設定。”

他看著江離:“所以我建議你,不妨再登錄一次看看。”

“為什麽?”江離問,“這有什麽意義?”

“意義在於,”旬理想站起身,拿起外套,“也許你會發現,有些故事,並沒有真的結束。”

他留下一張名片在桌上,“如果你決定登錄,遇到什麽問題,可以聯系我。我對這個系統的歷史邏輯部分,還算了解。”

說完,他轉身離開。

江離獨自坐在咖啡館裏,看著那張名片,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漸暗,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服務生過來問她要不要續杯,她搖搖頭,收拾東西離開。

回到家時,天已經全黑了。

江離打開燈,空蕩蕩的公寓裏只有她一個人。

這幾個月她習慣了這種安靜,習慣了工作、吃飯、睡覺的規律生活,習慣了不去想周易,不去想易平之,不去想《帝國頌》。

可今天旬理想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湖。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最裏面放著一個黑色的VR設備,是《帝國頌》的測試版設備。她離開周易時本來該還回去的,但不知怎麽,鬼使神差地留下了。

江離拿起它,指尖拂過它冰涼的外殼。

登錄嗎?

不登錄?

她猶豫著,直到墻上的時鐘指向晚上十二點。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戴上設備,按下啟動鍵。

熟悉的加載界面出現。

深藍色的背景上,篆體的“帝國頌”三個字緩緩浮現。然後是嬴政的聲音,低沈,威嚴,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疲憊:

“寡人等了很久。”

江離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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