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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暗湧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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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暗湧③

獵苑回來後,江離如願留在章臺宮。

因為華陽太後說:政兒親政在即,各方勢力蠢蠢欲動,阿離身手不錯,留在身邊,總會用得上。

成蛟嘲諷她,強扭的瓜不甜。但搬入章臺宮後,近水樓臺,給了她知己知彼的好機會,不搬才是傻子。

——————

入夜的章臺宮燈火如星。

江離剛進書房,便發現房內除了嬴政,還多出一人,見她突然闖入,那人明顯楞了一下。

“無妨。”感受到他的遲疑,嬴政當即給出解答。

“是。”李斯頷首,繼續道:“臣夜半趕來,為的是郎中令的人選。”

江離邊替兩人斟茶,便在腦海中快速回憶起平之勸自己加入測試時看到的場景。

根據兩人的交談,她很快了解到這事的來龍去脈——

郎中令,九卿之一,伴王左右,掌宮廷侍衛。

上一任郎中令因病離任後留下空缺,呂不韋和嫪毐像往常一樣各自推出人選,但與以往不同的是,此次雙方都更為堅定。朝會兩次,兩次不歡而散。

不得已,嬴政便讓昌平君列出至少三名人選,這才推出個叫王綰的出來。他看過該人履歷後當即心中稱讚,但由於尚未親政,任命還需獲得呂不韋等人的同意。

而這項疏通工作就落在李斯頭上。

李斯左右逢源,為的就是讓呂不韋和嫪毐兩人相信:政治是妥協的藝術。

他去嫪府勸道:接受王綰,總比讓呂不韋的人上去強吧?此人白紙一張,全無根基,以後還怕沒機會?況且王上已經成年,親政不過一兩年的事,何必這個時候為了一個沒有結果的事跟他作對,讓別有用心的人離間。

對呂不韋同理。

只是沒等到他開口,就被相邦府的門人告知:相邦重病。

李斯斡旋幾日無果。呂不韋仿佛打定主意:閉門謝客,能拖則拖。

“眼下相邦稱病不見客,王綰的事情根本沒機會開口。”李斯悔道:“怪臣思慮不周,早該想到他會有這一招。”

話確實不錯,呂不韋門客出身的他,應當對這位舊主有所了解。但也正因為他曾是呂不韋門客……

“先生更不能讓嫪毐疑心,嬴政明白。”

李斯心頭一暖。得王如此,夫覆何求。

“不知這位相邦大人,和老郎中令的關系怎麽樣?”江離悠悠開口。

李斯看了看嬴政,見他無意攔阻,於是答道:“不好不壞。因為一些事情起過爭執,但各為其職,總體還過得去。”

“那讓王綰上位,總比讓這位老郎中令恢覆原職好吧?畢竟還有機會被收為己用。”

不等李斯疑問,她又接著說道:“老郎中令只是身體不好,又不是老了殘了,如果人家遍尋名醫,找到讓身體恢覆的好方子,也不是不可能。”

呂不韋既然以為把事情拖著就能過去,那不如現在就明明白白告訴他:自己的人是不可能了,王上已經給足面子,王綰和老郎中令,他總要選一個。

李斯會意,笑道:“我明天就讓這位老郎中令好起來。”

江離頗為得意地望向嬴政,見他仍舊一副不冷不熱、不置可否的表情,只好轉向李斯:“那客卿大人可欠我一個人情。”

李斯留意她進來書房後的所作所為,此刻聽她準確說出自己的身份也不以為異了,道:“但憑姑娘吩咐。”

江離剛要開口,只聽嬴政輕聲道:“削權計劃,也從現在開始吧。”

李斯手中一顫,茶湯險些灑出。

他沒想到嬴政會突然提起此事。蟄伏兩年,如今秦國在朝的文臣武將,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哪些在某一事項或某個時間能暫用,他已經摸排清楚 ——只待君王一聲令下。

他以為這道詔令會在王親政以後,到時大權在握,即便削權之路再不順暢,也比現下好太多。萬沒想到這件絕密政事,會在此刻被隨意提起。

李斯急忙放下杯盞,低聲勸道:“我王三思。”

嬴政無視他的顧忌。

“先生應該看得出來,如今這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大小官員,不是呂派就是嫪派,已經到了十分危險的程度,不能再等了。”

兩人心裏都明白,此次郎中令的任免不是終點,呂不韋和嫪毐的較量還將繼續,甚至會因為這次的失利而加劇。雙方劍拔弩張,勢不共存,最後必然在一個合適的“意外”爆發。

嬴政必須在這個“意外”到來之前,把局面控住。

李斯點頭附和,但仍懷有遲疑:“只是眼下若開始削權,難保不會狗急跳墻,兩人雖說不是一路人,但為情勢所逼,聯合起來反撲也有可能。”

“先生莫不是忘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江離完全無所顧忌。

只是沒等李斯解釋,嬴政先開口:“他們不是鷸蚌相爭,而是兩虎相鬥。”

“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有什麽區別?”

李斯看著眼前這位神秘女子,恍惚中,時光倒回兩年前,也是像今晚這樣一次議事,他被嬴政視為“自己人”後,也是同樣的建議:何不引兩虎相鬥,坐收其利?

嬴政給了他答案。這個答案讓他往後兩年,在原本的仕途上升期,行事低調到如同透明。同僚或呂派或嫪派,或升官或發財,他也從不羨慕,因為他相信嬴政不會蟄伏太久,他將是秦國史無前例的王。

昏昏燭火,隱隱羅帳,李斯再一次聽到兩年前的答案:

“鷸蚌相爭勢小,兩虎相鬥勢大。縱其相鬥,最後勢必波及整個朝野。屆時,秦國之兵傷秦國之兵,秦國之臣伐秦國之臣,自相殘殺,寡人如何能忍?亂我社稷,毀我國力,若六國趁此機會合縱西向,秦國又如何收場?……秦人六世餘烈,才有今日之強盛,東出大業未成,嬴政怎敢讓祖宗基業毀於我手?”

所以,呂不韋和嫪毐的勢力要去除,但必須由他親自去除,絕不假手他人。

一代帝王的魄力,在他二十歲時已經盡顯。

夜深了,風透進來,搖曳的燭光映得他的神情晦明難辨。

江離一時看得呆了。這不是她以往在書本,或任何影視文藝作品中了解的嬴政,她好像第一天認識他。

嬴政和李斯兩人關於“削權計劃”的討論還在繼續。

嬴政道:“要削權,就兩個人一起削,不厚此薄彼,讓人感覺不公。”

呂不韋失權,自然不高興,但只要他看到嫪毐也沒討到便宜,多少心理也平衡一點。反之亦然。

李斯點頭。但他心裏清楚,即便自己準備得再充分,即便郎中令這個先例已然成型,只要多用幾次,對方總會發現端倪,而這一切的後果,最終還是會反噬給嬴政本人。

無奈形勢逼人,他也只能言語提醒道:“王上還是要當心。”

嬴政露出淡淡一個笑容,“先生勿念。保護寡人的人,不是已經在了嗎?”

江離忽然被人提起,正要表忠心,宮人進來回稟:太王太後要姑娘回去喝藥呢。

江離心中直嘆氣,奈何人在屋檐下,只好乖乖過去。

在她身後,嬴政和李斯的對話還在繼續。

“華陽宮的人?”

“是,楚國公主。”

“那王上為何……”

“寡人需要祖母的支持。”

嬴政靜靜望著江離離開的方向 ——華陽宮的方向。

“相信祖母也需要寡人。”

李斯一下全懂了。

他沿著嬴政的視線望過去,夜色如同一塊黑色絨布悄然鋪在王宮天際,華陽宮像是鑲嵌其中的一顆熠熠生輝的明珠,精美,華貴,但——

不是唯一的一顆。

當年,呂不韋勸說恩寵無邊但無子嗣的華陽夫人收先王為養子,並將其扶上太子之位,後來先王即位,其母夏姬作為生母太後分去了一部分權力;先王去世,太子嬴政即位,其母趙姬又分去一部分權力,並且她身邊又出了嫪毐這麽個人,慢慢在朝堂上和呂不韋分庭抗禮……

如此一來,華陽太後雖說沒直接表明態度,心中難免郁結。

現在嬴政順勢借江離將削權呂嫪兩人的計劃透露給華陽太後,必定能獲取她的支持。

而有了她和嬴氏氏族的支持,削權過程中哪怕再波濤洶湧,也難以掀動傷及國本的巨浪。

李斯不禁嘆服道:“我王英明。”

“現在先生可以放手去做事了。”

——————

華陽宮內。

榻上閉目的華陽太後聽完江離回話,露出欣慰的神色。

“政兒長大了,有咱們歷代秦王的影子。”

接著又吩咐左右:“明日讓昌平君進宮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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