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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親政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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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親政⑥

“齊人茅焦,冒死進諫!”

鹹陽宮的晨鐘穿透秋霧時,茅焦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臣聞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今我王囚禁生母,有損仁孝之名。若山東六國借此發難,大秦何以自處?”

百官肅立,嬴政聲音冷得像冰,“繼續說。”

茅焦昂首道:“臣願以性命諫我王:迎回太後,全母子之情,正天下視聽!”

嬴政緩緩起身,一步步走下臺階。

“你可知道,就憑這番話,寡人就能誅你九族?”

茅焦卻恍若未聞,繼續高聲道:“臣死不足惜,只可憐王上,贏了天下,卻輸盡人心。”

“哦?”

茅焦繼續道:“王上可還記得孝公求賢令?‘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此令一出,震動列國,天下士人爭相入秦,更得商君輔政。如今王上囊撲弟妹,囚禁生母,悖逆人倫,若天下人聞之,敢問誰還願歸順大秦?”

嬴政不置與否,轉而看向呂不韋,“相邦怎麽看?”

呂不韋拱手道:“此乃王上家事,臣不敢妄言。”

“非也。”茅焦正然打斷,“天子無家事,家事即國事。今日太後之事,關乎大秦國體,關乎天下人心。相邦為百官之首商不敢言,臣恐秦國危矣。”

殿內一片死寂。

良久,嬴政忽然輕笑道:“好一個茅焦。傳旨:即日起,迎太後回甘泉宮,一切用度如初。另,擢茅焦為客卿,參議朝政。”

滿殿嘩然。

茅焦卻道:“草民不求官職,只求王上牢記今日之言。”

說罷,他行禮退出大殿,經過呂不韋身邊時,兩人目光短暫交匯。

嬴政默默目睹著這一幕,神情晦暗難明。

——————

午後的章臺宮。

江離正坐在案前煎茶,嬴政則目不轉睛凝視著杯中浮沈不定的茶葉,“果然還是相邦懂得寡人,不能給六國討伐的借口,虧他想得出來。”

江離手中動作一滯,“相邦還是出手了?”

嬴政點點頭。

“那王上預備接下來怎麽辦?”

“怎麽辦…… ”嬴政輕笑,“恐怕不是寡人一個人說了算的。”

“這是什麽意思?”

不待嬴政回答,大監在門外報:昌平君求見。

嬴政舉起茶湯一飲而盡,“讓他進來吧。”

昌平君將一卷卷密報在案幾上展開,“臣已查明,茅焦此番勸諫,背後之人實為呂相。不日前,相邦曾親自登門與茅焦商討死諫之事,據說最後的勸諫說辭,便是由相邦親自指點。”

嬴政目光掃過竹簡上的記錄,其中“呂相親自修改勸諫說辭”一條十分奪目。

“相邦可曾許諾茅焦什麽條件?”

“照看其在臨淄的一家老小。”

“還有一事。”昌平君略有躊躇,“太後回宮後,似乎與相府來往甚密…… 前日有人看見太後的貼身侍女從相府後門離開。”

嬴政緩緩合上竹簡。

昌平君趨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今日太王太後召臣入宮,特意問起相邦近況。”

“祖母怎麽說?”

“太王太後說,楚人有言,縱虎傷人,其罪更甚於虎。嫪毐之事如此,茅焦之事亦如此。而且,呂不韋執掌朝政多年,其門生故舊遍布朝野,若再不借機處置,只怕日後……”

他適時收住話頭,餘意盡在不言中。

嬴政點頭,“知道了。多謝祖母提醒。”

——————

嬴政屏退侍從,走進相府後院時,呂不韋正在院中作畫。

見嬴政不請自來,他並不驚訝,只是緩緩將筆放下,“王上今日怎麽有空來臣這裏?”

嬴政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畫作上,“相邦好雅興。”

呂不韋微微一笑,“人老了,就愛回憶往事。”

嬴政也跟著笑了笑,目光無意間掃到旁邊未完的棋局。

呂不韋解釋:“臣前幾日無意接了一盤殘局,苦解不得。”

“哦?如今還有相邦解不了的棋局?”

“我王說笑了。”

嬴政盯了一會棋局,在對面木凳坐下,拿起黑子在殘局一處落下,“寡人一直很好奇,相邦為何要助茅焦勸諫?”

呂不韋從容應了一子,“因為他是對的。大王需要天下人歸心,而孝道是最好的旗幟。”

“只是為了這個?”

“也為了完成一個承諾。”呂不韋並不諱言,“當年在邯鄲,臣曾向太後許諾,會永遠守護你們母子。”

嬴政舉棋的手指在半空頓了一下。他想起從前那個雨夜,呂不韋冒著生命危險來接他們逃離邯鄲。那時這個商人的肩膀,是他和母親唯一的依靠。

“相邦可知道,昌平君查到了什麽?”

“知道。”呂不韋平靜道,“所以老臣早已準備好印綬。”

他取出一只木匣,裏面整齊地放著相印、綬帶,還有一份早已寫好的辭呈。

“你……”嬴政一時語塞。

“老臣老了。”呂不韋望著院中的落葉,“是時候該回封地養老了。”

——————

秋雨綿綿,鹹陽城墻上的玄鳥旗在濕風中沈重擺動。嬴政站在垛口前,望著下方漸行漸遠的車隊。

呂不韋的行程很是低調,十多輛馬車在泥濘的官道上緩緩而行,像任何一個普通官員的調任。

雨絲打濕了黑色王袍,他渾然不覺,目光追隨著那支漸行漸遠的車隊,忽然想起二十二年前,也是在這樣的秋日,呂不韋第一次牽著他的手走上城墻,指著遠方對自己說:公子要從高處看,萬裏河山,終將盡入秦彀。

如今山河在握,那個帶他站在高處看的人卻要離開了。

江離撐著傘來到他身後。

嬴政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官道上的車隊,“你看那些馬車。”

江離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十輛馬車在泥濘中緩緩前行,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有什麽不對嗎?”

“太整齊了。”嬴政的聲音帶著寒意,“每輛車的速度、間距,甚至車輪陷入泥地的深度,都分毫不差。相府這些馬夫,堪比寡人的衛尉軍。”

江離細看之下,也不禁心驚。

那些馬車看似普通,但在泥濘中行進時,每輛車的速度始終保持一致,連馬匹擡蹄的節奏都如出一轍。

“王上。”昌平君不知何時來到兩人身側,“相邦此行,倒是頗為從容。”

就在這時,車隊行至五裏外的長亭,呂不韋下車,朝長亭走去。原來長亭內早有十來個人影擺酒相送,雖然都穿著布衣,但嬴政還是一眼認出大半。

“這些人是……”昌平君欲言又止。

“昌平君盡可直言。”

昌平君凝神細看,“臣認得其中幾人。左邊第三個是北軍的千夫長,右邊第五個是河東郡的新任郡守,最前面幾個,分別是禦史大夫馮劫,奉常嬴奚,衛尉李信……”他越說越覺得氣氛不對,聲音也漸漸低下去。

嬴政手掌不自覺握緊。

他突然想起前日的朝會,在他當眾宣布呂不韋辭官回鄉時,文臣武將竟無一人出聲勸諫。就連向來與呂不韋不和的幾個老臣,也都沈默地低著頭。

當時他只當群臣懾於新王之威,現在想來,未嘗就不是呂不韋事先安排好的默契?

“你們說,一個歸老的相邦,為何能讓在職將領擅離職守,冒雨相送?為何又能讓文臣武將,連一句求情的話都不敢說?”

江離不自覺看向昌平君,只見他躬身道:“臣不敢妄言。”

“說!”

“我王可知‘桃李滿天下’?”昌平君擡頭,“相邦執政十幾載,舉薦的官員遍布朝野。軍中校尉以上將領,十之六七出自他的舉薦。各郡郡守、縣令,更是多與他有舊。今日相邦人雖離去,但這些根系,卻還深深紮在大秦的每一寸土地上。”

雨越下越大,打濕了嬴政的衣襟。他望著遠方即將消失的隊伍,忽然笑了。

“好一個‘桃李滿天下’。”他轉向昌平君,“相邦歸辭,但相位不可空缺,最近祖母和我商量,可由昌平君接任相邦之位……”

嬴政頓了頓,“但在那之前,昌平君先幫我查一查,這朝堂上下,究竟還藏有多少呂相邦的‘桃李’。”

昌平君俯首道:“臣必當竭盡全力。只是,查出後又當如何?根系過盛,強拆只怕會引發地面震動……”

“昌平君只管先查。餘下的事情,容寡人再想想。”

“是。”

昌平君退下後,嬴政獨自站在雨中,望著已經消失在濛濛雨霧中的車馬,陷入沈思。

他曾經確實想像江離所說,放任呂不韋這棵大樹變老變朽,但此時此刻,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他“權臣”二字的真正含義。

不是朝堂上的顯赫,不是府邸的奢華,而是這無處不在的根系,這張籠罩著整個大秦的權力之網。

“阿離有一事想不明白。”江離忽然開口,“呂不韋黨羽一事,李斯大人明明已經查得差不多了,為何還要昌平君再去查?”

嬴政饒有興味地看著她,發現她確實不得其解後,露出若有似無一抹笑意。

江離被他意味深長的目光看得莫名不安,她突然想到什麽,試探道:“因為姑祖母?”

嬴政沒再開口,算是默認。

江離心中一沈,開始有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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