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之親政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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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親政③
二月二。
鹹陽城門在黎明前的夜色中隆隆打開，王旗獵獵作響，一眾車馬緩緩碾過青石街道。
嫪毐身著侯爵冠服，率百官跪送王駕。
車輦經過時，他忽然擡頭高呼：“臣祝王上冠禮大成，早日歸來。”
車簾微動，窗內露出嬴政半張冷峻側臉，“長信侯有心，留守鹹陽，莫負寡人所托。”
嫪毐俯首道：“臣定盡忠職守。”
直到儀仗消失在官道盡頭，嫪毐緩緩起身，撣了撣膝上塵土。
侍從低聲稟報：“君侯，衛尉軍半數隨駕，如今鹹陽城內多數都是我們的人。”
“很好。”嫪毐轉身，冠服下隱隱露出戎裝內甲，“傳令：依計行事。”
“是。”身邊侍從很快領命離開。
城墻之上，江離一身短裝，混在守將之間，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就這麽一場戲，長信侯都沒耐心演了。”
一旁的青年男子冷笑，“事以密成，長信侯如此心急，必定不成氣候。”
江離提醒他：“話雖如此，但事關王上，昌文君和我都不能輕敵。”
“姑娘說的是，我這就加派人手去盯著。”那被叫昌文君的青年男子應承道。走之前，他又忍不住感慨：“姑娘心思縝密，行事謹慎，我們羋氏後顧無憂了。”
江離被他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不明所以，但大事當前，也來不及多想。
——————
雍城太廟，九鼎香霧繚繞，編鐘震響。嬴政無聲跪坐於先祖牌位前。
“吉時到——”
太祝拖長的嗓音中，宮人奉上一應冕冠。
“初加緇布冠。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再加皮弁。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三加爵弁。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三次加冠之後，一應宮人退下，嬴政目視嬴氏列祖牌位，靜靜等待。
片刻後，華陽太後親自捧著玄冕一步步上前。
她在嬴政身後站定，朗聲道：“嬴秦先祖在上，今日為嬴氏第三十四代孫嬴政加冠授璽，承天命，繼宗祧……”
話未說完，群臣中傳來一陣騷動。
近侍急急上前回稟：“長信侯在鹹陽反叛，眼下鹹陽城已破，叛軍正向雍城奔來。”
此言一出，身邊眾臣紛紛按劍，現場騷動更甚。
嬴政卻紋絲不動，虔誠註視著嬴氏列祖牌位，道：“完成冠禮。”
華陽太後微笑著向他投來讚賞的目光，她點點頭，聲音也高了幾分：
“玄象昊天，冕旒垂明。經緯六合，掃平八荒。
兵戈所向，諸侯稽首。法令既出，寰宇一統。
神祇百靈，永綏厥位。秦室永昌，肇始今日！”
玄冕終於落定。
嬴政緩緩起身，十二玉珠在朝陽下流轉生輝。
太祝此時已被少年秦王的鎮定所折服，全然忘記城外兵亂，他繼續拖長著嗓音道：“正賓向秦王獻酒，致祝詞。”
高臺之下，群臣稽首。
嬴政看著臺下整齊劃一的動作，接過酒樽，對天宣誓道：
“嗣王政，敢昭告於皇祖列宗：祗服元冕，親承古訓。式遵虔禮，肇稱冠儀。惟祈靈鑒，永佑邦家。”
他頓了頓，又道：“寡人已加冠，帶劍聽政。自今以後，社稷政務，皆決於寡人。”
說罷，他抽出太廟供奉的穆公劍，“大秦銳士聽令！”
話音未落，近侍中突然有數十人褪去文官袍服，露出內裏的精鐵鎧甲，動作幹練，分明是久經沙場的精銳。
“昌平君已率三萬兵馬正面迎擊叛軍，王翦將軍壓陣封鎖叛軍退路。秦軍若有生擒嫪毐者，依大秦律，拜將、封侯。”
為首的少年意氣風發，抱拳道：“蒙恬領旨！必不負我王信任。”
隨著數十名少年離去，車馬嘶鳴聲中，呂不韋突然拱手道：“老臣願為我王出戰！”
嬴□□視著他，語氣淡然，“相邦年事已高，不宜勞頓，還是和母親同留在宮中歇息吧。”
呂不韋一時楞神，嬴政已經穿過他，向廟臺一側的趙姬走去。
趙姬原就心事不寧，見他朝自己走來，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輕輕喚道：“政兒。”
“母親好像並不驚訝。”
“什麽？”趙姬神情茫然，明顯沒聽懂他在說什麽。
嬴政只是看著她，並不解釋。
趙姬突然反應過來，整個人更加坐立不安，“嫪毐…… 不，長信侯，偷了我的印璽，假傳我的旨意…… 我真的不知情……”說到最後，她有些急了，扯著嬴政的袖子，“政兒要相信母親。”
嬴政不禁詭笑出聲。
他試著張口喚了聲“母親”，想想又作罷，最後只轉身向守在一旁的幾名宮人吩咐道：“帶太後回宮休息，沒有寡人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人群中，不知何時出現的阿離頷首回應。
原來多日前，嬴政得知嫪毐之事真相的當晚，就已經和李斯等人商定好對策：
待秦王至雍城行冠禮時，必有太王太後及朝臣同行，可留嫪毐於鹹陽，以昌平君鎮之。之後使人密告嫪毐，言其罪已被秦王知曉。嫪毐必大懼而倉促謀反。屆時，便可在雍城與鹹陽之間，將其連同黨羽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當然，為了確保計劃的絕對順利，三路兵馬枕戈待旦。一是王翦帶領的名義上正處於休整期的數萬大軍，外松內緊，隨時聽調；二是昌平君“偷梁換柱”留其弟昌文君在鹹陽，自己夜奔雍城，集結五千騎兵迎擊叛軍；三則是冠禮之上假扮成文官混入的蒙恬等劍士。
環環相扣，確保加冠大典和嫪毐之亂皆可平。
——————
鏖戰持續至日落時分。
嬴政走上雍城城墻時，正好目睹嫪毐被蒙恬一箭射落馬下。
片刻後，嫪毐被押至嬴政前，他滿臉血汙，雙臂被鐵鏈牢牢縛住，吐著血沫嚷道：“嬴政，你贏了又如何？趙姬寧願與我生兒育女也不願做你大秦太後。
嬴政皺了皺眉。
嫪毐繼續獰笑，“知道你母親在我身下婉轉承歡時怎麽說的嗎，‘比那不解風情的先王強多了’！”
劍光一閃——
長劍削飛嫪毐的發冠，在地上咕嚕滾去。
“王上！”李斯急忙提醒。
不等他勸說，嬴政已將長劍收回鞘中，神色平靜道：“寡人不殺你，但是寡人有個疑問。”
嫪毐剛被突如其來的劍鋒嚇住，身體微微抽搐，顫聲道：“要殺便殺，大丈夫舉事未成，死又何懼。”
嬴政隨他嘴硬，自顧說道：“寡人一直很好奇，你在進入太後宮時，如何能瞞過宮中內侍和太醫們的驗身？”
他記得呂不韋當年送人進太後宮中時，確實請了三位德高望重的老太醫，而江離不久前已經查明，其中兩位已經告老還鄉，還有一位前幾年突然暴病身亡。
嫪毐聽他這麽說，低笑道：“驗身需要三炷香的時間，可他們在第一炷香燃到一半時，就都已經神志不清了。”
他擡起頭，仔細留意嬴政的表情，“後來的例行查驗，呂不韋都會提前打點查驗的宦官。至於太後宮中的侍女…… 她們更關心的是能不能拿到賞錢。”
嬴政緩步上前，“你是說，相邦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是閹人？”
嫪毐冷哼兩聲，算是默認。
嬴政又問：“只是寡人不明白，相邦為何如此？”
嫪毐嘶啞著笑了，“當然是因為相邦大人清楚深宮寂寞啊。王上可知太後在鹹陽宮獨自挨受過多少個漫漫長夜？先王駕崩時，她可才三十二歲。”
嬴政想起母親在夜深撫琴的場景，不由得手指微顫。
“深宮寂寞，太後原本滿心都是一起從趙國來、又有一段前緣的呂不韋，但呂不韋一心只有權勢，他擔心被王上發現，頻頻拒絕。”他聲音帶著譏諷，“既拒絕她，又不想得罪她。所以他才需要一個能拴住太後心思的棋子，一個能討太後歡心、又不會威脅到他權勢的玩物。而我…… 區區市井之徒，既無家世背景，又懂得如何取悅女人，再合適不過。”
嫪毐欣賞著嬴政眼中翻湧的暗流，“最初這位相邦大人只是讓我傳遞些消息，說說太後的喜怒。後來他發現太後對我格外著迷，便開始讓我在太後面前談論朝政。”
說罷，他突然大笑出聲，“所以現在你明白了？我整個人從一開始就是呂不韋設的局而已，是他親手把趙姬這把好刀遞到我手裏，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嬴政沈默片刻，“但是他沒想到，這把刀會反噬其主。”
“他當然想不到！”嫪毐猛地向前掙紮，鐵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他眼裏，我永遠都是那個在街頭賣藝的浪蕩子。可他忘了，再溫順的狗嘗過權力的滋味，也會變成一頭惡狼。”
嬴政看著他一張笑得扭曲了的臉，擡手道：“帶下去吧。”
等到嫪毐瘋狂的笑聲漸漸遠了，嬴政的臉色卻愈發難看。
夕陽如血，照在他新加的冕冠上，他極目眺望，城外是尚未清理的戰場，遠處是綿延的秦川。夜風中有嗚咽聲傳來，不知是風聲，還是新魂的哭泣。
一束禮花在半空炸開，那是王翦部傳來的捷報。
李斯拱手道：“嫪毐黨羽已盡數被擒，恭祝我王大捷！”
嬴政臉上卻全無喜悲，“傳寡人令：叛黨盡誅，脅從不問。雍城大宴三日，與民同慶。”
大局已定，兩人一前一後走下城墻。
城門處已有車輦備好，嬴政上車前，忽然轉身停下。
李斯順著他的視線轉身，血色殘陽中，一匹快馬向城內奔去。
李斯看著那匹快馬消失在街巷，疑惑道：“臣有一事不解。既然王上不打算再動相邦大人，方才為何要打草驚蛇？”
嬴政收回視線。
“寡人想知道相邦到底會如何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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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輦經過時，他忽然擡頭高呼：“臣祝王上冠禮大成，早日歸來。”
車簾微動，窗內露出嬴政半張冷峻側臉，“長信侯有心，留守鹹陽，莫負寡人所托。”
嫪毐俯首道：“臣定盡忠職守。”
直到儀仗消失在官道盡頭，嫪毐緩緩起身，撣了撣膝上塵土。
侍從低聲稟報：“君侯，衛尉軍半數隨駕，如今鹹陽城內多數都是我們的人。”
“很好。”嫪毐轉身，冠服下隱隱露出戎裝內甲，“傳令：依計行事。”
“是。”身邊侍從很快領命離開。
城墻之上，江離一身短裝，混在守將之間，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就這麽一場戲，長信侯都沒耐心演了。”
一旁的青年男子冷笑，“事以密成，長信侯如此心急，必定不成氣候。”
江離提醒他：“話雖如此，但事關王上，昌文君和我都不能輕敵。”
“姑娘說的是，我這就加派人手去盯著。”那被叫昌文君的青年男子應承道。走之前，他又忍不住感慨：“姑娘心思縝密，行事謹慎，我們羋氏後顧無憂了。”
江離被他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不明所以，但大事當前，也來不及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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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時到——”
太祝拖長的嗓音中，宮人奉上一應冕冠。
“初加緇布冠。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再加皮弁。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三加爵弁。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三次加冠之後，一應宮人退下，嬴政目視嬴氏列祖牌位，靜靜等待。
片刻後，華陽太後親自捧著玄冕一步步上前。
她在嬴政身後站定，朗聲道：“嬴秦先祖在上，今日為嬴氏第三十四代孫嬴政加冠授璽，承天命，繼宗祧……”
話未說完，群臣中傳來一陣騷動。
近侍急急上前回稟：“長信侯在鹹陽反叛，眼下鹹陽城已破，叛軍正向雍城奔來。”
此言一出，身邊眾臣紛紛按劍，現場騷動更甚。
嬴政卻紋絲不動，虔誠註視著嬴氏列祖牌位，道：“完成冠禮。”
華陽太後微笑著向他投來讚賞的目光，她點點頭，聲音也高了幾分：
“玄象昊天，冕旒垂明。經緯六合，掃平八荒。
兵戈所向，諸侯稽首。法令既出，寰宇一統。
神祇百靈，永綏厥位。秦室永昌，肇始今日！”
玄冕終於落定。
嬴政緩緩起身，十二玉珠在朝陽下流轉生輝。
太祝此時已被少年秦王的鎮定所折服，全然忘記城外兵亂，他繼續拖長著嗓音道：“正賓向秦王獻酒，致祝詞。”
高臺之下，群臣稽首。
嬴政看著臺下整齊劃一的動作，接過酒樽，對天宣誓道：
“嗣王政，敢昭告於皇祖列宗：祗服元冕，親承古訓。式遵虔禮，肇稱冠儀。惟祈靈鑒，永佑邦家。”
他頓了頓，又道：“寡人已加冠，帶劍聽政。自今以後，社稷政務，皆決於寡人。”
說罷，他抽出太廟供奉的穆公劍，“大秦銳士聽令！”
話音未落，近侍中突然有數十人褪去文官袍服，露出內裏的精鐵鎧甲，動作幹練，分明是久經沙場的精銳。
“昌平君已率三萬兵馬正面迎擊叛軍，王翦將軍壓陣封鎖叛軍退路。秦軍若有生擒嫪毐者，依大秦律，拜將、封侯。”
為首的少年意氣風發，抱拳道：“蒙恬領旨！必不負我王信任。”
隨著數十名少年離去，車馬嘶鳴聲中，呂不韋突然拱手道：“老臣願為我王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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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趙姬神情茫然，明顯沒聽懂他在說什麽。
嬴政只是看著她，並不解釋。
趙姬突然反應過來，整個人更加坐立不安，“嫪毐…… 不，長信侯，偷了我的印璽，假傳我的旨意…… 我真的不知情……”說到最後，她有些急了，扯著嬴政的袖子，“政兒要相信母親。”
嬴政不禁詭笑出聲。
他試著張口喚了聲“母親”，想想又作罷，最後只轉身向守在一旁的幾名宮人吩咐道：“帶太後回宮休息，沒有寡人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人群中，不知何時出現的阿離頷首回應。
原來多日前，嬴政得知嫪毐之事真相的當晚，就已經和李斯等人商定好對策：
待秦王至雍城行冠禮時，必有太王太後及朝臣同行，可留嫪毐於鹹陽，以昌平君鎮之。之後使人密告嫪毐，言其罪已被秦王知曉。嫪毐必大懼而倉促謀反。屆時，便可在雍城與鹹陽之間，將其連同黨羽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當然，為了確保計劃的絕對順利，三路兵馬枕戈待旦。一是王翦帶領的名義上正處於休整期的數萬大軍，外松內緊，隨時聽調；二是昌平君“偷梁換柱”留其弟昌文君在鹹陽，自己夜奔雍城，集結五千騎兵迎擊叛軍；三則是冠禮之上假扮成文官混入的蒙恬等劍士。
環環相扣，確保加冠大典和嫪毐之亂皆可平。
——————
鏖戰持續至日落時分。
嬴政走上雍城城墻時，正好目睹嫪毐被蒙恬一箭射落馬下。
片刻後，嫪毐被押至嬴政前，他滿臉血汙，雙臂被鐵鏈牢牢縛住，吐著血沫嚷道：“嬴政，你贏了又如何？趙姬寧願與我生兒育女也不願做你大秦太後。
嬴政皺了皺眉。
嫪毐繼續獰笑，“知道你母親在我身下婉轉承歡時怎麽說的嗎，‘比那不解風情的先王強多了’！”
劍光一閃——
長劍削飛嫪毐的發冠，在地上咕嚕滾去。
“王上！”李斯急忙提醒。
不等他勸說，嬴政已將長劍收回鞘中，神色平靜道：“寡人不殺你，但是寡人有個疑問。”
嫪毐剛被突如其來的劍鋒嚇住，身體微微抽搐，顫聲道：“要殺便殺，大丈夫舉事未成，死又何懼。”
嬴政隨他嘴硬，自顧說道：“寡人一直很好奇，你在進入太後宮時，如何能瞞過宮中內侍和太醫們的驗身？”
他記得呂不韋當年送人進太後宮中時，確實請了三位德高望重的老太醫，而江離不久前已經查明，其中兩位已經告老還鄉，還有一位前幾年突然暴病身亡。
嫪毐聽他這麽說，低笑道：“驗身需要三炷香的時間，可他們在第一炷香燃到一半時，就都已經神志不清了。”
他擡起頭，仔細留意嬴政的表情，“後來的例行查驗，呂不韋都會提前打點查驗的宦官。至於太後宮中的侍女…… 她們更關心的是能不能拿到賞錢。”
嬴政緩步上前，“你是說，相邦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是閹人？”
嫪毐冷哼兩聲，算是默認。
嬴政又問：“只是寡人不明白，相邦為何如此？”
嫪毐嘶啞著笑了，“當然是因為相邦大人清楚深宮寂寞啊。王上可知太後在鹹陽宮獨自挨受過多少個漫漫長夜？先王駕崩時，她可才三十二歲。”
嬴政想起母親在夜深撫琴的場景，不由得手指微顫。
“深宮寂寞，太後原本滿心都是一起從趙國來、又有一段前緣的呂不韋，但呂不韋一心只有權勢，他擔心被王上發現，頻頻拒絕。”他聲音帶著譏諷，“既拒絕她，又不想得罪她。所以他才需要一個能拴住太後心思的棋子，一個能討太後歡心、又不會威脅到他權勢的玩物。而我…… 區區市井之徒，既無家世背景，又懂得如何取悅女人，再合適不過。”
嫪毐欣賞著嬴政眼中翻湧的暗流，“最初這位相邦大人只是讓我傳遞些消息，說說太後的喜怒。後來他發現太後對我格外著迷，便開始讓我在太後面前談論朝政。”
說罷，他突然大笑出聲，“所以現在你明白了？我整個人從一開始就是呂不韋設的局而已，是他親手把趙姬這把好刀遞到我手裏，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嬴政沈默片刻，“但是他沒想到，這把刀會反噬其主。”
“他當然想不到！”嫪毐猛地向前掙紮，鐵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他眼裏，我永遠都是那個在街頭賣藝的浪蕩子。可他忘了，再溫順的狗嘗過權力的滋味，也會變成一頭惡狼。”
嬴政看著他一張笑得扭曲了的臉，擡手道：“帶下去吧。”
等到嫪毐瘋狂的笑聲漸漸遠了，嬴政的臉色卻愈發難看。
夕陽如血，照在他新加的冕冠上，他極目眺望，城外是尚未清理的戰場，遠處是綿延的秦川。夜風中有嗚咽聲傳來，不知是風聲，還是新魂的哭泣。
一束禮花在半空炸開，那是王翦部傳來的捷報。
李斯拱手道：“嫪毐黨羽已盡數被擒，恭祝我王大捷！”
嬴政臉上卻全無喜悲，“傳寡人令：叛黨盡誅，脅從不問。雍城大宴三日，與民同慶。”
大局已定，兩人一前一後走下城墻。
城門處已有車輦備好，嬴政上車前，忽然轉身停下。
李斯順著他的視線轉身，血色殘陽中，一匹快馬向城內奔去。
李斯看著那匹快馬消失在街巷，疑惑道：“臣有一事不解。既然王上不打算再動相邦大人，方才為何要打草驚蛇？”
嬴政收回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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