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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荒村舊事(22) 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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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荒村舊事(22) 局中人

“嗡——”

靈魂震蕩的感覺, 時曦聽見耳邊傳來銀鈴搖響的聲音,伴隨著熟悉而急切的呼喚聲,眼前的一切化作黑白的水墨畫, 那雙眼睛也一同淹沒的時光的塵埃裏。

呼吸帶著一種灼燒的感覺, 還有些隱隱作痛, 仿佛是被壓抑得太久, 又像是苦苦掙紮之後殘留的傷痕。

時曦睜開眼, 看著眼前迷霧散去的天空, 厚重的白雲漂浮在藍天之上, 雲層之下, 壓著好幾個焦急的身影,其中最為靠近的人是盛意。

鼻尖還殘存著棺木腐朽的氣息以及泥土的潤濕感, 之間隱隱作疼,是之前在棺材中掙紮時留下的,那些白骨已不知何時化作了塵埃散在棺木之中,卻將她們這些活人留在了密閉的棺材之中。

如果不是盛意及時趕來,或許她們這些人都會被關在棺材裏,無知無覺, 活生生地憋死。

“你們剛剛,又看見什麽東西嗎?比如說幻境, 或者是某個人的記憶這種。”

羅華並沒有被埋藏在棺木之中的離奇經歷給嚇到, 也沒有沈浸在後怕的情緒之中, 而是率先從劫後餘生的慶幸之中走出來,冷靜地分析起幻境可能帶給她們的線索。

進入村子以來,除了那些個紙紮人之外,她們在夜間見到的新娘也不似常人,在這樣的環境中, 光是害怕是沒有用的,比起害怕,還是冷靜地搜集線索更能幫助她們脫離困境。

“我,我看到了一雙眼睛。”

龐生急促地呼吸著,目光中還殘留著恐懼,“那個女人站在村口,冷靜地放了一把火,村民們沒死,但都被她嚇壞了。他們想要殺她,但是沒有成功,她從棺材裏爬了出來,那雙眼睛看著我,一直看著我,她絕對是想要殺我!”

龐生神經質地摳挖著自己的手指,幾乎要將手上的皮肉死開,他渾身顫抖著,抗拒著一切人的接近,並拼命把自己往棺材的角落裏塞。

“我要躲在這裏,我不要出去,放過我,求求你放過我們,不是我害的你!”

他的視野裏似乎出現了什麽奇怪的、令他感到驚恐的東西,以至於他一邊將自己縮成一團,一邊伸出手,試圖揮去眼前濃重的陰影。

“瘋子,全是瘋子,吃人的瘋子,還有騙人的瘋子!”

孔生也似看見了什麽無法令人接受的東西,一雙眼睛紅得可怕。

看來她們看到的東西不太一樣。

從兩人的話語和狀態中,時曦隱約察覺到了差別。

兩人的胡言亂語似乎激起了羅華的記憶,讓她的臉色也變得蒼白不已,整個人更是控制不住地幹嘔起來。

“你們看到了什麽場面?”

時曦看著勉強維持著清醒的羅華,她有預感,這些人看見的大抵是盛意展開報覆的場面,而松蔭村如今的情況,諸如男性村民對女性促村民的控制和壓迫,很有可能就是盛意在背後推動的結果。

“我看見了一個人,她不知從哪裏找到了一種邪術,能用相同血緣的人幫助分擔身上的病痛與禍患,她拿著這種邪術找到這裏的村長,並用它幫忙治療了困擾村長多年的頑疾。”

“松蔭村的村民似乎都有這樣的頑疾,一家痊愈,其餘人自然也對此感到好奇,於是全部的人都選擇使用了這種方法,而為了不讓他們的惡行暴露,也為了讓整個村莊的香火能夠延續下去,他們,他們——”

羅華的聲音顫抖著,眼睛也不斷眨著,像是看到了什麽難以忍受的畫面。

“他們居然全都選擇將自己的女兒和妻子獻祭,並且一輩接一輩,一直將她們蒙在鼓裏,甚至還為了防止她們發現真相和進行反抗,連她們的骨灰都不放過。”

“她們說的是真的,她們沒有騙我們。”

羅華深吸一口氣,目光由動搖變得堅定起來,“我知道,在這樣的境地下,我們不該沖動,不該輕易交付自己的信任,更不應該妄想自己能改變什麽東西。”

“但我想,哪怕只是作為一個女性的本能,我也想,至少幫她們做一些什麽,我要揭穿那些男人的面目,還要找到隱藏在這背後的人。”

“上一代的恩怨不應該禍及下一代,如今時間已經過去那麽久了,就更不應該繼續下去,不應該讓更多無辜的人卷入其中。”

羅華的拳頭緊緊攥著,在祝青枝的攙扶下,她撐著破舊的棺材站了起來,目光堅定:“我要結束這一切,這不僅是幫她們,也是在幫我們。”

“那麽你想怎麽做呢?”

祝青枝看著面色堅定的羅華,嘴角勾起了一個很是輕微的弧度;而一旁扶著時曦起來的盛意,她額前的頭發也在某個瞬間遮擋了她的眼睛,讓時曦根本看不清她眼中所想。

“我們要找到藏著她們骨灰和胎盤的黑色壇子,再將東西交還給她們,是生是死,是報覆還是原諒,一切都由她們來決定,我們只是給她們一個選擇的機會。”

“哪怕這個決定會讓我們成為那些男性村民們的眼中釘肉中刺,哪怕這個決定會讓我們陷入危險的境地?”

盛意的聲音低沈,分辨不出其中的意味。

“不,你們可以選擇不加入,但我想,如果可以的 話,我還是想邀請你們成為我的夥伴,一來,這是我們心中所想,二來,不管願不願意,我們早就是局中人了,不是嗎?”

羅華翻出自己的手腕,將手腕上淺紅色的桃花印跡呈現在眾人面前:“我一開始以為這是那些桃矢,也就是桃花蛇導致的,但從那個幻境看到的信息卻告訴我,並非如此,我們或許早在進入村子的那一刻就已經被標記了。”

“桃瘟,一種幾乎無法根治的疾病,一旦發作,便會痛不欲生,發展到最後,其身如桃花一樣開落,身體中也會長出一株盛放的桃花。”

“從這個角度上來看,那些被困在桃林中的女子,她們的死亡或許與詛咒沒有太大的關系,那本來就是她們松蔭村的村民自帶的疾病,只不過被有心之人利用,將疾病的後果盡數交由女性承擔,而男性卻能逍遙在外。”

“這樣的做法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同樣是身患桃瘟的人,同樣是人,憑什麽有的人就可以踩在別人的屍骨上心安理得地過完一生,而被謀害的人,甚至連屍體都得不到保全!”

羅華的眼睛中燃燒著熊熊的烈火,像是要將周圍這些腐朽的棺木連帶著遠處淺粉色的芳菲全都燃燒殆盡。

“是啊,為什麽呢?”

“為什麽有些人的存活要建立在別人的骨血之上,卻還能心安理得,沾沾自喜呢?”

盛意的目光一瞬間飄得很遠,給人的感覺也從冷酷轉為低沈和壓抑,像是心中壓抑著深重的、不可化解的沈郁。

可等時曦定眼望去的時候,那雙眼中的消沈和暗色又盡數被春風吹走。

剛剛那一瞬間的事態仿佛只有時曦看見,也更像是她一個人的幻覺,尤其是羅華、孔生、龐生以及其他被帶過來的同學都說自己看見了一個蒙著臉的女人對村子展開報覆的內容,唯獨她一人所見與眾不同。

“你說,我看到的那些真的是幻覺嗎?”

問完一圈的人之後,時曦回到盛意的身旁,對著那張熟悉的臉,喃喃自語。

“或許吧,是真是假,主要是看你怎麽想,你要是覺得那是真的,就是真的,你要是覺得那是假的,那也可以是大家機緣巧合下做的同一場夢。”

盛意似乎沒有察覺到時曦內心的迷茫,只是淡淡地說出了自己的答案,語氣淡漠而疏離,像是兩人之間的距離從未拉近過,又像是一種刻意營造的冷漠。

“這樣嗎。”

時曦細細品味著盛意所說的話,再想起那個曾經在記憶中見到的身影,從亂世浮沈之中盡力謀生,好不容找到的支撐和溫暖卻在一夕之間喪失,與此同時,就連辛苦抓住的與過去的連接也隨之死去。

整個人間空蕩蕩的,整個心間也空蕩蕩的,從今之後,不會有人摸著她的頭教她醫術,不會有人跟在她身後喊她姐姐,她在亂世中辛苦搭建起來的一個家,就這麽被一群忘恩負義,死不足惜的人給拆散了。

恨嗎?

那是一定的。

可除了恨之外,她還能做什麽呢?

報覆嗎?憑她一個人是不夠的。

那麽就讓他們狗咬狗吧,以自私堆成一堵墻,將這個村莊的人關在墻的兩邊,一邊壓迫但心存忌憚,於是變得越來越極端;一邊被壓迫但籌謀著反抗,在困境之下觸底反彈,重重的仇恨鑄就著報覆的決心,等橫在兩方之間的墻壁陡然倒塌,便是最終的結算時刻。

時曦幾乎能憑自己的閱歷猜出神婆的打算。

無論盛意是不是神婆,這種緣起於恨的場面大抵也就是那麽幾種走向。

未來似乎就是那麽幾種走向了,可時曦的心中卻依舊有種悵然若失之感。

不知是為被困在過去的那個“盛意”還是為已經倒在過去的蘇寧,還有那些生生世世被親近之人背叛,再連靈魂都被囚鎖在桃林之中的女性幽魂們。

可她們在生前並沒有提出反抗,而是在死去之後才想起了這麽一個念頭。

這又算什麽呢?

時曦跟在盛意後面,聽盛意與羅華商議之後的計劃,禮單上的東西是必須準備的,這是她們在村莊安然存活的保障,但禮單之外,裝有屍骨的壇子和桃瘟的解法也是必須要找的,如若不然,她們哪怕完成了婚禮的邀請,也無法獲得心靈上的寧靜和生命上的保障。

畢竟這個村莊獨有的桃瘟,可不是什麽好相與的病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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