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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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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天下

楚營監軍大帳外增設了雙崗,晝夜不息。

帳內,江離一應起居用度皆是上品,卻唯獨那扇帳門,她一步也踏不出去。

羋啟每日都來,有時帶些郢都特產的蜜餞,有時是幾卷楚地新出的詩賦。這日,他掀帳進來時,手中端著一碟梨花糕。

“嘗嘗,郢都剛送來的。”他將碟子推到她面前,語氣溫和如常。

江離看都沒看,“昌平君如果還是來說那些楚國王族、血脈責任的話,便不必費心了。”

羋啟啞然失笑,在她對面坐下。

“你是楚國王女。你的血脈裏流著羋姓先祖篳路藍縷、開拓荊蠻的熱血,先祖莊王曾問鼎中原,姑祖母華陽太後曾執掌秦宮。如今楚國將傾,宗廟將覆,你真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而無動於衷嗎?”

“沒錯,當年送你去秦國,確實是為楚國謀一條後路。可如今這條路走不通了。嬴政要的不是姻親,不是盟好,他要的是天下歸一。楚國亡了,你這楚國王女在秦宮算什麽?一個戰利品?一個提醒他赫赫武功的擺設?”

江離終於擡眼,燭光映著她的臉,平靜得近乎冷酷。

“昌平君說完了?”她輕輕問,“那若我告訴你,我可能……根本就不是楚國公主呢?”

羋啟楞住,臉上的激動、痛心、懇切,在這一瞬間全部凝固。他望著江離,眼中漸漸浮起一種覆雜難辨的神色。

“你終於問出來了。”他輕聲說。

“什麽意思?”

羋啟從懷中掏出一個錦盒,遞到江離面前,“打開看看。”

江離手指觸到冰涼的烏木,那盒子很舊了,邊角磨得光滑,鎖扣卻是新的。她掀開匣蓋——

裏面靜靜躺著兩件東西。一件是她多年前自華陽宮醒來時掏出來“羋”字玉佩,瑩白潤澤。另一件,卻是一塊幾乎一模一樣的玉佩,只是玉質略暗,紋理也更粗獷些。

“這是……”江離愕然。

“左邊這塊,是你醒來時握在手中的,楚國王女人人都有。”羋啟指著那塊瑩白玉佩,“右邊這塊,才是真正的要嫁來秦國的公主的信物。它曾是華陽太後的貼身之物……”

江離猛地擡頭。

“現在你明白了?你真的以為僅憑一塊玉佩,就能讓久居深宮、歷經風雨的華陽太後相信,你就是她要的人?當年我找到你時,你渾身是傷,高燒昏迷,醒來後除了這塊玉佩,什麽都不記得。華陽太後找來多位太醫為你診治,又暗中派人回楚國查訪……”

他頓了頓,看著江離蒼白如紙的臉,“她什麽都知道。但她還是認下了你,你知道為什麽嗎?”

江離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為什麽?”

“因為那時,楚國需要一位公主去秦國,需要一位聰明、堅韌的女子去維系搖搖欲墜的秦楚之盟。你心思細膩,又有一身好武藝,最重要的是,你什麽都不記得了,像一張白紙,比楚國當時任何公主都更合適擔此重任。”

江離心中埋藏多年的驚雷轟然炸開,她怔怔坐著,目光空洞地望著那兩塊玉佩。

她忽然想起華陽太後聽到她說“事在人為”時的驚喜,想起她後來一邊對她嚴加教誨,一邊卻從未向她流露出祖孫之情……

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原來她這半生,從姓名到身份,從故國到歸宿,全是一場精心編織的謊言。

江離突然笑了。

她拿起那塊曾經為她證明身份的瑩白玉佩,握在掌心。玉石溫潤,仿佛還帶著當年那個昏迷少女的體溫。

良久,她擡眼道:“這塊玉佩是誰的,我不在乎。太王太後為什麽認我,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這些年我在秦宮流的血、落的淚、動的心,都是真的。嬴政待我有幾分真幾分假,我自己會判斷。至於楚國——”

她將玉佩放回匣中,合上蓋子。

“在我什麽都不記得、最需要歸屬的時候,你們給了我一個公主的身份。既然這份情是別有用心,我也沒什麽好歸還的,更不必會為了一個虛構的血脈,去背叛我真正認定的歸處。”

羋啟驚疑道:“你認定的歸處?嬴政那樣對你……”

“那也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江離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輪不到旁人評論置喙。”

帳內再次陷入死寂。遠處傳來戰鼓聲,沈悶如雷,一聲聲敲在兩人心頭。

羋啟重重嘆了口氣,用一種江離從未聽過的、混合著愧疚與痛楚的聲音說:“若我告訴你,你雖非楚國嫡脈的公主,卻是名副其實的楚國王族呢?”

江離眼中閃過一絲譏誚,“怎麽,昌平君又要編造什麽新故事?”

“不是編造。”羋啟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帛書,輕輕展開,“二十多年前,我在郢都有一侍妾,名喚阿蘿。她為我生下一個女兒,那孩子左肩後有一枚蝶形胎記,右耳垂上有顆極小的朱砂痣……”

江離手指抖了一下,手中茶盞“啪”地落地,摔得粉碎。

她左肩後的胎記,除了貼身侍女,無人知曉。右耳垂的朱砂痣,更是常年被發絲遮掩,連嬴政都未曾註意過。

“那孩子自幼聰慧,三歲能誦詩,五歲習劍術,性子卻倔得像頭小牛。她愛吃梨花糕,卻總嫌宮裏的太甜,非要阿蘿親手做,少放糖,多放幹梨花……”

江離呼吸開始急促。

這是她深藏多年、連自己都忽略了的習慣。在秦宮,她時常讓膳房將點心做得淡些,少放糖,多放幹花。嬴政還曾打趣她“楚女口味獨特”。

“後來呢?”

“後來……”羋啟閉上眼,“阿蘿病逝,你被送入王宮做儷公主的陪侍。再後來,楚國需要一位公主赴秦聯姻,你便也跟著入秦……接下來的事你也知道了,太王太後發現了這個秘密,但同時也發現這個孩子聰明,堅韌,母親早逝,在宮中無依無靠,最適合被‘塑造’成楚國需要的樣子……”

“別說了!”江離猛地站起,雙手撐在案上,渾身顫抖。

羋啟卻繼續道:“這些年,我在秦國為相,你就在我眼皮底下。我看著你從懵懂少女,變成嬴政身邊最得寵的夫人,卻從未想到和你有這層關系。直到太王太後去世前告訴我這個消息,我想認你,可我更知道,一旦相認,便是將你置於死地。一個秦國丞相的私生女,卻在秦宮冒充楚國公主,嬴政會怎麽想?秦人又會怎麽看你?”

他站起身,走到江離面前,“後來我被罷相歸楚,才有機會查清當年真相。阿離,若我早知你是我的骨血,我絕不會——”

“絕不會怎樣?”江離打斷他,眼眶通紅,嘲諷道:“絕不會送我去秦國?還是絕不會等到今天,等到楚軍節節敗退、需要一枚棋子來動搖秦軍時,才來與我相認?”

羋啟臉色一白。

“昌平君。你的故事很動人,胎記、習慣,都對得上。可若你真是我生父,為何不早在我於秦宮掙紮時護我?為何在我好好做離夫人時讓項梁找上我?為何又偏偏是現在,在項燕糧草將盡、楚軍岌岌可危此,才來告訴我這些?”

她步步緊逼道:“說到底,你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女兒,而是一枚棋子。從前需要一枚聯姻的棋子,現在需要一枚反秦的棋子。所謂血脈親情?都不過是讓這枚棋子更好用的理由罷了。”

“王上會怎麽看我?是啊,我猜再過兩日,秦楚兩國上下都會知道昌平君的女兒在秦宮潛伏多年,現在‘迷途知返’回到楚國。昌平君這招棋下得真狠。不僅斷了我的後路,還讓嬴政陷入兩難。殺我,正好為楚軍提高士氣;留我,卻再也無法信任。無論他怎麽選,秦軍軍心必亂。而你,我的好父親,用親生女兒的性命和名譽,為楚國換來了一絲喘息之機。”

羋啟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因為江離說的每一個字,都戳中了他內心深處的那份不堪。

燭火劈啪作響,炸開一朵燈花。

羋啟緩緩跪倒在地,“離兒,為父……對不住你。”

這一跪,這一聲“離兒”,讓江離心中最後一絲僥幸徹底熄滅。

她知道,一切都是真的——她的身世,她的命運,她這二十餘年被人隨意擺布的人生。

她忽然覺得很累,累到連怨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出去吧。”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讓我靜一靜。”

羋啟顫抖著起身,走到帳門邊,又停住,“離兒,為父今日所言,句句屬實。兩日內,你的身份便會傳遍兩國。屆時……你好自為之。”

帳簾落下,腳步聲遠去。

江離緩緩跌坐在案前,看著地上碎裂的茶盞和那碟一動未動的梨花糕。她伸手拈起一塊,放入口中,甜得發苦。

原來連味覺都會騙人。

她忽然想起嬴政。

想起他抱著她說“一刻也不想你離開”時的樣子,想起他在院中與蒙恬商議軍情時的冷峻,想起他發現銅管時眼中的審視……

若他知道自己是昌平君的親生女兒,是潛伏在他身邊多年的“楚國間者”,他會怎麽做?

是怒而殺之,以儆效尤?還是冷眼相待,將她永遠囚禁在深宮?抑或……會有一絲不舍,一絲猶豫?

江離不知道。

她只知道,無論嬴政如何選擇,她與他的那道裂痕,從此刻起,已深如天塹。

帳外忽然傳來震天動地的戰鼓聲,楚軍又在操練了,為了那場註定慘烈的最後一戰。

而她,被困在這血脈和權謀編織的囚籠裏,前路茫茫,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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