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仲小小坐在玄關處便隱約聽到院子裏傳來車輛駛入的聲音，現下門鈴一響，他便立刻蹦了起來，一刻也等不及地打開房門。

門外，楊從月坐在輪椅上，被門衛和司機聯手擡上了臺階。她的一頭短發梳得幹凈又規整，身上的夾襖雖然顏色黯淡，款式也不入時，卻正是仲小小想象中媽媽的樣子。

他眼眶裏噙著熱淚，連站都站不穩了，跪倒在楊從月的輪椅前，像個嬰兒般放肆地啼哭起來：“媽媽！媽媽！”他將頭埋在楊從月的膝蓋上，感受著從未謀面的親生母親的溫暖。

楊從月急忙彎腰想要將他拉起，溫暖的手掌拂過仲小小的發梢、肩膀，語氣又如棉花般輕柔：“乖孩子，好小小，媽媽在呢，不哭啊。讓媽媽好好看看你。”

仲小小擡起腦袋，頂著猩紅的雙目，任楊從月一寸寸地撫摸過他的臉。而他也是同樣地，認真而心酸地看著媽媽，恨不得將她臉上的每一寸紋理都看進心坎裏。母子倆相對無言，只用眼淚訴說著二十餘年的分別之苦與相思之情。

身後給楊從月推輪椅的門衛和司機也來扶他，勸阻道：“仲先生，地上涼，你快起來和你媽媽進屋聊吧。”

仲小小後知後覺地點點頭，又忙跑到楊從月身後，喊著“我來推我來推”，堅持要自己給媽媽推輪椅。

“好，小小推。”楊從月縱容地拍拍他的手背，由著他擺弄輪椅，自己也趁機打量了下兒子現在所住的宅子。

就在前兩日，她的攤前才來了位文質彬彬的後生仔，要買她攤位上所有捏好的泥人，只為討她攤口的一個板凳歇腳。

楊從月是老實人，說什麽也不肯收後生仔的錢，只說：“小夥子太客氣了！這板凳你只管坐，不妨事。”

“這不是怕耽誤您生意嘛。”私家偵探看著幹凈的凳面，嘴上還在推辭，人卻已經一屁股坐了下來。

“現在是旅游淡季嘛，這條街一天也沒幾個游客，都是我們街坊領居在走動，本來也做不成生意。你就安心坐著，還能給我攤頭添點人氣。”楊從月樂呵呵照著手機上的卡通圖做著泥人，全然不似個為生計所累的癱瘓婦人。

偵探被一陣突然刮起的妖風吹得裹緊了身上的長風衣，哆哆嗦嗦地說：“這天還怪冷的呢，您知道沒生意，怎麽還出攤啊？”

楊從月利落地揉著橡皮泥，為他解答：“習慣了，以前日子苦啊，生怕少出一天攤，就少掙一頓飯錢。阿拉娘精神又不好，全指著我養家呢，哪敢歇啊？不過現在好了，網絡那麽發達，我在網上發個作品，就有好多小年輕找我網購。我給他們捏個泥人、做點小衣服和手機殼，一天也能掙個上百塊，很不錯了。”

偵探好奇地問來了楊從月的賬號，打開一看，粉絲還真不少，許多年輕人在評論區曬楊從月給他家棉花娃娃做的衣服，給偵探也帶來了不小的沖擊。“現在人不生孩子，就把玩偶當小囡養啊？這玩意兒能叫他們爸媽嗎？”

“不止玩偶，貓狗的衣服我也做。”楊從月笑彎了眼，從縫紉機下取出一個盒子，向偵探展示她做的小衣服，“你別看現在年輕人不生孩子，就覺得他們傻。要我說，我們老一輩，有多少是生了孩子又不好好養的，還不如這些小年輕對貓狗、娃娃好，那才叫造孽呢。”

“人這一輩子啊，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了，”楊從月整理著一件件小衣服，感慨道，“否則孩子生來也是吃苦，不如讓他找個好人家投胎。”

偵探眉心一動，趁機追問道：“老板娘，您孩子多大了？”

楊從月整理衣裳的手一頓，好久才淡淡地說道：“我家小子先天不足，生下來沒幾天就去了。我也落下了這病根，再也站不起來了。他爸也許是受不住打擊吧，總之再也沒回來過。”

“哎喲，都怪我多嘴，惹您難過了。”偵探假模假樣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但心中卻喜不自勝，這可都對上了。

“嗐，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也早都想開了。”楊從月擺擺手，不在意地說，“這孩子聰明，知道生在我們這種人家要吃苦，所以才早早地回天上享福了，現在興許已經投胎到哪戶好人家去了。”

偵探聽得心中動容，不忍再刺探這個苦命卻樂觀的母親。他打開隨身攜帶的文件夾，將仲小小這些年的經歷一一呈現在了楊從月面前。

“事情就是這樣。”偵探用短短幾句話，避重就輕地概括完仲小小被仲地搶走後，受苦受難的二十餘年人生，“所以大姐，我想取您幾根頭發，和仲先生做個親子鑒定，您看可以嗎？”

知道真相後的楊從月已然泣不成聲。她看著照片上仲小小的笑顏，心痛地捶著胸口，久久不能平靜。

偵探手忙腳亂地安撫著她，生怕她就此氣撅過去。“您別動氣，孩子還活著，這是好事啊！只要鑒定結果一出，我就帶您去見他。”

楊從月將臉埋在雙手掌心間，斷斷續續地哽咽道：“他居然，這麽騙我。怎麽能，騙我，孩子沒了？”

她恍然想到這些年一直在鎮子上為非作歹，找她麻煩的幾個壯漢，心急地質問道：“仲地在外頭到底惹了什麽事？你都告訴我！我孩子這些年究竟吃了多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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