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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閃著幽藍的光。
江離大口喘息，胸口仿佛還殘留著墜樓時的失重感，還有嬴政最後那聲撕心裂肺的“不——”
她閉上眼，再睜開。
眼前是熟悉的公寓臥室，窗外是杭州華燈初上的夜景，霓虹燈在遠處明明滅滅。
不是蘄州城，不是戰場。她活著，四肢完好。
她赤腳走到落地窗前。玻璃窗映出一張蒼白的臉，沒有傷疤，沒有血跡，幹幹凈凈，是二十七歲的江離，《帝國頌》游戲的首席測試員，易平之的女朋友。
可心臟某個地方空得發慌。
她想起游戲裏的最後一幕：嬴政跪在她身邊，手伸到一半又縮回，眼神裏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恐懼和痛楚……
江離搖搖頭，反覆告訴自己，這些只是代碼，只是算法生成的虛擬反應。
她拿起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推送通知：《帝國頌》全球公測倒計時12小時，體驗最真實的戰國史詩！下面配圖是游戲宣傳畫：嬴政玄甲持劍，站在屍山血海之上，眼神睥睨。而她作為游戲重要NPC之一，也出現在畫面一角，白衣染血，眼神決絕。
她劃掉通知，找到易平之的聊天窗口。
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三天前：這幾天閉關測試，忙，乖，下線後補償你。
江離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打字：你在哪？很想你。
發送。
等了三分鐘，沒有回覆。
她撥電話，對方忙音。
游戲公測在即，所以他這個點應該還在公司，江離於是換了衣服，抓起車鑰匙出門。
必須見到他，現在，馬上。
那種從游戲裏帶出來的深入骨髓的孤冷和恐慌，需要一個真實溫暖的擁抱來驅散。
她需要易平之，需要他笑著告訴她：那都是假的，需要他把現實世界的踏實感重新塞回她的心裏。
——————
周易園區二號樓燈火通明。
大玻璃墻內人影憧憧，巨大的《帝國頌》宣傳海報從樓頂垂落，幾乎覆蓋了整個建築立面。
江離剛進大廳，遇到下來拿外賣的技術員小吾，對方熱情同她打招呼：“阿離姐？怎麽這個點來了……”
江離問：“易工在嗎？”
“在，在展廳，陪我們的意向投資人……”他欲言又止，“要不你先到會議室等等？”
“不用了。”江離已經走向電梯。
五層是《帝國頌》游戲的“門面”，斥巨資打造的沈浸式體驗廳。
電梯門打開時，江離聽見易平之清朗含笑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林小姐請看，這是我們首創的‘情感追跡系統’。”
江離腳步不自覺停下。
透過半開的門縫，她看見易平之穿一身深灰色西裝，側身站在環形巨幕前，手中拿著激光筆。他身側站著一位身穿香檳色連衣裙，長發微卷的年輕女孩，正專註看著屏幕。
屏幕上正播放《帝國頌》的宣傳片片段，不是千軍萬馬的戰場，而是鹹陽宮深夜裏，嬴政與江離的對峙。鏡頭從江離顫抖的睫毛，切到嬴政緊握的拳頭，再切到兩人之間那盞將熄未熄的燈燭……
易平之介紹道：“傳統游戲註重的是‘玩’，而我們想做的是‘經歷’。玩家不再只是操縱角色，而是真正成為那個時代的一部分，去愛，去恨，去抉擇，去承受。”
那位林小姐微微傾身，仔細看著屏幕，“所以這些細膩的情感互動，都是你們專門設計的？”
“對。”易平之切換畫面，出現一長串數據流，“我們采集了上千小時的情感表演素材，結合腦電波和微表情分析，為每個主要NPC構建了完整的情緒模型。比如江離這個角色——”
他頓了頓，“她的每一個反應，都不是預設的腳本，而是基於玩家行為實時生成的、符合她性格邏輯的真實反饋。”
江離靠在門外墻上，靜靜聽著。
她想起測試時的無數個日夜，喜怒哀樂，愛恨情仇，一幕幕都像真實發生過的一樣。偶爾不上線的時候，在現實中想到它，也覺得真實、迷人。
現在突然聽易平之用專業而冷靜的語氣分析“江離的情感邏輯”，她開始覺得胃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攪。
廳內，易平之拿起一套VR設備，親手為林小姐戴上。
“松緊合適嗎？”他細心為她調整頭帶，聲音放得很低。
女孩點頭，擡眼看他時的眉眼彎起。
易平之自己也戴上一套，兩人並肩站在體驗區。
巨幕上開始播放一段劇情，是江離在楚營被囚禁的夜晚，她獨自坐在帳中，望著手中玉佩發呆。
畫面裏的江離眼神空洞，手指一遍遍撫過玉佩上的裂痕。然後她忽然笑了，笑得淚流滿面，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易平之指著屏幕上的那個“江離”，側頭對女孩輕聲講解著什麽。女孩專註聽著，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幾乎肩碰肩。
江離轉身離開。
“江離？”
聲音從身後傳來。江離回頭，看見易安之從走廊另一端走來。
“易總。”江離點頭。
易安之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展廳內，平之正笑著向林薇解釋某個技術細節，林薇側耳傾聽，不時輕笑。
“來找平之？”易安之問。
“嗯。他在忙，我先走了。”
“來都來了，喝一杯吧。我辦公室有剛到的瑰夏，嘗嘗。”
江離想拒絕，但易安之已經邁步離開。
她猶豫兩秒，跟了上去。
董事長辦公室在隔壁幢六樓，一整面落地窗外光影樹影交錯。
暖黃的光暈在深色木桌上鋪開，易安之親手磨豆、沖泡，動作流暢得不像是掌管一整個集團的女董事。咖啡香氣彌漫開時，她輕輕開口，沒有寒暄，“三叔他們找過你了。”
“嗯。”江離並不否認。
“條件開得不錯。”易安之將咖啡遞給她，“但你應該沒答應。”
“易總怎麽知道？”
“因為你今天還在這裏，還在乎平之。”
江離沈默片刻，忽然笑了，“易總覺得，我現在還應該在乎嗎？”
她擡頭看向窗外，“他們就算是挑撥，可眼前這一幕，總不是他們安排的吧？”
易安之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隔壁二號樓五層，隱隱綽綽的紗窗下，兩個身影若隱若現。
“江離，”她放下杯子，“你知道為什麽《帝國頌》要兼顧女性視角，營造一種親歷其中的追劇體驗嗎？”
“為了搶占影視劇市場。現在女性向游戲和互動劇是藍海。”
“沒錯。”易安之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但是為什麽要搶占影視劇市場，平之大概沒告訴過你……”
她轉過身，背靠玻璃窗，光影在她身後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十幾年前，父母車禍去世，叔伯們第一時間不是辦喪事，而是分家產。父親一手創辦的周易，被拆得七零八落，影視大頭被叔伯們想法設法拿走了，最後分到我和平之手裏的，只有當時最不起眼的游戲事業部。那年我二十二，平之十六，他們覺得給兩個小孩一個玩具部門打發時間，已經夠仁慈了。”
她聲音很平靜，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十年。我從一個天真爛漫的大學生走到今天，周易也從一個小事業部到現在的網游頭部，但這並不夠……要重回我父親在時的周易，《帝國頌》就是第一塊敲門磚。林薇的父親手裏有現金流，還有周易10%的股份，是最好的合作夥伴……”
江離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平之和林薇……”
“是在接觸。”易安之接過話，語氣坦然，“他們是發小，現在雙方集團又有合作意向……”她頓了頓，看著江離，“叔伯們找你，確實是在挑撥。但平之和林薇的關系，也確實比普通合作更密切。這個局面，他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江離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咖啡液面，腦海中忽然閃現出一張張熟悉的臉，嬴政、羋啟、王翦、項燕，甚至已經久遠的成蛟、呂不韋……
原來現實和游戲，真的沒什麽不同。
都是棋局，都是身不由己。
她苦笑道：“易總今天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知難而退？”
易安之沈默了很久。
“我是想告訴你，平之對你，不是沒有真心。”她聲音低下去，第一次露出疲憊，“我也想過，如果平之能娶一個他真心喜歡的姑娘，過簡單的生活，該多好。可我們是易家的孩子，我們就得扛著。”
“你看我。”易安之仰頭苦笑，“我從一個藝術生學做生意學做管理，給人送錢送資源，甚至給人做地下情人三年，才維持住周易的今天。我不後悔。因為我讓別人知道了我們易家還有人，我們姐弟不會隨便給人欺負拿捏……我還換來平之能幹幹凈凈做游戲的機會，換來了他不用像我一樣出賣自己尊嚴的十年。”
江離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但是現在輪到平之了，他不需要賣身，但他要……適當地，犧牲一些東西。比如時間，比如陪伴，比如感情……”
“比如我。”江離輕聲說。
易安之沒有否認。
辦公室內安靜下來。兩個女人相對無言。
許久，江離放下已經冷掉的咖啡，站起身。
“我明白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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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離大口喘息，胸口仿佛還殘留著墜樓時的失重感，還有嬴政最後那聲撕心裂肺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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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熟悉的公寓臥室，窗外是杭州華燈初上的夜景，霓虹燈在遠處明明滅滅。
不是蘄州城，不是戰場。她活著，四肢完好。
她赤腳走到落地窗前。玻璃窗映出一張蒼白的臉，沒有傷疤，沒有血跡，幹幹凈凈，是二十七歲的江離，《帝國頌》游戲的首席測試員，易平之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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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離搖搖頭，反覆告訴自己，這些只是代碼，只是算法生成的虛擬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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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離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打字：你在哪？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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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三分鐘，沒有回覆。
她撥電話，對方忙音。
游戲公測在即，所以他這個點應該還在公司，江離於是換了衣服，抓起車鑰匙出門。
必須見到他，現在，馬上。
那種從游戲裏帶出來的深入骨髓的孤冷和恐慌，需要一個真實溫暖的擁抱來驅散。
她需要易平之，需要他笑著告訴她：那都是假的，需要他把現實世界的踏實感重新塞回她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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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玻璃墻內人影憧憧，巨大的《帝國頌》宣傳海報從樓頂垂落，幾乎覆蓋了整個建築立面。
江離剛進大廳，遇到下來拿外賣的技術員小吾，對方熱情同她打招呼：“阿離姐？怎麽這個點來了……”
江離問：“易工在嗎？”
“在，在展廳，陪我們的意向投資人……”他欲言又止，“要不你先到會議室等等？”
“不用了。”江離已經走向電梯。
五層是《帝國頌》游戲的“門面”，斥巨資打造的沈浸式體驗廳。
電梯門打開時，江離聽見易平之清朗含笑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林小姐請看，這是我們首創的‘情感追跡系統’。”
江離腳步不自覺停下。
透過半開的門縫，她看見易平之穿一身深灰色西裝，側身站在環形巨幕前，手中拿著激光筆。他身側站著一位身穿香檳色連衣裙，長發微卷的年輕女孩，正專註看著屏幕。
屏幕上正播放《帝國頌》的宣傳片片段，不是千軍萬馬的戰場，而是鹹陽宮深夜裏，嬴政與江離的對峙。鏡頭從江離顫抖的睫毛，切到嬴政緊握的拳頭，再切到兩人之間那盞將熄未熄的燈燭……
易平之介紹道：“傳統游戲註重的是‘玩’，而我們想做的是‘經歷’。玩家不再只是操縱角色，而是真正成為那個時代的一部分，去愛，去恨，去抉擇，去承受。”
那位林小姐微微傾身，仔細看著屏幕，“所以這些細膩的情感互動，都是你們專門設計的？”
“對。”易平之切換畫面，出現一長串數據流，“我們采集了上千小時的情感表演素材，結合腦電波和微表情分析，為每個主要NPC構建了完整的情緒模型。比如江離這個角色——”
他頓了頓，“她的每一個反應，都不是預設的腳本，而是基於玩家行為實時生成的、符合她性格邏輯的真實反饋。”
江離靠在門外墻上，靜靜聽著。
她想起測試時的無數個日夜，喜怒哀樂，愛恨情仇，一幕幕都像真實發生過的一樣。偶爾不上線的時候，在現實中想到它，也覺得真實、迷人。
現在突然聽易平之用專業而冷靜的語氣分析“江離的情感邏輯”，她開始覺得胃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攪。
廳內，易平之拿起一套VR設備，親手為林小姐戴上。
“松緊合適嗎？”他細心為她調整頭帶，聲音放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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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幕上開始播放一段劇情，是江離在楚營被囚禁的夜晚，她獨自坐在帳中，望著手中玉佩發呆。
畫面裏的江離眼神空洞，手指一遍遍撫過玉佩上的裂痕。然後她忽然笑了，笑得淚流滿面，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易平之指著屏幕上的那個“江離”，側頭對女孩輕聲講解著什麽。女孩專註聽著，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幾乎肩碰肩。
江離轉身離開。
“江離？”
聲音從身後傳來。江離回頭，看見易安之從走廊另一端走來。
“易總。”江離點頭。
易安之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展廳內，平之正笑著向林薇解釋某個技術細節，林薇側耳傾聽，不時輕笑。
“來找平之？”易安之問。
“嗯。他在忙，我先走了。”
“來都來了，喝一杯吧。我辦公室有剛到的瑰夏，嘗嘗。”
江離想拒絕，但易安之已經邁步離開。
她猶豫兩秒，跟了上去。
董事長辦公室在隔壁幢六樓，一整面落地窗外光影樹影交錯。
暖黃的光暈在深色木桌上鋪開，易安之親手磨豆、沖泡，動作流暢得不像是掌管一整個集團的女董事。咖啡香氣彌漫開時，她輕輕開口，沒有寒暄，“三叔他們找過你了。”
“嗯。”江離並不否認。
“條件開得不錯。”易安之將咖啡遞給她，“但你應該沒答應。”
“易總怎麽知道？”
“因為你今天還在這裏，還在乎平之。”
江離沈默片刻，忽然笑了，“易總覺得，我現在還應該在乎嗎？”
她擡頭看向窗外，“他們就算是挑撥，可眼前這一幕，總不是他們安排的吧？”
易安之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隔壁二號樓五層，隱隱綽綽的紗窗下，兩個身影若隱若現。
“江離，”她放下杯子，“你知道為什麽《帝國頌》要兼顧女性視角，營造一種親歷其中的追劇體驗嗎？”
“為了搶占影視劇市場。現在女性向游戲和互動劇是藍海。”
“沒錯。”易安之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但是為什麽要搶占影視劇市場，平之大概沒告訴過你……”
她轉過身，背靠玻璃窗，光影在她身後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十幾年前，父母車禍去世，叔伯們第一時間不是辦喪事，而是分家產。父親一手創辦的周易，被拆得七零八落，影視大頭被叔伯們想法設法拿走了，最後分到我和平之手裏的，只有當時最不起眼的游戲事業部。那年我二十二，平之十六，他們覺得給兩個小孩一個玩具部門打發時間，已經夠仁慈了。”
她聲音很平靜，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十年。我從一個天真爛漫的大學生走到今天，周易也從一個小事業部到現在的網游頭部，但這並不夠……要重回我父親在時的周易，《帝國頌》就是第一塊敲門磚。林薇的父親手裏有現金流，還有周易10%的股份，是最好的合作夥伴……”
江離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平之和林薇……”
“是在接觸。”易安之接過話，語氣坦然，“他們是發小，現在雙方集團又有合作意向……”她頓了頓，看著江離，“叔伯們找你，確實是在挑撥。但平之和林薇的關系，也確實比普通合作更密切。這個局面，他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江離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咖啡液面，腦海中忽然閃現出一張張熟悉的臉，嬴政、羋啟、王翦、項燕，甚至已經久遠的成蛟、呂不韋……
原來現實和游戲，真的沒什麽不同。
都是棋局，都是身不由己。
她苦笑道：“易總今天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知難而退？”
易安之沈默了很久。
“我是想告訴你，平之對你，不是沒有真心。”她聲音低下去，第一次露出疲憊，“我也想過，如果平之能娶一個他真心喜歡的姑娘，過簡單的生活，該多好。可我們是易家的孩子，我們就得扛著。”
“你看我。”易安之仰頭苦笑，“我從一個藝術生學做生意學做管理，給人送錢送資源，甚至給人做地下情人三年，才維持住周易的今天。我不後悔。因為我讓別人知道了我們易家還有人，我們姐弟不會隨便給人欺負拿捏……我還換來平之能幹幹凈凈做游戲的機會，換來了他不用像我一樣出賣自己尊嚴的十年。”
江離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但是現在輪到平之了，他不需要賣身，但他要……適當地，犧牲一些東西。比如時間，比如陪伴，比如感情……”
“比如我。”江離輕聲說。
易安之沒有否認。
辦公室內安靜下來。兩個女人相對無言。
許久，江離放下已經冷掉的咖啡，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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