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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他的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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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他的曾經

雪橇項目結束,天又臨近了灰藍落幕的時候。梁釉在下車前問陳宗旻,要不要和陳覺他們一起去追鯨。大海對於內陸地區生活長大的他來說本身就具備難以斬斷的吸引力,所以觀鯨tour的選擇中他對RIB顯然感興趣很多。

大船類似百人郵輪,中船稍小,是幾十人的小船艙,追鯨坐這兩類船會有效減小風浪和暈船體驗,缺點就是看見虎鯨的距離會稍微有點遠。梁釉有考慮過是否要乘坐這兩種船,但他覺得這兩種體驗和TOS-STU port to port的Havila極地郵輪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以優先想選擇其他體驗。

RIB是露天小船,會追得離鯨魚很近,風浪也很大,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能否承受大浪造成的暈船,所以在斟酌猶豫。

陳宗旻看了看他,表情未變,體貼地詢問:“你想和他們一起嗎?”

梁釉是喜歡獨行的人。如果有人願意陪伴他,那是別人的事情,他自己做事會優先自我考慮,權衡了,決定了,也不會管是否有人陪伴自己,他大概不明白什麽是孤獨,他擁有自己給自己構建的內心世界,一個人在那裏思考、久坐、沈默、生活,別人覺得孤獨,他興許覺得自在且自由。

也許因為他從小缺乏一些父母的教誨和陪伴,導致了他年少時有點古怪的封閉。不過時至今日已經並不嚴重,他不在意,陳宗旻也不覺得他有什麽問題。

“都行。”梁釉眸子移開,把圍巾往鼻梁扯了扯擋住風,手指很不明顯在圍巾下擺來回摸索,含糊回答。

都行這個詞在梁釉的詞典裏偏向於默許和同意。願意和其他人一起,哪怕只是結伴,也必然少不了接觸和交流。梁釉願意答應,這是一件有一點稀罕的事情。

陳宗旻心裏想著,面上不作聲,只是說:“那就一起吧。”

此時陳覺和陸元重剛從車上下來,踩在市中心街道清掃過的薄雪裏,一只手不太情願地搭著另一只手,向上托起的那只手無名指根有一枚戒指,被托在手心的手光潔無痕,沒有帶任何飾品。

陳覺踩下地站穩的瞬間就立刻收回了手,神色寡然,不笑時那雙狹長上揚的眼睛有點淩厲。他視線橫掃,很快鎖定梁釉的位置,緩緩走向他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收拾得毫無瑕疵,淺而溫潤的笑慢慢浮現:“追鯨,一起去嗎?”

“我們加個聯系,之後再說。”

陳宗旻不著痕跡擋了半步,開口出聲,視線落在陳覺的眼眸,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陳覺沒能邀請到梁釉,也不遺憾,無奈笑了下,興致缺缺拿出手機和陳宗旻在落雪的街頭草草加了對方的電話號碼和聯絡方式。

“那我先走了,不打擾你們。”

陳覺收起手機,和梁釉對視的時候輕輕頷首,轉眸掠過陳宗旻一直落在他臉上的淡淡視線,沒有說“我們”而是說的“我”。

他轉過頭走出一步,想了想,別了眼睛回眸看向陳宗旻,這個眼神犀利而精明,忽然開口,嗓音是站在幾步之遙開外的陸元重剛好隱隱綽綽能聽到聲響但聽不到內容的大小:“我有事情想和你談一談,如果有時間,可以找個地方聊聊。”

陳宗旻在這剎那明白他在陳覺眼中看到的深意,那大概是一點算計。

他的視線擦過陳覺,看向被他算計的人,淡淡說:“聊什麽?”

“你的母親。”陳覺語調柔緩,像真的只是想敘舊一樣,偶爾哪天和陳宗旻談一談多年不見的他的母親,他看著陳宗旻的眼睛,視線裏意味深深,“和我。”

“我只是想和陳姨續一下舊,以重新得到我的自由。”

梁釉踩在雪面上,灰藍的天色把白雪印成了同樣的藍,腳下的腳印是藍的,眼前的人也是藍的,北歐的世界是深深淺淺的藍色影子。

天最終還是暗下來了。

這裏的冬日卻並沒有因為天沒有了顏色而變得寂寞。只要有建築的地方就有暖色的光源,那光源不是隔著一層玻璃就完全讓人不敢接近的光,而是一種金亮的、橘子成熟擠壓橘皮時水分撲在空氣中那般星星點點的橙金,讓人覺得溫暖,又有想要靠近的欲望。

這是北歐獨特的暖光。

星星點點把每個被雪籠罩的心融化。

“他們之間的關系很覆雜嗎?”梁釉看著自己腳上的雪,隨口問。

他們走在去往特羅姆瑟圖書館的路上,這條路並不長,就在麥當勞的附近,只是落了雪,要走得慢一點,才不會踩滑。

有時候梁釉會想雪落下代表著很多東西,它可以表示瑞雪兆豐年,也可以表示秋天離別而去,可以表示春夏秋的死亡,也可以表示屬於冬天獨有生物的覆蘇。那雪落下的真正意義是什麽?他有時會固執地想強求給它一個定義。

此時此刻,他走在街上,臉頰擦過飛雪的冷潤,手背和陳宗旻和他近近垂靠的手背擦錯,他覺得雪落下的意義可能具有時效性,比如它此刻的意義,只是想讓兩個人因為害怕路滑而並排走久一點,所以聊多一點。

“不知道。”陳宗旻的手指碰了碰梁釉的手指,沒有等待他反應,就把他的手握在了手心,不是十指相扣,而是把他的手包裹起來,手掌心所有溫度都毫無保留貼近他的皮膚,“也許很覆雜。”

也許很覆雜,又也許不覆雜。

覆雜的可能是關系,不覆雜的可能是愛。不覆雜的可能是關系,覆雜的可能是愛。

誰又說得清楚這些。

梁釉欲言又止。他本就對愛情一知半解,陡然遇到一個陳覺,卻發現那個人深陷入情感的漩渦裏,似乎比他還要覆雜得多得多。

他不太懂這個,但有一點是沒錯的,那就是曾經以為“愛情就是結婚生子”的自己是錯誤的。愛情在不同的人之間有不同的形式,他想要參考任何人,不論那個人幸福與否,都不切實際。

愛情可能是出現在每個人人生中的一道題,數字無盡,所以每個人的答案無盡。

“你會幫他嗎?”梁釉擡起眼,看著遠處玻璃弧頂的建築,問身邊的人。

“你想我幫他嗎?”陳宗旻牽著他的手慢慢走。

梁釉搖了下頭:“我說了又怎麽算話。”

陳宗旻側眼看他,沒有在他臉上看到什麽波瀾。他仍舊平靜,融入白雪之中很和諧,絲毫不喧囂也不吵鬧,好像置身塵世之外,什麽也不想參與。

梁釉不會懂得陳覺靠近他,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要順勢借陳宗旻的力,挽回自己和陸元重的博弈中的頹勢。

但這些東西,陳宗旻這樣精明的人早已見過太多。只需要一個眼神,他就能懂得很多別人想要的、別人渴求的、想要用來利益交換的……等等,他能從交流和眼神中看懂太多東西。這些大概叫做人情世故,社會中呆久了,司空見慣了,才會懂。

梁釉和陳宗旻思維不一樣,思考的東西也不一樣。陳宗旻不會想要去告訴梁釉所有的真實,因為那沒有意義。

他牽著梁釉的手,神色淡淡,雪落在臂膀肩頭,懶得去拂走。

特羅姆瑟圖書館離他們不遠。來這裏,是因為它也算特羅姆瑟的地標建築之一,梁釉很想來這裏看看,裏面到底是什麽樣子。

它壯大,漂亮,人站在雪地裏靠近了被無限縮小,而建築在視野裏從零星一點到逐漸有了屬於自己的清晰的輪廓和形狀,需要人從平視到仰視。

它的背後倚靠著的是無邊的黑天,腳下是無法丈量的北極圈的雪,遙遠之外是無法撫摸到邊際的黑藍色的挪威海,而這一塊有界限的方寸之地裏,懷抱的是無垠的智慧與知識。

梁釉站在那高高四層全透明玻璃外墻下仰望,它塑造成了拋物線的弧面狀,設計得很漂亮。

“這座圖書館曾經是焦點影院,1969年在此建成。後來改建成了圖書館,保留了原來的影院屋頂——就是這個帽子一樣的弧。”陳宗旻給梁釉介紹,嗓音淡而穩,“屋頂是雙曲拋物面造型,你退後一點能看清。有一個角度看著像一只貓。”

梁釉往後退了很遠,往左挪往右挪好半天才找到陳宗旻說的那個角度。那只不過是站在雙曲拋物面正好側方,就能看到兩個橢圓的拋物面一左一右,像小貓一左一右敞開的耳朵。

“外面冷,進去吧。”

陳宗旻摟住了梁釉的肩膀,避免他再往後退踩在自己的腳上。

他們在這個圖書館呆了一個半小時。

陳宗旻在一樓自助買了兩杯咖啡,遞了一杯給梁釉,問他想看什麽,這裏很多都是挪威語書籍和少量英文書籍、畫冊。

梁釉隨便拿了兩本翻看,不太能看懂,選擇在手機上下載推薦的電子書。

這個季節人有點多,他們坐電梯上了三樓,在出電梯口的玻璃落地窗面前找到了空桌子和座位。

陳宗旻靠著椅背,脊背並沒有那麽挺直,姿勢有點懶散,隨口說著自己在這裏呆的這一年來做過的事情:“我之前把《挪威的森林》帶到這裏來看過。我留學時有一個英國朋友篤定這本書在挪威讀一定比在英國讀更身臨其境,即使作者是日本人,而我認為它和挪威沒有任何關系。”

梁釉沈吟:“但你還是來了。”

“嗯。”陳宗旻扯了扯嘴角,“我實在無聊,還是來這裏看了,但變得更無聊了。”

梁釉彎了彎嘴角,像是想象到陳宗旻這個理工男犯一些文青病時的模樣。

“你的大學生活開心嗎?”梁釉問。

他想要了解更多的、陳宗旻的曾經,不只是他們共同的曾經,而是在他們曾經之前的,屬於他們單體個人的曾經。

“沒什麽意思。”陳宗旻撐著頭,思索。

他在英國時就讀於劍橋大學三一學院,修的是數學系。這個學院早期的四個專業,神學、數學、物理和法學久負盛名,並且有過不少哲學家、物理學家,是劍橋大學中規模最大、財力最雄厚的學院之一。或許正因為這個原因,他的壓力很大,那幾年過得非常疲累,為了考核的first不知道付出了多少頭發腦細胞和夜晚。

後來回港,因為父親就從事金融行業,所以他去了某投行的量化部工作,用數學模型推理分析金融市場和管理風險,解決投資決策問題,也沒有輕松到哪裏去。

陳宗旻回望自己沒有遇到梁釉的曾經,發現自己人生枯燥乏味竟然也這麽神奇地活了這麽多年。

“如果硬要說的話,也還行。我有幾個朋友很喜歡在公寓做飯,他們會把五顏六色的手套套在煙感報警器上,我用保鮮膜他們說我沒生活情調。”

“有時間會去看一下展覽,去圖書館轉一轉,大部分休息時間呆家裏睡覺了。”陳宗旻揉了下眉頭,“我那兩年真的很缺睡眠。”

梁釉靜靜聽著他不急不緩地一邊回憶一邊思考自己好幾年前發生的小之又小的事情。

他看著陳宗旻的側臉,那是一張非常俊秀的臉,梁釉可以認定它毫無瑕疵。鼻梁弧度到鼻尖、上嘴唇到下嘴唇,每一道弧度都恰到好處的完美,線條是無論哪個角度看都很完美的流暢。

他的表情很淡,一雙灰黑的眼睛也總是淡淡的。但他親吻他時又那麽濃烈,好像全身所有的情緒只會在愛出現時乍現。

梁釉看著陳宗旻,坐在遠在北歐的高高的玻璃窗前聽他平靜地講述他的人生,聽他講他曾經在英國發生的事情,聽他講他在香港、大陸、英國的來回往返,聽他講他後來開始的每一段旅途。

他偶爾會有剎那想,他在陳宗旻的人生中,到底扮演的是怎樣的角色。他的固步自封又是否耽誤了陳宗旻的人生。那叫做以後的未來,又該怎樣才能萬全地滿足他,又滿足自己。

梁釉想不通,就不多想。

他靠著陳宗旻,看外面堆積了一地綿綿的白雪,耳畔是他的聲音,相貼的肌膚是溫度和震動在傳遞。

眼前是北極圈的雪,耳邊是英國的趣聞,而他的胸膛裏是西藏沈甸甸的土。他微微瞇了瞇眼睛,覺得有些奇妙。

就好像世界各地被一個人串聯在一起,現在整個世界跟著這個人雪一樣落在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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