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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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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放學後,來後門打工的仲小小一反常態的魂不守舍,連杯子都不小心打碎了好幾個。旁邊幫工的阿姨邊給她閨女發微信,邊讓他趕緊拿掃帚來把碎玻璃掃了,可別叫老板發現了。

仲小小清理完犯罪現場,第一次厚著臉皮擠到阿姨身邊問:“阿姨,我能不能借你手機用下,我想登下我的微信號。我的手機丟了,聯系不上家裏人。”

阿姨是個熱心腸的,當即便摸索著退出了自己的微信號,把手機推給仲小小登陸。

可仲小小看著登陸界面,卻又犯起了難:“我,我不知道號碼是什麽。我第一次用手機,沒打過電話,不知道要背下號碼。”或許是阿姨圓潤的面龐看起來格外和藹,仲小小見到她時便仿若見到了自己想象中的媽媽,情急之下竟嚎啕大哭了起來,嚇得阿姨不知所措。

“你別哭啊小夥子!多大點事啊!我閨女以前丟了手機也不敢跟我說,躲在家門口遲遲不敢進來,我還以為她放學路上被人拐了,嚇個半死,還好只是丟了手機。這樣,你把你爸媽電話告訴姨,姨幫你去說,保準不叫他們罵你!”

“阿姨……”仲小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我不知道他的號碼,他去香江了,我聯系不上他了,怎麽辦?”

“哎喲,你爸媽咋還跑香江去打工了啊,隔得恁老遠,確實難辦啊。”阿姨拍著他的背,還在給他想解決辦法,“你是不是聯系不上爸媽沒錢吃飯了啊?要不你找老板先賒一個月的賬?手機這玩意兒現在幾百塊就能買著一個,你看我這個二手機,買來才四百塊嘞!不行姨先借你點,你看你這細胳膊細腿的,平常是不是都不吃飯啊?”

仲小小忙擺手,哽咽著說:“不用,不用阿姨,我有錢吃飯的,不用你給錢。”

阿姨捏著他纖弱的手腕,心疼道:“你也別慌了,你爸媽找不著你,肯定比你還上火,說不定過幾天就托人給你帶話了。你們街裏街坊,還有居委會的,肯定有人能跟他聯絡上嘛。再不然,你拿身份證去營業廳補辦一張卡,以後來店裏,插姨這手機裏用。”

仲小小垂下頭,難過地說:“丟的那個號碼,也不是我的。”他聯系不上沈愈,簡則明也不肯幫他,他再也登不上那個微信,也找不回他人生中第一個好朋友了。

早知道前天晚上,在看到沈愈那條朋友圈時,他就應該鼓足勇氣,問問沈愈計劃哪一天回來。如果他發了,或許他們還能照約定見上一面,可現在……仲小小失魂落魄地回了家,迎接他的,卻是滿墻的紅油漆和被堵住的鎖眼。仲小小慌亂地拍打著家門,可打開來迎接他的,卻是鄰居家那扇生銹了的鐵門。

“你們家總算有人回來了。昨天家暴,今天欠債,和你們這種人做鄰居真是倒了我八輩子黴了!你看看他們把我家門潑的,這總得有人負責吧?”

鄰居小哥是剛搬來這裏的外賣員。那一年,幾家外賣平臺才剛陸續上線,騎手也是個新興職業。仲小小晚上收工回家時,常見到這位小哥騎著電瓶,哼著歌呼嘯而過。

可現在,他卻扯著仲小小的胳膊,指著他門上被濺到的幾道淌下來的紅淚,不依不饒道:“這玩意兒用洗潔精擦也擦不幹凈,到時候房東扣我押金怎麽辦?”

仲小小看看自家被紅漆浸透了的木門,再伸手碰了碰鄰居家門上那已然幹硬了的紅漆印,一個不好的猜想在他腦海中成型。

“叔叔,我爸媽呢?”

“那倆畜生一大早就跑了!要不然我這門能叫人潑成這樣吶!”

仲小小疲憊地看向自家那扇恐怖的木門,心想,要不然就這樣吧,他也一頭撞上去添點彩,這事就徹底結束了。

他真的太累了。

鄰居小哥看著他那雙霧蒙蒙的眼神,心也軟了下來。都是從這個丟飯卡寧可餓肚子也不敢告訴爸媽的年紀過來的,更別說仲小小還一夜間碰上這麽大的事。昨晚仲小小挨打時的慘叫聲還縈繞在他耳畔,他長嘆了口氣,打開了自家大門:“進來湊合一晚吧。”

他給仲小小倒了杯水,轉頭吐槽起仲地羅璇兩口子來:“你爸媽是真心狠吶!把你一個未成年丟在這兒,自己去逃債。我清早起來在陽臺就聽見你爸打電話了,嘴上還說著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轉頭就叫你媽收拾行李快跑。我要知道他倆會害我家門被潑成這樣,我就是堵也要把他們堵死在房裏,氣死我了!”

“對不起,哥哥。”仲小小捧著溫熱的塑料水杯,愧疚到擡不起頭來,只能不停和小哥保證道,“謝謝你今晚收留我,我明早就去找鎖匠換鎖,也會買清洗劑給你擦門的,如果擦不掉,我就賠你換門錢!我每天放學都在打工,一定能還上的。”

鄰居小哥看他那天真又可憐的模樣,欲言又止,最後也還是沒能把話說出口。

之後的情形果然如他預想的那樣,仲小小家裏的鎖還沒換兩天就又被催債人給堵上了,晚上下班往家走的仲小小,更是還沒踏上樓梯就被幾個黑社會當場逮住。

幾個彪形大漢架著他上了一臺滿是塵土味的面包車,恐嚇道:“你爸賭債加網貸,總共欠了我們一千多萬,這事你知道吧?”

仲小小驟然聽見這個天文數字,簡直兩眼一黑要厥過去了。他慌忙搖頭證明自己的清白,可卻無濟於事。

花臂大哥將仲地這些年簽字畫押的借條都拍在仲小小的大腿上,語氣狠戾道:“你現在住的這間破屋,雖然能賣上個四五百萬,但也是你後媽名下的。你爸跟了她這麽多年也沒扯上證,欠的錢又都是賭債,我們想動也動不了這房子。但不論如何,這錢也不可能就這麽免了。你爸還不上的債,那就只能你來還了。”

仲小小手指顫抖著拾起那一張張印著血指紋的借條,驚恐地問:“他怎麽會,欠下那麽多賭債?”

“你爸眼饞我們老大賭場的分紅,非要入股,可手頭又沒錢,那不就只能靠賭嗎?本來老大也是看在他這些年把錢都花在賭場的份上,才沒把他手指給剁了。結果這狗娘養的,居然敢恩將仇報!早晚得把他抓回來剁了餵狗。”

仲小小雖然怕得要死,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你也說了,這筆錢都是我爸賭博欠下的,沒有用在家庭支出上,他也沒有留任何財產給我,就連我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沒給過。法律上,我是沒有義務承擔這筆債務的。”

幾個花臂大金鏈子相視一笑,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麽說,還調侃道:“謔,難得啊,仲地那狗逼嘴裏居然還有點實話,他這兒子腦子確實挺靈光的。”

“不過,”花臂大哥拍拍仲小小的臉蛋,促狹地貼臉道,“小同學,你爸是不是沒跟你說過,你親媽還活著啊?她一個坐輪椅的殘廢,生下你後就被你親爹給拋棄了,你說我們要是抓你去找她要錢,她那身體,能受得住嗎?”

仲小小怔住了,不可置信道:“你說什麽?”

要債人顯然是有備而來的。他勾勾手指頭,身後的小弟就遞上來一張仲地和楊從月的婚姻關系證明書,上面顯示,兩人竟然還是一對合法夫妻!

“這女人,見過嗎?”花臂大哥點點覆印件上那個笑靨如花的女子,看著仲小小茫然的神情,無語道,“她當初為了生你,羊水栓塞,搶救回來後下肢就癱瘓了,這麽多年就靠捏泥人養活自己。”

“這真是我媽媽嗎?”仲小小看著那張在打印紙濃黑油墨下,依舊清秀的面龐,不敢相信,這居然是他素未謀面的母親!

“這當然是你媽了!你爸打牌的時候還天天跟我們吹牛,說他前妻怎麽怎麽漂亮,當初他花了十萬彩禮錢才娶到手,可惜你媽生下孩子後就羊水栓塞了,搶救的醫藥費又要大幾萬,你爸不想背上這無底洞,當天就抱著你跑了。他也是混賬一個,這麽多年來都沒跟你說句實話。”大花臂也是對負心漢無底線的操作嘖嘖稱奇,語氣也和緩不少。

“你也別怨我們拿你媽逼債,要不是你爸跑了,我們也不會刁難一個殘疾人,這不造孽嗎?但我們畢竟也是打工的,老大說什麽,我們都得照辦。你媽苦了一輩子了,你也不想她往後餘生都不得安寧吧?”大花臂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仲小小的肩頭,用力捏了捏。厚重的掌心下,每一寸力道都是先禮後兵的警告。

仲小小看著女方姓名處“楊從月”三個大字,眼淚從眼角奔湧而出。是媽媽啊。

他的媽媽還活著!仲地這麽多年來,一直都在欺騙他。一個有能耐欠下千萬債務的男人,一個拋棄產後妻子的男人,卻讓他的孩子每學期站在講臺上,用身世賣慘,再拿獎學金來反哺他。

仲小小整理好紛雜的思緒,翌日一早便堅定地去學校辦理退學。他在老師校長面前,生平第一次大聲而不加粉飾地說出了心裏話:“我爸是個混蛋,我家並沒有窮到付不起讀書錢,這麽多年來的助學金也都是我騙來的,我其實是有媽媽的。”

仲小小看著每學期給他大改發言稿,並大加渲染喪母橋段的教導主任此刻氣急敗壞的模樣,一種邪惡的快感在心底油然而生。幾位老師被他突然爆發的叛逆氣得要死,但因為實在聯系不上仲地調解或簽署退學知情同意書,這個退學手續最終也沒能辦下來。

不過這也不重要了,仲小小不可能還留在學校裏,等著花臂大哥們上門來鬧。後媽的房子被他們搶占了去,仲小小只能觍著臉,跟著隔壁的外賣小哥,開啟了全職打工生活。

而沈愈也成了他那段不分晝夜的日子裏,最不能想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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