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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親政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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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親政②

甘泉宮內,趙姬正與幼女嬉戲,三四歲大的雪白團子搖搖晃晃地撲進母親懷中,奶聲奶氣地喊著“母親抱。”

“瑤兒真乖。”趙姬將幼女擁入懷中,親昵地蹭著她軟軟的臉蛋。

這時,嫪毐牽著一位稍大些的男孩進入。

男孩舉著個編得歪歪扭扭的草螞蚱向她跑來,“母親看!阿爹教弘兒編的。”

趙姬眼中滿是寵溺,“真好看,弘兒真棒。”

嫪毐跟在身後道:“弘兒越來越聰明了,近日先生都連口誇讚。”他金冠束發,比平時更顯英挺,揮手屏退宮人後,在軟墊上跪坐下來。

趙姬輕笑,“今日怎麽有空過來?”

“弘兒瑤兒如此聰慧,要不是擔心人多口雜,我恨不得日日都來。”

趙姬順著他的話說:“是啊,我們弘兒日後必成大器。”

見她愛意正濃,嫪毐抓住時機,幽幽問道:“然而太後可曾想過,這般天倫之樂還能持續幾時?”

趙姬不解,“這是什麽意思?”

嫪毐聲音低沈:“太後以為,你我的事,王上當真一點不知情?”

趙姬道:“你做事謹慎,我又遠居雍城,況且朝中局勢覆雜,政兒自然無暇顧及。”

話雖然如此,可她忍不住想起幾日前嬴政來探望時,她總覺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好像有意無意在打探著什麽。

她安慰自己,“即便日後知道,我是他生母,弘兒瑤兒是他親弟妹……”

“成蛟同樣是他親弟弟,如今屍骨還不是晾在屯留荒郊?”嫪毐神色微斂,“……或許當年在邯鄲時你們母子情深,可如今,他先是秦國的王,而後才是您的孩子。”

趙姬雙唇動了動,卻說不出口一句話。

嫪毐又道:“太後可知,前幾日有門客叛逃?”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物,抖擻開來,是半塊撕碎的童衣前襟。

趙姬一眼認出童衣,“弘兒的小衣怎麽在這兒?”

嫪毐道:“下人們在前幾日叛逃的門客家中發現的,同樣的物件還有好幾塊。另外,據下人們說,他們剛到不久,李斯就帶人去了。”

“李斯?”趙姬聲音發顫,“政兒他莫非真要……”

嫪毐突然向前跪行幾步,握住她冰涼的手,眼角濕潤,悲情道:“太後難道還看不清嗎?如今王上早已起疑,東窗事發是早晚的事。臣死不足惜,可弘兒瑤兒他們還小……”

話音未落,弘兒突然跑來抱住他的腿,“阿爹不哭。”

嫪毐將孩子緊緊摟住,眼底泛起血絲,“太後可還記得去年冬獵?弘兒在鹿苑差點走失,您哭著說‘若失了孩兒,妾也不活了’,父母之愛子,則為其計深遠,太後如此,臣亦如此…… 臣多日前瞞著太後招募千餘門客,此刻全在宮外候命,只要太後點頭,臣即刻帶著孩兒遠走戎狄,絕不連累太後。”

他神色悲痛,說到最後,早已聲淚俱下。

趙姬看著嫪毐懷中的弘兒,想起當初自己以為他走丟時的心境,不敢想若是永遠失去幼子,自己後半生將如何度過。

“你到底想做什麽?”

“太後!”嫪毐額頭觸地,重重叩首,“要麽讓臣帶著孩兒亡命天涯,此生不覆相見;要麽…… 請太後助臣搏一場,待弘兒即位,您便是名正言順的太王太後,永享天倫。”

“你瘋了!”趙姬怒斥,“政兒也是我的孩子!”

“可他生性涼薄,太後想想成蛟的前車之鑒,咱們的弘兒瑤兒只有三四歲……”

他忽然抱起一旁的瑤兒高舉過頭頂,作勢欲往下摔,“太後難道忍心看著孩子們像這般—— 成為俎上魚肉嗎?”

三歲幼兒被他這一舉動驚到,嚇得哇哇大哭。

趙姬發瘋似的將幼女奪下,一頓推扯後,她精疲力竭,踉蹌著跌坐在地。她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走到今天這個兩難局面,忍不住失聲痛哭。

淚眼模糊中,小雙軟軟柔柔的小手貼上來,“母後不痛,瑤兒揉揉……”

趙姬頓時柔腸寸斷。

“聽你的…… 什麽都聽你的。”她泣不成聲。

——————

幾乎與此同時,百裏之外的鹹陽。

李斯將一應證據呈在嬴政面前,染血的繈褓布片、甘泉宮密道圖紙、甚至奶娘畫押的口供,等等。

“臣已查實,太後與長信侯確實育有一子一女,大多時間藏於甘泉宮地室,地室入口在太後寢榻之下,每日由心腹侍女接送飲食。”

“孩子像誰?”

李斯一怔,“據畫師回報,長子眉眼酷似長信侯。”

久久的沈默……

就在李斯不知該不該說下去時,嬴政道:“繼續吧。”

李斯展開一卷帛書,“長信侯一個月前曾私刻太後璽,以太後之名調換了雍城守將…… 又借修築獵場為由,自太原郡調弩機二百架。據探子報,其部卒夜操練陣型,皆攻守之勢。”

李斯說著,突然面露難色,言語幾近停滯。

“幾日前,長信侯醉後曾對其門客大放厥詞,說……”李斯頓了頓,“自己乃王之‘假父’也。”

嬴政猛地起身,“閹人好大的膽子!”

他在案前來回踱步,盛怒之下,抽出供臺上的長劍,隨著“砰”地一聲巨響,岸上竹簡齊刷刷斷裂。

李斯擡頭,只見年輕的君王雙眼猩紅,額角血管突突跳動。

他正了正心神,“另外,有宮人稟報,嫪毐私下曾與太後玩笑說,待我王身故,要擁立幼子繼位。”

“太後做何反應?”

“太後起初只一笑置之,後來大概被長信侯問得煩了,連聲應‘是’……”

嬴政心死般閉了閉眼,他身子貼著靠榻緩緩坐下,齒縫間擠出陣陣冷笑。

李斯這才註意到,他握劍的那只手,皮肉已經嵌進劍柄,鮮血一下一下落進竹簡……

“王上!”李斯驚呼一聲,快步上前查看。

然而正當他要去喚太醫時,卻被嬴政攔下。

嬴政扯下裏衣上的絹布,一圈圈繞在掌心,“一點小傷,不要驚動人。”

李斯點點頭,跪坐下來,雖心有不忍,仍沈聲提醒道:“既然我王理智尚存,便該早做圖謀。前些日子我們追查叛逃門客時,發現嫪毐的人也在查,如此一來,對方大概也有所察覺。長信侯府門客眾多,牽一發而動全身,王上還需從長計議。”

嬴政聽他這麽說,人也清醒了幾分,“嫪毐之事,相邦可有牽涉其中?”

李斯搖頭,“說不清。只知嫪毐入甘泉宮是靠相邦引薦,嫪毐起勢後與相邦在政事上多有不合,其餘仍在查。”

嬴政悵然良久,屈身向前道:“寡人雖為秦王,但即位以來,受多方掣肘。如今尚未親政,嫪毐欺淩寡人,辱沒先王,意圖不軌,寡人心中實在憤恨難平…… 但嫪毐黨羽甚廣,又事關太後,牽連相邦。如若只除嫪毐,不管其黨羽,便是為以後埋下禍根;可若出手太急太狠,又怕呂不韋因‘唇亡齒寒’而出手庇護,更令國基動蕩。如此兩難,還請先生教我。”

他言辭懇切,李斯多有動容,忍不住在心裏感慨:得王如此,夫覆何求。

“我王思慮周全。現在以私通太後之罪除去嫪毐,確實風險太大。如今之計,不妨尋找其他罪名。相邦與嫪毐本就在多有不合,到時看事不關己,必束手旁觀。”

嬴政點頭,認真思索道:“其他罪名…… 能夠將其連同黨羽連根鏟除……”

他腦海中迅速閃現出令史的預言。

“兵變!”兩人異口同聲道。

李斯道:“臣這就加派人手,盯緊長信侯府,一旦有風吹草動……”

嬴政攔住他,“先生說笑。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既然他有心起兵,我們不如幫他挑個好日子。”

“王上是指……”

“冠禮。”

李斯急道:“冠禮事關重大,實實在在影響到我王親政,可萬萬出不得岔子啊!”

嬴政道:“先生細想,除了冠禮,近期可還有別的時機能讓華陽太後和嬴氏諸人、王翦諸將、呂不韋等人同時出鹹陽城?”

他說的沒錯,李斯心裏也明白,這些人留下任何一方坐鎮宮城,嫪毐恐怕都不能安心起事。

“只是……”

“先生不必擔心我。嬴政若是連這種局面都扛不住,也不配和先生共謀大事了。”

李斯忍不住擡頭仰望這位少年君王——

彼時他也剛二十出頭,便已歷經過在敵國為質,父王早逝,生母背棄,臣子反叛種種險境,劫後餘生,卻仍舊在群狼環伺的朝局中堅韌至此,一身傲骨,不拔鴻鵠之志。

李斯頓時心中感慨萬千,長揖叩首道:“我王必定得償所願。”

嬴政伸手扶起他,“先生多禮。”

李斯收斂神思,“眼下想讓嫪毐放手起兵,仍需要一個契機。”

嬴政點點頭,“讓阿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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