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之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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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暗湧
江離站在華陽宮的廊下，對著一池清泉征神。
自從成蛟判亂以來，鹹陽宮裏的氣氛就像這池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湧動。
“離姑娘，太王太後醒了。”宮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她的思緒。
江離應了一聲，斂神朝寢殿走去。
寢殿內，沈木香的氣息比平時更加濃郁。華陽太後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塊玉璧。
“來了？”華陽太後擡了擡眼，“坐吧。”
江離在她軟榻前的席墊上跪坐下來。
“聽說長信侯府上，昨日又添了三十門客。”華陽太後說得平常，聽不出喜怒。
嫪毐自從平定成蛟之亂被封長信侯後，勢頭愈盛，門客數量已逾千人，朝野之中多有微詞，卻無人敢明言。
“姑祖母……”江離斟酌著詞句，“王上對此事好像並不在意。”
華陽太後輕笑道：“喜怒不形於色。說明政兒長大了。”
說著，她手中的玉璧不經意翻轉，露出背面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紋。
華陽太後順手把它遞給江離，“你摸摸看。”
江離接過玉璧，指尖觸過裂紋，一股涼意順著指尖直往上竄，“姑祖母，這是？”
“夏太後生前最愛的玉璧。她死前派人送過來，說是‘物歸原主’。”
“物歸原主？這是她從姑祖母手中奪過去的？”
華陽太後點點頭。
江離不解，“可這裂痕？”
華陽太後冷笑兩聲，諷刺道：“要不說這人上了年紀就容易犯蠢呢？玉璧已裂，既不是‘原物’，我這‘原主’要來有何用？路走到盡頭了，才想起來示弱求存，她當我傻呢？所以我隨她去和趙姬狗咬狗，我們看戲。”
接著，她話鋒一轉，“如今，有了她和韓夫人這個先例，相信短期內不會再有人打政兒枕邊人的主意了。”
江離心頭一凜，先例？趙姬？
倘若今天的局面是趙姬和夏太後、韓夫人兩方鬥法所致……
那麽姑祖母—— 你在當中，又扮演什麽角色？
她猛地擡頭看向華陽太後，手也止不住地顫抖。
“話雖如此，你自己也要爭氣……”華陽太後邊囑咐她，邊扭身找什麽東西，錯過她這一反常舉動。
片刻後，江離見她取過一只錦盒，遞到自己手中。
“打開看看。”
江離強壓住顫抖的手指，慢慢打開錦盒，是一支金步搖，鳳首造型，鳳眼中嵌著兩顆紅寶石，鮮艷如血。
“這是姑祖母年輕時戴過的。”華陽太後聲音柔和下來，“紅花雖好，也需綠葉襯映。你這個年紀，更應該好好打扮自己。”
江離答應著是，手指剛碰到步搖，就聽見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一會，璆琳姑姑匆匆進來回稟：“太王太後，長信侯帶人闖進了呂相邦的府邸。”
“所為何事？”
“說是搜查叛黨餘孽。”
華陽太後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好個嫪毐，剛封侯就敢去招惹呂不韋。”她轉向江離，“且不管他們，你安心做你該做的。”
江離行禮退下。
剛才華陽太後無意說出的話，手中的金步搖，像一個個沈甸甸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離開華陽宮，江離沒有直接回章臺宮，而是一路向西，出了宮門。
——————
黃昏的獵苑，殘陽如血，染紅整片山林。
江離在山野間策馬狂奔。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胸口的郁結稍稍疏解。
忽然，前方林中傳來馬的嘶鳴聲。
江離猛地勒住韁繩，擡眼望去——
嬴政黑衣黑馬置身密林中，手握強弓，卻並未搭箭，只怔怔望向遠處的群山出神。
嬴政被馬鳴聲喚醒，回過頭來。
兩人四目相對。
“祖母讓你來的？”嬴政聲音低啞，像許久未說話。
江離搖頭。
她翻身下馬，走到他身旁，“王上是來狩獵的？”
嬴政同樣搖頭。
一時無言。
“寡人這個秦王，當得是不是很窩囊？”
江離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楞住，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嬴政露出脆弱之態。
盡管歷史學的不好，但“六王畢，四海一”“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的詩句早已深入腦海……
原來那個橫掃天下、威振四海、的千古帝王，也是這樣一步步走過來的嗎？
江離心有戚戚，寬慰道：“王者，忍常人所不能忍，為常人所不能為。況且成蛟的事，王上盡力了。”
嬴政不答。只是問她，可知道“長安君”名號的由來？
江離再次搖頭。
“長安長安，與君長安。”嬴政道。
他九歲回到鹹陽，將近一年後才見到這個唯一的弟弟。那時成蛟告訴他，自己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他天然的、最有威脅的政敵。
但他告訴成蛟：事在人為。這世上沒有什麽事情是天然不可改變的。
七歲的成蛟被他這一豪言壯語驚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後來，成蛟在夏太後和韓王的安排下，出使韓國，不費一兵一卒便為秦國贏得百裏土地，先王大悅。
嬴政同樣為他高興。
長安君的名號，還是他提議的。
再後來，他食言了。
暮色四合，遠處鹹陽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燈火零星，像無數蟄伏的眼睛。
“你沒有什麽事情要告訴寡人？”
江離猶豫了一下，“長信侯今日帶人去了相邦府。”
嬴政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寡人知道。”
“王上不擔心？”
“擔心什麽？長信侯氣勢太盛？”嬴政突然笑了，不等江離回答，他繼續道：“相邦若是連這點風波都經不住，就不是相邦了。”
江離側眸看他，試探道：“嚴格算起來，嫪毐並無軍功，也能封侯？”
嬴政語氣平淡，“他平叛有功。”
“是評判有功，還是背後有人？”
嬴政瞳孔微縮，道：“你在懷疑我的生身母親。”話雖嚴肅，語氣卻不以為杵。
江離低頭道：“阿離不敢。”
然而嬴政好像並不打算結束這個話題，目光逼視得她避無可避。
江離只能硬著頭皮道：“韓夫人的死有古怪。她生前的湯藥裏被人加重了曼陀羅的劑量，曼陀羅有致幻效果。再者…… 最近發生的事情，夏太後病逝，韓夫人自縊，成蛟起兵 ——短短數月，韓系勢力被連根拔起。而這背後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是嫪毐，如今聲勢滔天的長信侯。”
“你的意思是，有人逼死了韓夫人，再激成蛟造反？”
“王上有沒有想過，如果最開始就有人利用韓使回國的事，在鹹陽和屯留之間打了時間差，讓兩方相互猜忌，再激起後來一系列風波……”
嬴政轉頭看她，“如果寡人讓你暗中留意，事無巨細，找出所有相關人員，你會怎麽做？”
所、有、相關人員。
江離心頭一震。
原來他不是沒想過自己說的這種可能，相反，他對一切早已了然於胸…… 以上種種，不過是在試探自己。
趙姬的舉止已經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華陽太後在此事中的參與程度，便是自己要遞給他的投名狀。
江離望著嬴政棱角分明的臉，忽然覺得熟悉又陌生。
他仍是那個少年君王，只是和數月前與她和成蛟在獵苑馳騁的時候比起來，更加心思深沈不可測。
而成蛟……
暮色漸沈，林間風聲嗚咽，像亡魂的低泣。
江離聲音微顫，“我會盡力給他一個交代。”
嬴政淡淡回道：“寡人信你。”
江離突然笑了，笑意不達眼底。
“王上，信任這種東西…… 在鹹陽宮內，可真奢侈。”
嬴政不置褒貶，只伸手去拉韁繩，道：“天黑了，回去吧。”
江離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攥緊了手中的馬鞭。
殘陽徹底沈向山間，獵苑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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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離站在華陽宮的廊下，對著一池清泉征神。
自從成蛟判亂以來，鹹陽宮裏的氣氛就像這池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湧動。
“離姑娘，太王太後醒了。”宮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她的思緒。
江離應了一聲，斂神朝寢殿走去。
寢殿內，沈木香的氣息比平時更加濃郁。華陽太後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塊玉璧。
“來了？”華陽太後擡了擡眼，“坐吧。”
江離在她軟榻前的席墊上跪坐下來。
“聽說長信侯府上，昨日又添了三十門客。”華陽太後說得平常，聽不出喜怒。
嫪毐自從平定成蛟之亂被封長信侯後，勢頭愈盛，門客數量已逾千人，朝野之中多有微詞，卻無人敢明言。
“姑祖母……”江離斟酌著詞句，“王上對此事好像並不在意。”
華陽太後輕笑道：“喜怒不形於色。說明政兒長大了。”
說著，她手中的玉璧不經意翻轉，露出背面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紋。
華陽太後順手把它遞給江離，“你摸摸看。”
江離接過玉璧，指尖觸過裂紋，一股涼意順著指尖直往上竄，“姑祖母，這是？”
“夏太後生前最愛的玉璧。她死前派人送過來，說是‘物歸原主’。”
“物歸原主？這是她從姑祖母手中奪過去的？”
華陽太後點點頭。
江離不解，“可這裂痕？”
華陽太後冷笑兩聲，諷刺道：“要不說這人上了年紀就容易犯蠢呢？玉璧已裂，既不是‘原物’，我這‘原主’要來有何用？路走到盡頭了，才想起來示弱求存，她當我傻呢？所以我隨她去和趙姬狗咬狗，我們看戲。”
接著，她話鋒一轉，“如今，有了她和韓夫人這個先例，相信短期內不會再有人打政兒枕邊人的主意了。”
江離心頭一凜，先例？趙姬？
倘若今天的局面是趙姬和夏太後、韓夫人兩方鬥法所致……
那麽姑祖母—— 你在當中，又扮演什麽角色？
她猛地擡頭看向華陽太後，手也止不住地顫抖。
“話雖如此，你自己也要爭氣……”華陽太後邊囑咐她，邊扭身找什麽東西，錯過她這一反常舉動。
片刻後，江離見她取過一只錦盒，遞到自己手中。
“打開看看。”
江離強壓住顫抖的手指，慢慢打開錦盒，是一支金步搖，鳳首造型，鳳眼中嵌著兩顆紅寶石，鮮艷如血。
“這是姑祖母年輕時戴過的。”華陽太後聲音柔和下來，“紅花雖好，也需綠葉襯映。你這個年紀，更應該好好打扮自己。”
江離答應著是，手指剛碰到步搖，就聽見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一會，璆琳姑姑匆匆進來回稟：“太王太後，長信侯帶人闖進了呂相邦的府邸。”
“所為何事？”
“說是搜查叛黨餘孽。”
華陽太後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好個嫪毐，剛封侯就敢去招惹呂不韋。”她轉向江離，“且不管他們，你安心做你該做的。”
江離行禮退下。
剛才華陽太後無意說出的話，手中的金步搖，像一個個沈甸甸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離開華陽宮，江離沒有直接回章臺宮，而是一路向西，出了宮門。
——————
黃昏的獵苑，殘陽如血，染紅整片山林。
江離在山野間策馬狂奔。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胸口的郁結稍稍疏解。
忽然，前方林中傳來馬的嘶鳴聲。
江離猛地勒住韁繩，擡眼望去——
嬴政黑衣黑馬置身密林中，手握強弓，卻並未搭箭，只怔怔望向遠處的群山出神。
嬴政被馬鳴聲喚醒，回過頭來。
兩人四目相對。
“祖母讓你來的？”嬴政聲音低啞，像許久未說話。
江離搖頭。
她翻身下馬，走到他身旁，“王上是來狩獵的？”
嬴政同樣搖頭。
一時無言。
“寡人這個秦王，當得是不是很窩囊？”
江離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楞住，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嬴政露出脆弱之態。
盡管歷史學的不好，但“六王畢，四海一”“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的詩句早已深入腦海……
原來那個橫掃天下、威振四海、的千古帝王，也是這樣一步步走過來的嗎？
江離心有戚戚，寬慰道：“王者，忍常人所不能忍，為常人所不能為。況且成蛟的事，王上盡力了。”
嬴政不答。只是問她，可知道“長安君”名號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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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長安，與君長安。”嬴政道。
他九歲回到鹹陽，將近一年後才見到這個唯一的弟弟。那時成蛟告訴他，自己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他天然的、最有威脅的政敵。
但他告訴成蛟：事在人為。這世上沒有什麽事情是天然不可改變的。
七歲的成蛟被他這一豪言壯語驚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後來，成蛟在夏太後和韓王的安排下，出使韓國，不費一兵一卒便為秦國贏得百裏土地，先王大悅。
嬴政同樣為他高興。
長安君的名號，還是他提議的。
再後來，他食言了。
暮色四合，遠處鹹陽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燈火零星，像無數蟄伏的眼睛。
“你沒有什麽事情要告訴寡人？”
江離猶豫了一下，“長信侯今日帶人去了相邦府。”
嬴政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寡人知道。”
“王上不擔心？”
“擔心什麽？長信侯氣勢太盛？”嬴政突然笑了，不等江離回答，他繼續道：“相邦若是連這點風波都經不住，就不是相邦了。”
江離側眸看他，試探道：“嚴格算起來，嫪毐並無軍功，也能封侯？”
嬴政語氣平淡，“他平叛有功。”
“是評判有功，還是背後有人？”
嬴政瞳孔微縮，道：“你在懷疑我的生身母親。”話雖嚴肅，語氣卻不以為杵。
江離低頭道：“阿離不敢。”
然而嬴政好像並不打算結束這個話題，目光逼視得她避無可避。
江離只能硬著頭皮道：“韓夫人的死有古怪。她生前的湯藥裏被人加重了曼陀羅的劑量，曼陀羅有致幻效果。再者…… 最近發生的事情，夏太後病逝，韓夫人自縊，成蛟起兵 ——短短數月，韓系勢力被連根拔起。而這背後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是嫪毐，如今聲勢滔天的長信侯。”
“你的意思是，有人逼死了韓夫人，再激成蛟造反？”
“王上有沒有想過，如果最開始就有人利用韓使回國的事，在鹹陽和屯留之間打了時間差，讓兩方相互猜忌，再激起後來一系列風波……”
嬴政轉頭看她，“如果寡人讓你暗中留意，事無巨細，找出所有相關人員，你會怎麽做？”
所、有、相關人員。
江離心頭一震。
原來他不是沒想過自己說的這種可能，相反，他對一切早已了然於胸…… 以上種種，不過是在試探自己。
趙姬的舉止已經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華陽太後在此事中的參與程度，便是自己要遞給他的投名狀。
江離望著嬴政棱角分明的臉，忽然覺得熟悉又陌生。
他仍是那個少年君王，只是和數月前與她和成蛟在獵苑馳騁的時候比起來，更加心思深沈不可測。
而成蛟……
暮色漸沈，林間風聲嗚咽，像亡魂的低泣。
江離聲音微顫，“我會盡力給他一個交代。”
嬴政淡淡回道：“寡人信你。”
江離突然笑了，笑意不達眼底。
“王上，信任這種東西…… 在鹹陽宮內，可真奢侈。”
嬴政不置褒貶，只伸手去拉韁繩，道：“天黑了，回去吧。”
江離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攥緊了手中的馬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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