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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 ?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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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   第5章

◎縫合戰場◎

是的,最開始的時候,白棘也曾順理成章地,認為這個空間是諸神創造的另一個潛意識夢境。

主神曾無數次將她,將所有人拉入過潛意識夢境,這是祂的慣用伎倆,所以所有人都會先入為主地認定這裏也跟之前一樣。

只要相信了這個誤導,此時再出現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自我”,當然就很容易將另一個自己視作威脅,從而陷入互相廝殺,反正這裏是夢境,所有看到的都不是真實的,就算殺死一萬個、一百萬個人,也不會有什麽心理負擔。

只要有任何一方勝利,那麽勝利者就會發現,殺死另一個自己後,好像忽然能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晰些。

就這樣,進入這裏的人便踏入了祂的陷阱,重覆著殺戮,妄想著終有離開這裏的一天。

這個陷阱其實並不難破解,能在這裏活下來的人都絕非等閑之輩,只要能靜下來好好思考,很快就能猜到答案。

讓人不知不覺進入陷阱的關鍵在於,制造者根本沒有給闖入者留下思考的時間。

從闖入者睜開眼睛那一刻開始,就會被迫陷入生死搏鬥,他們必須時時保證絕對的註意力,否則就會被奪去生命。

於是,在沒有辦法進行其他任何思考的情況下,最開始被植入闖入者腦海中那個簡單判斷,就會被不斷強化,再加上一切並無明顯破綻,無暇思考的闖入者,就只會深陷其中。

可那個判斷的前提,從一開始就是誤導。

這裏不是什麽潛意識夢境,它本來就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那些被闖入者忽略掉的空氣、噪音,那座屍山……這一切本來就存在於此,只是闖入的人註意力會被其他事占據,而忽視掉這些至關重要的“不合理”。

想明白了這些,白棘心下很快便有了一個猜測。

剛才自己對搜尋者說出來的那番話絕非虛言,她也是觀察到搜尋者的反應後,才一邊梳理著思路,一邊將前後所有事情聯系在一起。

這個空間最大的欺騙性在於,不是所有事情都是真實的,但卻也並不是所有事都是假的。

謊言要想不被戳破,最好的辦法就是亦真亦假,當聽的人信了其中一部分,那他就很容易慢慢相信整個謊言。

就像這個空間裏,黑暗是真實的,黑暗裏的聲音和味道也是真實的,屍山、自己的屍體、疼痛、互相殘殺,這些全部都是真實的,可它們只是最表面的真實。

但還有另一些隱藏在真實背後的陷阱,闖入者看不到,感覺不到。

這個空間制造者需要做的,只是將外面包裹著的這些表象編織得順理成章,將它們編織成一張完美的網,讓它幾乎沒有任何邏輯漏洞可抓。

就像是,“只要殺死其他‘自己’,就能看得更清楚”,這個結論也是真的,闖入者很快就會發現這個規律,也會繼續這麽做下去。

可闖入者永遠無法得知的,是‘這樣得來的視野,能看到的東西是帶有欺騙性的’,這個隱藏在背後的陷阱。

這一切就像是,有某種外部力量在所有闖入者的雙眼蒙上兩層布,裏面那層是帶有欺騙性的紗布,外面則是完全不透光的黑布。

隨著闖入者不斷殺死“自己”,黑布就會被一點點揭開,但那層紗布還在,闖入者還是會被紗布遮擋視線,而看見了她自以為的“真實”。

真相卻是,若不能揭開最後那層紗布,就永遠不能離開這裏。

思慮至此,白棘心中對鋼材的猜測,又有了幾分篤定。

她不再理會遠處搜尋者周身散發出的危險氣息,嘗試著忽視掉周圍的一切,緩緩地將意識全部沈寂下來,控制著自己的思緒一點點關閉。

忽略掉搜尋者不斷期近的動作,忽略掉對方武士刀靠近脖頸處的疼痛,忽略掉遠處驟然而起的噪音與喧嘩,忽略掉周身空氣裏愈加濃重的血腥氣味。

身體仿佛被沈入了深不見底的海溝,緩慢地隨著包裹上來的黑暗浮沈著,強烈的不安全感開始入侵她的大腦,她將呼吸放得更緩,強迫自己對抗著本能的危險警告,沈入更深的黑暗海底。

意識像嬰兒般蜷曲成一團,整個世界離自己越來越遠。

內部的自我開始變得寧靜,她的聽覺充耳不聞,嗅覺不再因呼吸帶入的氣味而被擾亂,她不再在意自我之外的一切,在那片晦暗的海裏越沈越遠。

她等待著觸碰到海底的那一刻,然後,重新睜開了雙眼!

這一次,白棘看到了。

這是一個被強行縫合起來的世界。

整個空間裏,遍布著從遠古到現在所有文明殘留下來的建築殘骸,它們雜亂無章地隨意漂浮著,有的互相嵌入彼此,有的被分成好幾部分,看不出任何規律。

只在晃眼間,白棘便認出了好幾個代表人類文明的標志物,巴黎鐵塔、獅身人面像、自由女神像、摩艾石像、瑪雅金字塔、方尖碑、華表……

就像是有人買了許多這些標志性建築的樂高模型,將它們全部打散開來混在一起,最後又隨意地,全部撒在這處空間之內。

從最遠古最神秘的人類遺跡,到近現代才出現的建築,全部零散地懸浮著,凝滯在一副毫無規律的畫面裏。

這裏沒有天空,沒有太陽、月亮和星空,頭頂的位置只有一片混沌的海面,倒懸著如一塊巨大的幕布般掛在整個空間上方。

在那倒懸的海面上,有許多不斷變幻著的景象,就如同海市蜃樓般偶爾閃現出來,又很快被洶湧的海浪打散,好似從未存在過。

仔細看就能發現,那些全部都是不同時間線上發生的片段。

有翺翔在天空中的巨龍、餓殍滿地的中世紀、重裝戰鬥的騎士、不茍言笑工作的矽基生命體、站在地鐵上昏昏欲睡的白領……這些畫面交替著在那海面漸漸融合又消散,竟帶著些無以名狀的悲愴,讓那片天空之下的白棘有些恍惚。

仿佛那意味著,文明將會被一堵不可抵擋的巨浪打散,然後全部埋葬進深淵之下。

好不容易,白棘才逼迫著自己從那種不由自主的默哀情緒裏拔出來,回過些神後,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所站立的地面。

所謂的地面,是一整片漫無邊際的荒原。

荒原最遠的地方彌漫著不散的霧氣,從這裏看過去並不真實,白棘瞇著眼,費了好大勁才勉強看到那裏究竟有些什麽。

濃霧之中影影綽綽,有仍帶著微光、將熄未熄的晶體森林,有遍布著半融化構造體的矽基處理場,那些殘骸內部垂死的神經還不時閃爍著,比之前在共生文明時所見到的那個殘次品墳場,看起來還要更加觸目驚心。

再近些的地方,便是屬於末世的廢墟城市。

那些斷垣殘壁的風景白棘再熟悉不過,那是她與其他同伴來時的路,她甚至能看到曾屬於人類的南方王國依然屹立著,人們慌亂和絕望的表情凝固在臉上,發出的尖叫好似被扼殺在那一瞬間。

這裏,就好像是一個由文明碎片組成的縫合空間。

它偷取了所有文明、所有時間線中隨機的許多片段,然後將這些碎片作為建造這個空間的材料來源。然後,屬於碎片裏那個瞬間的所有生命,就永遠地凝固在了被抽取的那個瞬間。

建造者並不關心這些碎片究竟來源於哪裏、到底要如何歸屬,只是將它們抽取出來。

難怪從她在這裏醒來開始,黑暗之中就總是有些突兀的聲音和味道。

那種沈悶的轟鳴聲,那種建築倒塌的巨響,明明屬於人類的絕望慘叫,還有空氣中那縈繞不散的血腥氣息,它們都曾真實地屬於某個生命。

那是生命在被凝固之前最後的吶喊,就在白棘……或是其他闖入者未曾“看見”的時候,在黑暗之中,這個世界正在不斷抽取其他時間線的碎片和能量,然後慢慢成型。

所有事情都在同步發生,就在白棘與搜尋者戰鬥之時,只是她們看不到罷了。

那些看不到的,在她們眼中就變成了“黑暗”。

而現在,只有當白棘真正排除掉所有雜念,排除掉無用的情緒和恐懼,當她重新睜開眼之後,一切真實,才能重新顯現出來。

身後的屍山仍在原本的位置沒變過,濃霧之外更遠些的地方白棘看不見,可卻好似顯現出許多與這邊同樣的“屍山”。

她猜得沒錯,這處屍山本就是空間的一部分,只不過自己之前只能看到這部分而已。

這裏不是幻覺,主神也並沒有創造這片黑暗,祂只是給所有闖入者蒙上了一塊“黑布”,讓他們只能“看到”黑暗。

就像自己身處黑暗的舞臺,舞臺之上本來就有許多布景,可舞臺燈光全熄,剛才遮蔽住自己真實“視線”的黑布,就像是燈光之外的黑暗世界。

她集中註意力的瞬間,便打開了那屍山位置的燈光,也正因如此,她才能看到那一處的樣子。

而現在當黑布被除去,她才得以,真正看到這個世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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