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之親政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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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親政④
夜深沈。
宮人早已被遣散，唯有正殿還亮著幾盞孤燈。
趙姬獨自坐在殿中，身上仍穿著冠禮的吉服，金線繡制的玄鳥在燈下泛起詭異光澤。
聽見門口傳來聲響，她緩緩擡頭。
“政兒來了。”
嬴政停在殿門處，靜靜凝視著這個曾經在邯鄲寒冬裏用身體為他擋風的女人，現在卻覺得無比陌生。
“母親可知道，嫪毐招認了什麽？”
他聲音聽上去很平靜，趙姬卻不寒而栗。
“印璽是被他偷去的，是他假傳了我的旨意。政兒一定要相信母親。”
神色慌張，言辭懇切。
一時間，嬴政覺得事實仿佛就是她說的這般。
他在她身旁坐下，輕聲道：“嫪毐說，母親與他養有兩個孩子。”
他腦海中又不自覺閃現出嫪毐瘋狂的大笑：你母親最喜歡在先王靈位前與我歡好！她說這樣才夠刺激！
“為什麽？”三個字幾乎從齒縫間擠出來。
趙姬起身，吉服上的玉佩叮當作響。
“為什麽？你問我為什麽？政兒，我的好孩子，你根本知道一個三十歲就守寡的女人，過著怎樣的日子？ ……我整日整夜獨自躺在這張鳳榻上，聽著更漏一滴一滴直到天明。宮人們表面上恭敬，背地裏都笑話我是個活寡婦！”
嬴政不可置信道：“這就是你就與閹人私通、在父王的靈位前生下野種的理由？”
趙姬看著他，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癲狂，“你不懂！你什麽都不懂！”
嬴政起身朝她一步步逼近，“那母親可知嫪毐對身邊親信怎麽說？‘清君側，立新王’！”
趙姬搖頭不止，“不是的，我不是這麽想的……”
殿外突然傳來哭聲。
兩個三四歲的孩子被侍衛帶了進來，一身錦繡衣裳，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滿是淚痕。
“母後！”較小的那個掙脫侍衛，撲進趙姬懷中。
嬴政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鄲漏風的破屋裏，他也曾這樣撲進母親懷中。那時趙姬也會像現在這樣輕輕拍著他的背說：政兒不怕，娘在。
當年在邯鄲，他們母子二人相依為命，她曾給他怎樣的保護，給他怎樣的疼愛，回想起來，依然歷歷在目。
以至於後來嫪毐門客招供，甚至在李斯查清一切、將種種證據擺在他面前後，他都還忍不住對太後她存有幻想，以為虎毒不食子，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背叛他，至少太後——他的母親，永遠不會。
他想不通。難道，曾經那麽慈愛的母親，竟然也會向自己的兒子下毒手嗎？
現在他好像突然懂了。
即便他死了，她也還有兩個孩子承歡膝下。
而且那兩個孩子——
嬴政擡眼望向趙姬懷裏的粉團小人，因著生活環境優渥，他們一定都成長得比他更柔軟乖巧，更會討母親歡心。
嬴政越想下去，面色便越發陰沈，切齒道：“拖下去。”
趙姬全身戒備，緊緊護著兩個孩子，“你要幹什麽？這是你弟弟！”
“弟弟？”嬴政冷道，“我只有一個弟弟，現在他的屍骨還埋在屯留的亂葬崗！母親，這當中還有你一份‘功勞’吧？”
趙姬怔住。
嬴政怒火直往上湧，他大步上前，一把扯開趙姬懷中的幼兒，孩子當即嚇得大哭，另一個大點的男孩見狀後則猛撲上來，“放開我妹妹！”
嬴政低頭看著拼命在他手臂間撕扯的男童，恍惚間，仿佛看見多年前的成蛟。
“政兒。”趙姬突然跪倒在地，扯住他的衣擺道：“娘求你，他們還這麽小，什麽都不知道，你要恨就恨我……”
就在這時，那個原本在他手臂間掙紮的男童突然一口咬向他手背，嬴政吃痛松手，孩子立即跑回趙姬身邊，用稚嫩的聲音說：“母親不哭，弘兒保護你。”
“弘兒？”嬴政重覆著這個名字，忽然大笑起來，“嬴弘？你竟然敢讓這野種姓嬴？”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將劍柄遞向趙姬，“我給母親一個機會，親手了結這兩個野種，母親還是大秦的太後。”
趙姬從來沒見過他這種模樣，心中恐懼，更加緊緊地將兩個幼兒摟在懷中，“那你不如連我一起殺了。”
殿外驚雷炸響，閃電照亮了嬴政猙獰的面容。
他忽然收劍入鞘，對近侍喝道：“帶過來！”
“不！”
趙姬尖叫著撲上來，卻被侍衛死死按住。
嬴政一手一個提起兩個孩子，大步走向殿外的高臺。
“那就請母親好好看著。”他對著趙姬的方向道。
趙姬的尖叫聲劃破夜空。
閃電再次亮起的剎那，嬴政松開了手。
兩個小小的身影從高臺上墜落，像斷了線的傀儡，咕嚕嚕消失在黑暗之中。
雨下得更大了，沖刷著高臺上的血跡。
嬴政在雨中站了一會，轉身走回殿內，看著癱軟在地的趙姬，“傳寡人旨意，太後突發惡疾，移居萯陽宮靜養。無寡人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
趙姬突然擡起頭，發瘋道：“你不是我的孩子，嬴政，你會孤家寡人一輩子！”
嬴政緩緩蹲下身，與她平視，“兒子寧願孤家寡人，也不要像母親這樣，一生被情欲所困，被權欲所惑。”
說完，他起身離開，再沒有回頭。
殿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將趙姬淒厲的笑聲隔絕在內，同樣也隔絕了最後那句：你不是我的孩子，只是借我肚子生出來的王……
——————
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嬴政忽然停下腳步。
他攤開手掌，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香囊。那是剛才從孩子身上掉落的，針腳歪斜，顯然是趙姬親手所繡。
香囊上繡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字：長毋相忘。
他佇立片刻，擡手將香囊扔進雨中。
雨水如註，順著他玄色王袍的紋路蜿蜒而下。
佇立間，頭頂的雨幕忽然被隔開。一柄油紙傘靜靜在背後撐起，撐傘的人立在半步之後，恰到好處地保持著距離。
嬴政沒有回頭，“去請祖母放心，寡人始終記得自己現在是大秦的王。”
身後人輕輕應了一聲，傘卻並未移開。
嬴政繼續向前走去。
那把傘微微傾斜，恰到好處地遮住襲來的風雨。他能聽見身後輕淺的呼吸聲，始終保持著同樣的節奏，不疾不徐。
走到太廟前的重重臺階下時，嬴政停下腳步，雨水順著臺面奔流而下，他擡頭望向巍峨的廟宇，那裏供奉著嬴秦的歷代先王。
“你說，後世史書會如何記載今夜？”
傘面輕輕晃動，江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秦王政九年，親政，平嫪毐之亂，滅其三族。”
嬴政沈默著，邁步踏上臺階。
江離舉傘跟上。
兩人一路走過漫長的階梯，除了大雨落下的聲音，整座宮城都像在為今夜緘默。
走完最後一級臺階，嬴政轉身回望，整座宮城在雨幕中若隱若現，飄渺得沒有實感，卻實實在在地壓得他快喘不過氣。
“回去吧。告訴祖母，寡人很好。”
江離應了聲“是”，看著他進入殿門後，才緩緩收傘。
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在她腳邊匯成一圈小小的漣漪。她望著他跪在嬴氏列祖牌位前的背影，看了好一會，才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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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早已被遣散，唯有正殿還亮著幾盞孤燈。
趙姬獨自坐在殿中，身上仍穿著冠禮的吉服，金線繡制的玄鳥在燈下泛起詭異光澤。
聽見門口傳來聲響，她緩緩擡頭。
“政兒來了。”
嬴政停在殿門處，靜靜凝視著這個曾經在邯鄲寒冬裏用身體為他擋風的女人，現在卻覺得無比陌生。
“母親可知道，嫪毐招認了什麽？”
他聲音聽上去很平靜，趙姬卻不寒而栗。
“印璽是被他偷去的，是他假傳了我的旨意。政兒一定要相信母親。”
神色慌張，言辭懇切。
一時間，嬴政覺得事實仿佛就是她說的這般。
他在她身旁坐下，輕聲道：“嫪毐說，母親與他養有兩個孩子。”
他腦海中又不自覺閃現出嫪毐瘋狂的大笑：你母親最喜歡在先王靈位前與我歡好！她說這樣才夠刺激！
“為什麽？”三個字幾乎從齒縫間擠出來。
趙姬起身，吉服上的玉佩叮當作響。
“為什麽？你問我為什麽？政兒，我的好孩子，你根本知道一個三十歲就守寡的女人，過著怎樣的日子？ ……我整日整夜獨自躺在這張鳳榻上，聽著更漏一滴一滴直到天明。宮人們表面上恭敬，背地裏都笑話我是個活寡婦！”
嬴政不可置信道：“這就是你就與閹人私通、在父王的靈位前生下野種的理由？”
趙姬看著他，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癲狂，“你不懂！你什麽都不懂！”
嬴政起身朝她一步步逼近，“那母親可知嫪毐對身邊親信怎麽說？‘清君側，立新王’！”
趙姬搖頭不止，“不是的，我不是這麽想的……”
殿外突然傳來哭聲。
兩個三四歲的孩子被侍衛帶了進來，一身錦繡衣裳，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滿是淚痕。
“母後！”較小的那個掙脫侍衛，撲進趙姬懷中。
嬴政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鄲漏風的破屋裏，他也曾這樣撲進母親懷中。那時趙姬也會像現在這樣輕輕拍著他的背說：政兒不怕，娘在。
當年在邯鄲，他們母子二人相依為命，她曾給他怎樣的保護，給他怎樣的疼愛，回想起來，依然歷歷在目。
以至於後來嫪毐門客招供，甚至在李斯查清一切、將種種證據擺在他面前後，他都還忍不住對太後她存有幻想，以為虎毒不食子，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背叛他，至少太後——他的母親，永遠不會。
他想不通。難道，曾經那麽慈愛的母親，竟然也會向自己的兒子下毒手嗎？
現在他好像突然懂了。
即便他死了，她也還有兩個孩子承歡膝下。
而且那兩個孩子——
嬴政擡眼望向趙姬懷裏的粉團小人，因著生活環境優渥，他們一定都成長得比他更柔軟乖巧，更會討母親歡心。
嬴政越想下去，面色便越發陰沈，切齒道：“拖下去。”
趙姬全身戒備，緊緊護著兩個孩子，“你要幹什麽？這是你弟弟！”
“弟弟？”嬴政冷道，“我只有一個弟弟，現在他的屍骨還埋在屯留的亂葬崗！母親，這當中還有你一份‘功勞’吧？”
趙姬怔住。
嬴政怒火直往上湧，他大步上前，一把扯開趙姬懷中的幼兒，孩子當即嚇得大哭，另一個大點的男孩見狀後則猛撲上來，“放開我妹妹！”
嬴政低頭看著拼命在他手臂間撕扯的男童，恍惚間，仿佛看見多年前的成蛟。
“政兒。”趙姬突然跪倒在地，扯住他的衣擺道：“娘求你，他們還這麽小，什麽都不知道，你要恨就恨我……”
就在這時，那個原本在他手臂間掙紮的男童突然一口咬向他手背，嬴政吃痛松手，孩子立即跑回趙姬身邊，用稚嫩的聲音說：“母親不哭，弘兒保護你。”
“弘兒？”嬴政重覆著這個名字，忽然大笑起來，“嬴弘？你竟然敢讓這野種姓嬴？”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將劍柄遞向趙姬，“我給母親一個機會，親手了結這兩個野種，母親還是大秦的太後。”
趙姬從來沒見過他這種模樣，心中恐懼，更加緊緊地將兩個幼兒摟在懷中，“那你不如連我一起殺了。”
殿外驚雷炸響，閃電照亮了嬴政猙獰的面容。
他忽然收劍入鞘，對近侍喝道：“帶過來！”
“不！”
趙姬尖叫著撲上來，卻被侍衛死死按住。
嬴政一手一個提起兩個孩子，大步走向殿外的高臺。
“那就請母親好好看著。”他對著趙姬的方向道。
趙姬的尖叫聲劃破夜空。
閃電再次亮起的剎那，嬴政松開了手。
兩個小小的身影從高臺上墜落，像斷了線的傀儡，咕嚕嚕消失在黑暗之中。
雨下得更大了，沖刷著高臺上的血跡。
嬴政在雨中站了一會，轉身走回殿內，看著癱軟在地的趙姬，“傳寡人旨意，太後突發惡疾，移居萯陽宮靜養。無寡人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
趙姬突然擡起頭，發瘋道：“你不是我的孩子，嬴政，你會孤家寡人一輩子！”
嬴政緩緩蹲下身，與她平視，“兒子寧願孤家寡人，也不要像母親這樣，一生被情欲所困，被權欲所惑。”
說完，他起身離開，再沒有回頭。
殿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將趙姬淒厲的笑聲隔絕在內，同樣也隔絕了最後那句：你不是我的孩子，只是借我肚子生出來的王……
——————
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嬴政忽然停下腳步。
他攤開手掌，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香囊。那是剛才從孩子身上掉落的，針腳歪斜，顯然是趙姬親手所繡。
香囊上繡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字：長毋相忘。
他佇立片刻，擡手將香囊扔進雨中。
雨水如註，順著他玄色王袍的紋路蜿蜒而下。
佇立間，頭頂的雨幕忽然被隔開。一柄油紙傘靜靜在背後撐起，撐傘的人立在半步之後，恰到好處地保持著距離。
嬴政沒有回頭，“去請祖母放心，寡人始終記得自己現在是大秦的王。”
身後人輕輕應了一聲，傘卻並未移開。
嬴政繼續向前走去。
那把傘微微傾斜，恰到好處地遮住襲來的風雨。他能聽見身後輕淺的呼吸聲，始終保持著同樣的節奏，不疾不徐。
走到太廟前的重重臺階下時，嬴政停下腳步，雨水順著臺面奔流而下，他擡頭望向巍峨的廟宇，那裏供奉著嬴秦的歷代先王。
“你說，後世史書會如何記載今夜？”
傘面輕輕晃動，江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秦王政九年，親政，平嫪毐之亂，滅其三族。”
嬴政沈默著，邁步踏上臺階。
江離舉傘跟上。
兩人一路走過漫長的階梯，除了大雨落下的聲音，整座宮城都像在為今夜緘默。
走完最後一級臺階，嬴政轉身回望，整座宮城在雨幕中若隱若現，飄渺得沒有實感，卻實實在在地壓得他快喘不過氣。
“回去吧。告訴祖母，寡人很好。”
江離應了聲“是”，看著他進入殿門後，才緩緩收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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