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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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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

江離睜開眼睛。

眼前素色的帷帳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身下是柔軟的錦褥,鼻端縈繞著淡淡的藥草香氣,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沈香。

她猛地坐起身。

左臂傳來鉆心的疼痛,肋骨也疼,胸腔裏像塞了團棉花,呼吸都費力。她低頭看自己,穿著一身素白的中衣,手臂裹著一圈圈繃帶。

她定了定神,環顧四周。

這裏是……章臺宮。

眼前自己所在的地方應該是偏殿一處寢宮,她記得這裏是嬴政午間小憩的地方,窗欞的樣式、案幾的紋路、甚至墻角那盞青銅燈樹,都和她記憶裏一模一樣。

江離掀開被子,赤腳下地,地板冰涼,她踉蹌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穩。

她怎麽會在這裏?

測試版的最後一幕,明明是她從蘄州城樓跳下,然後黑屏,退出。沒有後續,沒有章臺宮,沒有……

“醒了?”

聲音從門口傳來。

江離渾身一僵,慢慢轉過身。

嬴政站在門邊,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手裏端著一碗藥,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走進來,把藥碗遞向她。

四目相對。

江離的呼吸停了。

這張臉太熟悉了。在游戲裏和她對過上千句臺詞的,從懷疑到沈溺的,她看著一步步從少年秦王變成鐵血帝王的嬴政。

“把藥喝了。”嬴政說。

江離沒動。

嬴政也不催,只是放下藥碗,靜靜看著她,晨光從窗欞漏進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不是已經……”

“死”字還沒說出口,嬴政忽然打斷她:“你四肢受了極大損傷,太醫們使盡渾身解數,保留住一絲氣息。後來你昏迷了十幾天,姜太醫說你潛意識裏不願意醒來。”

江離喉頭發緊,“我……”

“可你今天醒了。”嬴政看著她,眼中隱隱壓抑著急切的光,“告訴我,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江離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嬴政走到她面前,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下的青黑,“為什麽……願意回來?”

江離後退一步,腦子一片混亂,“我不知道。”

“不知道……”嬴政喃喃道。

他伸出手,手指在她臉頰旁停住,然後慢慢落下,拂開她額前一縷碎發。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麽。

“罷了,回來就好。”

他轉身走回案邊,端起藥碗遞給她:“先把藥喝了。太醫說,再燒下去,腦子要壞了。”

江離接過碗,藥汁烏黑,氣味刺鼻。她閉眼,一口氣灌下去,苦得她眉頭緊皺。

嬴政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蜜餞,遞到她唇邊。

江離猶豫了一下,張嘴含住蜜餞,甜味在舌尖化開,沖淡了藥的苦澀。

嬴政看著她,眼神覆雜,“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在說話。”

江離心猛地一沈:“我說了什麽?”

“很多。”嬴政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說‘平之’,說‘周易’,說‘游戲’……還說了一些寡人聽不懂的詞,‘VR’,‘代碼’,‘服務器’……”

江離腦子嗡嗡作響。

她該怎麽解釋?說這一切都是假的,說他們都是程序生成的虛擬角色,說這個世界只是一串代碼?

可眼前這個人又太真實了。他的呼吸,他的溫度,他眼中翻湧的情緒,都不是一個程序該有的東西。

“我……我做了一場夢。”江離聽見自己說,聲音發虛,“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夢?夢到什麽?”

“夢到另一個世界。”江離神情恍惚,慢慢說道:“那裏沒有戰爭,沒有君王,人們住在很高的樓裏,坐著會跑的鐵盒子,用一種叫‘手機’的東西說話……我在那裏,也叫阿離。”

嬴政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等她說完了,他才開口:“所以,你是從那個世界來的?”

“我不知道。”江離搖頭,“我只知道,我跳下城樓的時候,以為自己要死了。可醒來……就在這裏了。”

她說的是實話,至少是部分實話。

嬴政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他的影子將她完全籠罩,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那你現在想回去嗎?”他問。

江離楞住了。

回去?回哪裏?回杭州?回那個她和易平之已經結束的世界?回那個她每天機械地看方案、改方案的現實?

還是……

“我不知道。”她聽見自己說。

嬴政目光暗了暗。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溫熱沿著常年握劍留下薄繭的指腹傳來。

“留下來。”他說,聲音低得像耳語,“不管你是誰,你來自哪裏,留在寡人身邊。”

“我現在……有點亂。能不能……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嬴政盯著她看了片刻,然後松開手,後退一步。

“好。”他說,“你好好休息,晚些時候寡人再來。”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邊時停下。

“阿離,無論你從哪裏來,無論你做過什麽夢,現在你在這裏,在章臺宮,在寡人身邊。”

他頓了頓,聲音沈下去:“這就夠了。”

門輕輕合上。

江離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完全消失。

她腿一軟,跌坐在地板上。

左臂的傷被震到,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可□□的疼痛,遠比不上心裏的混亂。

她登錄的是自己的測試賬號,但這個世界不對勁。測試版裏,江離跳樓後就死了,劇情結束。沒有後續,沒有章臺宮,沒有嬴政救她,沒有這一切。

江離掙紮著站起來,踉蹌走到銅鏡前。

鏡中的臉蒼白憔悴,眼下青黑,嘴唇幹裂,額角有道淺淺的傷口,已經結痂,左臂裹著繃帶,中衣松松垮垮,露出鎖骨和肩頸還留有瘀青。

這是她的臉,又不是她的臉。更瘦,更蒼白,更破碎。

她伸手觸碰鏡面,冰涼的觸感如此真實。

難道……她真的穿越了?穿進了自己測試的游戲裏?

不,不可能。那是科幻小說裏才有的情節。

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江離走到窗邊,推開窗。外面是偏殿的庭院,秋日的陽光灑在青石板上,幾片梧桐葉子緩緩飄落。遠處有宮人低頭走過,腳步輕得聽不見聲音。

一切都太真實了。風吹在臉上的涼意,陽光照在身上的溫度,甚至空氣裏飄散的、混合著落葉和泥土的氣息,都不是VR設備能模擬出來的精度。

除非……

江離忽然想起旬理想的話:“這個系統最可怕也最迷人的地方——它活了。”

活了。

這兩個字像驚雷,炸響在她腦海裏。

如果系統真的“活了”,如果那些NPC真的在無數玩家的情感澆灌下產生了某種……自主意識?如果她登錄的不是一個普通的游戲賬號,而是觸發了某種異常的數據接口?

那她現在,到底是在游戲裏,還是在一個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維度?

“夫人,該換藥了。”

門口傳來宮女輕柔的聲音。

江離轉身,看見兩個穿著素色宮裝的年輕女子端著藥箱和熱水進來。她們低著頭,動作恭敬,但眼神裏有藏不住好奇和探究。

“王上有令,夫人傷勢未愈,需好生休養。”其中一個宮女輕聲說,“奴婢伺候您換藥。”

江離沒說話,任由她們扶她坐回床上,解開繃帶。

左臂的傷口露出來,雖然已經縫合,但依然猙獰可怖。宮女用溫水小心擦拭,然後敷上新藥,重新包紮。

等宮女換完藥退下,江離慢慢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一團亂麻。

嬴政,易平之,游戲,現實,代碼,活了的系統……所有這些攪在一起,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夢。

不,或許現在這個才是夢。

“阿離。”

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近,近得像貼著她耳廓。

江離猛地睜開眼。

房間裏空無一人。

但她分明聽見了易平之的聲音。

“平之?”她坐起身,四下張望。

沒有回應。

只有窗外的風聲,還有遠處隱約的宮鈴聲。

江離靠在床頭,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

她忽然很想哭。

可眼淚流不出來,像被什麽堵住了,堵在胸口,悶得發慌。

“阿離。”

隨著一聲呼喚,她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江離擡頭。嬴政此時已經換了身月白色的常服,襯得整個人柔和了些,疲憊的眼中像是有化不開的柔情。

他輕輕撫著她的後背,“別怕。”

江離眼眶一酸,在他懷中哭了出來。

等到哭得累了,幹了。

她突然想起什麽,“王上留我在這裏,難道不怕嗎?”

嬴政低笑道:“今天朝上,確實有人上書,說楚女羋離,身份可疑,當誅。寡人把奏疏燒了,連同上書的人,一起貶去了嶺南。”

他低頭看她,“所以現在,滿朝文武都知道,楚女阿離,是寡人的逆鱗。提不得。”

江離擡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為什麽?”她問。

嬴政悵然道:“因為寡人從前多疑,做了很多錯誤的決定,後來失去了,才發現追悔莫及。可寡人又何其有幸,隔著時空流轉,千百輪回……阿離,你回來了。”

——————

夜色深了,遠處傳來更鼓聲。

江離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

她看著墻上跳動的燭火影子,腦子裏反覆回響著嬴政的話,易平之的聲音,旬理想的聲音……

她突然想起“莊周夢蝶”的故事,不知是莊周夢了蝴蝶,還是蝴蝶夢了莊周……

這麽想著想著,意識也慢慢模糊。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咖啡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易平之從對面走過來,遞給她一顆糖。

他說:“阿離,等我。”

她說:“我不等。”

然後他就笑了,笑容漸漸模糊,變成嬴政的臉。

嬴政說:“留下來。”

她說:“我不知道。”

然後整個世界開始旋轉,崩塌,化作無數閃爍的代碼——

“啊!”

江離驚叫著坐起身,渾身冷汗。

天已經亮了。

晨光透過窗欞,灑了一地碎金。

她坐在床上喘息著,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房間,看著自己裹著繃帶的手臂和身上那件沾染了藥漬的中衣。

門外傳來宮女的輕聲詢問:“夫人,您醒了嗎?”

江離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然後她睜開眼,眼神一點點變得清明。

“醒了。”她說,聲音平靜,“進來吧。”

門開了,晨光湧進來,照亮了整個房間。

新的一天,開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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