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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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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摸

一只青鳥銜枝來,蓬山路遠,看取扁舟一葉。

桃枝落地,倏地化為一樹桃花,花瓣撲落蓮池,人面魚匿了形跡,溫越下船,站在沈庭燎面前。

紅蓮境靈自夢中回轉,正襟危坐:“九幽之下妖鬼無數,若不能清空苦海,則邪神牽引怨煞氣機,惡欲萌生,多年之後人間仍無太平。”

溫越置若罔聞,擡手拭去師弟眼角淚痕,淚珠順著他的手滾下來,落在纏繞紅線的尾指,燙得心都發抖。他張開雙臂要抱,手卻從魂魄中穿過,仿佛連那滴淚都只是幻覺。

沈庭燎兩眼眨也不眨,死死瞪著他,修道者容顏清俊出塵,滿頭青絲盡成華發,純粹柔和得像一捧新雪。

溫越對他笑:“這兒無聊,師兄帶你回去。”

沈庭燎:“你頭發怎麽回事?”

“為兄天人境大能,地仙級別,自然千變萬化,”溫越道,“你不必羨慕,以後好好練劍便是。”

“人都到這裏了,還胡說八道?”

“不說點好聽的,怎麽騙你走。”溫越看向紅衣孩童,“閣下意下如何?”

境靈:“吾與他訂立契約,清楚明白。你想帶他走,且問他願否毀約。”

溫越:“可惜,我派掌門說了算,何況我與他緣分未了,萬萬不能分離。在下此來並非要冒犯九幽,而是談個交易。”

“吾已厭倦永生。”

“東極之海,歸墟神寂。”

“此間如何?”

“天道退讓,人道正位。”

“若有不能?”

“我命歸九幽,下來陪你無妨。”

孩童閉目參悟,良久方道:“允你。”

船出紅蓮境,煙水茫茫。青龍珠在迷蒙霧氣中暈開柔和輝光,照亮狹窄一隅。暗處有數不清窺伺的眼睛,卻沒一方妄動。沿路殘留劍氣痕跡,想來這千丈黃泉下的種種,很是受了一番磋磨。

“你下來陪祂,那我呢?”

溫越:“當然是和我一起。”

沈庭燎:“倒也不算什麽好去處。”

溫越失笑。魂魄無實體,但仔細觸摸起來,亦有細膩感知。他將人圈在懷裏,故意在人耳邊道:“師弟正人君子,跟神靈定了契約,方才卻一聲不吭,可不像堅決履約的意思。都怨紅塵俗世迷人眼,為兄罪過一等一,你怎麽一點兒也不生氣?”

兩手交疊,十指勾纏,尾指各一道紅痕牽線,沈庭燎耳朵癢心也癢,惱他師兄私下裏放蕩輕佻,轉眼瞥見船頭夢回盈盈,臉上神色再繃不住。

“正事還沒辦完,胡鬧什麽,”他道,“你要差遣太師祖到幾時?”

溫越搖頭:“太師祖拳拳之心,我怎敢差遣。不過這條船是張道淵生前所留,只引了一條道,恐怕要原路返回。”

好在夢回久鎮黃泉,來路鬼怪又受溫越威懾,返程時太平許多。

再走過一程,遙遠黑暗中出現一梭螢火光亮,自上而下,貫穿了幽冥地府。

溫越一笑:“天高地廣無窮數,譚家來人了。”

夢回在黑暗中隱去,兩人鄭重行了弟子禮,方催動小船,循著無窮數方向重返人間。

下面有了回應,譚野守在陣法邊緣,忐忑不安地等,等到溫越只身出來,立時臉蛋煞白:“他人呢?”

溫越掏出海魂燈給他看:“魂魄受損,先在燈中休養,方能重回肉身。”

魂燈光影朦朧,裏頭連個人形也沒有。

譚野一扭頭,噔噔噔跑遠了。

溫越:“……”

譚家大管事在旁邊笑:“生了大氣,也不知在和誰較勁。”

溫越:“黃泉不知歲月,我去了多久?”

“三天,”譚石道,“江湖道上該得到消息的差不多都已明了。料想溫掌門早登巔峰,這般苦心周旋,自有籌算。而今邪神暫隱,請問接下來該當如何?”

溫越:“既然如此,勞煩洞庭會盟幫忙昭告江湖同道,不日我將於東海開啟四境大陣,為無常劫做個了結,具體時日,容後知會洞庭。”

譚石松了口氣:“也好。你的狀況……”

“無需擔憂。”

沈庭燎擔任禦前監察使,身上牽扯甚多。這一出之後,怕是不少人要找過來,諸事也需另行商議。溫越思忖片刻,尋了個最方便的地方,沈宅。

姬小樓消息不慢,察覺譚家動向,便守著沈庭燎肉身等,沒多時等到溫越回轉,自家捏扇子的手倒先發起抖來。

“你這麽快就天人五衰了?!”

“不必慌張,”溫越道,“到這個份上,天道示威,又能奈何我幾分?”

姬小樓正色道:“步塵,無常劫被沈庭燎一舉中斷,你對後面的事,有多少把握?”

溫越將海魂燈放在沈庭燎枕邊:“小樓,你不信我?”

“我哪是不信你,”姬小樓一指躺著的人,“費那麽大勁弄回來,無論後面能不能成,那都不是你在死地囫圇過的事了。我也是越活越回去,操這門子閑心。”

“別動氣,要不要請沈伯熬一碗蓮子羹?對了,我已答應紅蓮境靈,要在歸墟葬神。”

“這次的代價又是什麽?”

“不清楚,保不齊變成我的命。”

姬小樓看看他,又看看海魂燈,臉上終於露出糟心的表情,將扇子一收,起身就走。

“上哪兒去?”

“找蓮子羹!”

溫越在床榻旁坐下,榻上一副身軀了無生氣地躺在那裏,他伸手摸了摸那張臉,發覺臉頰微溫,不由一怔,順著經脈摸下去,拉開衣襟,看到一枚暖玉髓,就擱在沈庭燎心口,那朱砂印記的位置。

門“吱呀”一響,來人沒料想進來看到這場面,急急忙忙把半只腳收回,溫越哭笑不得:“留步。”

岑微雲臉頰微紅,身邊飛出一只小蜜蜂,桑葉紙展開:“我來看看他。”

溫越示意那暖玉髓:“繁花派的人也在望都?”

“祝掌門為斬殺邪穢,強催修為,根基徹底損壞,舒華予帶人來找我醫治,”岑微雲道,“得知沈大人傷在心脈,舒姑娘便借出暖玉髓,以助溫養。”

那暖玉髓產自荒原地下深處,本是去歲洞庭大會,舒華予奪得悟道境第一的彩頭,兜兜轉轉,竟在此發揮了作用。溫越感慨之餘,察覺江湖道門更易傳承,年輕一輩初當大任,彼此認可扶持,不由微微一笑。

天意固然高難問,但無法左右這樣心懷希望的前路。

岑微雲看過沈庭燎情況,道:“還得有一陣子。”

溫越:“一陣子是多久?”

“三五日,或者十來天,”岑微雲解釋道,“他魂魄受九幽煞氣所傷,經脈又有舊疾,頭三天我得每天過來施針治療,輔以湯藥,後面就看他自身元氣恢覆了。”

溫越:“魂魄養在海魂燈裏,可否?”

岑微雲:“勉強。海魂燈多用於存放死魂,但你們有歸夢橋牽連,死魂覆生,精血再聚,最好有個更合適的容器。”

溫越:“我明白了,多謝。”

三天後。

左謙盯著面前正襟危坐的小白狼,嘴角疑似抽搐兩下,然後嚴肅道:“大人,你背上沾了灰,我幫你拍拍。”

說著就伸手摸了把柔軟的皮毛。

可恨小狼爪子短,摸完了才一爪按在他手上。

在場眾人憋不住哄笑,左謙也笑,笑著笑著倒流淚了,將小狼抱進懷裏。

沈庭燎生無可戀地貼著他胸前軟甲,感覺那眼淚將自己頸部的毛打濕了。

姬小樓口中揶揄:“聽說白馬營左統領沈穩有度,竟也這般至情至性,監察使忍忍又何妨。”

譚野在旁眼巴巴地看,本也想趁亂摸上一摸,不料那可惡的左謙抱住了就不撒手,還頗有理道:“內廷召見,我需帶大人進宮一趟,監察司亦有諸多事務要定奪,晚些一定送回。”

話是對溫越說的,對方欣然應允。

譚野望著左謙背影,愕然道:“就這麽讓他帶走了?”

“師弟有他的職責,眼下新帝繼位,朝中不穩,亟需股肱之臣。”

“但他這樣,你果真放心?”

“他是我的道侶,”溫越道,“既然他自願要去,我便相信他能保全自己。”

譚野不知說什麽好,神色黯然,嘟囔道:“隨便你。”

溫越起身,跟著他一道出門。譚野納悶:“你去哪兒?”

“修覆京城護山大陣。”

“我跟你一起去。”

“好。”

……

內廷,禦書房。

亂局暫平,斷了的消息恢覆傳遞,各地災報雪片般飛來。這間屋子裏的人熬了幾天幾夜,睡不得多少時辰,天寒地凍,銀盆裏炭火添了又添,反嫌氣悶,便將窗扉支開,冷風嗖嗖灌進來,只得擁著裘衣批閱邸報。

“地龍燒不暖麽?”左謙道。

黃秀苦著臉:“想是被什麽邪物弄壞了,禦書房還算安穩的,宮裏一堆地方要修繕呢。”

這一時半會兒可顧不上,左謙想道。連帝王都死得倉促,邙山崩裂,皇陵塌毀,李麟趾靈柩被欽天監用陣法安置,才免於損壞,朝廷上下忙成一鍋粥,至今都未舉行葬儀。

何況那詔書裏指定的新帝……

黃秀臉皺得愈發厲害:“快一個時辰了,怎生是好?”

書桌旁,李臨闕懷裏抱著小白狼,呆呆地坐著,問個什麽話便應一聲,一看就神游天外,心不在焉。

最後是陸榆燈看不下去:“阿宴,你將他放開吧。”

李臨闕:“啊?”

陸榆燈:“我這有幾份折子要經他的手。”

李臨闕:“他現在沒手。”

陸榆燈:“你且放開。”

李臨闕不情不願地撒手,小白狼一跳,跳到書案上。陸榆燈將手頭一份折子攤給他看:“榮長纓退兵,途中遇到韓渡伏擊,身受重傷,現已逃到肅州一帶,修言在韓渡護送下折返涼州都護府,提調西北軍政,準備反攻收覆失地。”

沈庭燎點點頭,用爪子圈了幾個地方示意。

“這幾處玄關都運行完好。”陸榆燈道,“左統領說,丘池、嚴慕兩位校尉都在前線待命,隨時可響應涼州。”

沈庭燎看了眼旁邊的筆架,叼了支筆,欲在紙頁書畫,可惜還沒適應白狼身體,險些將墨蹭到爪上。

陸榆燈莞爾,取過筆:“我來吧,你出爪子就好。”

沈庭燎:“……”疑心她在調戲自己,但是沒有證據。

李臨闕百無聊賴,趁兩人在專註公務,悄悄站起來向門口潛去,候在那裏的左謙一臉欲言又止,還未想好怎麽攔下,就聽外面傳來一道威嚴女聲:“阿宴。”

正是寧榭長公主。身後還帶著個半大少年。

李無雙年紀比弟妹們都要大一些,李臨闕見了她無異於耗子見貓,心虛道:“阿姐。”

“麟趾下詔傳位給你,就算屁股長瘡,今天也得給我坐在這兒!”李無雙道,“我答應了他,要好好看著你。”

李臨闕愁得要死:“我哪是這塊料,皇兄怎不傳位給你?”

李無雙:“還敢胡說八道,趕緊坐好!”

李臨闕沒法子,灰溜溜被趕回去。

李無雙轉向左謙,一指後面跟著的魘妖:“貴太妃娘娘在戰場上捉的,想著內廷不便,你們大約也忙不來,就扔我家了,這會子醒了,帶走吧。”

左謙:“有勞長公主。”

李無雙:“順手的事。聽人說沈家阿照變成了小狼,這等好機會可是罕見,本宮也過來瞧瞧。”

沈庭燎:“……”

在內廷一待就是大半日,總算等陸榆燈點了頭,左謙才折返監察司。待到天快擦黑,沈庭燎魂力不濟,小白狼時不時閉眼,困倦非常,左謙便帶著一狼一妖朝沈宅方向去。不料在監察司門口牽了馬,剛把同樣打瞌睡的段衍扶上去,就遇著督衛軍巡防營的人交班。

一個下了值的將官與他相熟,看見小狼,滿臉驚喜地湊過來道:“左統領,這是從哪弄來的小家夥,怪可愛的。”

說著手就伸過來了。

左謙:“這是我們監察使。”

那只手“嗖”地縮了回去。將官幹笑:“啊,哈哈,那個,原來是沈大人,沈大人換了副模樣,還是那麽神氣。”

“你快別說話了,”左謙無奈道,“趙將軍這兩天忙不忙?”

“忙得厲害。”

“那就好。”

“啊?”

左謙不等他追問,身手利索地上了馬,嘚嘚跑遠了。

“大人趕緊恢覆人身吧,”左謙嘆了口氣,“大人在京中不乏交情,再這麽下去,湛國公、趙將軍、季大人、梁令史……乃至陸相和老太傅他們,都可能上門來,屆時給摸還是不給摸?對了,家父也是愛看熱鬧的主,京中消息傳得快,屬下會極力攔阻的。”

回到沈宅,溫越亦已折返,左謙將日間一切告知,那倒黴師兄幸災樂禍笑了半天,道:“素日冷臉待人,此番卻是報應。”

沈庭燎一爪子糊到他臉上。

溫越將左謙送走,又叫了沈伯來安置段衍,看魘妖精氣神還沒恢覆,整個兒懨懨的,便給施了個覆元訣,方揣著師弟回屋。

門一關,溫越舉著小狼,先埋那柔軟肚皮蹭了蹭,然後似笑非笑望著他道:“旁人摸一摸倒也罷了,只是師兄想跟你親近親近,對著這小東西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還是早些變回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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