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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長橋飛雪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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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長橋飛雪之下

特羅姆瑟圖書館珍藏的圖書裏沒有梁釉想看的書,但他在這裏聽到了陳宗旻講的故事,自己覺得並不遺憾。

並不是每一個地方去到了就必須要值得。他覺得來到這裏,花費自己的時間聽到了自己覺得值得的故事,看到了自己覺得漂亮的景色,那就是值得,並且有意義。

他坐在這裏開闊的玻璃窗下,視線最外的是黑漆漆的雪山剪影,它靠著天空,陰影打在身上披著全身的黑沈,而在它的脊梁流線之外的天,被慢慢襯得沒有那麽暗。這裏的風景很美,在有限的白日幾小時來看,夾雜著飛雪也一定非常漂亮。

從圖書館出來,腳踩在雪地上,踮一踮,總感覺又厚了些。被掃開雪的街道重新落下了粉末般的雪,腳印踩上去無法完全印完整,有一部分粘在鞋底被步伐帶走。

“冷嗎?”陳宗旻問梁釉。

圖書館黑夜如晝的暖光亮在身後,把影子照得顛倒。

腳下的黑影傾斜著在雪地裏被拉長得歪歪扭扭,邊沿有一圈淺淺的、暖色蠶食過來的光。

自從梁釉把冷掛在嘴邊之後,陳宗旻就很愛問他冷還是不冷,這話好像是確認心意最好的方式。

梁釉不再對這個問題作答,他對這個詞感到有點害臊,每次提起都總想起自己在剛來到這裏時為了挽回陳宗旻而撒的小之又小的謊言,想起自己難掩的一點小心思。

“天好黑。”梁釉說。

“牽著我走。”

“嗯。”

他們走在雪裏,慢慢遠離了身後的亮光。

燈光不見得有多暖,緊貼的手心因而變成身邊唯一的熱源。光一點點地淡去,發梢、脊背、腳邊,暖融的光淡得再不見了,影子也跟著變得淺之又淺,夜色跟著變得深之又深。

黑夜裏一段燈光暗淡的路需要走很久。幸運的是,極夜和白雪構造的世界裏最不缺的就是時間。陳宗旻慢下自己的步伐等待著梁釉跟上他,偶爾回頭看一眼,雪地裏踩出的腳印慢慢地被吹來的風雪埋沒。

路邊連排的店有一些已經熄了燈,有一兩家的玻璃窗展櫃裏擺上了聖誕樹,預示著還有一個月聖誕將近。

北歐的聖誕樹並不像國內喜歡用綠色塑料來做松針葉,它們的聖誕樹大多都是種出來的樹,擺出來放在路邊,葉片跟著綁滿小圓裝飾燈的枝一起輕輕地在雪裏抖。

亮晶晶的燈從樹幹一圈圈地纏繞上樹枝,仔仔細細地順著樹枝生長的方向閃亮,遠看一整棵樹都在發光,那些沒有了葉子的樹有星星點點的亮光,那些亮光像滯留的雪點,像不會飄落的葉片,像夜空裏細瘦的閃星,像童話裏飛躍夜空的馴鹿閃閃發光的角。

陳宗旻和梁釉進了一家還亮著燈的小店。

這是一家紀念品店,貨架上很多稀奇古怪的裝飾品,墻上掛有覆蓋著馴鹿皮的薩米鼓,在挪威的傳說裏傳說它是薩滿用來與神明溝通的法器。刀具也一起掛在墻面的木釘上,有的刀柄是用馴鹿角做的,很有特色。

“這是什麽?”

梁釉視線很快被手邊長相奇特的玩偶吸引,拿起來翻看,把它遞向陳宗旻。

如果說貨架上只有一個它這樣長相的玩偶,梁釉可能會覺得是獨特的設計。但不僅手邊的掛墻上是這個玩偶同樣身型不同姿勢不同裝扮的鑰匙扣,放眼向其他貨架上望過去,還能看到大大小小尺寸不一的、同樣式的玩偶。

這代表著它並不是偶然一個做成,而是一種當地特色。

“山妖。”陳宗旻從梁釉手裏拿起那個頭發亂糟糟的小玩偶,捏了捏它有點長的鼻子,“叫做「troll」。在挪威本地的神話裏,它是守護挪威森林和山脈的小精靈。”

“troll?”梁釉念了念,視線在手掌大小的樹脂小山妖堆裏流連。

這些小山妖大多數都是露齒笑著的模樣,木色的臉蛋打著厚重的腮紅,鼻子長長的,有點像匹諾曹的鼻子那樣向外延伸,灰黑色的頭發瞧著亂糟糟,藍色的眼睛和笑起來的嘴唇合在一起看起來又格外和藹淳樸。

陳宗旻把手裏梁釉遞給他的小山妖放進了購物袋裏,對他說:“知道白雪公主嗎?”

“嗯。”

“白雪公主的故事裏,七個小矮人就是來源於它們這些小山妖。

傳說中,遙遠的北方有一個狹長的國度,這裏有洶湧的冰海和惡劣的氣候,高山積雪,足跡難至,因而文明落後。這些山妖就是這裏的原住民,它們用超自然的力量和魔法守護著這裏的森林、山川和峽灣。

troll雖然看起來面目猙獰醜陋但內心天真善良,它們無憂無慮地生活在森林中,庇護著它,黎明將至時如果沒有及時回到森林,會變成一動不動的山石。”

陳宗旻說完,拿起一個瞇著眼睛鼓著腮幫子努力吹號角的troll,它的鼻子紅紅的,沒那麽長,頭發像刺猬一樣直楞楞向上豎著,摸起來卻是軟軟的。

“記得它嗎?”他把它的正面朝向梁釉。

梁釉思索了半天,沒能想到它出現在自己人生的哪一個瞬間,搖了搖頭。

“我家的冰箱上有一個troll冰箱貼,兩個山妖手牽手,中間有一個愛心。”

梁釉沒有說話,視線頓在陳宗旻垂下的眼睫上,望不進他的眼底。他一直沒有擡起眼睛,似乎在思索著當時買下它是出於什麽心理,在想當時買下它是聽了誰的話。

梁釉靜靜等待著陳宗旻停頓之後的下一句話。

“買它,是因為當時我聽見有人說,小山妖在漫長的守護中可能也會有想要執手的愛情。”

那時候他想,山妖也會有愛情,為什麽他等不到他的愛情。如果山妖會守護挪威的森林,會守護挪威的山川峽谷,會守護自己的愛情,那是否也能守護來到挪威只想等待一個人的他的愛情。

梁釉靜了靜。

店裏的燈光仍舊暖黃,極夜籠罩的黑天裏少有人在街上走動,所以沒有人進來。店裏安安靜靜,只有燈光明亮,再有就是兩人對上的、緘默又難言的眼睛。

梁釉開口說:“我會從此相信每一塊挪威森林邊上的石頭。”

“像相信瑪尼堆一樣嗎?”陳宗旻淡笑了下。

“嗯。”梁釉點頭,“相信它們一樣神聖。”

他彎腰,想要從陳宗旻的購物袋裏拿出自己剛剛隨手拿的那個小山妖troll,因為那是他當時隨手拿起來的一個,他現在想要認真挑選,選出心儀的那個。

但陳宗旻制止了他的行為,握住了他的手腕拒絕他把它拿走。

“怎麽了?”梁釉不解。

“你送我一個生日禮物吧。”

陳宗旻忽然說。

梁釉展眉楞了一下有點意外,但很快點點頭:“好。”

“我要這個troll。”

梁釉不知道為什麽他很想留下它,轉而為難:“我再給你挑一個。”

“就它吧。”

“但它是我隨便拿的。”

“嗯。”陳宗旻不在意說,“隨便拿的就隨便拿的吧。”

梁釉拗不過他,只能跟在他身後,悄悄地在他轉過頭看其他東西的時候飛快地把視線掃過琳瑯滿目的貨架,從放滿了各式各樣的小山妖中費力找出一個胖鼓鼓的背帶褲上畫著愛心的,順手放進了陳宗旻拿著的購物袋裏。

然後才放心逛起來。

特羅姆瑟的紀念品店有很多當地特色制品,這裏還有毛氈的杯墊,上面繡著漂亮的北歐風格花紋。還有馴鹿皮制品、馴鹿角冰箱貼和薩米木杯,還有很多空空貨架上掛著手寫的sold out標識。

結賬時梁釉看著工作人員從陳宗旻手中接過購物袋,把自己放進去的那一個挺著肚子的小山妖和隨手拿的小山妖接連放進袋子裏,他下意識回頭看陳宗旻想要遮掩一下,卻遲遲發現陳宗旻正巧也在看他,目光深深,帶著點淺薄的笑意。

他飛快又轉過頭去。

他們緩慢地踩在雪裏,慢慢走向The Gate to the Arctic Sea,那叫做北極之門的地方。

北極之門不遠處就是特羅姆瑟大橋,跨越它走到對岸去,就能在下橋的不遠處看到造型奇特的聳立三角形建築,那是Arictic Cathedral,挪威極地大教堂。它高聳在深黑洇藍的天空裏,尖尖的角快要劃破天穹把所有星星囊括進自己彩色馬賽克的玻璃花窗裏去。

雪鋪滿地,路燈照耀下紛飛的雪在黑天中現了形,紛紛揚揚,歪歪斜斜,像飄落的鵝毛,又像狹長的白色雨滴。

梁釉的帽子有點歪了,陳宗旻走在他身邊,側頭看到了,替他把帽子戴好,順手捂了捂他冰涼的耳朵。

長橋之上飛雪不斷,梁釉和陳宗旻走走停停,站在橋上往下望,能看到漆黑的海水潺潺從橋下流淌而過,這裏有北大西洋暖流在此通過,因此海浪不會封凍,特羅姆瑟也因此成為一個冬季不凍港。雪落在海面變成冰涼海水的一點一滴,跟著它飄去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水就這樣變成雪變成雨變成雨變成人的淚,在地球上不斷地循環往覆。

“在你離開的時候,我總是搜索挪威和中國的時差,有時候我能看著網頁上的數字跳動看一下午。我會想我在草原的時候你在幹什麽,你是否醒著。如果你睡了,我是否能夠和你進入同一場睡眠。”

“同一場睡眠?”陳宗旻看向他,看向他和他緊靠的肩膀之間仍然落下的雪,像他和他之間隔閡的時間。

梁釉著自己堆了雪的腳,看遠處海水的小浪,看橋廊上積的厚厚白雪,慢慢說:“夢見你,就是同一場睡眠了。”

陳宗旻莫名地心抖了抖,他找了個借口,覺得也許是風太大雪太冷,落在肩頭太重,落在心頭也太重。

“陳宗旻,為什麽這麽喜歡旅行?”

在梁釉的印象裏,陳宗旻總是喜歡旅行。二十二歲來到西藏之前,他就已經去過好多地方。陳宗旻說他在英國總喜歡睡覺,但休息之餘他也會抽空去很多地方,比如他曾經跟梁釉提起的加拿大,他說加拿大溫哥華的楓葉大道能落下鋪滿一地的紅楓葉,梁釉一直記得,他沒有多少印象的父親去過,現在他喜歡的人也去過。他希望有一天,他也能說他去過。

“我從小在倫敦長大,英國總是雨多,陰天烏雲蓋下來看不見陽光,晨霧灰蒙蒙,課業很重的時候我會覺得活得很累。”陳宗旻站在橋邊,腳步停下來,和梁釉站在一起,綿綿的雪在他們腳下被風吹走,他隨口說,“在一個地方呆久了,就會想離開。離開去走很多路,去很多沒看過的地方。”

報以期待地去遇見世界的山水。

偶然地撞見想要共度一生的愛人。

陳宗旻走在特羅姆瑟大橋上,望著下面黑沈的水,想起了在英國時走過很多遍的、泰晤士河上的倫敦橋。他想起下了雨之後的陰天,天色又壓下來,昏黃的光從路燈和鐘樓的鐘盤上灑下來,昏暗的顏色一點也不明亮,很像一輪上個世紀老舊的紙糊黃月亮,跟著路燈倒映在殘留水漬的地面上,像是倒下來的黃色月光。

在倫敦橋上站著時,雨點打在臉上,發梢濡濕,身上浸著刺骨的陰寒,每個人匆匆走過時會帶起一陣小小的冷風。

那座歷史能夠追溯到古羅馬時代的老舊而普通的公路橋上落了雨,行人漸少,年少時的陳宗旻覺得一座橋是那麽無趣,他不懂得為什麽有人願意和愛人一起捧著熱可可站在這裏邊說邊笑吹著風。

但他現在不再這麽覺得。

或許重要的不是橋,不是那杯熱可可,不是匆匆路過開走的雙層巴士,不是橘紅色的晚霞和不知真假的諾言,而是手捧著手,站在人生交匯點毫無顧忌又毫無保留地彼此擁有的那十分鐘。

陳宗旻牽住梁釉的手,把另一只手攏進掌心,像在這一刻攥住了來之不易的那十分鐘,並想要把它延續得更長,半小時那樣長,二十四小時那樣長,三百六十五天那樣長,直到一輩子那樣長:“我在旅行中聽到了很多故事。無論從文字還是從口口相傳中,都聽到了很多故事。我想有一天我聽得足夠多,那麽你的故事,我的故事,所有人的人生,發生在這個世界上,會顯得平凡。”

梁釉聽了他的話,眸光落在兩人的腳尖,慢慢往後轉,看到身後一串逐漸被風推著雪埋淺的腳印。他們共同走過這一段落了雪的大橋,對面是越來越近的北極大教堂,彩色的光細碎而奪目,夢幻得像是要走進誰的夢裏。

他輕聲問身邊的人:“你現在覺得我們平凡嗎?”

“我覺得我平凡。”陳宗旻說出的話沒有波瀾也沒有猶豫,唇邊有淺淺升起的薄霧,和雪一起迷蒙了他的臉,所以把他轉向梁釉的視線蒙上了一層不知道是倫敦的雨霧還是挪威的飛雪,總歸視線薄紗般朦朧不真切,“但你很精彩。”

“我嗎?”梁釉垂了眼睫,有些無奈。

他向著教堂走的每一步,都在雪裏壓出了重重的腳印的痕跡。就好像什麽心事什麽顧慮什麽禱告默念的祝詞都被結結實實地埋進了每一個步子裏,那麽心誠。在此之下,他說不出任何一句謊話。他聽見自己的心在雪裏跳起來,快要變成想象中倫敦鐘樓上壞掉的秒針飛快地滴答轉動,跟著飛雪降落成埋在雪地裏的時間。

時間的種子在地上發芽,纏住他和陳宗旻的腳步,叫喊著一輩子你我在此停步不走。

十足的貪心和欲念是梁釉勸了又勸而不得改的貪癡,他總算在迷蒙的極夜白雪裏察覺到自己那一顆跳動的心裏裝了什麽背叛神佛的念頭,但即使他已經洞悉,即使他已經察覺,他依然忍不住想時間停留於此。

遠方的教堂在黑夜裏散發著昏暗神秘的彩光,西方婚禮的誓言盤旋於教堂彩窗的每一道彩色光暈和四壁紋路之上,古老的聖歌理所應當地在教堂裏莊重響起,那麽聖潔,那麽光耀。

梁釉不知道兩個男人是否可以結婚,好像只有在歐洲的一些國家被準許。他想,挪威是否準許他和陳宗旻在一起。如果準許,那或許這才是冥冥之中給他足夠的勇氣、並指引他來到這裏的原因。如果準許,真想讓它再準許一件事,比如在極光下,在教堂前,在長橋飛雪下,讓他親吻這個只有在這裏才敢親密的人。

他腳步停下來,握緊陳宗旻的手。

陳宗旻腳步停了,轉過身,眸光淡而淺,剛剛落在梁釉的眉眼間,什麽話都沒來得及講,還沒來得及開口——

梁釉的手已經拂上了他的肩,腳步往前邁了一步,踩在陳宗旻的腳印邊。

他擡起頭,沒有閉上眼,睫毛輕輕顫抖著,唇瓣貼在了陳宗旻同樣冰涼的嘴唇上,或許有一片冰涼的雪花恰恰好飛過時被抿在唇縫之中,變成挪威寒冷的冬天第一滴化開在溫暖中的水。

陳宗旻沒有動,梁釉也沒有動。

這一秒像是時間真的從腳下開始瘋狂如藤蔓蔓延纏住兩個不願離開的人,讓他們一起冰封於此,愛情屹立於教堂之下。

等到梁釉眨了下眼睛,有雪絲落下,陳宗旻才驚覺寒冷,牽著梁釉的手加快了腳步,讓步伐和兩個人同頻的心跳一個速度。

“你會一直牽著我的手嗎?”

“嗯。”

“一直?”

“嗯。”

梁釉看著北極大教堂的彩窗,想,他的愛情在教堂下得到了答案。

他的愛情普通而平凡,原來只是想從此以後永遠和這個人手牽手。

我們要散步,我們要走很長很長的路。

約莫半個臺北那樣長,約莫九十三個紅綠燈那麽久的手牽手。

臺灣潮濕,雨那麽涼那麽長。

挪威寒冷,雪那麽綿那麽多。

在最冷的時候手牽手,相貼的手會像雪裏烘烤的火爐。

風雪小的時候,想和你肩膀靠著肩膀。

風雪大的時候,想把你抱在胸口,淹沒進去也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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