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   第6章

◎成為一棵樹◎

白棘睜大雙眼，四處搜尋著，很快便看到了不遠處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搜尋者。

她似乎傷得很重，現下正勉強支撐著身體讓自己半跪在地上，面上帶著痛苦的表情，雙眼緊閉，眼睛裏不知為何竟流出血來。

她與剛才完全不同，好像已經……再也看不到任何景象。

權衡一番後，白棘保持著防禦的姿勢，緩緩朝那搜尋者的位置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那臉上遍布著斑斑血跡的女子依然半跪著僵在原地，右手握緊的武士刀支撐著身體的全部重量，顧不上眼睛傳來的劇痛，正用左手摩挲著，試圖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她似乎感受到了所處世界的異變，下意識擡頭環視了一圈，雙眼緊閉著，當她發現自己什麽都看不到時，她似乎突然崩潰了。

白棘看著那搜尋者，第一次，她看到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帶著一絲茫然。

她低頭不斷摸索著自己的身體，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膚因不停戰鬥早已變得傷痕累累，她索性放棄了“看”，與白棘之前在黑暗中同樣，開始努力想要“感受”這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開始感覺自己眼前的景象似乎變得模模糊糊，雙眼不再是最開始那樣無法忍受的疼痛，如果她努力集中精神，便能夠看到一些這個世界的輪廓。

這個世界，與她長久以來靠著殺戮而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白棘看見她的雙眼裏再未有鮮血流出，過了許久，當她再擡起頭時，神色終是變得清明。

那搜尋者智商和反應速度都不在自己之下，自己占得先機的無非只是有了思考的時間，如今這個世界已經顯現出真實形態，以她的反應能力，很快便能猜出來。

見此情形，白棘隨即朝著她微微點頭肯定了她的猜測，思慮片刻後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嘆息：

“現在，你明白了，這就是你一直在‘清理’的戰場。

看清楚了嗎？你殺的每一個‘我們’，都成了祂的養料堆在這裏，就連你自己，也在被這片空間同化。

你每殺一個‘白棘’，就離成為這裏的一部分更近一步，你不是在找出口，你只是，在為自己挖掘墳墓罷了。”

說到這裏，白棘稍稍停頓下來。

之前她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倘若如猜測那樣，祂將所有時間線的“白棘”抓取到這裏，然後讓她們自相殘殺，這樣大費周章，除了可以消耗掉祂的敵人之外，對祂是否還有什麽別的好處，是她還沒想到的。

祂並不是神，祂的力量有限，且同樣需要受到時間線規則的制約，這個空間不會屬於任何時間線，很有可能是祂臨時制造出來的空間，也就是說，祂本身就需要耗費力量來制造出這裏。

如果是這樣，那麽剛才讓“白棘”互相殘殺的戲碼，就絕不會只是為了消耗她們的戰鬥力，一定有別的什麽原因讓祂必須要做這件事，比如……

每一個死去的闖入者，都會成為祂需要的能量儲備，當最後的幸存者誕生，就會吸收掉所有其他“自己”的能量，然後被這個空間完全吸收，成為空間的一部分。

就像是，一個真正的“蠱盅”。

讓白棘確定這個猜測的，是她靠近後所看到的，搜尋者真實的樣子。

剛才走近後，她很容易便看到了搜尋者的樣子，除了眼睛的變化之外，身上與剛才並無差別。

可當她在看到搜尋者腳下的地面，便瞬間明白了，主神想要制造那個陷阱的殘忍之處。

就在搜尋者的戰術靴邊緣，不知何時竟長出了骨白色的根系狀的觸須。

那些觸須與人類骨殖的顏色相同，已經與搜尋者腳下的地面融在一起，另一端埋入地面不知深度。

就像是，不知何時她已經開始變成那座屍山上融合在一起變成花草樹木的屍體。

可是，她還活著。

她還活著，但她卻已經逐漸變成了一棵長在地面的樹，再過不知多久，她就會被完全吞噬，甚至不需要等她的生命終結。

順著白棘的視線，搜尋者很快便註意到了自己的異常。

她的神色明顯有些慌，第一時間便嘗試著移動腳步，可無論她用多大的力，雙腳的位置卻仿佛陷進了凝固的瀝青一般，竟然紋絲不動。

過了不知多久，她終是放棄了嘗試，輕輕搖了搖頭，眼神中帶著不甘，像是自嘲般喃喃著：

“真是可笑，我走過了……這麽長的路，竟會終止在這麽愚蠢的錯誤裏。”

白棘只靜靜聽著，沒有再開口。

如果是她……如果今天犯了這個錯誤的是自 己，她會感到不甘嗎？還是會覺得……解脫？

她不知道。

人類不會知道未來將發生什麽，白棘更不是先知，她只能憑著過去種種蛛絲馬跡，推斷出現在所面臨的是什麽。

她之所以站在這裏，主神之所以要創造這個空間，想來應該與富蘭克林節點的修正有關。

畢竟那已經是最後一個需要修正的節點，當富蘭克林節點被成功幹預後，三個修正點全部完成，科技基石已在歷史中牢固確立，文明將會重建，全新的科技樹將會形成，也將覆蓋原先的所有已知歷史。

這種改變與之前兩次都不同，不只是單一的新時間線形成，而是……一個全新的、穩定的、對主神極度不利的“新紀元”將會形成。

但是，在富蘭克林節點的最後，作為時間線幽靈形態的主神已經受到了時間線規則的重創。

祂應該是感知到自己即將在所有可能的未來中遭受到最大限度的圍剿，對祂來說，新紀元的誕生一定有某種致命的影響，甚至就連祂的“時間線幽靈”形態也未必能夠維持。

於是，祂只能鋌而走險。

新紀元形成需要過程，這個時間差還不會完全覆蓋掉所有舊時間線，因此時間線可能因某種原因而陷入混亂，祂很聰明地利用了新紀元形成前的混沌期。

祂沒有能力覆蓋或創造一條正常的時間線，但卻可以在舊現實即將崩塌、新現實尚未穩固的間隙中，抽取多個時間線的物質與能量，將它們強行縫合，從而支撐起一個獨立的、不穩定的封閉空間。

就像是在毀天滅地的洪水來臨前，用最後的力量加固了一個即將崩塌的洞穴，這比起挖掘一個新的洞穴來說，要簡單不止百倍。

而這個由多個時間線能量支撐起來的封閉空間，它本身就像一個巨大的引力漩渦，會無差別地將周圍所有處於不穩定狀態的生命體捕獲並抓取進來。

富蘭克林節點當時由於新的正確意識誕生，正在經歷時間線不穩定波動，處於這個不穩定節點的躍遷者白棘和阿萊西亞更是時間線上的“異常錨點”，所以她們首當其沖，被這個新生的、強大的引力漩渦直接捕獲，然後強行拖拽進來。

而對於編號011所在的懸浮文明，在那裏塞巴斯蒂安和女王蜂勢力不占優勢，無論是文明形態還是物種構造都對主神有利，所以那裏將成為祂構建這個“戰場”的主要材料來源。

所以很有可能，主神會設法將懸浮文明的大部分“世界碎片”強行並入這個空間。

也就是說，白棘的其他同伴，甚至是帶有懸浮文明記憶的塞巴斯蒂安和女王蜂，都有可能被抓去到了這個空間，只是他們同樣陷於與“自己”的互相廝殺中。

遠處那些影影綽綽的屍山，或許便是他們的戰場。

搜尋者應該也想明白了這些，她沒有再說話，白棘也沒有說話，只靜靜地與她一同立在原地。

她們只看著遠處逐漸崩塌的海市蜃樓，看著那些時不時傳來絕望嘶吼的屍山，看著文明傾覆之前，最後那些混亂的、茍延殘喘的瞬間。

從此往後，不會再有這樣的時刻了。

舊的世界正在崩塌，無論是在這片臨時空間之內，還是在外面的無數時間線裏。

而在新的未來裏，無論這場必將到來的戰鬥哪一方取勝，無論新紀元裏由誰統禦，她白棘，還有所有的躍遷者，都將不再擁有存在的資格。

無需多言，她們都已經猜到了，接下來將要面對的是什麽。

不管今日死在這裏的是白棘，是搜尋者，還是任何其他的“自己”，總會有一個勝利者出現。

不同的只是白棘沒有如祂所願成為“蠱”，沒有被這空間吞噬，依然如之前每一次那樣，成為了祂最終的對手。

這很好。

“比起自己，白棘更有資格離開”，搜尋者這樣想著，終於松開了始終握緊武士刀的右手。

這一次，武士刀落地時沒有發出清脆的響聲，而是像插入未幹涸的瀝青般，悄無聲息地陷進地面，只剩下半截刀柄。

她最後看向白棘，眼神裏沒有任何情緒，唇邊帶著白棘最熟悉的笑意。

“去吧，走出去，走下去，直到……我們的終點。”

當白棘已經走得很遠，她忍不住最後回了一次頭。

她看見一棵樹，蒼白的枝椏，沒有葉子和花朵，樹幹上還帶著一個女子的輪廓，正在與那座屍山融為一體。

白棘只微微楞了楞神，然後便決然地轉回了身體，朝著遠處那一座座未知的屍山走去。

那裏，還有一直與她並肩作戰的同伴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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