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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荒村舊事(32) 不想被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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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荒村舊事(32) 不想被忘記……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你一定能做到的,對吧?”

淺棕色的眼眸中徜徉著某種令人心碎的光芒,像是信任, 又像是生命走到終點前搖曳的執著與渴盼。

這樣的目光太過熟悉, 熟悉到時曦竟當場生出一股暈眩的感覺, 心臟跳得很快, 喉嚨裏卻壓著苦澀的糖, 她想笑, 想讓面前的人放下自己的擔憂, 想說自己能做到。

可臉上的肌肉卻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意識恍惚的一瞬間,她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為了一個選擇, 哪怕最後的結果是失去,失去見到掛念之人的機會,乃至於失去自己的生命,也沒關系嗎?”

很熟悉的聲音,嗓音幹澀,咬字很是生疏, 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語氣中帶著某種不自知的迷茫和仿徨。

明明是被求助的人, 那一刻卻比眼前發出求助的人要更傷心, 也更仿徨, 就像是早已預知到結局,此時便站在滿是荒蕪的廢墟上轉身回望。

時曦認出來了,這是她自己的聲音。

是她腦海中那個早已沈寂的靈魂發出的聲音。

“……沒關系,對我們來說,只要有選擇就夠了。”

宋昭籽沈默了一瞬, 時曦看見她目光中那抹搖曳的希望在閃爍,在動搖,但最後卻仍保留著一抹很小很小的微光。

很黯淡的一縷微光,只要輕輕一碰,哪怕再來一陣風就會被吹滅,可風沒有來,光也沒有熄滅。

“好了。”宋昭籽深吸一口氣,壓住從心底湧上來的悲傷和不舍,最後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小妹,僵硬而冰冷的指尖從縫縫補補的柔軟被角上一點點挪開。

她站了起來,淺棕色的眼眸更加黯淡,卻又更加平靜:“時間不多了,我們開始吧。”

“好。”

時曦的目光從床上那個熟悉的身影上挪開,在宋昭籽的配合下,她們只用了一刻鐘左右便將衣物穿戴整齊,由於梳妝工具簡陋的緣故,盤發、上簪、描眉、染唇這些步驟也都沒有花費太多時間。

等一切步驟都走完,宋昭籽臉上的表情也徹底消失,眉眼間壓制不住的疲倦湧上來,配合著那雙沈靜的眼眸,完全不像是要出嫁,反而像是要出殯。

事實上也差不多。

時曦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但很小,隨著梳妝步驟的完成,她逐漸發現自己身上的所有力氣好似也被這個過程消耗幹凈,直到最後,她甚至連一根手指也擡不起來了。

整個過程發生得很緩慢,也很難察覺,等她發覺時,一切都來不及了。

昏黃的銅鏡照著三個表情相似的人,眉眼平平,連眼珠子都很難動彈,更遑論身體的其他部位。

這個狀況,若是再往臉上塗上大紅的腮紅,也就跟她們在村口見到的那些個紙人差不多了。

聽見門口傳來窸窸窣窣的開門聲,時曦諷刺地想道。

“呵,我就說,她們壓根就沒有腦子發現這其中的門道。”

宋伍一腳將門踹開,看見鏡子前靜靜坐著的宋昭籽和身側僵硬站著的時曦與羅華,目光中閃過一絲不屑和嘲諷。

“行了行了,趕緊去完成儀式,也別叫那些外鄉人知道,盡會壞事的一群家夥,這麽多年來,也不知道給我們添了多少次麻煩。”

宋伍皺眉,揮手示意屋外的人趕緊上來幫忙。

只見三個陌生的青年端著三個紅布蓋著的托盤,紅布一掀開,便瞧見裏邊與三人長得八九分相似的紙人。

新娘穿著嫁衣,羅華與時曦則穿著一身伴娘的服飾。

三位青年端著手上的托盤各自靠近僵硬的三人,再拿起一旁的銀針刺破三人的指尖,將三滴指尖血滴在紙人的眉心。

下一秒,被封閉在意識空間的時曦就感覺到自己的視角發生了變化,她的意識被禁錮在小小的紙人身上,紙人又被一根奇異的紅繩系在原來身體的脖頸上,隨著身體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行了,走吧,把新娘扶到外面的餃子上,儀式快要開始了。”

身前傳來一聲不耐煩的聲音,一雙巨大的帶著玩味的眼睛從它附著的紙人身上略過,輕嗤一聲,便失去了所有的興趣。

“是。”

時曦聽見頭頂和身旁傳來兩聲僵硬的回答,是她和羅華的聲音。

語調沒有半分起伏,一點生氣也沒有,說實話,聽起來有點像是木頭人的聲音。

但一想到這兩個木頭人裏面有一個是自己,時曦就有點笑不出來。

或許是村民們做好了安排的緣故,一路上都十分順利,一只蒼蠅也沒放進來,但對於被困在紙人身體中的時曦來說,這卻不是一個好消息。

跨火盆、拜堂、送入棺材……祭祀儀式的流程除了最後的那幾項之外,與正常的婚禮幾乎沒有任何區別,然而另時曦失望的是,這之中依然沒有任何意外的發生,哪怕在婚禮的後半程她順利見到了自己蠢蠢欲動的隊友。

那些個人卻不知為何,始終沒有發起任何擾亂儀式的行動。

一直到時曦和羅華這兩個倒黴催的跟新娘一塊兒被封進棺材裏也是如此。

隊友過分安靜,以至於時曦都開始懷疑起自己先前對於盛晚陣營的猜測。

難不成,盛晚的真正意圖是延續這場儀式,讓這群破壞了她美好退休生活的人安享晚年?

自己的碗被砸了就這樣應對的嗎?一點火都不會發的嗎?真的就沒有半點脾氣和志向嗎?

隨著棺材裏的空氣越來越少,窒息的感覺也被從原本的身體中傳導至紙人身上附著的意識中,時曦越來越感受到疑惑和不解。

心底甚至隱隱升起一絲關於生死的焦灼,但很快就散去了。

——不是不關心自己的生死,也不是不害怕死亡,只是覺得焦慮也沒有用,畢竟身體都被牢牢關在紙人的身體裏了,逃又逃不掉,動也動不了,與其費心焦慮,不如安靜躺平等死。

安靜、躺平、等死。

時曦咀嚼著這幾個喪氣的詞匯,竟反常地感受到了一股寧靜和困意。

這段時間的經歷實在讓她覺得有些疲憊,她有點想就這麽睡下去了。

可就在她的意識徹底陷入昏沈之前,她又恍惚地聽見了好幾道熟悉的聲音。

想不起來名字,身體和靈魂卻為之感到欣喜和觸動。

這些聲音匯聚在一起,共同訴說一個願望:“要好好活下去,帶著我們的份,好好地活下去。哪怕不能……也沒關系。”

不能……

不能什麽呢?

時曦後知後覺地生出一股探究欲,這抹念頭一出現就占據了她所有的思維。

她想知道。

「想知道什麽?」

一道陪伴了她很久的平靜聲音反問道,帶著些冰冷的審視和質詢。

想知道……自己的過去,想知道那些被遺忘的人和事。

在一片寂靜之中,時曦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心底的聲音。

不再倦怠和逃避的聲音,如此清晰,卻又如此令人心動,她甚至忍不住要坐起來,要從這個黑暗的,失去了呼吸權限的棺材裏出去,去尋找那個飄忽的真相。

在這昏沈與清醒的間隙裏,在這生與死的裂隙中。

「哪怕這份真相會讓你感到痛苦,會讓你往後餘生都在悔恨之中徘徊嗎?」

時曦又聽見那個冰冷的聲音。

和她剛化作紙人的時候聽見的聲音很像,語調都很冰冷,也很平靜,然而這抹平靜之下卻壓抑著更加濃郁的情感。

是的,哪怕會痛苦,哪怕會悔恨,我也還是想知道。

一陣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撥開了時曦眼前重重疊疊的迷霧,讓她看見自己,壓看見心底隱藏著的願景。

我已經渾渾噩噩了很久,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她回想著這個副本中幾乎沈寂的表現,回想著自己快要平息下來的靈魂:我不能容忍自己化作一灘靜止不動的沼澤,在無知無覺中養出腥臭的淤泥。

她想起在此前那些副本中出現的希雅、雲緋、應星、熒惑,被壓抑的情感突破封鎖,變得洶湧起來:我也不想再看見有人莫名其妙地出現,又毫無預兆地離開,她們攥著我不知道的過去和情感,從我的世界輕飄飄地路過,卻只給我留下仿徨和迷茫。

只有一個人忘記的世界,很不真實,也很不公平。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一個人被留在過去,那樣真的太孤獨,太孤獨了。

時曦能感受到心臟不安跳動的聲音,那是不甘,也是渴盼。

「……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

那道聲音沈默了很久,最終還是緩慢地松動了。

就像以往一樣,她們從來不能拒絕她的請求。

「只是這樣的話,你就逃不開祂的註視了,這一次可沒有人陪在你身邊,也不會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了,你真的確定嗎?」

我確定。

時曦無比確信這一點。

「那麽,很高興能見到你,以及,再見。」

在時曦表示肯定的瞬間,那道聲音變得虛弱而飄渺,聲音中卻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輕松和愉悅,如果要細品的話,或許還有一抹難以捕捉的不舍和惆悵。

“哢擦。”

時曦聽見了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與此同時,流通的空氣再一次眷顧她的鼻尖,隨之而來的是潮濕的泥土氣息和淺淡的桃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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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轉折差不多寫完,要開始收束整個故事了,大概再有三個副本左右就會結束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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