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棗莊(下)

關燈
棗莊(下)

17.棗莊(下)

娘舅並不常來看母親,但是每次的到來,家裏總會有收獲,於劭群而言,那就是不斷呼吸到外部世界新鮮的氣息。

初三畢業那年,就聽大哥國群說過,娘舅已經當上了地區的技校校長兼黨委書記。這所技校畢業的學生,畢業後可以分配到象棗莊煤礦、兗州煤礦和棗莊橡膠廠、十裏泉電廠等國營廠子,正式工人,吃公家飯。吃公家飯,是農村幾輩人的夢寐以求,鯉魚跳過龍門,才能走向人生巔峰。

為此,好像母親還跟娘舅說過,讓劭群去棗莊上技校。

大哥國群的時候,娘舅沒管過這些。

二哥永群的時候,娘舅還是沒管過這些。

這一次到了劭群了,畢竟又過了好多年。母親才鼓起勇氣,以妹妹的身份向自己的哥哥提了這個要求。

母親的要求很簡單:老三學習好,老考第一名,只要讓他考,肯定能考上。

本來娘舅已經答應了,後來這事又擱淺了,口頭語就是黃了。聽母親說,舅媽不同意。

舅媽的理由很簡單:如果讓小小來了,進了學校,穿的破破爛爛的,人家問這是誰家的孩子?說這是老穆家的外甥,說的出去嗎?

母親也知道怎麽回事,就是家裏窮鬧的,去了之後,只能給人家添麻煩。

隨著年齡的增長,大家對這些事情越來越理解了,因為大家活得越來越通透。娘舅也不容易,留在城市,走到位置,全憑自己,家裏四個孩子,方方面面都是錢。

上門巴結的親戚,多了去了,都是有求於他,真要管,是管不過來的。

劭群當時也沒當回事,根本就不懂這些人情世故和生存法則,也就是書面語說的不谙世事。他起初的理想就是考奧班,後來沒成,才上了高中。

後來,劭群聽說,兩年前舅媽家一個去那邊上技校的親戚,最後還沒畢業就回來了,在韓家鎮趕大集,擺攤賣衣服。按此推算,剛好是劭群上高二的時候。

2023年的再次回望,就在五年前,大大在2018年達沃斯的主旨論壇上倡導的創造歷史的勇毅和思想:遇到了困難,不要埋怨自己,不要指責他人,不要放棄信心,不要逃避責任,而是要一起來戰勝困難。恰是世界的,也是民族的,更是我們每個人面對人生的艱難困苦,迫切需要的信念之源。

劭群聽母親說起娘舅時的悲痛,心裏也跟著悲涼起來,更多的是同情,母親在世上最後一個可以依靠的親人走了。

母親身世可憐,在很小的時候,她的父親就去世了,一直跟著她的母親,孤女寡母。之後母親跟娘舅進了城,還上學,但是改不了總喜歡抗爭的精神,除了娘舅,跟誰都不管不顧。母親從小時養成的性格,屬於散養吧,沒人管教,嘴巴不饒人,說話不註意,口無遮攔,非常容易得罪人,得罪了人還不自知。耳聞母親跟她嫂子處得不融洽,沒法一起呆,都難受,以母親的性格行事,終究後來就又回來了。母親其實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女人的命運,男人的性格。母親這種親人不齊全的感覺,劭群是有體會的。劭群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爺爺,還沒出生的時候,爺爺就去世了。對奶奶印象也不深刻,只是在送別奶奶的時候,按照習俗,每個人都要去摸一下過世老人的腳。當時他太小,顫微微伸出小手去摸的,奶奶躺在炕上,全身用白布裹好,就是對奶奶最大的印象。姥爺和姥姥都是在他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就過世了,未曾謀面,無談印象。劭群只是與家人閑聊時,聽二哥國群說過寥寥幾句,姥爺年輕的時候,給平度城的地下黨員送過信,也跟著國民政府混過飯,兵荒馬亂之時又闖了關東。姥爺過世的早,姥姥陪護了母親好長一段時間,大家孤苦伶仃,倆人相依為命。一直到現在,只要劭群回平度老家,去給祖宗上完墳,一定也去給姥爺和姥姥上墳燒紙,多少年都是這樣。這幾年,母親開始說別去了,你都沒見過他們,但是劭群還是去。

有一年,父親生重病,劭群連夜從衡水轉換往家趕,昏月淺雲,千裏單車,人生蒼茫。中途下起了大雨,又趕上老家地段高鐵高速擴建,有的地方不通,導航提前下了高速。離家多年,舊時印象全無,原來的路全變了,本來煙濰路就交通發達,路網密集。走著走著,就走到了經常去給姥爺姥姥上墳的那條路,過了一個小橋就到了姥爺姥姥的墳地。劭群看見了這座橋,就知道了家的大體方向,他已經繞過了家,當時百感交集,一路驅車調轉。

聽母親說,娘舅最後的日子連飯都吃不了,只能靠每天輸液,所以人瘦的不成樣,用的藥都是從上海進的,很貴。剛開始封閉消息,不讓人探視,自然是怕人知道,傳出去有影響。如領導所言:人人都有醜,不漏是高手。後來瞞不住了,來的人多了,也就都知道了。再後來,慢慢的探視的人,越來越少。後來,連開車的司機,最身邊的人,也不去了。

魯迅先生在《紀念劉和珍君》一文中,引用陶潛詩人《擬挽歌辭三首》四句表達悲痛,寄托哀思: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家裏床上的大毯子,一些衣服等,都是母親從棗莊帶回來的。母親再也沒有去過棗莊,那裏有她的親人,有她大半生的希望,那裏也是她人生的唯一寄放。

後來,劭群結婚的時候,也按照大哥國群和二哥永群的慣例,跟詩賢去了一次棗莊,感受一下兩個哥哥當年時髦的旅游結婚,開啟自己成家的幸福快樂。這個時候,劭群已經是中尉軍官了,還跟舅媽一起合了影,舅媽樂的合不攏嘴,從小看著一點點長大的“小小”竟然成了大軍官。

舅媽身體還算硬朗,就是上下樓不太方便。老人家慈祥和藹,白發蒼蒼但梳理有型,衣著也是整潔利落,舅媽好像一直是這樣的風格。舅媽已經快認不出他來了,但是見了他和劭群媳婦,老人很開心,笑得很喜慶。

表哥也人近中年,發福了,自己搞了個企業,應該是橡膠廠的業務拓展,煤礦機械設備用的橡膠密封圈,表哥似乎忙得很,電話不斷。如領導所言,地方上經濟的事,都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靠工業就吃工業,靠橡膠就吃橡膠。

大表姐,出門了,剛好不在,這是劭群很想見的,有點遺憾。二表姐,公職不要了,自己也下海做起了買賣,開了網吧,正是網絡□□流行的年代,□□農場還沒出來,所以半夜上網的都是網友聊天,沒有農場偷菜。

三表姐大學畢業了,有自己的事做。

這次的到來,劭群還知道了,表哥的孩子,也就是嘉瑋,已經去國外留學了,南半球一個發達國家,挨著澳大利亞,在大洋上漂著。

表哥每天早上早起,都叫劭群喝羊肉湯,表哥一邊喝一邊極力介紹棗莊人早上早起喝羊肉湯的習慣。

部隊大環境下,劭群開始吃點肉了,他感覺棗莊的羊肉湯很好喝。羊喝的水來自微山湖的水系,羊吃的草也是來自微山湖的水系滋養,真的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表哥本來還打算安排他去棗莊的千畝石榴園看看,劭群考慮了一下,主要是行程和時間的規劃,提出想去給舅舅上個墳。表哥折中了一下,開車帶著他們,到了一處墓地,遠遠的看了一下,一個半山腰的位置,向陽。表哥委婉表達了意思,劭群他們過來相當於代表母親來的,回娘家,新人不便上墳。

大家都很忙,各得其所,各有所事,劭群和詩賢就繼續出發了。臨別給舅媽留了五百塊錢,略表內心的孝意和對過往的情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