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之天下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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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天下①
鹹陽的冬天寒冷浸骨。
華陽宮寢宮內藥香濃郁，卻掩不住重病之人的衰敗氣息。
病榻上，華陽太後早已枯瘦如柴，銀發散落在枕間，往日裏銳利的眼睛此刻也只剩一片昏沈。
醫館的太醫們束手無策，只說太王太後年事已高，油盡燈枯，全憑一口氣吊著。
嬴政坐在床沿，緊緊握著她的手，那只曾執掌楚系勢力、左右朝堂格局的手，如今只剩一層松弛的皮膚裹著骨頭。
“王上……”華陽太後的聲音嘶啞，“我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嬴政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放得極柔，“祖母吉人天相，定會平安康愈。”
華陽太後搖搖頭，“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只是……有些事，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她的目光緩緩移到江離身上，渾濁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清明，“阿離，你過來。”
江離依言上前，屈膝跪在床前。
華陽太後伸出另一只手，顫抖著撫上她的臉頰，“好孩子……這些年，你陪在政兒身邊，盡心盡責，不爭不搶，姑祖母都看在眼裏。”
她頓了頓，呼吸愈發急促：“政兒是千古明君，但後宮不可無主，王後之位，非你莫屬。”
江離聽她突然提起這個，眼底滿是震驚。
嬴政也楞了一下，“祖母……”
華陽太後打斷他，“阿離是楚女，立她為王後，在我去後既能安撫楚系舊部，又能穩固朝堂，於國於家，都是兩全之策。”
嬴政看著她渾濁眼眸裏的懇求，又看了看一旁垂眼的江離。
“好。”他緩緩開口，聲音鏗鏘有力，“政兒答應祖母，待天下安定，便立阿離為秦國王後。”
華陽太後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像枯木逢春，轉瞬即逝。
她握著江離的手，輕輕拍了拍，“好孩子，姑祖母就把王上……把大秦的後宮，托付給你了。你要好好輔佐他，做他最堅實的後盾。”
江離含淚點頭，“姑祖母放心。”
殿外傳來一陣騷動，接著是內侍的通報聲：“昌平君、昌文君求見。”
華陽太後的眼神動了動，松開嬴政和江離的手，“時間不早了，你們先回去吧。”
嬴政眉頭微蹙，似有不解，但看著她枯瘦的面容，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走出殿門，寒風立刻裹了上來，江離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嬴政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風，披在她身上。
“昌平君、昌文君畢竟是楚人，祖母心中應當有數。”他低聲說。
江離輕輕應了一聲。
以嬴政目前的態度來看，她此行的目的已經成功大半，但說不清為什麽，總覺得心中隱隱不安。
殿內，昌平君和昌文君跪在床前，看著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華陽太後，臉上滿是悲戚。“太王太後……”
華陽太後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靠近。她壓低聲音，氣息微弱卻字字清晰：“都這個時候了，還是叫姨母吧……”
昌平君和昌文君對視一眼，雙雙點頭道：“姨母。”
……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昌平君和昌文君悲痛欲絕的哭聲傳來——
嬴政和江離聽到動靜，立刻推門而入。眼前只剩華陽太後緊閉的雙眼和蒼白的面容……
華陽宮的鐘聲緩緩響起，低沈而肅穆，傳遍整個鹹陽宮。
——————
秦王政十九年。
鹹陽宮的更鼓剛敲過五下，軍報便穿透晨霧遞到嬴政案前。
王翦的字跡仿佛帶著沙場的硝煙味：趙軍退守邯鄲，臣已圍其三門，趙軍固守北門，糧草尚可支撐三月，請我王示下。
嬴政盯著竹簡上的“邯鄲”二字，朱筆一揮，“增兵三萬，攻打邯鄲。”
偏殿突然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嬴政忙放下竹簡，起身前去查看。
藥味撲面而來，趙姬靠在榻上，面色灰敗，見到嬴政，她高興地伸出手，腕骨嶙峋如枯枝，“政兒……娘方才夢見邯鄲的槐花開了。”
嬴政在她榻邊坐下，接過江離手中的藥碗，親手餵她，“母親又在說胡話了。”
“不是胡話。”趙姬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就在質子宮那棵老槐樹下，你還在下面玩泥偶人呢……”情急之下，她的手突然顫抖起來，像是被什麽刺痛一樣。
嬴政註意到她腕間一道陳年疤痕，是多年前為了護他被趙人推倒時留下的。
趙姬眼神飄忽，聲音也斷斷續續：“娘對不起你……那時候你才這麽點大，裹在破舊的棉絮裏，小臉凍得發紫，卻偏偏不哭不鬧……”
“母親，都過去了。”嬴政握住她的手，“現在您是秦國的太後，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再也不用受那些苦了。”
趙姬卻搖了搖頭，眼淚從眼角滑落，滴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濕痕，“苦不算什麽……可我總怕護不住你。”
她聲音發顫，“趙軍老是來搜捕，有一次我把你藏在枯井裏，自己在外面擋著。他們拿鞭子恐嚇我，問我你在哪兒，我咬著牙說不知道…… 我以為我肯定是要死了，可一想到你還在井裏等我，就硬撐著不敢死。”
嬴政眼眶有些發熱。這些事，趙姬以前從未細說。他只隱約記得自己從井裏出來時，趙姬渾身戰栗，卻笑著從懷裏給他拿出一個麥餅……
他對邯鄲的記憶多是屈辱與寒涼。質子的身份，趙人的白眼，餓肚子的滋味等等，現在才發現，那些苦日子竟也摻著暖意。
他想起幼時深夜，趙姬把他緊緊抱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為他取暖；想起被趙國貴族欺辱時，她瘋了似的撲上去護著他；想起逃回秦國時，她一路背著他，腳磨出血泡也不肯放下……
那些年她為了給他遮風擋雨，把自己磨得遍體鱗傷。後來他雖對趙姬的驕縱任性極為不滿，但不可否認，她也曾是一個在絕境裏挺身為兒子搏命的母親。
“政兒，”趙姬的手緊緊攥著他，不停囈語：“邯鄲……邯鄲城的老槐樹，還在嗎？我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爬上去摘槐花，有時候摔下來跌破了頭，哭著喊娘……”
“在。”嬴政喉結滾動，聲音沙啞，“等母親病好了，我陪您過去看看，去看那棵老槐樹，去吃您當年喜歡的麥餅。”
趙姬笑了，笑容虛弱卻滿足，“政兒長大了，成了大秦的王，娘高興……真的高興……”
接下來的幾日，嬴政幾乎寸步不移地照料趙姬，為她餵藥，陪她說起邯鄲的舊事。
趙姬的精神時好時壞，清醒時就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說他幼時的頑劣，說在趙國的艱難；糊塗時就喊著“政兒”“別過來”，像是又回到了當年被趙軍追捕的日子。
這日清晨，趙姬的病情突然惡化，整個人陷入昏迷。太醫們別無他法，跪在地上連連請罪。
江離看在眼裏，在一旁提醒：“王上，太後或許是心病。”
嬴政看著榻上氣息奄奄的趙姬，眼底的悲痛愈發凜冽。
“傳寡人旨意！百裏加急送往前線，告訴王翦—— 三日之內，務必攻破邯鄲！”
大監領旨後匆忙而去。
嬴政緊緊握住趙姬冰冷的手，“母親再等等，”他輕聲說，“等我大秦的將士踏平邯鄲，兒子讓那些曾經欺辱我們的人血債血償。”
趙姬緊閉的眼睛微微顫抖，像是在呼應他的誓言。
當晚，嬴政守在趙姬榻前一夜未眠。他腦海裏閃過無數畫面，邯鄲破廟裏的棉絮、枯井裏的黑暗、趙姬滿身的傷痕……
第三日天快亮時，趙姬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什麽。
嬴政立刻俯身去聽，只聽到她用微弱的聲音重覆著：“邯鄲……政兒……”
“母親，邯鄲很快就會破了，您一定能看到。”嬴政握緊她的手，語氣堅定。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不一會，大監領著軍使聲音激動地跑進殿中，“王上！前方大捷！王翦將軍攻破邯鄲，趙軍投降了！”
嬴政猛然擡頭，眼底迸發出亮光。
“母親聽到了嗎？邯鄲破了……邯鄲破了！”
趙姬的眼睛緩緩睜開，渾濁的目光裏閃過一似光亮，嘴角似乎也揚起笑容。
良久，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嬴政的手背，然後無力垂下，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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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館的太醫們束手無策，只說太王太後年事已高，油盡燈枯，全憑一口氣吊著。
嬴政坐在床沿，緊緊握著她的手，那只曾執掌楚系勢力、左右朝堂格局的手，如今只剩一層松弛的皮膚裹著骨頭。
“王上……”華陽太後的聲音嘶啞，“我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嬴政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放得極柔，“祖母吉人天相，定會平安康愈。”
華陽太後搖搖頭，“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只是……有些事，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她的目光緩緩移到江離身上，渾濁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清明，“阿離，你過來。”
江離依言上前，屈膝跪在床前。
華陽太後伸出另一只手，顫抖著撫上她的臉頰，“好孩子……這些年，你陪在政兒身邊，盡心盡責，不爭不搶，姑祖母都看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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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離聽她突然提起這個，眼底滿是震驚。
嬴政也楞了一下，“祖母……”
華陽太後打斷他，“阿離是楚女，立她為王後，在我去後既能安撫楚系舊部，又能穩固朝堂，於國於家，都是兩全之策。”
嬴政看著她渾濁眼眸裏的懇求，又看了看一旁垂眼的江離。
“好。”他緩緩開口，聲音鏗鏘有力，“政兒答應祖母，待天下安定，便立阿離為秦國王後。”
華陽太後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像枯木逢春，轉瞬即逝。
她握著江離的手，輕輕拍了拍，“好孩子，姑祖母就把王上……把大秦的後宮，托付給你了。你要好好輔佐他，做他最堅實的後盾。”
江離含淚點頭，“姑祖母放心。”
殿外傳來一陣騷動，接著是內侍的通報聲：“昌平君、昌文君求見。”
華陽太後的眼神動了動，松開嬴政和江離的手，“時間不早了，你們先回去吧。”
嬴政眉頭微蹙，似有不解，但看著她枯瘦的面容，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走出殿門，寒風立刻裹了上來，江離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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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君、昌文君畢竟是楚人，祖母心中應當有數。”他低聲說。
江離輕輕應了一聲。
以嬴政目前的態度來看，她此行的目的已經成功大半，但說不清為什麽，總覺得心中隱隱不安。
殿內，昌平君和昌文君跪在床前，看著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華陽太後，臉上滿是悲戚。“太王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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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君和昌文君對視一眼，雙雙點頭道：“姨母。”
……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昌平君和昌文君悲痛欲絕的哭聲傳來——
嬴政和江離聽到動靜，立刻推門而入。眼前只剩華陽太後緊閉的雙眼和蒼白的面容……
華陽宮的鐘聲緩緩響起，低沈而肅穆，傳遍整個鹹陽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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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宮的更鼓剛敲過五下，軍報便穿透晨霧遞到嬴政案前。
王翦的字跡仿佛帶著沙場的硝煙味：趙軍退守邯鄲，臣已圍其三門，趙軍固守北門，糧草尚可支撐三月，請我王示下。
嬴政盯著竹簡上的“邯鄲”二字，朱筆一揮，“增兵三萬，攻打邯鄲。”
偏殿突然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嬴政忙放下竹簡，起身前去查看。
藥味撲面而來，趙姬靠在榻上，面色灰敗，見到嬴政，她高興地伸出手，腕骨嶙峋如枯枝，“政兒……娘方才夢見邯鄲的槐花開了。”
嬴政在她榻邊坐下，接過江離手中的藥碗，親手餵她，“母親又在說胡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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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註意到她腕間一道陳年疤痕，是多年前為了護他被趙人推倒時留下的。
趙姬眼神飄忽，聲音也斷斷續續：“娘對不起你……那時候你才這麽點大，裹在破舊的棉絮裏，小臉凍得發紫，卻偏偏不哭不鬧……”
“母親，都過去了。”嬴政握住她的手，“現在您是秦國的太後，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再也不用受那些苦了。”
趙姬卻搖了搖頭，眼淚從眼角滑落，滴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濕痕，“苦不算什麽……可我總怕護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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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眼眶有些發熱。這些事，趙姬以前從未細說。他只隱約記得自己從井裏出來時，趙姬渾身戰栗，卻笑著從懷裏給他拿出一個麥餅……
他對邯鄲的記憶多是屈辱與寒涼。質子的身份，趙人的白眼，餓肚子的滋味等等，現在才發現，那些苦日子竟也摻著暖意。
他想起幼時深夜，趙姬把他緊緊抱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為他取暖；想起被趙國貴族欺辱時，她瘋了似的撲上去護著他；想起逃回秦國時，她一路背著他，腳磨出血泡也不肯放下……
那些年她為了給他遮風擋雨，把自己磨得遍體鱗傷。後來他雖對趙姬的驕縱任性極為不滿，但不可否認，她也曾是一個在絕境裏挺身為兒子搏命的母親。
“政兒，”趙姬的手緊緊攥著他，不停囈語：“邯鄲……邯鄲城的老槐樹，還在嗎？我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爬上去摘槐花，有時候摔下來跌破了頭，哭著喊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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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姬笑了，笑容虛弱卻滿足，“政兒長大了，成了大秦的王，娘高興……真的高興……”
接下來的幾日，嬴政幾乎寸步不移地照料趙姬，為她餵藥，陪她說起邯鄲的舊事。
趙姬的精神時好時壞，清醒時就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說他幼時的頑劣，說在趙國的艱難；糊塗時就喊著“政兒”“別過來”，像是又回到了當年被趙軍追捕的日子。
這日清晨，趙姬的病情突然惡化，整個人陷入昏迷。太醫們別無他法，跪在地上連連請罪。
江離看在眼裏，在一旁提醒：“王上，太後或許是心病。”
嬴政看著榻上氣息奄奄的趙姬，眼底的悲痛愈發凜冽。
“傳寡人旨意！百裏加急送往前線，告訴王翦—— 三日之內，務必攻破邯鄲！”
大監領旨後匆忙而去。
嬴政緊緊握住趙姬冰冷的手，“母親再等等，”他輕聲說，“等我大秦的將士踏平邯鄲，兒子讓那些曾經欺辱我們的人血債血償。”
趙姬緊閉的眼睛微微顫抖，像是在呼應他的誓言。
當晚，嬴政守在趙姬榻前一夜未眠。他腦海裏閃過無數畫面，邯鄲破廟裏的棉絮、枯井裏的黑暗、趙姬滿身的傷痕……
第三日天快亮時，趙姬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什麽。
嬴政立刻俯身去聽，只聽到她用微弱的聲音重覆著：“邯鄲……政兒……”
“母親，邯鄲很快就會破了，您一定能看到。”嬴政握緊她的手，語氣堅定。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不一會，大監領著軍使聲音激動地跑進殿中，“王上！前方大捷！王翦將軍攻破邯鄲，趙軍投降了！”
嬴政猛然擡頭，眼底迸發出亮光。
“母親聽到了嗎？邯鄲破了……邯鄲破了！”
趙姬的眼睛緩緩睜開，渾濁的目光裏閃過一似光亮，嘴角似乎也揚起笑容。
良久，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嬴政的手背，然後無力垂下，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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