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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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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塵

臘月廿一,殘陽如血。

自業火焚過,天地開明,之後每一日的煙霞都似那天輝煌。

韓渡雙瞳閃著異樣光亮,手中一柄三生如影如墨,穿過夕陽餘輝,連帶那輝光被劍氣卷起,像散逸騰飛的龍。

“英雄氣短,窮途末路,看在大將軍一代梟雄的份上,我給你自己了斷的機會。”

榮長纓捂著肋下劍傷,那裏血流不止,浸透馬鞍,戰馬察覺主人異狀,馬蹄不安地踢踏著。

他瞇著眼睛,有點看不清面前年輕人的臉龐。

“這裏是瀚海關地界,韓渡小兒,你難道不懂窮寇莫追的道理?”

“哦?”韓渡不以為意地笑笑,“原來大將軍是怕我孤軍深入,受困在此。不過你放心,你那些盟友不見兔子不撒鷹,撈不著好處撤得比誰都快,要論孤軍深入,誰有大將軍一顆虎膽。哦不,現在該叫狼子野心,用朝廷那幫人的話來講,你是亂臣賊子,論罪當株連九族。”

“韓渡,你天潢貴胄,平生潦倒,還幫朝廷說話,不覺得可笑?”

“我道門入世護世,光明坦蕩得很,再說,滄浪劍待我極好,從未有潦倒一說。可笑的人反倒是你,眾叛親離,身敗名裂!”

榮長纓握緊手中長槍:“北境軍,是最忠誠驍勇的軍隊!”

“而你,還要他們作無謂的犧牲。”韓渡面上滑過一絲嘲弄,手中重劍掄開圓潤弧光,沙場磨劍,劍起無鋒,竟越過榮長纓,將他後方一批親衛隊連人帶馬撂倒。

榮長纓轉身,斷崖窄小,身後無路,夕陽從未有一刻這樣冷峻。斷崖下是橫七豎八看不清來路的屍首,有些屍首只剩下碎塊,那是過度使用爐鼎後爆體的慘狀。幾支屬於長纓軍的旗幟孤零零、歪斜著插在屍堆上,在風中瑟瑟顫動。更遠處一陣沙塵彌漫,滾滾而來,他完全可以想見那是怎樣一支軍隊,穿什麽制式的鎧甲,騎什麽品種的戰馬,若在往常無數次生死絕境裏,那一定是從天而降的救兵。

但如今。

榮長纓驀然放聲大笑:“君臣一世,君臣一世,李家誤我,江山誤我——”

話音戛然而止,佩刀出鞘,血濺三尺。韓渡垂眸看了片刻,劍尖一擡,將那沾了塵泥的頭顱挑起,縱著馬兒轉下山崖,向瀚海關行去。

不消半日,大寧軍收覆瀚海關,榮長纓頭顱懸掛在關城最高的烽火臺上,無論關內關外都能一眼看見。

韓渡姿勢放松地坐在一截女墻上面。斷頭裏的血差不多流幹了,旁邊地上一灘暗紅的漬。他聞著那點血腥味,眺望向關城以外,山嶺陡峭綿延,敗軍像一支潰散的蟻隊,向西方奔逃而去。大寧軍勢如破竹,一路推進關城,從城內打到城外,終於越過那條最早的邊境線,尋回年初時失散的一段塞上羌笛。

不知哪裏來的風滾草東一團西一團亂竄,沙塵漫漫,也許還要乘著風沙向南方去。南方西海郡版圖尚未全數收回,軍報中說,西南軍正在清剿流寇。

韓渡摸到腰間酒竹筒,蓋子揭開,梨花白香氣清醇醉人,他手腕翻轉,一線酒液自高處落下,澆在寂寂黃塵。

打掃戰場的士兵跑來跑去,關城被敵軍占領過,處處淩亂不堪。戰俘營出來一批人,或跪倒在地放聲大哭,或眸光遲滯不敢相信,一隊大夫打扮的人過去了。

韓渡移開視線,轉向國境以內,放眼山川隴上,漠漠風煙,他的神情微有恍惚。天地倒懸,河山帶礪,縱滿目荒蕪,猶似夢裏無缺的江湖。

……

先鋒軍返回時,發現涼州城門口吊著個人。

下方一大群幸存的涼州百姓圍在一起,人人手裏拿著碎石塊。吊著的人身上穿著大寧官服,細看居然是原涼州刺史郭若善,他肥胖臃腫的身子上沒有致命傷,竟是活活吊著被砸死的。

“郭若善在望都兵敗時就丟下榮長纓跑路,他在涼州郊野有處隱秘別院,用來私養外室,大多是被強搶回來的女子,郭若善一現身,那幫女子就把他綁了。”湛思不禁冷笑,“作惡多端,死得其所。”

韓渡大馬金刀坐在一旁:“還當你讀書人,用不了殘忍手段。”

湛思:“比起百姓受的苦,那點懲罰算得了什麽。”

“也是。”韓渡道,“我要去望都一趟。”

湛思看他一眼,心下了然:“你要脫下這身鐵甲,做回游俠了。也好,我想念阿照想念得緊,你幫我帶封信給他。”

“帶信可以,先說好我不是去看他。”

“嗯?”

韓渡鼻子一皺:“那遭瘟的溫步塵到處散布要去東海的消息,我得去看著,怕他把我家祖墳掀了。”

被他念叨的人渾然不覺。這天晚上難得下起了雪,再也不像前段時間晦暗臟汙,反而在庭院燈籠微光下有十分的皎潔。

院子裏護衛都歇了工,只有提燈巡守的人在宅子裏走動,踩著雪地發出咯吱咯吱聲響。

門窗關著,符咒作用下室內頗為溫暖。溫越睜開眼,聽見墻根傳來微小動靜。他並未起身查看,而是看了眼懷中沈睡的小白狼,毛茸茸的腦袋枕在他胸口,身體隨呼吸一起一伏,耳朵尖時不時動一下,看起來不像做了噩夢。床榻再往裏一點,是具完整人身,有了暖玉髓的緣故,肌膚摸起來散發著活人般的溫熱。

靜室中,溫越嘆了口氣。

一只薄薄的銀翼蝶順著窗扉縫隙鉆出去,停在躲於暗處的人的鼻尖,符咒將聲音隨之傳遞。

“進來。”

段衍磨磨蹭蹭站起身,拉開窗子。

溫越:“小妖,有門不走,還想做人?”

段衍:“一著急,就忘了。”

他繞到門口,推門而入。

溫越:“你很餓?”

“嗯。”段衍道,“這幾天我都在呼呼大睡,想來是你的覆元訣起了作用,現在我徹底清醒了,肚子餓得厲害,不是……故意要吃他的夢。”

見溫越不說話,魘妖不由有點慌:“我絕對沒偷看,我……”

溫越:“他的夢是什麽味道?”

段衍楞了一下,認真回想道:“甜甜的,帶了一絲絲苦,偶爾會有發澀的鹹味,像新漬的糖蓮子忘了去芯兒,又像你們人族特有的,很多種眼淚的味道。”

小小妖物到底藏不住心思,說著說著露出回味神情:“我還從未吃過那樣豐足的夢……”

臥榻上的人露出淡淡笑容,一只手輕柔地撫過小狼緞子般雪白的背。

段衍望著這一幕,小心翼翼道:“對了,雖然只能看到些模糊影子,但好像有許多個你。”

“是嗎?”

“起初是比較小的你,後來就都是現在的樣子了。”

溫越笑了起來:“我知道了,你走吧。”

“哦。”

段衍轉頭向外走,走到門邊又被溫越叫住。

“巫山與滄浪同根同源,往後見到我要叫師伯,見到他要叫師叔,以後別再偷吃你師叔的夢,記住了嗎?”

“記住了。”

房門開合間一簇細雪灑在門檻邊緣,夜風有清爽寒意。溫越俯身用鼻尖碰了碰小狼濕漉漉的鼻頭:“吵醒你了?”

小狼眼瞳也是灰的,瞳孔裏映著雪色,一人一狼相擁,聽屋檐上雪花漸漸堆積。

“生死關頭走一遭,你的心魔消失了,對不對?”

溫越拿指腹搔刮小狼下巴,小狼耐不住癢,扒拉他的手,上嘴去咬。

牙齒啃來啃去,不曾真正用力,只留下淺淺齒痕。溫越好整以暇看著,道:“師弟,為兄在北境接觸過狼群,了解狼的習性。狼是一種忠貞不渝的獸類,兩兩相隨,形影不離。它們之間像這樣輕地咬,往往是在表達愛意。”

小狼不動了。

靜室生香。那原本無魂的軀體發出第一縷失而覆得的呼吸,一雙眼睜開,像平鋪浩渺的湖水,溫越居高臨下俯視這片湖,片刻後甘心沈淪,低頭去吻勾引心魂的唇。

小白狼埋在被褥間,喉嚨裏懵懂嚶叫,床榻上兩個人誰也沒留意它的存在,一雙顫抖的手擡起來,摟住了身上那個人的脖頸。

玉髓在衣衫磨蹭間滑落,身軀相貼點燃熱意,但是還不夠,溫越一手攏過師弟後腰,將人帶著起身,讓他跨坐在自己腿上,全身心擁抱住,感受那一下又一下真切鮮活的心跳。

眼眶酸澀,眼淚混在一起順著面頰流過嘴角,嘗起來果然是魘妖所說的滋味。道門修行,人人向往心念清凈,參悟大道真意,哪怕不做世外神仙,也不可耽溺紅塵。溫越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似這般低眉俯就,齒關陣列,唇舌纏吻,像個凡夫俗子。

像個凡夫俗子。

眼淚吃盡了,溫越抹去那唇角水痕:“怎麽喘得這樣厲害?”

沈庭燎卸了力,趴在他胸口:“剛回魂,還比較虛弱。”

溫越順著他的背:“正好,我有件事想問你。”

“嗯?”

“丘池給我來了封私人信件,裏面提到當初你跟他在西北時,有對他坦承什麽。”

沈庭燎一個激靈,意識到他師兄等了這些天,終於等在這會兒算賬來了。

“不清楚。”他道,“那只鳥你也知道,飯量大腦仁兒小,他說的話聽聽得了,別當真。”

“哦?”溫越險些氣笑了,“這麽說你心裏沒我。既然心裏沒我,為什麽給親給抱,還願意跟我……為什麽那時到了最後,還敢開口說愛我?”

沈庭燎一個問題也答不上來,他直起腰,雙手捧住那張魂牽夢繞的臉,狠狠吻了下去。溫越指尖流連撫摸過他脊背,一絲情欲朦朧暗生,沈庭燎渾身發燙,耳朵卻聽得細細弱弱哼叫,連忙攔住要解開寢衣的手。

小白狼踩著枕頭,鍥而不舍啃那塊暖玉髓,時不時被兩人驚動,好奇地眨巴眼看。

沈庭燎:“不合適。”

溫越:“它無魂無魄,就算看了,也不記得。”

沈庭燎:“你臉皮當真有那麽厚?”

“沒有。”溫越忍不住笑開,吻了吻他的額頭,“你挑個日子,我們回轉巫山,給各位先祖過個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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