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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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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

如此狂妄的口氣,卻沒一個犯軍覺得好笑,因為在那滄浪劍氣出現時,一道龐大劍陣就悄然落在了戰場後方。

李定雙眸輝光閃爍:“劍道的確不同凡響,便來同我這兵道比試比試!”

韓渡瞟他染血甲胄:“灰頭土臉,有甚好比?”

斷崖上溫越眼眸低垂,嘴角噙著淡淡笑意,修長五指自弦上撥過,鏗鏘音節似風嘯霜林,驚起萬山神明。韓渡在這裂帛弦音中與沈庭燎對視,然後倒轉身體,從劍氣潮頭向一片亂流邪穢中筆直墜落。

滄浪劍驚濤拍岸卷第二式,“悲歌”。

慷慨之歌,何人詠之?

有志之士,終日長思。

偌大劍影自九天而下,轟然插入塞外凍幹的土地,樹立起牢固的劍氣長城。與此同時琵琶弦聲內蘊無上劍道意境,迫得那飄渺笛音黯然失色,縱橫劍氣在戰場中交錯綿延,翩躚人影動若驚鴻,踩在聯軍每處薄弱命脈。

“霜天清角破陣舞。”吳猗猗正專心揚刀對敵,就聽背後傳來一聲讚嘆,回身看卻是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歡喜閣主,此人兩條腿上滑稽地綁著神行符,還不忘攥著他那寶貝折扇。

姬小樓不忘誇獎吳猗猗:“吳掌門刀法又有精進,江湖道排名想必能再往前擠一擠。”

吳猗猗被他逗樂了,手下麻利地解決掉數只幻鬼,問道:“閣主所說的破陣舞,莫非就是教坊司蕭九成遺風?”

“然也。”姬小樓打著扇子,也不見扇動多少風,竟將近身幻鬼扇得飄遠了些,似是預知吳猗猗要問什麽,他貼心地解答道,“溫步塵這出倒也不是完整覆刻,只是取其精髓,再於萬萬人戰場上用於劍道破陣之術,融會貫通,自成一體。”

吳猗猗知道溫越與韓渡二人必是費了不小功夫才布下這等殺招,但還是心中一慟:“若能再早一點,何至於死這麽多人……”

血腥氣重得如至地獄。

姬小樓捂著鼻子,猶豫片刻,翻出千裏目固定在鼻梁上,沒再朝正面戰場靠近。

沈庭燎意料之外,巫山與滄浪劍意配合起來會如此相契,一個厚重磅礴,一個清凈空靈,硬生生壓住了殺戮帶來的滔天煞氣,那些化出模糊五官的邪穢發出刺耳尖叫,又像煙雲般被打散、被抹除。敦煌道的起始點,土地是幹冷的,像見不到春天,也流不出眼淚,只有血水從地上沖刷而過,又在地表漫湧,沾在人的鞋底、濺到人的身上。

戰局詭譎,鷹擊長空。

沈庭燎目光掃過犯軍陣中,後路堵死,不少王公貴族裝扮之人明顯驚慌,竊竊私語被戰場呼嘯掩埋,看言行應是催促貢拾王子再次出手。

祜桑·阿列讚……若論謀篇布局,的確稱得上游刃有餘。

想殺了他。沈庭燎心中陡然萌生一念。

廝殺範圍在縮小,力士麻木的優勢顯現出來,力量絲毫不減,攻勢一如既往地兇猛。反觀靖王與戍邊軍,凡人血肉之軀,哪裏受得了刀削斧劈的疼痛。

“靖王殿下,瞧瞧我這些力士,難道不好用嗎?你為什麽不用呢?”祜桑放下骨笛,對李定笑道,“死了那麽多同袍,你可會後悔?”

李定那柄關河槍尖直直對準了他:“我等寧可清醒地戰死沙場,也好過像傀儡一樣無知無覺。你敢說這些力士全都是自願嗎?”

“我不敢,”祜桑痛快地承認,“可那又怎樣,我只要做贏家就夠了。”

說著,他手掌連擊三下,也不知發生了什麽,眾人視線忽地一暗。

“太陽!”有人驚呼。

鏖戰許久,夕陽早就垂落至天與地的交界,而就在方才,又猛地向下一沈,只剩半個在地面之上。那遮擋了大片陽光的,是天幕龐大的陰翳。

魔的氣息寒冷而可怖。

沈庭燎一怔,怎麽會?貢拾國師分明昨夜受了師兄重創,此刻竟有一種脫胎換骨之感。

這個意外令他感到不妙。

“他的‘勢’,很怪。”譚千秋望著鬼蜃樓上方停棲的魔物,警惕道。

“的確。”姬小樓表情也變得嚴肅,“接近於天道。”

“你說什麽?!”譚野喘著粗氣,懷疑自己出了幻聽,一個魔物,如何接近天道?

團團濃郁黑氣自鬼蜃樓湧出,卻是朝著天上去。

譚千秋愕然:“他這是,要開天門?”

道門眾人聞言俱驚,所謂開天門,即修煉到能與天地比肩時,求開天門,借天道之力。若在道門中,躋身天人境可以為之。但這是邪魔道,向來只有邪魔道侵犯天道,強破天門,從未有如此荒誕之舉!

吳猗猗握著吳鉤刀,不可置信地看著四面惡鬼邪穢,好像頭一次認真思索這些究竟是什麽東西。

若天道真的站在邪魔道這邊,那麽……

“天門開了!”不知是誰大叫一聲,聲音裏有難以遏制的崩潰與恐懼。

漩渦般的黑氣中央豁然洞開,一股極為異樣的氣息侵入整片戰場,罡風自九天而下,無形風刃沾染此間濁世,現出深黑形貌,像天外關於死亡的序曲。

最後一抹夕陽從斷崖上被驅逐。

那些風刃在眾目睽睽之下以席卷之勢刮向彈琵琶的人。

“師兄!”沈庭燎失色,聲線有難以抑制的顫抖。那是天道罡風,肉身凡胎不可承受之傷,道門修士的護身真氣對此亦如紙薄。

血痕很快密集地從溫越身上顯露,染紅了他素凈的衣衫。

“奇怪,”祜桑·阿列讚一指抵著唇邊,喃喃道,“他心中沒有敬畏嗎?”

天道罡風,鞭入神魂,痛不可言。越是所行違逆天道,受到責罰就越重。

勒陀王非常欣喜,對祜桑的態度好了許多,樂呵呵道:“這風好生厲害,最好將他片成一條一條的肉,給我的食人蟲寶貝吃。”

祜桑懶得理睬他,他冷靜地看著愈發混亂的局勢,琥珀色眼底一派深沈。勒陀王悄悄從旁觀察,更加篤信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亂世中做賭徒,沒點犧牲怎麽行。

沈庭燎耳中有短暫嗡鳴,他清楚今日一戰必將在江湖廟堂掀起軒然大波,更應凝神靜氣五感清明,可錐心之痛,一時如何能平?

“我這邊頂得住,你去支援溫步塵!”李定趁隙沖他吼道。

沈庭燎握緊手中劍,目光沈下來,搖了搖頭。

琵琶弦音紛亂,大量泣血桃花如落雨瀉入戰場,劍氣激蕩,清冽出塵。

錚!

似裂帛之音,琵琶弦驀然崩斷,絲光在半空一晃,又被五指籠住。

溫越手下掐了個訣:“去。”

斷弦有靈性般地拉長了,像一尾游魚襲上天幕,開天門後魔物力量空虛,身形快速委頓,被鋒利絲弦切割成破碎肉塊,黏黏膩膩蠕動糾纏。溫越緊握弦的另一端,指間鮮血淋漓,唇角略略一挑:“有趣,你在天道幫助下取得‘新生’了麽?”

“好厲害呀!”伴隨一陣嬌俏笑聲,彎刀與絲弦刮擦出刺耳嗡鳴,邪氣重壓下斷弦再度崩裂,少女雪白的四肢掛在魔物身上,濃重黑氣從她體內溢散出來,團團裹住崎嶇肉塊。

她那雙貓一樣的眼瞳盯著下方收起琵琶的男子,流露出孩童般的驚喜笑意:“又見面啦,這回陪我玩兒麽?”

霜天清角破陣舞被天道強行打壓,縱橫劍陣失序,韓渡與沈庭燎首當其沖,俱是內府震蕩,猛地吐出大口鮮血。溫越朝二人瞥去一眼,回轉視線,慢條斯理地整理破爛不堪的衣袖:“你煉魔即將大成,最是危險時候,確定要我陪著玩兒?”

身體隱秘被輕易叫破,朱厭面色微慍,美麗的臉龐中央有道裂縫若隱若現,顯是魔氣暴走之兆。在她冷眼之下,巫山大弟子手中握起一柄如水長劍,而在他身後,天地溟迷,哀鴻遍野,火把隨著人的死亡倒下,點燃如山屍體,盡皆煉獄之相。

“山河兮空闊,思我兮故園……”低柔而清朗的聲線像荒野裏吹過的風。

溫越並非感覺不到疼痛,桃花一樣的雙目浸著痛楚,但此人言語平緩動定從容,仿佛天地就此崩裂也能不改辭色。

朱厭恍然,指著他前仰後合地笑起來,帶動魔物也跟著東搖西晃。

“你瘋啦!哈哈哈!”她毫不客氣地嘲笑,“神明還沒出現呢,山河萬古陣能聽你召喚?”

然而溫越置若罔聞,反覆念誦開頭兩句祝詞:“山河兮空闊,思我兮故園……”

蘭池劍身清氣繚繞,隨話音一圈圈擴散出去,落到活人和死人的耳畔。

他,到底要做什麽?

少女面龐閃過一絲迷茫。戰場上雄鷹艱難掙開染血雙翼,翅羽淩亂,充斥重重鮮血與屍骸。層疊黑氣穿梭其中,似要將其碎屍萬段。

強弩之末了。朱厭撇了撇嘴,挨著魔物的頭,有些倦怠,這場戰局終於到了快結束的時候。

血氣與死氣交織堆疊,直沖天際,大地發出隆隆震動,都虞侯筋疲力盡,甕城內的兵實在不能再調出去了,可是,可是……

淚水從他雙頰淌下來,一條又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昨日還是有說有笑的兄弟,轉眼性命無存,還要被妖異兇獸連骨帶肉地噬咬吞食,死無全屍。

太陽終究是沈了下去。無邊黑暗下分不清血與火哪個更濃艷。烽火狼煙在瀚海關城高處竄上天幕,邊境其餘各地一片漆黑寂靜,沒有任何呼應。

朱厭還緊盯著溫越動向,她一歪頭,意外瞧見這人嘴角漫出一點笑意,口中祝詞忽然變了:“東風兮東風,吹浮雲兮幾人還?”

戰場上一剎寂靜。某種令人心悸的氣息讓兇獸也停止啖食,緊接著,屍山血海中,有影影綽綽的東西立了起來,上面連著皮,帶著筋,東拉西扯地,拼拼湊湊地,竟然慢慢肌理豐隆,化成一個又一個披堅執銳的人形。

李定見狀,會心一笑。

“這是什麽,陰兵?”韓渡拉了把沈庭燎胳膊,讓他借力回旋,長劍順勢揮出一片血霧。

沈庭燎眸光一定:“是將軍令。”

所謂將軍令,傳說最早源於一支強大隊伍,戰士誓死效忠,自願與將軍定下契約,死後化為役鬼繼續跟隨作戰,為之驅策。所有人,無論生死,永為同袍。

只是這種行為的代價,就是隨著歲月流逝,役鬼將變得越來越麻木混沌,掙紮游蕩在世間,永世不得超生。

靖王從天山帶來的,竟是一支死士大軍!

蒼鷹的死魂靈從亡者之境被拉回人間,帶著覆仇的血腥氣,氣勢磅礴,所向披靡。

戰鼓聲聲,李定帶著殘兵與新生的役鬼大軍,舉起長槍嘶吼:“殺!”

山呼海嘯,借破陣舞餘威,沖入汙濁混亂的邪魔之中,局勢再度發生變化。

西域犯軍中心,有王公貴族惶惶然欲撤離戰場,回望西去之路,劍氣如巨大影壁,隔斷故土城池,大寧再多繁華富庶之地,此時也不再那麽有誘惑力。

天門還開著,罡風猛烈地刮下來,是天道高高在上的訓誡。溫越肩上重重挨了一記,鮮血迸濺,他仰起頭,蘭池劍拋向空中,對準了豁開的天門,像一段久久凝練的月華,從浮沈人世直刺漠漠蒼穹,要讓天地失色,萬靈同悲——

“同悲同悲,胡不歸?”溫越大笑,劍氣驚破九重天,劍道巍峨如高山,浩瀚若滄海,縱使長夜不明,風雨如晦,也當睥睨天下,傲視千古。

劍意激蕩,罡風化作漆黑的雨。巫山大弟子簪發的桃木早被削斷,發絲淩亂於風中,眉目澄澈可托舉山月。

戰場上大寧戍邊軍在靖王率領下頂著黑雨廝殺前行,似癲狂地,殺意凜冽地,整齊劃一地響起:“同悲同悲,胡不歸?”

將軍令生機勃發,李定胸腔強烈震動,那是與之牽連的數萬顆心跳。

天翻地覆之時,當有慷慨悲歌。

祜桑·阿列讚身體一瞬緊繃,像被獵手鎖定目標,他迅速回神,一人身法飄逸輕捷掠過烏壓壓的戰場,手中劍鋒森冷似深秋的潭水。

好快的劍!

祜桑舉起骨笛,長劍刺在笛身,“哢嚓”,出現極輕的骨頭裂響,他手心被震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貢拾王子疾速後撤,沈庭燎舉劍再刺,卻被另一雙蒼白的手阻住去勢。

“鬼主梼杌,”沈庭燎冷冷道,“你們惡鬼窟很忠誠麽,這小王子訓狗技藝如此高明?”

“鬼做久了,也想做人吶。”兇獸面具下發出輕嘆,三言兩語間交鋒頓起。

鬼影幢幢,一時周身皆是漆黑長袍與枯白的手,密不透風地要將他網羅。沈庭燎打得不耐,祜桑騎白象避讓在後,難以讓他尋到空隙近身。

殺意沸騰,沈庭燎揚聲喝道:“周文勉給我滾出來!看看你手上沾的都是誰的血!”

兇神惡煞的獸頭面具遮住了一切表情,只洩出一聲怪腔怪調的笑:“背棄了故土的人,魂魄早就沈進渡亡海底,何況今天在場的,未嘗沒有欠他幾滴血的人呢。”

沈庭燎:“似你這般連軀殼都要搶奪的人,於他又豈止血海深仇?”

鬼主拂袖,濃烈煞氣似刀鋒萬千:“我給他容身之所,還不夠?”

與上次周文勉掌控這具軀體時截然不同,惡鬼窟萬鬼之首,堪比大宗師巔峰。但沈庭燎像盯緊獵物的狼,一劍快似一劍,巫山劍道輕靈瀟灑被發揮得淋漓盡致,劍氣游蕩,絲絲縷縷如楊花柳絮,斷續中暗藏玄機,起止間隱約癡纏,自無風無月,亦心跡難消——

祜桑坐在白象上,與一雙星火游弋的眼瞳對視,兀地心驚。他幾欲站起,無法理解那是怎樣一種劍意。

巫山劍法第一卷第四式,相思!

白象猝然暴起,縱不被近身,也為劍氣所驚,四蹄重重踩踏大地。祜桑顧不上坐騎發狂,舉起骨笛吹出一聲崎嶇變調,這股調子像根冰冷的針直刺心頭,所謂邪魔道中的“惡念”,由此生發,野草樣瘋長。

電光石火,一柄鋒利的劍釘穿了他胸口正中!

若非鬼主那雙手阻攔,刺中的將是旁邊一寸搏動的心脈。

陰風襲來,沈庭燎毫不戀戰,向側方飛速騰挪,長劍從血肉中抽出,血滴子鮮艷刺眼,順著劍身裂痕成串揮落。

祜桑吹罷那一聲,將手按在胸前,施術療愈流血的傷口。他眼中飛快地滑過一絲輕諷,大寧監察使並未全身而退,沖破鬼主囚籠的剎那已是渾身浴血。

“那麽想殺我的話,就拿命來換吧!”祜桑擡起滴血的手下壓,座下癲狂蹦跳的白象驀地安靜下來,四腿一屈,轟然跪倒在地。再看時,白象頭顱軟塌,孔竅血糊一片,竟是輕易被壓碎了顱骨。

那聲笛音就像某種號令,在場的貢拾王族紛紛從懷中取出一柄匕首,匕首割破掌心,鮮血滴落在邪穢彌漫的戰場,就連原本怯場的人也咬著牙完成了這一不祥的儀式。

“邪術。”遠處姬小樓面色一變。

血氣鋪天蓋地,團團濃煙與烈火中,汩汩鮮血如被一股詭異力量操控,從戰場上升騰而起。與之一同響起的,是來自鬼蜃樓嗡鳴的咒術念誦,鮮血在咒力作用下逐漸顯露出惡毒紋路,一朵碩大的冥河花在地面搖曳綻放。

譚野吃驚道:“這陣法,有些熟悉。”

姬小樓折扇一收,狠狠擊在手心:“能不熟悉嗎,你在南疆見過!”

他深深吸氣,用了十成內勁大聲吼道:“是度厄大陣!打斷他們念咒,保護好靖王!”

度、度厄?譚野腦子還沒轉過彎來,這明明比黃老道那獻祭陣還要陰邪百倍!還有,保護好靖王什麽意思?難道——

正面戰場中幾人俱已明了姬小樓話中含義,沈庭燎被鬼主纏住,灼灼朱雀火自腕間燃起,一路燒至劍身,在惡鬼漆黑衣袍上留下道道烈焰紋路,邪氣混合著鬼主血氣一並燃燒,二人誰也沒退上一步。沈庭燎在劍光間隙看見斷崖上溫越掐起劍訣,千萬條劍影如游龍直逼度厄法陣,像蒼空劇烈降下的一場雪。

只差一點。李定眼底皆是血色,關河長槍在手中舞動生風,只差一點,就能撕碎西域七國用傀儡士兵堆成的殺器,讓大寧軍銳利的槍鋒刺入中軍陣,割下這些覬覦身後家國的賊子頭顱,扔回黃塵翻卷的大漠!

冥河花心在他腳下綻放,大地更為猛烈地震動,轟地一聲,李定緊勒韁繩,眼前地面裂開又一道巨大縫隙,將他與敵軍的中軍陣隔開,一片昏暗地下,無數人俑舉著招魂幡,面無表情地看向了他。

在所有人俑正中,停著一口未封蓋的棺材,已然死去的貢拾大王子穆辛·阿列讚靜靜躺在那裏,面目栩栩如生。

“你的父王,似乎執念很深啊!”沈庭燎手下劍光繚亂,雙目越過鬼主逼視祜桑·阿列讚,“可惜你不會讓他如願的,對吧?”

“別那麽看我,”祜桑在胸口下了道封禁咒,被沈庭燎刺中的地方血流不止,讓他臉色很是不佳,“死人就該乖乖閉嘴,相信你們會幫我的,不是嗎?”

沈庭燎:“無恥得如此坦然,我真有點佩服你了。”

祜桑:“哈!這算誇獎麽?”

沈庭燎沒接他的話,餘光瞥見韓渡那身染血後變作銹色的玄衫,若以巫山劍道壓迫度厄大陣,有韓渡從旁護法,靖王與他的軍隊尚有突破之機!

夜色深濃如墨,戰局慘烈淒迷,成敗盡在一線。

“你們惡鬼還是這麽難纏。”沈庭燎不欲戀戰,步下東風誤發揮到極致,像一陣青色的煙從鬼主掌下逸散而去。

梼杌怎肯放他,鬼步追逐在後,吐息如在耳畔:“今日何不多多見識。”

沈庭燎一怔,警覺擡頭,只見鬼蜃樓中又湧出大量惡鬼,從半空前赴後繼地跳下,惡咒緊密纏繞周身,像地獄深處一道道催命的符。

“當心!”韓渡說著,再度吐出一口鮮血。落地幻鬼為對抗無上劍道竟然自爆神魂,力量激蕩幾能震碎內府,韓渡頭暈眼花,“他娘的,打仗前也沒說要玩命啊!”

“掩護我!”靖王目光沈定如鐵,深色長槍泛出點點光輝,在他胸口浮現出金色“卍”字法印,仿若夜幕下金色蓮華燦然綻放。

萬千役鬼發出震耳欲聾的嘯聲,前赴後繼組成堅實盾墻,惡咒撞於其上,破碎魂魄如煙花般炸開,飄揚在血與火之間。

“殺!”李定揚鞭,戰馬倒退幾步,而後向前疾馳,四蹄在裂隙邊緣高高揚起,閃電般從貢拾大王子的停靈地躍過。

勒陀王愕然看著這一幕,瞳孔驟然緊縮。

就在這時,一道歌聲響起,戰場眾人還未聽得分明,眼前忽地光影變幻,目之所及恍惚不已,卻是片美好安寧的關山,敦煌道曲折蜿蜒直連大漠,淡淡黃塵中車馬行人無止歇,駝鈴聲清脆悠長,響遍關城內外……

都虞侯頸後一陣劇痛,他大叫著驚醒,發現“攻擊”自己的是個臉上血汙斑斑的白馬營將士,而按在他後頸的手此時正因失控而顫抖。

都虞侯茫然地順著他視線看去,映入眼簾的卻是足以讓他目眥欲裂的一幕——

一支刻著貢拾王族徽記的沈重箭矢沒入靖王心口鐵甲,將他整個人從馬背狠狠撞開,跌落回度厄陣心,盛放的冥河花迅速捕獲了他,朱雀烈焰自他身下騰騰燃起,沈庭燎跪在烈火中,接住了被一箭穿心的軀體。

而在不遠處,一身玄衫的滄浪劍傳人帶著滿眼不甘和難以置信,劍鋒扼在一個少年人咽喉,劍氣劃傷肌膚,滲出一線血痕。

那少年人眼神空茫如星河迷霧,是只未成年的魘妖。

只需魘妖編織的片刻幻夢,生死就成定局。

祜桑·阿列讚放下手中長弓,眼中掠過陰冷笑意:“如何,我有無兌現承諾?”

犯軍爆發出癲狂笑聲。沈庭燎覺得刺耳,他聽見李定微弱的呼吸,知道此度厄陣與他命脈相克,絕無生還可能。

“殿下,殿下!”

無盡邪穢乘著血氣向這裏奔湧而來,朱雀火下方的停靈地裏,死去的貢拾大王子穆辛·阿列讚睜開了眼。

“你也配覬覦我大寧的將軍?”沈庭燎手腕一翻,劍氣如平地驚雷,穿透朱雀火,洞穿穆辛·阿列讚了無生氣的身軀,沈重轟鳴自深穴中響起,大量炸開的屍體碎片敗如飛灰,紛紛揚揚從地下翻上來。

祜桑·阿列讚饒有興致地看著沈庭燎,被迫做了別人趁手的刀,他很想看到這位大寧禦前監察使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然而沈庭燎只是單手摟著靖王,根本沒看他一眼。朱雀火帶著異常的邪性,一時竟壓住了度厄大陣。

“沈庭燎,”祜桑出聲問道,“留在那裏,是打算陪葬嗎?”

濃重血氣近不了沈庭燎的身,卻肆無忌憚地纏上靖王軀體,要將他往萬劫不覆的深淵拖去。役鬼嗚咽著,不顧魂魄撕碎飛撲過來。

“走。”微弱話音從口中吐出,李定側首,視線落在手中長槍上,“關河,回望都,帶給兄長。打完這一仗,無憾。”

他胸前卍字光芒越發明亮,在大寧戰無不勝的將軍的雙眼中,忽然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解脫般的平靜。他的聲音在邪穢呼嘯中飄散:“敬告大道神明,今日弟子發宏願,以我畢生功德送袍澤兄弟登輪回彼岸,洗清血債,一身潔凈,下世無憂。”

遍地役鬼身上血汙隨之褪去,露出一張張本來面目,清淚從眼眶中流出,他們的身形再次變得透明,無言地消散在天地間。

靖王在發下宏願後逐漸衰敗,眼底隱有赤色彌漫。

墮魔之像!

郁憤之氣激蕩胸腔,沈庭燎握劍的手重如千斤,靖王靜靜看了他一會兒,開口道:“沈郎君,你……還是這麽念舊。”

沈庭燎看見他視線從自己臉上錯開,投向更遠的地方,做的口型分明是,“殺了我”。

濃重黑氣在吞噬朱雀火,有人傳音入密:“師弟,讓開。”

沈庭燎仰頭望去,溫越形容蕭索,獨立斷崖,蘭池劍光盈盈,冷過千山月華。

沈庭燎深深吸氣,對李定道:“殿下放心,我送你回望都。”

他將人輕輕放下,遍地邪穢瞬間瘋狂向那殘軀撲去,穆辛·阿列讚與殉葬人俑的屍骸碎片還在紛揚亂飛,一道清冽劍氣遙遙而來,沖散遍地蕪雜,沒入靖王胸口那道箭傷,無上劍道本意生發,邪魔道自殘軀驅逐,李定嘴角浮出一縷極淡的笑,緩緩閉上眼睛。

沈庭燎收了關河,腕間困靈鎖光華一閃,朱雀火洶湧而至,裹挾了靖王身軀付之一炬,符咒緊接著自他指間浮現,大風起,將那屍骨化成的灰吹向深空,洋洋灑灑向東飄蕩,越過關城女墻,越過烽火狼煙,向更遙遠的故鄉而去。

城樓上的守軍痛哭失聲。

“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鬼主裹在漆黑長袍中,慢慢退到貢拾王子身邊,“引動那麽多血氣,獻祭了那麽多人命,可不能只換來這一點回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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