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之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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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暗湧
成蛟自刎於軍前的消息傳入鹹陽時，江離正和太醫館的姜太醫、負責屍體檢驗的令史等人仔細查驗韓夫人的遺體，希望找出疑點。
無奈兩日過去，令史還是向她宣告：韓夫人確是死於自縊。
難道真是自己疑心太重？
江離看著躺在面前臉色發青的婦人，心中暗含歉意，只希望王翦此行順利，讓他能在母親下葬前見上最後一面。
正想得入神，一旁的姜太醫關切道：“離姑娘？”
江離輕輕搖頭表示自己無礙。
“我只是想不通，韓夫人會主動尋死。”
“姑娘這話就奇怪了，難不成這尋死還有被動的？”令史道。
江離苦笑，“令史大人說的是。”
不想姜太醫卻好似被這話點醒，他面色凝重道：“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什麽意思？”兩人齊聲問。
姜太醫拂過衣袖，正襟危坐道：“眼下還不敢說，姑娘只需給我兩天時間，我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姜太醫是懷疑有人在別的地方做了手腳？”
姜太醫不知她如何推測出這一可能，卻也正是他心中所想，於是點頭道：“是。古籍中有記載過一種‘曼陀羅’的藥草，麻味辛平，主五勞七傷，多食令人見鬼狂走，久服通神明輕身。因其花可治牙痛，所以也被時常拿來入藥。”
江離錯愕，“韓夫人確實有牙痛的毛病。”
一石激起千層波。
姜太醫駭然道：“這兩日我查過韓夫人當天的飲食，並無任何問題，令史大人也確認了韓夫人身上並無中毒跡象。但從沒懷疑過有人可以在韓夫人慣例服用的湯藥中增加藥量，再由有心之人言語引導，韓夫人完全有可能在精神恍惚中把自己送上黃泉路。”
江離心中一陣翻騰，有心之人……
她快速在腦海中過了一遍，依然覺得他們個個都有可能，個個都不至於。
一切真相都像浮在雲裏霧中，似有若無。
她朝對面傾身一拜，道：“勞煩姜太醫，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您盡管吩咐。”
逝者已去，無力回天，江離希望至少能在成蛟回來之前，把一切真相查清，給他一個交代。
而成蛟自刎於陣前的消息就是在這時傳來。
江離只覺得腦中好似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大腦一片空白，她來不及詢問詳情，跌撞著往章臺宮趕。
剛靠近書房，便被守在門外的大監攔住，“姑娘還是回去吧。王上不會見任何人的。”
江離正著急辯解，身後傳來一聲“阿離！”
江離聽見聲音回頭，只見華陽太後在一眾宮人簇擁下匆忙而來，絳紫色深衣上的金線鳳凰依舊熠熠生輝。
江離連忙迎上去，“姑祖母。”
“做得不錯。”華陽太後輕笑一聲，“我聽到消息後就立刻趕來，倒沒你快。”接著她轉向一旁的大監，“去請李斯入宮。”
大監領命退下。
華陽太後這才又看向江離，笑容收斂後，她目光尖銳如針芒，“你以為，你現在進去能說什麽？”
能說什麽？江離還沒來得及思考，但她知道此刻自己必須在他身邊。
一個男人，尤其一個帝王，一生中真正脆弱的時間屈指可數，把握住了，事半功倍。
“成蛟公子畢竟是王上的親弟弟，他心裏難過……”江離道。
華陽太後打斷她，“你以為你進去能給他安慰？糊塗。”
說完，她又似乎想到什麽，臉色柔和下來，“罷了，你也是出於關心。”
華陽太後將目光投向書房正門，正色道：“姑祖母再教你一個道理。帝王之路，最不需要的就是兒女情長。政兒必須明白，他首先是我大秦的王，其次才是誰的兒子誰的兄長。”
江離猛地擡頭，對上華陽太後那雙與嬴政如出一轍的狹長雙眼，可此刻這雙眼睛裏沒有半分悲傷，只有欣慰。
“是，阿離謹記。”
回廊盡頭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李斯到了。
他懷中抱著一卷竹簡，向門口的兩人微微頷首後走進書房。
書房大門打開，又合上。
江離看著面前緊閉的雕花木門，想象著嬴政在裏面的樣子，是伏案痛哭，還是睹物思索？
她記得年初在獵苑，成蛟從韓國帶回幾盒蜜餞，嬴政明明不愛吃甜，卻還是順著弟弟的意全部嘗了一遍。
此外，成蛟愛喝的酒，獻寶似的創傷藥……
“姑娘……”璆琳姑姑走過來，手裏捧著一件蓑衣，“雨大了，披上吧。”
江離擡頭，鹹陽的雨來得突然，雨水順著青灰色的瓦當滴落，像一串串斷了線的珠簾。
作為秦國的王，他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使命。
那作為一個人呢？
作為一個年僅二十一歲的少年呢？
雨勢漸大，水汽彌漫中的章臺宮似真似幻。
——————
李斯卷簾而入，書房門窗緊閉，室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青銅燈勉強驅散黑暗。
嬴政背對著門站在窗前，身形比上次見面時消瘦許多。
“王上。”李斯躬身行禮，將竹簡放在案幾上，“臣帶來了《韓非子·五蠹》篇。”
嬴政沒有轉身，聲音沙啞：“祖母讓你來的？”
“是。”李斯直言不諱，“太王太後擔心王上。”
一聲苦笑在黑暗中格外刺耳，“是擔心寡人，還是擔心大秦‘東出函谷’的計劃？”
李斯沒有接話，目光掃過案幾上攤開的地圖，秦國與趙國的邊境線，屯留被朱砂圈了出來，紅得刺眼。
“成蛟……”嬴政突然開口，聲音中是有李斯從未聽過的疲倦，“可有什麽話對我說？”
李斯沈默片刻，道：“沒有。”
“沒有？”
“沒有。”
嬴政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轉過身，李斯這才看清他的臉，面色鐵青，眼中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他怨我。”嬴政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短劍的劍柄，“他應該怨恨。”
李斯上前一步，輕聲勸道：“大局已定。王上，目前的局勢是—— 成蛟勾結趙國謀反，罪證確鑿。”
“證據確鑿…… 好一個證據確鑿！”嬴政突然冷笑起來，像是受傷後不甘掙紮的幼獸，“你告訴寡人，是誰的罪證？如何確鑿？”
李斯垂首不敢言。
良久，他突然問道：“李斯，若是你，會怎麽做？”
李斯深深一揖，“臣一介布衣，不敢妄言。但若為王上計…… 當以天下為先，私情為後。”
見嬴政無言，他又道：“王者，孤道也。忍常人所不能忍，斷常人所不能斷。昭襄王囚於楚，忍辱負重；莊襄王質於趙，九死一生，他們的血淚，他們的遺志，豈能因一人之私情而付之東流？”
“況且……”李斯壓低了聲音，“青山猶在，豈能無材？”
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嬴政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坐下，全身像被抽幹了力氣。
他擡起頭，眼中的痛苦並未消失，反而更加深沈，像不見底的寒潭。但那層被悲傷蒙蔽的、屬於帝王的銳利和冰冷，正一點點從寒潭深處升起。
李斯遞上懷中竹簡，“王上可還記得商君之言？‘王者不親疏，不貴賤，唯法是親’。”
“先生何意？”
“成蛟謀反，按律當誅九族。王上念及手足之情，只誅首惡，已是仁至義盡。”
窗外雨聲漸歇，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穿透窗欞，照在嬴政臉上。他瞇起眼，像第一次看清這個世界。
“傳寡人令。成蛟謀反，罪不容誅。屍首不得入嬴姓祖墳，以庶人禮葬於屯留。另，加派三萬大軍至趙邊境，讓六國好好看看收留大秦叛賊的代價。”
李斯躬身道：“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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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蛟自刎於軍前的消息傳入鹹陽時，江離正和太醫館的姜太醫、負責屍體檢驗的令史等人仔細查驗韓夫人的遺體，希望找出疑點。
無奈兩日過去，令史還是向她宣告：韓夫人確是死於自縊。
難道真是自己疑心太重？
江離看著躺在面前臉色發青的婦人，心中暗含歉意，只希望王翦此行順利，讓他能在母親下葬前見上最後一面。
正想得入神，一旁的姜太醫關切道：“離姑娘？”
江離輕輕搖頭表示自己無礙。
“我只是想不通，韓夫人會主動尋死。”
“姑娘這話就奇怪了，難不成這尋死還有被動的？”令史道。
江離苦笑，“令史大人說的是。”
不想姜太醫卻好似被這話點醒，他面色凝重道：“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什麽意思？”兩人齊聲問。
姜太醫拂過衣袖，正襟危坐道：“眼下還不敢說，姑娘只需給我兩天時間，我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姜太醫是懷疑有人在別的地方做了手腳？”
姜太醫不知她如何推測出這一可能，卻也正是他心中所想，於是點頭道：“是。古籍中有記載過一種‘曼陀羅’的藥草，麻味辛平，主五勞七傷，多食令人見鬼狂走，久服通神明輕身。因其花可治牙痛，所以也被時常拿來入藥。”
江離錯愕，“韓夫人確實有牙痛的毛病。”
一石激起千層波。
姜太醫駭然道：“這兩日我查過韓夫人當天的飲食，並無任何問題，令史大人也確認了韓夫人身上並無中毒跡象。但從沒懷疑過有人可以在韓夫人慣例服用的湯藥中增加藥量，再由有心之人言語引導，韓夫人完全有可能在精神恍惚中把自己送上黃泉路。”
江離心中一陣翻騰，有心之人……
她快速在腦海中過了一遍，依然覺得他們個個都有可能，個個都不至於。
一切真相都像浮在雲裏霧中，似有若無。
她朝對面傾身一拜，道：“勞煩姜太醫，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您盡管吩咐。”
逝者已去，無力回天，江離希望至少能在成蛟回來之前，把一切真相查清，給他一個交代。
而成蛟自刎於陣前的消息就是在這時傳來。
江離只覺得腦中好似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大腦一片空白，她來不及詢問詳情，跌撞著往章臺宮趕。
剛靠近書房，便被守在門外的大監攔住，“姑娘還是回去吧。王上不會見任何人的。”
江離正著急辯解，身後傳來一聲“阿離！”
江離聽見聲音回頭，只見華陽太後在一眾宮人簇擁下匆忙而來，絳紫色深衣上的金線鳳凰依舊熠熠生輝。
江離連忙迎上去，“姑祖母。”
“做得不錯。”華陽太後輕笑一聲，“我聽到消息後就立刻趕來，倒沒你快。”接著她轉向一旁的大監，“去請李斯入宮。”
大監領命退下。
華陽太後這才又看向江離，笑容收斂後，她目光尖銳如針芒，“你以為，你現在進去能說什麽？”
能說什麽？江離還沒來得及思考，但她知道此刻自己必須在他身邊。
一個男人，尤其一個帝王，一生中真正脆弱的時間屈指可數，把握住了，事半功倍。
“成蛟公子畢竟是王上的親弟弟，他心裏難過……”江離道。
華陽太後打斷她，“你以為你進去能給他安慰？糊塗。”
說完，她又似乎想到什麽，臉色柔和下來，“罷了，你也是出於關心。”
華陽太後將目光投向書房正門，正色道：“姑祖母再教你一個道理。帝王之路，最不需要的就是兒女情長。政兒必須明白，他首先是我大秦的王，其次才是誰的兒子誰的兄長。”
江離猛地擡頭，對上華陽太後那雙與嬴政如出一轍的狹長雙眼，可此刻這雙眼睛裏沒有半分悲傷，只有欣慰。
“是，阿離謹記。”
回廊盡頭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李斯到了。
他懷中抱著一卷竹簡，向門口的兩人微微頷首後走進書房。
書房大門打開，又合上。
江離看著面前緊閉的雕花木門，想象著嬴政在裏面的樣子，是伏案痛哭，還是睹物思索？
她記得年初在獵苑，成蛟從韓國帶回幾盒蜜餞，嬴政明明不愛吃甜，卻還是順著弟弟的意全部嘗了一遍。
此外，成蛟愛喝的酒，獻寶似的創傷藥……
“姑娘……”璆琳姑姑走過來，手裏捧著一件蓑衣，“雨大了，披上吧。”
江離擡頭，鹹陽的雨來得突然，雨水順著青灰色的瓦當滴落，像一串串斷了線的珠簾。
作為秦國的王，他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使命。
那作為一個人呢？
作為一個年僅二十一歲的少年呢？
雨勢漸大，水汽彌漫中的章臺宮似真似幻。
——————
李斯卷簾而入，書房門窗緊閉，室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青銅燈勉強驅散黑暗。
嬴政背對著門站在窗前，身形比上次見面時消瘦許多。
“王上。”李斯躬身行禮，將竹簡放在案幾上，“臣帶來了《韓非子·五蠹》篇。”
嬴政沒有轉身，聲音沙啞：“祖母讓你來的？”
“是。”李斯直言不諱，“太王太後擔心王上。”
一聲苦笑在黑暗中格外刺耳，“是擔心寡人，還是擔心大秦‘東出函谷’的計劃？”
李斯沒有接話，目光掃過案幾上攤開的地圖，秦國與趙國的邊境線，屯留被朱砂圈了出來，紅得刺眼。
“成蛟……”嬴政突然開口，聲音中是有李斯從未聽過的疲倦，“可有什麽話對我說？”
李斯沈默片刻，道：“沒有。”
“沒有？”
“沒有。”
嬴政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轉過身，李斯這才看清他的臉，面色鐵青，眼中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他怨我。”嬴政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短劍的劍柄，“他應該怨恨。”
李斯上前一步，輕聲勸道：“大局已定。王上，目前的局勢是—— 成蛟勾結趙國謀反，罪證確鑿。”
“證據確鑿…… 好一個證據確鑿！”嬴政突然冷笑起來，像是受傷後不甘掙紮的幼獸，“你告訴寡人，是誰的罪證？如何確鑿？”
李斯垂首不敢言。
良久，他突然問道：“李斯，若是你，會怎麽做？”
李斯深深一揖，“臣一介布衣，不敢妄言。但若為王上計…… 當以天下為先，私情為後。”
見嬴政無言，他又道：“王者，孤道也。忍常人所不能忍，斷常人所不能斷。昭襄王囚於楚，忍辱負重；莊襄王質於趙，九死一生，他們的血淚，他們的遺志，豈能因一人之私情而付之東流？”
“況且……”李斯壓低了聲音，“青山猶在，豈能無材？”
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嬴政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坐下，全身像被抽幹了力氣。
他擡起頭，眼中的痛苦並未消失，反而更加深沈，像不見底的寒潭。但那層被悲傷蒙蔽的、屬於帝王的銳利和冰冷，正一點點從寒潭深處升起。
李斯遞上懷中竹簡，“王上可還記得商君之言？‘王者不親疏，不貴賤，唯法是親’。”
“先生何意？”
“成蛟謀反，按律當誅九族。王上念及手足之情，只誅首惡，已是仁至義盡。”
窗外雨聲漸歇，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穿透窗欞，照在嬴政臉上。他瞇起眼，像第一次看清這個世界。
“傳寡人令。成蛟謀反，罪不容誅。屍首不得入嬴姓祖墳，以庶人禮葬於屯留。另，加派三萬大軍至趙邊境，讓六國好好看看收留大秦叛賊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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