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之天下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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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天下⑩
是夜，木屋中燭火溫柔。
兩人相擁而眠，江離聽著嬴政在她耳邊低語，“以後，我們還可以去雲夢澤，去洞庭湖，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她閉著眼，輕輕“嗯”了一聲，恍惚間，好像真的和他去到山高水闊處，兩人縱馬山間，肆意快活……
嬴政已經給了她最大的誠意，不能太過強求，她一遍遍這樣告訴自己。心中那點芥蒂，在山水浸潤中，似乎真的淡了。
江離反身擁住他，然而——
身側空空如也。
她忽然驚醒，身邊餘溫尚在，人卻不見了。
江離疑惑地披衣起身，推開木門。
院中，嬴政背對著她坐在那裏，面前站著一人，是本該在前線的蒙恬。
“……王將軍已經按計劃將一路楚軍誘至預定地域，三日內可完成合圍。”蒙恬聲音壓得很低，“項燕似有所察，昨夜試圖帶騎兵突圍，被我部擊退。”
嬴政點了點頭，“羋啟呢？”
“仍在楚營。據間者報，他這些日頻繁聯絡舊部，似有異動。”
“繼續盯著。”嬴政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冷冽，“尤其是他與楚地貴族的往來，一有消息，即刻來報。”
“是。”蒙恬頓了頓，還是問道：“王上將夫人帶離大營，固然可安王老將軍之心，但若前線有變……”
“留下一隊騎兵，若前線有變，寡人必定趕到。王翦要的不過是一個態度，寡人已經將他最不放心的人帶在身邊，日夜不離，便是告訴他，寡人信他，也請他信寡人。”
夜風驟起，吹得院中落葉盤旋。江離站在門後，渾身冰涼。
原來這幾日的柔情，不是愧疚，不是補償，而是算計。
他帶她離營，不是為她散心，是為了讓王翦安心。他日夜不離，不是情到濃時難分難舍，是方便監視，防止她被羋啟策反。
江離頓時覺得頭腦發昏，渾身氣血直往上湧。
蒙恬領命退去，隱入夜色。
嬴政獨自在院中站了良久，才轉身回屋。推開門，見江離站在門邊，微微一怔。
“吵醒你了？”
江離退後一步，冷冷看著他，胸口起伏不定。
“阿離？”嬴政察覺到異樣。
江離沒有回答，轉身走入內室，片刻後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出來。來時本就沒有多少行裝，走時也如此輕簡。
嬴政擋在門前，“去哪？”
“回鹹陽。既然王上需要我遠離戰場以安軍心，便如王上所願。”
“你聽見了。”
“聽見了。”江離擡眼，燭光映著她蒼白的臉，“聽見王上如何運籌帷幄，如何以情為棋，如何將枕邊人當作籌碼，去換王翦老將軍的一份安心。”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江離打斷他，“是王上真的信不過我，怕羋啟一封信就能讓我倒戈？還是王上根本不在乎我是否傷心，只要能達到目的，柔情蜜意可以演，山水之約可以許，反正……不過是手段？”
嬴政被她逼問得答不上話，只是緊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吃痛。
他眼底翻湧著晦暗的波瀾，喉結滾動了幾下，才擠出一句沙啞的辯解：“倘若寡人真的不在乎你，又何必……”
“何必什麽？”江離用力掙開他的手，“何必費心演這幾日山水情深？王上，您演得很好，我幾乎就要信了。”
幾乎真的以為……一心只有秦國只有天下的始皇帝，對她真有幾分真情。
真是可笑至極。
江離推開他，一把拉開木門。夜風灌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曳。
前兩日騎的良駒就栓在院中樹下，仿佛知道主人要走，不安地刨著前蹄。
“阿離！”
嬴政剛追出院子，只見江離翻身上馬，烈馬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沖入夜色。
嬴政本能地要追，身後卻傳來蒙恬的聲音：“王上不可！”
蒙恬聽到動靜後去而覆返，勸道：“王翦將軍正在前線與楚軍對峙，此時王上若為追楚國夫人而離開，消息傳到軍中，軍心必亂。屆時項燕定會全力反撲……”
嬴政生生止住腳步。他望著江離消失的方向，雙手握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是一國之君。是六十萬大軍的主心骨，是未來一統天下後的主人。
他不能追。
“蒙恬。帶你手下最精銳的二十騎，親自護送夫人回鹹陽，不得有任何閃失。”
“是！”
——————
江離出木屋後，一路策馬在山道狂奔，風灌進領口，吹得她眼睛發酸。
她不敢想嬴政此刻的神情，不敢想那些溫柔背後的算計，只能拼命揮鞭，好像只要跑得夠快，就能逃離這場難堪的騙局。
不知不覺，天已蒙蒙亮。山道漸寬，前方是一片丘陵，官道在月光下泛著蒼白的微光。
她有些脫力，衣衫也早已被夜間的寒氣浸透，冷風一次，身體昏沈，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
就在這時，前方官道上忽然拉起數道絆馬索。
馬反應極快，長嘶一聲人立而起，但終究太遲，前蹄被繩索纏住，馬身猛地向前栽倒，江離也被甩飛出去，重重摔在路旁草叢中。
不等她起身，十餘名楚兵已從兩側丘陵躍下，將她團團圍住。為首者拉下面巾，露出一張年輕而冷峻的臉。
項梁手持長槍，目光牢牢鎖住她：“離姑娘，別來無恙？”
“是你。”江離起身站穩，冷笑道：“昌平君離間計不成，就改用伏擊了？”
“姑娘誤會了。我等不是要傷你，是來請你回楚營。啟公子與項燕將軍都盼著你能認祖歸宗，共抗強秦。”
“做夢！”江離說著，從腰間抽出軟劍，正要揮劍上前，卻瞥見兩側丘陵中又湧出一批楚軍。她奮力拼殺，劍影翻飛間劃傷幾名楚兵，可對方人多勢眾，她手臂很快中了一刀，鮮血染紅衣衫。
“不可傷人！”項梁大聲喝道。
兩名楚兵趁機撲上，死死按住江離手臂。她掙紮著想要反抗，卻被人用繩索捆住手腕，軟劍也被繳去。
江離掙紮著，眼眶通紅。既氣自己粗心被俘虜，也氣短短一天不到，她就變得這般狼狽。被嬴政算計，又在故國將士面前毫無還手之力，活像個笑話。
項梁翻身下馬，走到她面前，語氣緩和了些：“姑娘，楚營才是你的歸宿。嬴政能利用你一次，就能利用你第二次，你何必執迷不悟？”
江離別過臉，不去看他。可他的話，卻像針一樣紮進心裏。她想起嬴政的戒備，想起自己的楚裔身份，忽然覺得無比迷茫——
秦營不是家，楚營更不是歸宿，她在這個世界古心孤詣這麽久，到頭來卻無人可信。
項梁見她神情恍惚，揮手吩咐左右，“回營！”
身後那些楚兵聞言即刻牽來馬匹，將她扶上馬背，蒙上眼罩。
上馬前，江離忍不住看了一眼來路。
空空蕩蕩，只有月光照著荒草。
蒙恬的近衛騎兵，終究沒有追上。
還是說，根本沒有追。
這個念頭讓她一瞬間心如死灰。江離不再掙紮，任由楚兵簇擁著，向與鹹陽相反的方向馳去。
——————
眼罩被取下後，江離發現自己已經置身一座軍帳中，帳內陳設簡單，案上熏著檀香，屏風上繪著楚國紋樣。
帳簾掀起，一人走了進來。
羋啟。
他比在鹹陽時清瘦了許多，一身楚國監軍的玄色深衣，襯得面色更加蒼白。見到江離，他眼中閃過覆雜神色，有愧疚，有痛惜，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
“阿離，委屈你了。”羋啟親自為她松綁。
江離活動著麻木的手腕，冷言道：“一環扣一環，昌平君真是好算計。”
“不是算計，是人心。嬴政多疑，你倔強，兩相沖撞，必有裂隙。我只是讓這裂隙來得快些。”他倒了一盞熱茶推過來，“喝點吧，你臉色不好。”
江離並不接手，“昌平君將我擄來，不會是想用我威脅王上吧？”
“不。”羋啟搖頭，“我是想救你。”
“救我？”
“嬴政心中只有天下。今日他可以柔情蜜意待你，明日就可以將你當作棋子舍棄。阿離，你醒一醒。在秦國，你永遠是他床榻上的楚女，朝堂上的異類。只有在楚國，你才是真正的羋氏王女，是受人尊崇的公主。”
江離笑了，笑聲淒楚，“即便如此。大人現在說這些，不覺得太遲了嗎？當年送我去秦國的難道不是你們嗎？”
羋啟沒想到她會有此一問，垂眼道：“是。當年我們以為，把你送去秦國，既可結秦楚之好，又可保你在鹹陽榮華。”
“現在呢？你們發現嬴政的真心摻著算計，所以要用這種方式‘救’我？”江離逼視著他，“究竟是救我，還是救楚國？”
羋啟沈默良久，嘆氣道：“秦楚交戰，楚國危在旦夕，你到底是羋氏血脈，只能留在楚營。此戰楚國能勝最好，若敗……我會派人送你去江南，遠離鹹陽，平淡過完此生……”
“若我執意要回鹹陽呢？”江離問。
羋啟沈默。
答案不言而喻。
而此刻的秦軍大營，嬴政剛剛接到蒙恬的急報——
“臣追至蒼狼隘，發現夫人坐騎屍體及打鬥痕跡。經查，系楚軍伏擊。夫人此時下落不明。”
嬴政手中陡然一緊，書簡被捏斷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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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點了點頭，“羋啟呢？”
“仍在楚營。據間者報，他這些日頻繁聯絡舊部，似有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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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江離打斷他，“是王上真的信不過我，怕羋啟一封信就能讓我倒戈？還是王上根本不在乎我是否傷心，只要能達到目的，柔情蜜意可以演，山水之約可以許，反正……不過是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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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離！”
嬴政剛追出院子，只見江離翻身上馬，烈馬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沖入夜色。
嬴政本能地要追，身後卻傳來蒙恬的聲音：“王上不可！”
蒙恬聽到動靜後去而覆返，勸道：“王翦將軍正在前線與楚軍對峙，此時王上若為追楚國夫人而離開，消息傳到軍中，軍心必亂。屆時項燕定會全力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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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想嬴政此刻的神情，不敢想那些溫柔背後的算計，只能拼命揮鞭，好像只要跑得夠快，就能逃離這場難堪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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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反應極快，長嘶一聲人立而起，但終究太遲，前蹄被繩索纏住，馬身猛地向前栽倒，江離也被甩飛出去，重重摔在路旁草叢中。
不等她起身，十餘名楚兵已從兩側丘陵躍下，將她團團圍住。為首者拉下面巾，露出一張年輕而冷峻的臉。
項梁手持長槍，目光牢牢鎖住她：“離姑娘，別來無恙？”
“是你。”江離起身站穩，冷笑道：“昌平君離間計不成，就改用伏擊了？”
“姑娘誤會了。我等不是要傷你，是來請你回楚營。啟公子與項燕將軍都盼著你能認祖歸宗，共抗強秦。”
“做夢！”江離說著，從腰間抽出軟劍，正要揮劍上前，卻瞥見兩側丘陵中又湧出一批楚軍。她奮力拼殺，劍影翻飛間劃傷幾名楚兵，可對方人多勢眾，她手臂很快中了一刀，鮮血染紅衣衫。
“不可傷人！”項梁大聲喝道。
兩名楚兵趁機撲上，死死按住江離手臂。她掙紮著想要反抗，卻被人用繩索捆住手腕，軟劍也被繳去。
江離掙紮著，眼眶通紅。既氣自己粗心被俘虜，也氣短短一天不到，她就變得這般狼狽。被嬴政算計，又在故國將士面前毫無還手之力，活像個笑話。
項梁翻身下馬，走到她面前，語氣緩和了些：“姑娘，楚營才是你的歸宿。嬴政能利用你一次，就能利用你第二次，你何必執迷不悟？”
江離別過臉，不去看他。可他的話，卻像針一樣紮進心裏。她想起嬴政的戒備，想起自己的楚裔身份，忽然覺得無比迷茫——
秦營不是家，楚營更不是歸宿，她在這個世界古心孤詣這麽久，到頭來卻無人可信。
項梁見她神情恍惚，揮手吩咐左右，“回營！”
身後那些楚兵聞言即刻牽來馬匹，將她扶上馬背，蒙上眼罩。
上馬前，江離忍不住看了一眼來路。
空空蕩蕩，只有月光照著荒草。
蒙恬的近衛騎兵，終究沒有追上。
還是說，根本沒有追。
這個念頭讓她一瞬間心如死灰。江離不再掙紮，任由楚兵簇擁著，向與鹹陽相反的方向馳去。
——————
眼罩被取下後，江離發現自己已經置身一座軍帳中，帳內陳設簡單，案上熏著檀香，屏風上繪著楚國紋樣。
帳簾掀起，一人走了進來。
羋啟。
他比在鹹陽時清瘦了許多，一身楚國監軍的玄色深衣，襯得面色更加蒼白。見到江離，他眼中閃過覆雜神色，有愧疚，有痛惜，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
“阿離，委屈你了。”羋啟親自為她松綁。
江離活動著麻木的手腕，冷言道：“一環扣一環，昌平君真是好算計。”
“不是算計，是人心。嬴政多疑，你倔強，兩相沖撞，必有裂隙。我只是讓這裂隙來得快些。”他倒了一盞熱茶推過來，“喝點吧，你臉色不好。”
江離並不接手，“昌平君將我擄來，不會是想用我威脅王上吧？”
“不。”羋啟搖頭，“我是想救你。”
“救我？”
“嬴政心中只有天下。今日他可以柔情蜜意待你，明日就可以將你當作棋子舍棄。阿離，你醒一醒。在秦國，你永遠是他床榻上的楚女，朝堂上的異類。只有在楚國，你才是真正的羋氏王女，是受人尊崇的公主。”
江離笑了，笑聲淒楚，“即便如此。大人現在說這些，不覺得太遲了嗎？當年送我去秦國的難道不是你們嗎？”
羋啟沒想到她會有此一問，垂眼道：“是。當年我們以為，把你送去秦國，既可結秦楚之好，又可保你在鹹陽榮華。”
“現在呢？你們發現嬴政的真心摻著算計，所以要用這種方式‘救’我？”江離逼視著他，“究竟是救我，還是救楚國？”
羋啟沈默良久，嘆氣道：“秦楚交戰，楚國危在旦夕，你到底是羋氏血脈，只能留在楚營。此戰楚國能勝最好，若敗……我會派人送你去江南，遠離鹹陽，平淡過完此生……”
“若我執意要回鹹陽呢？”江離問。
羋啟沈默。
答案不言而喻。
而此刻的秦軍大營，嬴政剛剛接到蒙恬的急報——
“臣追至蒼狼隘，發現夫人坐騎屍體及打鬥痕跡。經查，系楚軍伏擊。夫人此時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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