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力
關燈
小
中
大
借力
江離走出周易園區大門，夜風帶著運河的水汽，吹在臉上涼涼的，江離順路拐進側面一條街巷。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路面上晃晃悠悠。她走的很慢，腳步虛浮，像剛從一場大夢裏醒來。
頭又開始暈了。
她扶著路旁一棵老槐樹慢慢蹲下，休息的間隙，視線無意掠過街對面。
一家假日酒店。
霓虹燈牌在夜色裏安靜地亮著，暖黃色的光透過落地玻璃，能看見大堂裏零星幾個旅客坐在沙發上，低頭看手機。
江離呼吸滯了一下。
一年前，就是在這裏，她遇見平之。
當時她剛送完客戶，轉頭被李勝撞上，那個五短身材的男人一個勁地追問她和剛才那位客戶什麽關系。
奇怪，好像一男一女只要出現在酒店門口，就一定有點什麽。
江離冷笑：你不是心裏有答案了嗎，還問我幹什麽？
也許是喝了酒，男人當即回以冷笑和嘲諷，無非是一些“聽說江小姐是最招客戶喜歡的乙方”“沒想到以前端著拒人千裏之外，現在也有這一面”“看人不能看表面，人家說得對，我眼光確實不行”等等。
江離冷冷聽著，根本不在乎。
這類男人她見過很多，一開始濃情蜜意，要死要活，後來哪個不是活得好好的？說等她到三十歲的人，轉眼就有了新歡；說非她不娶的人，到底還是乘著家人鋪好的黃金道遠走他鄉。最後，他們再無一例外地試圖打探她的近況，證明自己當初沒選錯。
她根、本、不、在、乎。
但身體還是本能地給出反應，隨著一陣陣暈眩感傳來，她意識到不對，趕緊找地方坐下。
李勝腳步虛浮，不依不饒地拉扯上來。
緊接著一聲慘叫。
江離擡頭，看到瞬間倒在地上呻吟不止的男人，和一位路見不平，拯救婦弱的少年。
少年側身對著她，看不清表情，但拳頭雷雨般落下，看樣子並不打算收手……江離心中一慌，撐起身子準備阻攔，好在李勝趕來的同伴們及時將人帶走。
江離松了口氣，就在這時，少年挺拔身影移動著籠罩過來。
你還好嗎？
江離仰頭，他背光站著，整個人被昏黃的路燈鍍上一層柔光，隱約看得清輪廓。
她楞了楞，接著沖他虛弱一笑。
可以給我顆糖嗎？她說。
什麽？他疑惑不解。
江離面色雪白，但仍盡力露出微笑，低血糖，又開了一晚上的會……她輕聲解釋。
哦，等我一下。少年反應過來，轉身跑向附近的便利店。
像一只受傷的小獸。易平之後來這麽形容。
再次見到他，是在周易園區。
項目對接人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介紹起頂頭上司時，面泛桃花，什麽普林斯頓大學高材生啦，在校期間獲得多少獎項啦，僅僅一年時間就開發出《帝國頌》，一畢業就回周易集團幫助姐姐啦等等。
而她的上司自始至終未出現過。
項目臨時出了點問題，易總實在脫不開身。小姑娘紅著臉解釋。
也許是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說謊，離開時，她特意帶江離繞過一扇玻璃門，指著裏面圍在一起討論的年輕人中的一個，說：這就是我們項目負責人易總，理工科出身，工作的時候喜歡就事論事，一點架子都沒有。
江離眼睛一亮。
她當即決定簽下合約。
她懂得挑項目，更懂得挑男人。
兩人很快交往起來。
……
江離那時以為，這就是愛情了。
簡單，溫暖，踏實。
直到今天。
直到她看見他和林薇並肩站在體驗廳，看見易安之眼中深藏的疲憊，聽見那些關於“犧牲”和“身不由己”的故事。
夜風吹過，頭更暈了，江離往口袋裏掏了掏，出門太急，習慣常帶的葡萄糖也忘記帶，她起身準備離開。
“阿離。”
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怎麽在這兒？”易平之問。
江離慢慢轉身。
易平之站在路燈下，穿一身皺巴巴的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領帶松松垮垮地掛著。他沒穿外套，顯然是從公司直接跑出來的。
“又頭暈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遞過來。
是那種七彩透明的水果糖，江離以前加班低血糖時，他總會隨身帶幾顆。
江離沒接。
易平之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終緩緩收回，把糖握進掌心。
“他們說你剛才去體驗廳了……”他試探地問道，“呆了多久？”
“夠久了。”江離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久到明白了很多事。”
“林薇她……她只是……”
“是你的青梅竹馬，也是周易最好的合作夥伴。”江離替他總結，“易總都告訴我了。”
易平之臉色煞白。
兩人沈默地對峙。巷子裏偶爾有電動車駛過，車燈的光掃過他們的臉，一明一滅。
“阿離，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遇見那天嗎？”
江離沒回答。
“那天我之所以……那麽沖動。”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因為剛跟我姐吵了一架。”
他斜靠在老槐樹上，伸手點了支煙，深吸一口，靜靜看著對面的假日酒店。
江離忍不住皺眉，“什麽時候開始抽煙了？”
“就最近。”易平之苦笑道。
“那天下午，我想問問公司資金的事，助理說她在這裏談生意，我找過來，發現她居然和周世榮在一起……”他聲音低下去，“周世榮，你知道吧？市裏一位領導的大秘，去年進去的那個，他比我姐大了有二十歲……”
江離的心不自覺揪緊。
“我質問她，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要出賣自己，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維持周易。”易平之聲音開始發抖，“你猜她說什麽？”
江離靜靜等著。
“她說，一時的犧牲不算什麽。我們現在沒資本跟叔伯們硬碰硬，得學會借力。”易平之眼中盡是血絲，“他們欺負我們姐弟一夜失去雙親，無依無靠，所以肆無忌憚……但她說，越是這樣，我們越要爭氣，只要不下牌桌，就都來日方長。”
夜風穿過巷子，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那天晚上，我從公司出來，腦子裏全是她說的那些話。”易平之看向江離，“然後我就看見你被那個男人糾纏，當時憋著的一股火直沖上來……我想，至少，至少我保護了一個女孩，至少我可以讓她不用像我姐一樣，被迫做她不願意做的事。”
說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千斤重擔。
江離怔怔看著這個曾經以為單純、陽光、幹凈的少年，看著他眼中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掙紮。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不是她以為的那種人。
他早就被拖進了成年人的泥潭，早就學會了權衡和犧牲，早就明白了什麽叫“身不由己”。
“所以，”江離開口，聲音很輕，“你現在也要用自己去‘借力’了？”
易平之渾身一震。
“我沒有……”他想否認，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只是……需要時間。”
“多久？”江離問，“一年？兩年？還是等周易拿回所有股份，等你在董事會站穩腳跟，等你不再需要林家的支持？”
易平之答不上來。
“平之，”江離靜靜看著他，“我們之間，是不是已經結束了？”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映出她眼中清晰的、沒有一絲波瀾的平靜。
“如果你願意等我……那就沒有結束。”
江離笑了。笑容淡得像霧，風一吹就散了。
“你知道我不願意。”她說，“我不想做誰的備選項，也不想在誰的‘優先級列表’裏排第二。”
易平之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想說什麽，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又是一陣沈默。
最後，還是江離先開口：“《帝國頌》我測試完了，數據清除後，無論工作還是生活，我們之間都沒有關系了。”
“阿離……”易平之想拉住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平之，保重。”
說完，江離轉身離開。
游戲裏的羋離，用死亡換來了解脫，可現實裏的她還活著，還得往前走。
哪怕前路空空，也得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江離走出周易園區大門，夜風帶著運河的水汽，吹在臉上涼涼的，江離順路拐進側面一條街巷。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路面上晃晃悠悠。她走的很慢，腳步虛浮，像剛從一場大夢裏醒來。
頭又開始暈了。
她扶著路旁一棵老槐樹慢慢蹲下，休息的間隙，視線無意掠過街對面。
一家假日酒店。
霓虹燈牌在夜色裏安靜地亮著，暖黃色的光透過落地玻璃，能看見大堂裏零星幾個旅客坐在沙發上，低頭看手機。
江離呼吸滯了一下。
一年前，就是在這裏，她遇見平之。
當時她剛送完客戶，轉頭被李勝撞上，那個五短身材的男人一個勁地追問她和剛才那位客戶什麽關系。
奇怪，好像一男一女只要出現在酒店門口，就一定有點什麽。
江離冷笑：你不是心裏有答案了嗎，還問我幹什麽？
也許是喝了酒，男人當即回以冷笑和嘲諷，無非是一些“聽說江小姐是最招客戶喜歡的乙方”“沒想到以前端著拒人千裏之外，現在也有這一面”“看人不能看表面，人家說得對，我眼光確實不行”等等。
江離冷冷聽著，根本不在乎。
這類男人她見過很多，一開始濃情蜜意，要死要活，後來哪個不是活得好好的？說等她到三十歲的人，轉眼就有了新歡；說非她不娶的人，到底還是乘著家人鋪好的黃金道遠走他鄉。最後，他們再無一例外地試圖打探她的近況，證明自己當初沒選錯。
她根、本、不、在、乎。
但身體還是本能地給出反應，隨著一陣陣暈眩感傳來，她意識到不對，趕緊找地方坐下。
李勝腳步虛浮，不依不饒地拉扯上來。
緊接著一聲慘叫。
江離擡頭，看到瞬間倒在地上呻吟不止的男人，和一位路見不平，拯救婦弱的少年。
少年側身對著她，看不清表情，但拳頭雷雨般落下，看樣子並不打算收手……江離心中一慌，撐起身子準備阻攔，好在李勝趕來的同伴們及時將人帶走。
江離松了口氣，就在這時，少年挺拔身影移動著籠罩過來。
你還好嗎？
江離仰頭，他背光站著，整個人被昏黃的路燈鍍上一層柔光，隱約看得清輪廓。
她楞了楞，接著沖他虛弱一笑。
可以給我顆糖嗎？她說。
什麽？他疑惑不解。
江離面色雪白，但仍盡力露出微笑，低血糖，又開了一晚上的會……她輕聲解釋。
哦，等我一下。少年反應過來，轉身跑向附近的便利店。
像一只受傷的小獸。易平之後來這麽形容。
再次見到他，是在周易園區。
項目對接人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介紹起頂頭上司時，面泛桃花，什麽普林斯頓大學高材生啦，在校期間獲得多少獎項啦，僅僅一年時間就開發出《帝國頌》，一畢業就回周易集團幫助姐姐啦等等。
而她的上司自始至終未出現過。
項目臨時出了點問題，易總實在脫不開身。小姑娘紅著臉解釋。
也許是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說謊，離開時，她特意帶江離繞過一扇玻璃門，指著裏面圍在一起討論的年輕人中的一個，說：這就是我們項目負責人易總，理工科出身，工作的時候喜歡就事論事，一點架子都沒有。
江離眼睛一亮。
她當即決定簽下合約。
她懂得挑項目，更懂得挑男人。
兩人很快交往起來。
……
江離那時以為，這就是愛情了。
簡單，溫暖，踏實。
直到今天。
直到她看見他和林薇並肩站在體驗廳，看見易安之眼中深藏的疲憊，聽見那些關於“犧牲”和“身不由己”的故事。
夜風吹過，頭更暈了，江離往口袋裏掏了掏，出門太急，習慣常帶的葡萄糖也忘記帶，她起身準備離開。
“阿離。”
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怎麽在這兒？”易平之問。
江離慢慢轉身。
易平之站在路燈下，穿一身皺巴巴的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領帶松松垮垮地掛著。他沒穿外套，顯然是從公司直接跑出來的。
“又頭暈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遞過來。
是那種七彩透明的水果糖，江離以前加班低血糖時，他總會隨身帶幾顆。
江離沒接。
易平之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終緩緩收回，把糖握進掌心。
“他們說你剛才去體驗廳了……”他試探地問道，“呆了多久？”
“夠久了。”江離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久到明白了很多事。”
“林薇她……她只是……”
“是你的青梅竹馬，也是周易最好的合作夥伴。”江離替他總結，“易總都告訴我了。”
易平之臉色煞白。
兩人沈默地對峙。巷子裏偶爾有電動車駛過，車燈的光掃過他們的臉，一明一滅。
“阿離，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遇見那天嗎？”
江離沒回答。
“那天我之所以……那麽沖動。”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因為剛跟我姐吵了一架。”
他斜靠在老槐樹上，伸手點了支煙，深吸一口，靜靜看著對面的假日酒店。
江離忍不住皺眉，“什麽時候開始抽煙了？”
“就最近。”易平之苦笑道。
“那天下午，我想問問公司資金的事，助理說她在這裏談生意，我找過來，發現她居然和周世榮在一起……”他聲音低下去，“周世榮，你知道吧？市裏一位領導的大秘，去年進去的那個，他比我姐大了有二十歲……”
江離的心不自覺揪緊。
“我質問她，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要出賣自己，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維持周易。”易平之聲音開始發抖，“你猜她說什麽？”
江離靜靜等著。
“她說，一時的犧牲不算什麽。我們現在沒資本跟叔伯們硬碰硬，得學會借力。”易平之眼中盡是血絲，“他們欺負我們姐弟一夜失去雙親，無依無靠，所以肆無忌憚……但她說，越是這樣，我們越要爭氣，只要不下牌桌，就都來日方長。”
夜風穿過巷子，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那天晚上，我從公司出來，腦子裏全是她說的那些話。”易平之看向江離，“然後我就看見你被那個男人糾纏，當時憋著的一股火直沖上來……我想，至少，至少我保護了一個女孩，至少我可以讓她不用像我姐一樣，被迫做她不願意做的事。”
說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千斤重擔。
江離怔怔看著這個曾經以為單純、陽光、幹凈的少年，看著他眼中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掙紮。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不是她以為的那種人。
他早就被拖進了成年人的泥潭，早就學會了權衡和犧牲，早就明白了什麽叫“身不由己”。
“所以，”江離開口，聲音很輕，“你現在也要用自己去‘借力’了？”
易平之渾身一震。
“我沒有……”他想否認，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只是……需要時間。”
“多久？”江離問，“一年？兩年？還是等周易拿回所有股份，等你在董事會站穩腳跟，等你不再需要林家的支持？”
易平之答不上來。
“平之，”江離靜靜看著他，“我們之間，是不是已經結束了？”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映出她眼中清晰的、沒有一絲波瀾的平靜。
“如果你願意等我……那就沒有結束。”
江離笑了。笑容淡得像霧，風一吹就散了。
“你知道我不願意。”她說，“我不想做誰的備選項，也不想在誰的‘優先級列表’裏排第二。”
易平之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想說什麽，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又是一陣沈默。
最後，還是江離先開口：“《帝國頌》我測試完了，數據清除後，無論工作還是生活，我們之間都沒有關系了。”
“阿離……”易平之想拉住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平之，保重。”
說完，江離轉身離開。
游戲裏的羋離，用死亡換來了解脫，可現實裏的她還活著，還得往前走。
哪怕前路空空，也得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