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愛你一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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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愛你一萬年
“你為什麽會找到我？”
梁釉看著桌上小籠的醬汁蒸鳳爪和水晶蝦餃，接過陳宗旻遞過來的筷子，視線專註落在一小籠一小籠的噴香食物上，嘴裏問著陳宗旻。
陳宗旻找到梁釉時已經到了晚飯飯點，他看了看時間，現在讓人去訂VEA、Caprice或者唐閣也來得及，不過還沒等他一個電話打出去，牽著他手的人就隨手指了指，說就在這裏吃好嗎，陳宗旻說可以，拐道帶他去了附近一家味道還算不錯的小店。
“我有你的定位。”
陳宗旻拿起公筷，夾起一只軟糯得能夠入口即化的鳳爪放在梁釉的碗裏，看低頭夾菜的人朝向他的柔軟發絲：“你退房時是和一個年輕人聯系的？”
梁釉點了點頭，筷子夾住碗裏的菜，遲遲不放進嘴裏，擡頭看著陳宗旻，像是在等他說完。
“那個年輕人是房東的兒子，我只有房東的聯系方式，他今天才聽他兒子說你退房了，然後才告訴我。”
“你聽說了，就出來找我？”
陳宗旻搖頭：“看了你的定位，發現你在香港。我找人順著你的手機查定位，查到了你的具體位置。”
梁釉聽得警惕，眉毛擡了擡：“違法吧？”
“你告我嗎？”陳宗旻逗他。
梁釉想了幾秒，大度又不大度，慢吞吞吐出一個字：“不。”
他忽然有點疑惑，問：“你為什麽從叮叮車上下來？”
明明想要來到堅尼地城有更快的方式，為什麽是從叮叮車上下來？
“看到你的位置在堅尼地城。”陳宗旻拿著公筷就沒有再放下，店員往桌上放熱氣騰騰的小竹屜，他就順勢夾起來往梁釉的碗裏放，“之前你就說想要坐叮叮車，我想你可能在終站附近，說不定能碰到你。”
“為什麽不打電話？”
“你總掛我電話。”
梁釉看著自己碗裏堆疊起來的食物，耳邊這句話讓他想起自己曾經對陳宗旻說，你總不接我電話。那時陳宗旻有充足的理由，因為他身處外地手機卡丟失，而此時梁釉沒有充足的理由，只是心虛想要逃避。
陳宗旻看著不開口的梁釉，想了下，緩緩補說：“是我心急，忘記了。”
筷子捏在手上反覆夾著碗裏的東西，梁釉看了半晌總算哦了一聲，沒有動筷的意思。
“不餓？”
“吃飯不說話。”梁釉看著他，忍不住似的把碗裏的水晶蝦餃夾在了嘴邊，咬下一口之前念叨說，“那不說了，我餓了。”
陳宗旻唇畔因為這句話暈開了淺淡的一點笑，他放下了公筷，拿起自己的筷子，禮貌問詢：“你聽我說話，你不說，可以嗎？”
梁釉對於他一定想講一點什麽有些不解，不過很快點了點頭，夾起面前蒸屜裏冒熱氣的很紮實一條滑雞紮，放在嘴邊咬了一口，被燙到了，張嘴哈出一口滾燙的熱氣。
“水。”陳宗旻迅疾地把旁邊放涼的茶水遞到他手上。
他快速接過，抿了一口，沖散了嘴裏的滾燙，咽下後長長呼出口氣。
“慢點吃。”
梁釉擺了下手，表示自己不是因為猴急，只是沒想到滑雞紮的心如此滾燙。
緩和了一會兒後，他重新動筷。
碗裏的食物少下去又滿，總有一雙筷子往他碗裏輕巧地夾著食物，貼心又周到，他甚至都不用再伸筷從面前的蒸屜裏夾，就已經有人順著他停頓的視線把他心儀的菜夾到了他的碗裏。
梁釉吃著吃著，有些飽了，視線不再專註地放在碗裏，緩慢地往上擡，停在面前沒動過幾次筷子的人的眉眼間。
只是十二天、二百八十八個小時沒有見，他卻很明顯有些變化。
應該是這幾天皺眉太多，陳宗旻有時候有意無意會很熟練地蹙眉。他臉色沒有比在寒冷的北歐好一些，眼下青色變得有些明顯，有些幹燥的嘴唇唇色很淺，微微垂下眼睫時看起來有些抵不住的困倦，像是熬了好幾個夜一樣。
梁釉放了筷子。
“你是不是……”他想了一下措辭，停頓一秒，不想用瘦來描述面前的人，於是換了種表達方式，認真問，“很累？”
“怎麽這麽問。”
梁釉又看了他幾眼，拿紙擦了擦嘴：“看著精神不好。”
陳宗旻沒有第一時間反駁，看著他沈默一會兒後，明知故問：“有嗎？”
“嗯。”
“你母親，身體還好嗎？”
“這次是急性哮喘後父親帶她全身檢查發現了良性腫瘤，所以進行手術。不過她的肺部情況一直不是很好，手術後狀態不穩定。”
陳宗旻說：“本來想的是等媽出院回家，我就回來找你。”他嘆了口氣，“我沒想到你先來了。”
梁釉安靜地聽他說著，半晌後說：“我讓你難做了。”
“沒有。”
“我跟你一起回來，也許會好一點。”
“沒有區別。”陳宗旻回答，嗓音強硬地驅散他的一點慚愧，“你在挪威，在香港，都沒有區別。我想你跟我回來，只是我舍不得你留在離我很遠的地方而已。”
梁釉皺了下眉，沈默下來。
“吃完了嗎？”陳宗旻忽而問，把他強行扯離自己一個人的思考。
他擡眸，嗯了一聲。
“走吧。”
“去哪兒？”他問。
“你不是想坐電車嗎？我帶你坐回中環，你去酒店辦理一下退房，我帶你回我的房子。”
梁釉有點為難，站起來微微擡頭看他：“但我還沒開通八達通。”
陳宗旻走到他身邊，習以為常地熟練牽起他的手，任由他的手顫了一下蜷起手指和自己指尖糾纏：“我有。我答應你的事，我都記得，你怎麽總是忘？”
“什麽？”梁釉有些迷惘。
陳宗旻側目，笑了下，眉目緩和下來略顯輕松，玩笑般：“我之前說我可以帶著你坐叮叮車繞著香港一萬圈。”
“夠嗎？”
他們在堅尼地城總站上了車，車頭上目的地寫著跑馬地，它會途徑中環。
這是一輛車頭是紅色的叮叮車，額頭上光榮地標著自己的事業編號，車身上有其他色的大幅廣告。只不過梁釉上車時沒有過多註意側面，也沒細看廣告的內容是什麽。
現在已經是六點鐘的樣子，天色因此變得昏暗。叮叮車沿著車軌朝著海邊在行駛，海平面的盡頭除了林立的高樓還有未散盡的日落殘陽。橘紅由深到淺從海平線往天穹上暈開，薄雲染上了日光的淺色，掛在天邊變得金紗一樣明顯。海和天以很快的速度黑下來，海面上有燦金色的船駛過，天跟著重新褪回深藍。
梁釉如願坐在叮叮車二層後排的窗邊，專註地看著窗外，平靜的臉龐邊拂過好幾縷濕潤的涼風。二層的人不多，這個時間點很多人坐的是來堅尼地城的車向而不是離開。
三兩個上車的人離他們不近不遠，是電影裏恰到好處模糊失焦的距離。
身邊的人手機震動起來，震感因為兩個人若即若離觸碰在一起的腿輕輕傳遞。
梁釉眸子望下瞥，把腿稍微移開了些，身邊人手機的震動就消失了。
“368覆機，密碼是愛你一萬年。”手機一下一下地震動，獨有的鈴聲響起，“368覆機，密碼是愛你一萬年。”
“368覆機，密碼是愛你一萬年。”
“368覆機，密碼是愛你一萬年。”
被設置為鈴聲的聲音反覆響，手機的主人卻沒有接通的意思，任由它震動著，在日落的風聲裏重覆。
“為什麽不接？”梁釉忍不住轉眼看。
陳宗旻正側著臉視線專註望著他，被他發現了也沒有移開，嗓音緩緩，問出一個奇怪的、像是梁釉會知道答案的問題：“你覺得會是誰在給我打電話？”
梁釉很奇怪這個問題，因為他不可能知道答案。
他註視著陳宗旻，沒有如他所願給出猜測，靜靜看著他的眼睛，等他揭曉。
良久的註視後，難以招架的人率先別開眼眸，眼尾彎了彎，伸手從梁釉的衣服裏拿出他的手機，把正亮著的屏幕和靜音跳動著的名字正面朝向他。
“笨蛋。”
車內沒有開燈，一片日落後殘存餘光的朦朧昏暗。
亮著光的手機在此時格外清晰，屏幕上撥出的名字跳動的頻率像是心臟慢慢加快的節拍。
“368覆機，密碼是愛你一萬年。”
手機唯一設置過的鈴聲混雜著大開窗戶竄進來的呼嘯風聲，拉長得暧昧又模糊。腿重新靠在一起，震動的頻率重新通過相貼的肌膚傳遞，心臟快要被震得閃過電流，酥麻一片。
“368覆機，密碼是愛你一萬年。”
最後一次響起後，再也沒有了聲音。梁釉慢吞接過陳宗旻遞還給自己的手機，耳邊電話的鈴聲停下來了，風聲卻沒有停下。風聲沒有停下，那反覆在風裏被吟誦了好多遍的話語就好像還有殘留，在腦子裏輕聲環繞著。
梁釉聽到了好多聲音，耳邊亂做一團，耳根有些發熱。
陳宗旻看著他轉開視線有些閃躲，看著他側過臉時白皙漂亮的脖頸線條，看不穿他的心事。他的視線長久停在他的身上，像是昆蟲駐足在花蕊，片刻不肯飛走，無論耳邊言談紛擾，無論視野裏景色穿梭。
愛你一萬年的魔咒不止出現在了梁釉的腦海裏，在他的耳邊仍然穿梭，大概是在相愛的人耳邊才會反覆奏效。
只是叮叮車可以繞著香港一萬圈，愛你是否可以如電影般一萬年？
天完全黑了，陸續有人上下車。
透明的圓邊窗戶像是電影的取景鏡頭，從窗戶向外望，視野因為坐在車的二層變得高而闊，部分往後慢慢倒退的燈火通明的矮樓已經可以平視，便利店邊大大的彩色廣告牌在視線裏輕輕顛簸出光影，頭上明晃的路燈在駛過的時候不斷把狹窄的光灑在臂彎和淺色的瞳膜裏，明了又暗，暗過又明。
他們在畢打街站下了車。
梁釉帶著陳宗旻回了文華東方，收拾自己的行李。陳宗旻站在床邊，梁釉背對著他蹲在行李箱前，把衣服往裏面塞緊。
落地窗沒有拉上窗簾，窗外天色暗淡，海對岸的高樓亮著螢火一樣的燈。維港的海上有游輪緩慢行駛，船上的燈在黑夜裏顯得過於明亮輝煌，岸邊摩天輪閃爍著霓虹的燈光，紅藍交映，很慢很慢地轉動。
“怎麽定的這家酒店？”陳宗旻站在床邊問，“有點貴吧。”
梁釉嘆息，有點肉疼般，難得因為錢怨了一句：“超貴。”
只不過這家酒店是差評最少的，看評論說交通便利並且服務態度超級好，並且從機場快線下來出中環F口步行幾分鐘就到，梁釉在地圖上輕松地找到了酒店位置，來回幾遍就確認了道路。他糾結了幾分鐘，退出去看了看其他的酒店的環境和價格，堅定不移地點回網頁選定了它。
“不是哭窮。”梁釉轉頭飛快看了他一眼，很快補充。
陳宗旻失笑：“我知道。”
他視線垂下，看著放在床邊的那一只聖誕襪子，伸手摸了摸，發現自己放在裏面的東西仍然悄悄留在厚厚的布料裏沒有被發現。
看了半晌，他拉松了襪口的松緊帶，把裏面的小盒子拿了出來，無聲無息放進兜裏，手指收緊了，盒子銳利的尖角抵進掌心。
文華東方在幹諾道中5號，處於中環腹地黃金地段，這一塊發展非常繁榮，寸土寸金，老建築與林立的摩天大樓交織。據說文華東方十幾年前翻新甚至耗費了1億5千萬美金，幾乎可以稱為奢靡。
陳宗旻扶著行李箱，問梁釉既然來了，要不要再在附近走走，吹吹風。
聖誕將近，無論是挪威還是香港都熱衷於這個節日。港鐵中環站K出口外，皇後像廣場二十米高的巨大聖誕樹亮了燈，繽紛的彩燈環繞點綴，閃爍如星，聖誕氛圍濃厚。
每天晚上七點到十點每隔三十分鐘有沈浸式燈光秀，陳宗旻牽著梁釉的手穿行在熱鬧的人潮中，廣場裏循環著聖誕主題的歌曲，歌聲的停頓罅隙裏能夠聽見有的游客自己手機裏播放的《stay with me》，模模糊糊混在英文歌曲中。
“過段時間，維港會有跨年煙花秀。”
陳宗旻低頭，離梁釉的耳邊近了些，讓聲音在喧鬧的環境裏清晰一點。
他的手環在梁釉的腰間，湊在耳邊的唇靠近了，忽然蜻蜓點水一樣吻了吻他冰涼的耳廓，嗓音低而繾綣：“陪我看吧。”
他說著“陪我看吧”，而不是“一起看吧”，這種邀請的重點不在“看煙花”而在“陪我”上。這句話說得精妙，仿佛在表明著梁釉非常重要，表明他不在陳宗旻的身邊，陳宗旻一個人就會過得孤單而寂寞。
會在這裏呆到新年嗎？
能夠在這裏呆到新年嗎？
梁釉很想答應，但他無法答應一個不確定的請求。他在暗淡燈光裏憂慮地皺了皺眉，想心頭沈澱了萬千顧慮的心事。
“你買的聖誕襪，是不是沒有打開過？”
陳宗旻忽然說。
梁釉聽到這話楞了一秒，看著地上斑駁閃爍的深色光影，應答：“嗯。”
“怎麽不打開看看？”
這話循循善誘地引導著，像是那從未被打開過的聖誕襪裏放了什麽了不得的、足以讓他大吃一驚的東西。
梁釉問：“裏面有什麽嗎？”
“有我很久之前就想要給你的東西。”陳宗旻說，“這次想要猜一猜嗎？”
鬼使神差，梁釉這次聽他的話，猜說：“很小嗎？”
“不大。”
“是裝飾品嗎？”
“是。”
“是戴在身上的，還是放在家裏的？”
“能夠戴上的。”
梁釉思索了好一陣子。耳邊的歌曲反覆播放著，已經到了新的一輪。身邊的人來來走走，也已經換了一輪。
“耳串？”
他不知道這個答案是否正確。
陳宗旻說不對。
梁釉想說，我猜不到。不過他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陳宗旻就牽著他的手，擡起來，視線從他的瞳孔裏滑下了，落在托起的左手無名指上，凝望了幾秒，重新擡眸看了看他。
在停頓的幾秒裏，梁釉聽到自己心跳像背景歌曲裏藏匿的鼓點，咚咚敲響在胸腔。他抿了抿唇，好像猜到了什麽，放在陳宗旻掌心的手指動了動，被陳宗旻牢牢抓緊了手指攥在掌心，指節發白，半分不肯放松。
一枚戒指被拿出來，抵在了顫抖的指尖。
拿著戒指的手指也在輕輕地抖。
兩個人的手都冰涼，不知道是風把裸露在外的手吹得瑟瑟發抖，還是因為太過緊張控制不住地神經顫抖。
“很久之前，我就想過這一天。”陳宗旻聲線繃緊，嗓音發啞，“想過以後，這一天就總是出現在我的夢裏。我很多次夢見第一次見到你的樣子，你坐在馬背上，岡仁波齊和瑪旁雍錯就在你的身後。很多人給你獻哈達，彩色的風馬紙被撒在你身邊，就像內地結婚時花童撒向新娘的花瓣。
這一次最前面的人變成了你，婚禮的主角變成了你和我。”
梁釉靜靜的聽他說話，視線緊盯著自己指尖處那一圈沒有套上的圓環。
那是一枚弧度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圓環，鑲嵌著璀璨的、有千萬切面的鉆石，棱面的火彩在掃蕩而來的燈光下迸射，漂亮得像是炸開在指尖的煙花。
它停頓在指尖，握住它的人沒有把它往裏推，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說句話吧，小釉。”
梁釉看著他，輕聲說：“你想聽什麽？”
“你說，你願意和我永遠在一起。”
“我以為你要讓我說，我願意嫁給你。”梁釉淺笑了一下，腦海裏所有的告誡、所有的警告、所有未來可能會有的阻礙都在此刻於香港黑夜裏閃爍的燈光下煙消雲散，他第一次，選擇把它們拋之腦後，狀似為難，“原來不是求婚。”
“好吧。”他輕松地說，“我願意和你永遠在一起。”
“可以給我戴上了嗎？”
黑夜裏，廣場的燈光像婚禮上晃動的氛圍燈，慶祝聖誕的歡快音樂如同婚禮上本就該有的歌曲，來往的行人匆匆走過，見證著巨大聖誕樹下這兩個人之間小聲又艱難的愛情。
戒指被緩慢推進指根。被攥在手心捂熱的戒指貼緊了皮膚，微微發燙。
流轉的華光下，梁釉把戒指湊近在眼前。
漂亮的鉆石在戒面不斷閃爍，像他們一同看過的絢麗星河。
陳宗旻牽住他的手，吻了一下他的指根，安定他的心：“不要有負擔。戒指只是代表我愛你。”
梁釉彎了彎眼睛，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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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麽會找到我？”
梁釉看著桌上小籠的醬汁蒸鳳爪和水晶蝦餃，接過陳宗旻遞過來的筷子，視線專註落在一小籠一小籠的噴香食物上，嘴裏問著陳宗旻。
陳宗旻找到梁釉時已經到了晚飯飯點，他看了看時間，現在讓人去訂VEA、Caprice或者唐閣也來得及，不過還沒等他一個電話打出去，牽著他手的人就隨手指了指，說就在這裏吃好嗎，陳宗旻說可以，拐道帶他去了附近一家味道還算不錯的小店。
“我有你的定位。”
陳宗旻拿起公筷，夾起一只軟糯得能夠入口即化的鳳爪放在梁釉的碗裏，看低頭夾菜的人朝向他的柔軟發絲：“你退房時是和一個年輕人聯系的？”
梁釉點了點頭，筷子夾住碗裏的菜，遲遲不放進嘴裏，擡頭看著陳宗旻，像是在等他說完。
“那個年輕人是房東的兒子，我只有房東的聯系方式，他今天才聽他兒子說你退房了，然後才告訴我。”
“你聽說了，就出來找我？”
陳宗旻搖頭：“看了你的定位，發現你在香港。我找人順著你的手機查定位，查到了你的具體位置。”
梁釉聽得警惕，眉毛擡了擡：“違法吧？”
“你告我嗎？”陳宗旻逗他。
梁釉想了幾秒，大度又不大度，慢吞吞吐出一個字：“不。”
他忽然有點疑惑，問：“你為什麽從叮叮車上下來？”
明明想要來到堅尼地城有更快的方式，為什麽是從叮叮車上下來？
“看到你的位置在堅尼地城。”陳宗旻拿著公筷就沒有再放下，店員往桌上放熱氣騰騰的小竹屜，他就順勢夾起來往梁釉的碗裏放，“之前你就說想要坐叮叮車，我想你可能在終站附近，說不定能碰到你。”
“為什麽不打電話？”
“你總掛我電話。”
梁釉看著自己碗裏堆疊起來的食物，耳邊這句話讓他想起自己曾經對陳宗旻說，你總不接我電話。那時陳宗旻有充足的理由，因為他身處外地手機卡丟失，而此時梁釉沒有充足的理由，只是心虛想要逃避。
陳宗旻看著不開口的梁釉，想了下，緩緩補說：“是我心急，忘記了。”
筷子捏在手上反覆夾著碗裏的東西，梁釉看了半晌總算哦了一聲，沒有動筷的意思。
“不餓？”
“吃飯不說話。”梁釉看著他，忍不住似的把碗裏的水晶蝦餃夾在了嘴邊，咬下一口之前念叨說，“那不說了，我餓了。”
陳宗旻唇畔因為這句話暈開了淺淡的一點笑，他放下了公筷，拿起自己的筷子，禮貌問詢：“你聽我說話，你不說，可以嗎？”
梁釉對於他一定想講一點什麽有些不解，不過很快點了點頭，夾起面前蒸屜裏冒熱氣的很紮實一條滑雞紮，放在嘴邊咬了一口，被燙到了，張嘴哈出一口滾燙的熱氣。
“水。”陳宗旻迅疾地把旁邊放涼的茶水遞到他手上。
他快速接過，抿了一口，沖散了嘴裏的滾燙，咽下後長長呼出口氣。
“慢點吃。”
梁釉擺了下手，表示自己不是因為猴急，只是沒想到滑雞紮的心如此滾燙。
緩和了一會兒後，他重新動筷。
碗裏的食物少下去又滿，總有一雙筷子往他碗裏輕巧地夾著食物，貼心又周到，他甚至都不用再伸筷從面前的蒸屜裏夾，就已經有人順著他停頓的視線把他心儀的菜夾到了他的碗裏。
梁釉吃著吃著，有些飽了，視線不再專註地放在碗裏，緩慢地往上擡，停在面前沒動過幾次筷子的人的眉眼間。
只是十二天、二百八十八個小時沒有見，他卻很明顯有些變化。
應該是這幾天皺眉太多，陳宗旻有時候有意無意會很熟練地蹙眉。他臉色沒有比在寒冷的北歐好一些，眼下青色變得有些明顯，有些幹燥的嘴唇唇色很淺，微微垂下眼睫時看起來有些抵不住的困倦，像是熬了好幾個夜一樣。
梁釉放了筷子。
“你是不是……”他想了一下措辭，停頓一秒，不想用瘦來描述面前的人，於是換了種表達方式，認真問，“很累？”
“怎麽這麽問。”
梁釉又看了他幾眼，拿紙擦了擦嘴：“看著精神不好。”
陳宗旻沒有第一時間反駁，看著他沈默一會兒後，明知故問：“有嗎？”
“嗯。”
“你母親，身體還好嗎？”
“這次是急性哮喘後父親帶她全身檢查發現了良性腫瘤，所以進行手術。不過她的肺部情況一直不是很好，手術後狀態不穩定。”
陳宗旻說：“本來想的是等媽出院回家，我就回來找你。”他嘆了口氣，“我沒想到你先來了。”
梁釉安靜地聽他說著，半晌後說：“我讓你難做了。”
“沒有。”
“我跟你一起回來，也許會好一點。”
“沒有區別。”陳宗旻回答，嗓音強硬地驅散他的一點慚愧，“你在挪威，在香港，都沒有區別。我想你跟我回來，只是我舍不得你留在離我很遠的地方而已。”
梁釉皺了下眉，沈默下來。
“吃完了嗎？”陳宗旻忽而問，把他強行扯離自己一個人的思考。
他擡眸，嗯了一聲。
“走吧。”
“去哪兒？”他問。
“你不是想坐電車嗎？我帶你坐回中環，你去酒店辦理一下退房，我帶你回我的房子。”
梁釉有點為難，站起來微微擡頭看他：“但我還沒開通八達通。”
陳宗旻走到他身邊，習以為常地熟練牽起他的手，任由他的手顫了一下蜷起手指和自己指尖糾纏：“我有。我答應你的事，我都記得，你怎麽總是忘？”
“什麽？”梁釉有些迷惘。
陳宗旻側目，笑了下，眉目緩和下來略顯輕松，玩笑般：“我之前說我可以帶著你坐叮叮車繞著香港一萬圈。”
“夠嗎？”
他們在堅尼地城總站上了車，車頭上目的地寫著跑馬地，它會途徑中環。
這是一輛車頭是紅色的叮叮車，額頭上光榮地標著自己的事業編號，車身上有其他色的大幅廣告。只不過梁釉上車時沒有過多註意側面，也沒細看廣告的內容是什麽。
現在已經是六點鐘的樣子，天色因此變得昏暗。叮叮車沿著車軌朝著海邊在行駛，海平面的盡頭除了林立的高樓還有未散盡的日落殘陽。橘紅由深到淺從海平線往天穹上暈開，薄雲染上了日光的淺色，掛在天邊變得金紗一樣明顯。海和天以很快的速度黑下來，海面上有燦金色的船駛過，天跟著重新褪回深藍。
梁釉如願坐在叮叮車二層後排的窗邊，專註地看著窗外，平靜的臉龐邊拂過好幾縷濕潤的涼風。二層的人不多，這個時間點很多人坐的是來堅尼地城的車向而不是離開。
三兩個上車的人離他們不近不遠，是電影裏恰到好處模糊失焦的距離。
身邊的人手機震動起來，震感因為兩個人若即若離觸碰在一起的腿輕輕傳遞。
梁釉眸子望下瞥，把腿稍微移開了些，身邊人手機的震動就消失了。
“368覆機，密碼是愛你一萬年。”手機一下一下地震動，獨有的鈴聲響起，“368覆機，密碼是愛你一萬年。”
“368覆機，密碼是愛你一萬年。”
“368覆機，密碼是愛你一萬年。”
被設置為鈴聲的聲音反覆響，手機的主人卻沒有接通的意思，任由它震動著，在日落的風聲裏重覆。
“為什麽不接？”梁釉忍不住轉眼看。
陳宗旻正側著臉視線專註望著他，被他發現了也沒有移開，嗓音緩緩，問出一個奇怪的、像是梁釉會知道答案的問題：“你覺得會是誰在給我打電話？”
梁釉很奇怪這個問題，因為他不可能知道答案。
他註視著陳宗旻，沒有如他所願給出猜測，靜靜看著他的眼睛，等他揭曉。
良久的註視後，難以招架的人率先別開眼眸，眼尾彎了彎，伸手從梁釉的衣服裏拿出他的手機，把正亮著的屏幕和靜音跳動著的名字正面朝向他。
“笨蛋。”
車內沒有開燈，一片日落後殘存餘光的朦朧昏暗。
亮著光的手機在此時格外清晰，屏幕上撥出的名字跳動的頻率像是心臟慢慢加快的節拍。
“368覆機，密碼是愛你一萬年。”
手機唯一設置過的鈴聲混雜著大開窗戶竄進來的呼嘯風聲，拉長得暧昧又模糊。腿重新靠在一起，震動的頻率重新通過相貼的肌膚傳遞，心臟快要被震得閃過電流，酥麻一片。
“368覆機，密碼是愛你一萬年。”
最後一次響起後，再也沒有了聲音。梁釉慢吞接過陳宗旻遞還給自己的手機，耳邊電話的鈴聲停下來了，風聲卻沒有停下。風聲沒有停下，那反覆在風裏被吟誦了好多遍的話語就好像還有殘留，在腦子裏輕聲環繞著。
梁釉聽到了好多聲音，耳邊亂做一團，耳根有些發熱。
陳宗旻看著他轉開視線有些閃躲，看著他側過臉時白皙漂亮的脖頸線條，看不穿他的心事。他的視線長久停在他的身上，像是昆蟲駐足在花蕊，片刻不肯飛走，無論耳邊言談紛擾，無論視野裏景色穿梭。
愛你一萬年的魔咒不止出現在了梁釉的腦海裏，在他的耳邊仍然穿梭，大概是在相愛的人耳邊才會反覆奏效。
只是叮叮車可以繞著香港一萬圈，愛你是否可以如電影般一萬年？
天完全黑了，陸續有人上下車。
透明的圓邊窗戶像是電影的取景鏡頭，從窗戶向外望，視野因為坐在車的二層變得高而闊，部分往後慢慢倒退的燈火通明的矮樓已經可以平視，便利店邊大大的彩色廣告牌在視線裏輕輕顛簸出光影，頭上明晃的路燈在駛過的時候不斷把狹窄的光灑在臂彎和淺色的瞳膜裏，明了又暗，暗過又明。
他們在畢打街站下了車。
梁釉帶著陳宗旻回了文華東方，收拾自己的行李。陳宗旻站在床邊，梁釉背對著他蹲在行李箱前，把衣服往裏面塞緊。
落地窗沒有拉上窗簾，窗外天色暗淡，海對岸的高樓亮著螢火一樣的燈。維港的海上有游輪緩慢行駛，船上的燈在黑夜裏顯得過於明亮輝煌，岸邊摩天輪閃爍著霓虹的燈光，紅藍交映，很慢很慢地轉動。
“怎麽定的這家酒店？”陳宗旻站在床邊問，“有點貴吧。”
梁釉嘆息，有點肉疼般，難得因為錢怨了一句：“超貴。”
只不過這家酒店是差評最少的，看評論說交通便利並且服務態度超級好，並且從機場快線下來出中環F口步行幾分鐘就到，梁釉在地圖上輕松地找到了酒店位置，來回幾遍就確認了道路。他糾結了幾分鐘，退出去看了看其他的酒店的環境和價格，堅定不移地點回網頁選定了它。
“不是哭窮。”梁釉轉頭飛快看了他一眼，很快補充。
陳宗旻失笑：“我知道。”
他視線垂下，看著放在床邊的那一只聖誕襪子，伸手摸了摸，發現自己放在裏面的東西仍然悄悄留在厚厚的布料裏沒有被發現。
看了半晌，他拉松了襪口的松緊帶，把裏面的小盒子拿了出來，無聲無息放進兜裏，手指收緊了，盒子銳利的尖角抵進掌心。
文華東方在幹諾道中5號，處於中環腹地黃金地段，這一塊發展非常繁榮，寸土寸金，老建築與林立的摩天大樓交織。據說文華東方十幾年前翻新甚至耗費了1億5千萬美金，幾乎可以稱為奢靡。
陳宗旻扶著行李箱，問梁釉既然來了，要不要再在附近走走，吹吹風。
聖誕將近，無論是挪威還是香港都熱衷於這個節日。港鐵中環站K出口外，皇後像廣場二十米高的巨大聖誕樹亮了燈，繽紛的彩燈環繞點綴，閃爍如星，聖誕氛圍濃厚。
每天晚上七點到十點每隔三十分鐘有沈浸式燈光秀，陳宗旻牽著梁釉的手穿行在熱鬧的人潮中，廣場裏循環著聖誕主題的歌曲，歌聲的停頓罅隙裏能夠聽見有的游客自己手機裏播放的《stay with me》，模模糊糊混在英文歌曲中。
“過段時間，維港會有跨年煙花秀。”
陳宗旻低頭，離梁釉的耳邊近了些，讓聲音在喧鬧的環境裏清晰一點。
他的手環在梁釉的腰間，湊在耳邊的唇靠近了，忽然蜻蜓點水一樣吻了吻他冰涼的耳廓，嗓音低而繾綣：“陪我看吧。”
他說著“陪我看吧”，而不是“一起看吧”，這種邀請的重點不在“看煙花”而在“陪我”上。這句話說得精妙，仿佛在表明著梁釉非常重要，表明他不在陳宗旻的身邊，陳宗旻一個人就會過得孤單而寂寞。
會在這裏呆到新年嗎？
能夠在這裏呆到新年嗎？
梁釉很想答應，但他無法答應一個不確定的請求。他在暗淡燈光裏憂慮地皺了皺眉，想心頭沈澱了萬千顧慮的心事。
“你買的聖誕襪，是不是沒有打開過？”
陳宗旻忽然說。
梁釉聽到這話楞了一秒，看著地上斑駁閃爍的深色光影，應答：“嗯。”
“怎麽不打開看看？”
這話循循善誘地引導著，像是那從未被打開過的聖誕襪裏放了什麽了不得的、足以讓他大吃一驚的東西。
梁釉問：“裏面有什麽嗎？”
“有我很久之前就想要給你的東西。”陳宗旻說，“這次想要猜一猜嗎？”
鬼使神差，梁釉這次聽他的話，猜說：“很小嗎？”
“不大。”
“是裝飾品嗎？”
“是。”
“是戴在身上的，還是放在家裏的？”
“能夠戴上的。”
梁釉思索了好一陣子。耳邊的歌曲反覆播放著，已經到了新的一輪。身邊的人來來走走，也已經換了一輪。
“耳串？”
他不知道這個答案是否正確。
陳宗旻說不對。
梁釉想說，我猜不到。不過他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陳宗旻就牽著他的手，擡起來，視線從他的瞳孔裏滑下了，落在托起的左手無名指上，凝望了幾秒，重新擡眸看了看他。
在停頓的幾秒裏，梁釉聽到自己心跳像背景歌曲裏藏匿的鼓點，咚咚敲響在胸腔。他抿了抿唇，好像猜到了什麽，放在陳宗旻掌心的手指動了動，被陳宗旻牢牢抓緊了手指攥在掌心，指節發白，半分不肯放松。
一枚戒指被拿出來，抵在了顫抖的指尖。
拿著戒指的手指也在輕輕地抖。
兩個人的手都冰涼，不知道是風把裸露在外的手吹得瑟瑟發抖，還是因為太過緊張控制不住地神經顫抖。
“很久之前，我就想過這一天。”陳宗旻聲線繃緊，嗓音發啞，“想過以後，這一天就總是出現在我的夢裏。我很多次夢見第一次見到你的樣子，你坐在馬背上，岡仁波齊和瑪旁雍錯就在你的身後。很多人給你獻哈達，彩色的風馬紙被撒在你身邊，就像內地結婚時花童撒向新娘的花瓣。
這一次最前面的人變成了你，婚禮的主角變成了你和我。”
梁釉靜靜的聽他說話，視線緊盯著自己指尖處那一圈沒有套上的圓環。
那是一枚弧度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圓環，鑲嵌著璀璨的、有千萬切面的鉆石，棱面的火彩在掃蕩而來的燈光下迸射，漂亮得像是炸開在指尖的煙花。
它停頓在指尖，握住它的人沒有把它往裏推，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說句話吧，小釉。”
梁釉看著他，輕聲說：“你想聽什麽？”
“你說，你願意和我永遠在一起。”
“我以為你要讓我說，我願意嫁給你。”梁釉淺笑了一下，腦海裏所有的告誡、所有的警告、所有未來可能會有的阻礙都在此刻於香港黑夜裏閃爍的燈光下煙消雲散，他第一次，選擇把它們拋之腦後，狀似為難，“原來不是求婚。”
“好吧。”他輕松地說，“我願意和你永遠在一起。”
“可以給我戴上了嗎？”
黑夜裏，廣場的燈光像婚禮上晃動的氛圍燈，慶祝聖誕的歡快音樂如同婚禮上本就該有的歌曲，來往的行人匆匆走過，見證著巨大聖誕樹下這兩個人之間小聲又艱難的愛情。
戒指被緩慢推進指根。被攥在手心捂熱的戒指貼緊了皮膚，微微發燙。
流轉的華光下，梁釉把戒指湊近在眼前。
漂亮的鉆石在戒面不斷閃爍，像他們一同看過的絢麗星河。
陳宗旻牽住他的手，吻了一下他的指根，安定他的心：“不要有負擔。戒指只是代表我愛你。”
梁釉彎了彎眼睛，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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