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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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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器

“風重泉只是個小角色,恐怕根本就沒接觸過惡鬼真正的秘密。”韓渡冷笑道,“惡鬼的確善於算計。”

“不會吧,”段衍加快時間流速,找到出現在巫族領地的老道身影,“看,風重泉把他藏到自己住處了。”

韓渡扯了下唇角:“你看黃老道對他態度如何?”

“這……好像是有些愛答不理的。”段衍失望地撓撓頭。

眼前光影忽然混亂起來,整個幻境都在震顫,段衍面色一變:“不妙,他要咽氣。”

一行人從幻境跳出,只見風重泉臉上白色絲繭破開,一只銀灰飛蛾緩緩展開翅膀,適應地扇動兩下,然後“呼”地飛起,繞著風銜燭盤旋兩圈,最後停在他的肩頭。

風重泉兩眼大睜,豎瞳在眼球上定格,不知瀕死時看見了什麽。

蛇鱗密密麻麻蔓延至眼皮周圍,他全身像包了層蛇皮棺槨。

風銜燭望著地上不成人形的兄弟,只覺一口濁氣在胸中難以吐露,他步下一晃,勉強定神:“先將他入殮。”

風重泉埋在巫族邊界一處荒僻無人的野地。

“這是作為叛徒的懲罰。”風銜燭親力親為,一鏟鍬挖下去,帶起厚厚一層草木灰。

雲蒼羽站在他身邊,瞥一眼旁邊微微隆起的墳頭,沒有說話。

十二年前亂流,後來戰況激烈,誰都沒顧上那死去的中原女人,原來也被埋在荒野。

風重泉大約死也沒想到,最後是跟自己最討厭的女人作伴。

自大火焚燒過後,南疆密林一派蕭條,風從山野吹來,吹落枯枝殘葉上垂墜的水珠。

一滴水落進丘池脖子裏,令他渾身一激靈:“嘶,好涼。”

沈庭燎擡頭看天,濃雲未散,但被雨意洗刷後,那股令人不適的沈郁感已然散去。

“大人,”丘池摸著脖子小聲道,“風族長變成陰器,將來還能同常人一樣嗎?”

沈庭燎:“白迦都沒能讓他徹底恢覆,這輩子恐怕都會如此了。”

蠱毒纏身,至死不得解脫。

新墳與舊墳並立,不知哪裏飛回的烏鴉落在上面,嗓音嘶啞,“哇——哇——”地一聲聲叫著。

風銜燭轉身:“各位,跟我來禁地。”

灰燼與汙泥鋪滿石道,自裂石縫隙中滴落渾濁液體,沖開一點汙泥,隱約現出蠱蟲殘破的肢節。

竹葉青纏繞在印滿咒紋的手臂上,蛇信“噝噝”,發出威脅之聲,於滿洞窟殘餘的蠱物縮在暗處,絲毫不敢動彈。

丘池舉起火把,找到洞窟中東倒西歪的燭臺,將其一一點上。

段衍緊緊跟在韓渡身後,感嘆道:“陰邪之氣這麽重,抓個活人進來恐怕要接二連三做噩夢,很適合我們魘族守株待兔。”

瞥見韓渡看他,魘妖話音一轉:“當然,我這樣受過教化的妖怪,完全有能力憑修行變得強大!”

溫越輕笑,轉頭道:“師弟,將來若無事,收個徒弟玩吧。”

沈庭燎正在打量禁地環境,分神回問:“你怎麽不收?”

溫越:“養你就足夠煩心了,哪還想要第二個。”

“……”

洞窟深處有遺留的法陣痕跡,被惡蛟破壞後勉強運轉,只是滿地狼藉,一些書籍器皿全部打翻在地,混成一團。

有毒蟲從那些器皿中鉆出,四處爬行,一旦彼此相遇,那煉蠱時自帶的習性便促成一場惡鬥,各自咬得頭破血流,毒液四濺。

這種混戰在風銜燭到來後迅速平息。

不知是否因光線偏暗,他那張臉愈添邪魅之色,但屬於人的靈動悉數被這副陰器軀殼收束在內,看起來格外矛盾。

風銜燭找到一處凸起的石臺,看輪廓像個座椅,他在上面摸索片刻,找到一塊被啃噬得亂七八糟的皮毛:“是那只白狼,這麽多蠱蟲出巢,基本屍骨無存。”

丘池接過血跡斑斑的皮毛摸了摸:“好吧,我跟妖族去說。”

風銜燭在石臺上坐下,看向沈庭燎:“你要找的秘密的確與巫族有關,禁地土壤邪氣重,向來是我族煉制陰毒蠱物的地方,後來某一任族長嫌殺性太重,才將那些毒蠱一並封在這裏。”

他指指地上一些泛黃書卷:“有些禁術也在其中,我懷疑……阿采在巫族潛伏,就是從中找到某種秘法,然後培育出了什麽毒物。”

沈庭燎:“你心中,可有猜測?”

“那枚種子是初始形態,”風銜燭思忖片刻,道,“依你所說,丹朱死後枯骨生花,香氣逼人,應當是那種子發芽後的效果。”

沈庭燎低頭思忖,種子、骨中花、月燼……這之間,會有何種關系?

風銜燭:“我會在禁地查找線索。巫族大門為各位敞開,包括那位予我恩惠的岑述。”

沈庭燎對上他視線,道:“我已上書朝廷,為南疆調集人力物力,幫助休養生息。另外,沈某以禦前監察使名義立誓,只要我在位一日,便不會讓大寧官兵侵擾巫人家園。”

他向風銜燭伸出手:“唯望兩族消解仇怨,南疆大地,再無刀兵。”

“你果然是大寧天子的近臣,比那些駐軍更會籠絡人心。”風銜燭握住他的手,“經此劫難,我族殘餘不過數百人,只想過點不被打擾的日子。”

沈庭燎微微蹙眉:“族長,你掌心陰寒,心脈不順,身體有無大礙?”

“沒事。”風銜燭松手,取下別在腰間的蟲笛,嗚咽笛聲自洞窟飛出,縈繞在巫族地界。

不一會兒就有密集腳步聲趕來,巫人對禁地分外敬畏,無論是世隱還是明光的人,俱一臉肅然地進入,看見洞窟內慘狀紛紛露出悲切神色。

一族老打扮的老者站出來:“族長叫我們來,是為了宣告什麽要緊事?”

風銜燭望著零落族人,換了巫語,道:“族中遭逢劫難,身為族長,沒能察覺災禍,保護族人,是無法原諒的罪過。從今天起,我將永留禁地,不見天日。族中大小事務,由大祭司決斷,下一任族長,也由大祭司挑選培養。”

眾人面面相覷,雲蒼羽臉色鐵青。

族老小心翼翼道:“這,我族向來沒有這樣的先例……”

“現在有了。”風銜燭道,“我不希望界河水,再有渾濁的那一天。”

族老心底一驚:“是。”

他領著族人退下,臨走前從懷中摸出一物,恭敬地放在風銜燭手邊:“從汙泥裏找到的,想必是貴重之物。”

窸窣腳步聲遠去,風銜燭手指一動,勾起那串光彩絢爛的明光貝。

貝殼上汙泥被洗幹凈了,一枚枚圓潤可愛,像遙不可及的美夢。

雲蒼羽似有所悟,他無意識地近前半步:“給我的,對嗎?”

“本來準備送給你,後來丹朱出事,你對我說很重的話。”風銜燭道。

雲蒼羽嘴唇顫抖,良久道:“丹朱喜歡你。”

“是嗎?”風銜燭努力對他笑了笑,眼神是心灰意冷的蒼涼,“那就當,從來沒有過。”

雲蒼羽未及反應,就見他摸了摸項鏈,然後用力一拽,瑩潤貝殼隨絲線斷裂四下飛散,被毒蟲撲上去碾碎吞噬。

“風銜燭!”雲蒼羽怒氣充斥眼眸,“你敢——”

話音戛然而止,一股陰冷氣息拔地而起,滿地蠱蟲如沸,失控般他們撲來,坐在毒蠱中央的風銜燭瞳孔豎起,俊美面龐現出深而繁覆的咒文,模樣極其可怖。

溫越手心劍氣盤旋:“陰器不穩,你們先出去。”

但雲蒼羽沒給他出劍的機會,明光咒語響徹洞窟,一道柔和而又強勢的氣勁襲來,將幾人送出禁地,緊接著結界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還未走遠的巫族人驚恐回頭,聽到禁地內一片混亂之聲。

沈庭燎轉頭用巫語對族老道:“大祭司打得過族長?”

族老認得這個幫他們脫逃的年輕人:“打不過,但我族祭司與族長氣運相連,個中也有些相生相克的牽絆。”

見他並不非常擔憂,沈庭燎便不再動作。

又等了一盞茶功夫,雲蒼羽從禁地出來,一身傷痕,形容疲憊:“人被關起來了,往後禁地,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進出。”

溫越:“巫羅給了他能支撐毒蠱的軀殼,但畢竟肉身凡軀,這種變故,將來可能時不時會發生。”

“我撐得住。”雲蒼羽挺直了脊背,“不必擔心。”

沈庭燎:“方才未來得及問,關於阿采的身份,還有別的線索嗎?”

雲蒼羽:“既然是奸細,就會藏得很好。她是假裝落水失憶,被前任族長帶回來的,從前的事一概不知。其實,風銜燭很少見到阿采,作為未來族長,不能對中原人過分依戀和信任。”

溫越:“竟然如此防備,你們前任族長真是多情又自私。”

雲蒼羽沈默片刻,道:“我們的確對阿采一無所知。不過,風銜燭以前給我吹過一支曲子,在很小的時候,阿采用這支曲哄過他睡覺。”

他在一株綠藤上摘下翠色葉片,放在唇間吹奏,葉笛悠揚,裏面有回不去的故鄉。

巫族周邊的結界在大祭司咒力下逐漸修覆,至少從外看,維持著一派蔥蘢綠意。

一行人與雲蒼羽告別,白馬營近衛等在外圍接應。

溫越唇角微揚:“我與師弟要追查下去,怎麽,不跟我們同行?”

韓渡拋著空空如也的酒竹筒:“不了,看別人師兄弟在一起,我會嫉妒的。”

段衍蹭在他後面,像個小尾巴:“師尊,我給你打酒喝。”

韓渡臉色一變:“我不當你師尊,你也別跟著我!”

那邊沈庭燎牽了白馬,白馬低頭蹭了蹭他脖頸。

溫越:“好吧,也許你有自己的想法。在分道揚鑣之前,能告訴我關於黃鶴雲,你發現了什麽嗎?”

“他在洞庭出事前一晚,去了我師祖房中——偽裝成我師尊的樣子。”韓渡拋下那句話,忽地一個縱身,鷹隼般消失在秋天的叢林。

段衍哭喪著臉追過去:“哎呀,又來這招,等等我呀!”

一片枯葉旋轉著飄落,溫越轉身進了馬車,從車窗中沖沈庭燎一笑:“多事之秋。接下來去哪?”

沈庭燎甩開韁繩,白馬長嘶,四蹄踏過南疆枯瘦的山水。

“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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