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你拍我嗎?

關燈
第31章 你拍我嗎?

不知道陳覺和陸元重聊了什麽,他們最後沒有從房子裏出來。梁釉看到他們的馴養員走出來,帶上了門,一步一個腳印走到另一個馴養員身邊,和他用母語聊著什麽,嘴裏不斷呼出熱氣。

梁釉的註意力有點跑偏,等他轉過頭再看陳宗旻時,正好看到陳宗旻舉起來對著他的手機放了下來。

“你拍的我嗎?”

梁釉問,說話時嘴邊也有熱氣,呼出來變成了小小一團熱霧。

“嗯。”陳宗旻看著那一團小小的霧氣很快消散變得透明,模糊了的那雙唇在視線裏變得清晰,他的視線在梁釉的唇上頓了兩秒,才低下來落在手機屏幕上,看那張照片皚皚白雪裏微微低著下巴抿唇的青年,他穿著厚厚的淺色羽絨服,帽子上有一圈柔軟的動物毛,戴著溫暖的毛線圍巾和軟軟的帽子,在冰冷的雪地裏顯得柔軟而溫暖,“很好看。”

“是嗎。”梁釉輕聲喃的這一句落在陳宗旻耳邊時,人已經偏頭湊了過來,掠過一絲冷冷的、帶著某種洗衣液清香的味道,在鼻梁下只出現了短短一個無法捕捉的剎那。

“嗯。”

陳宗旻拿著手機,視線悄然無聲地偏移。梁釉的視線略低,落在他的手機屏幕上,他的視線就從手機屏幕上偏到了梁釉的發梢,看到他不多的側臉,以及鼻梁那一顆小之又小的痣。那真的是一顆很小的痣,像灰塵,像發絲末端掃過的痕,不註意都無法看到。

但無論再小、顏色再淺,它也的確存在。

就如同一顆存在但無法被自我意識到的心。它或許也在曾經某時某刻存放過梁釉並未意識到的愛情。

因為所有人都沒有註意,包括梁釉自己,所以它沒能把顏色洇深。

所以愛情曾經一遍遍掠過梁釉,也沒能在他心上留下真正的痕跡,沒能告訴他自己正確的意義。

“要我刪掉嗎?”陳宗旻問梁釉的意見。

這張迅速拍攝的照片其實也有一些模糊,也許是拍攝時手在抖動,也許是拍攝時鏡頭有一瞬的晃動,具體原因無法清晰考證,但它拍得還蠻好,因為是沒有準備的拍攝,所以照片的主角動作表情都柔緩自然,在雪裏看起來那麽溫暖那麽柔軟。

不過梁釉並不喜歡拍照,拍下來的照片或許會讓他不太高興。所以陳宗旻詢問梁釉的意見是否要刪掉。

“為什麽要刪掉?”梁釉緩緩轉了眸,對上他的眼睛,不明白,“你拍得很好。”

陳宗旻說:“你說不喜歡拍照。”

“但你拍得不錯,可以留下。”

梁釉出人意料地征用了這張照片,問陳宗旻能不能發給他。這一次他有了手機,別人拍的照片他也能夠收到。

陳宗旻打開相冊,在勾選發送圖片時想了一下,把之前多吉發給自己的那張照片一起選中發給梁釉了。他給梁釉的理由是花了錢不要浪費。實際的理由其實是覺得每一張拍攝梁釉的照片他自己才是最有權力保留的人。

七歲那年沒收到的照片以另一種形式回到了梁釉手裏,就像七歲那年失去的小羊羔回到了梁釉的身邊,假裝他並沒有失去,假裝離別並沒有發生。

假裝是虛偽的證明,有時候也是真心而善意的謊言。它是不再住人的房子裏蒙住家具的那塊絨布,看著布勾勒出的輪廓誰都知道它的模樣,但永遠不會知道在年年歲歲時間的流淌裏,它是否破了洞,長了蟲,它是否容顏依舊。

在回程的車上,梁釉靠著窗,拿出手機保存了這兩張照片,點開多吉的聊天框,一並發給了多吉。

他又是好幾個小時沒有看消息,多吉和他的聊天框裏又多了一堆對方來的信息。不過這次梁釉選擇已讀不回或緩回。

梁釉:「多吉,退款。」

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多吉回覆,想起多吉曾經教他的拍一拍,雙擊了多吉的頭像。

屏幕上顯示出一排字:「我拍了拍“多吉”說紮西德勒」

他多點了幾次,屏幕上出現了一列長長的拍一拍提示。

多吉還是沒能及時回覆。

梁釉收起了手機,對陳宗旻有一點歉意,慢吞吞說:“詐騙錢,我幫你追回。”

陳宗旻此時坐在他的身旁,有點疲倦,合眼欲睡,聽了他的話又撩開眼皮,非常委婉說:“沒關系,不是大事。”

梁釉搖頭不語,轉頭看向車窗。

車窗外落雪斜著往後飛,輕飄飄的掠過視野,像雨點,又像細細的羽絨,歪斜著飛,很容易就擋住了視線。

陳宗旻還想說什麽,手機忽然連串震動起來。他拿出來一看,是陳宗葉從香港打過來的視頻電話。

車窗外的飛雪並不新奇,也沒有任何獨特的地方,梁釉很快把視線落回陳宗旻身上,沒說話,靜靜看著他震動的手機屏幕上那個名字。

“我姐。”陳宗旻解釋了一句,按了接通。

視頻那頭很快跳出來一張漂亮的女性面孔。她應該是提前找好了角度,所以視頻一接通就看到她半個身子入鏡,鏡頭平穩。

梁釉很迅疾地挪了挪,離陳宗旻遠了些,貼著車窗躲開了鏡頭。

“做咩事?”陳宗旻淡聲問。

相比之下,他的鏡頭就搖晃了很多,有點卡頓。

鏡頭那邊的女人聽到了聲音,視線從另一個方向轉過來,表情和陳宗旻如出一轍的淡,看了一眼陳宗旻,對自己剛剛看的地方招了招手:“媽咪,通啦,你同佢講。”

梁釉遠遠瞄著陳宗旻的手機,看看手機那頭的人的模樣,又看了看陳宗旻,連連看一樣找到了一些相似點。

那頭更遠處傳來了一聲咳嗽,嗓音跟著腳步聲由遠及近,很快梁釉看到屏幕裏出現了另外一個盤著頭發很有氣質的女人,臉蛋很小,她很顯然就是陳宗旻的母親,因為她出現在鏡頭裏就對著陳宗旻彎了眼睛,揮手:“掛住媽咪未啊?幾時返嚟?生日都要喺挪威過,有冇食蛋糕呀?”

一連串的問題被徐徐拋出來,陳意玲眉眼笑得彎彎,眼尾細紋很淺,語調聽起來不急不緩,只有好幾個問句可以看出她不易察覺的心切。

她在香港呆的時間很久了,更習慣說粵語,在家裏陳宗旻和她溝通就遷就她的語言習慣,這也是陳宗旻偶爾會順口說兩句粵語來答梁釉的話的原因。遠在異國他鄉,聽到了中文,下意識想到的就是自己熟悉的語言系統,這是不可避免的習慣。

陳宗旻眼眸一偏,看到梁釉躲,自然地換了只手拿手機,左手伸到了梁釉的手邊,握住了他有點涼的手指。梁釉很不明顯地蜷了蜷指尖不太自然,他倒神色依舊,對著手機那端的母親說:“掛住你。仲有幾日就返。食咗蛋糕。(想你了,還有幾天就回來,吃了蛋糕)”

他的手掌心貼著梁釉手指的肌膚,大面積的觸碰讓梁釉覺得別扭而不適應。他仍然是不習慣於所有人的肢體接觸,略有抵觸,小幅度掙紮了幾下,卻被陳宗旻抓住了他的小指,重重捏了捏指腹,又慢吞吞玩似的從他的指尖按按捏捏摩挲到指根。

直到梁釉手指有點麻木,又掙紮了兩下伸了伸手指,索性就不玩了,修長的手指卡進手指指尖的縫隙裏強行把他的掌心貼緊自己的掌心。

他和手機那頭的人聊著天,沒有半點分心的模樣,視線也停在手機屏幕上,沒有偏移。

梁釉頭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像一塊被凍住了的冰,但他的臉頰有點發熱,空閑的左手悄然擡起來摸了摸臉,更覺得熱了幾分。

耳畔是陳宗旻的嗓音,他聽過太多遍,也太熟悉,低低的,帶著一點磁啞,說那他聽不懂好賴和正宗與否的語言,每一句話都從耳朵傾倒入心。

眼前是緩緩往後流的雪堆,已經遠遠的能看見房屋。那些低矮的、一兩層的紅色、米白色房頂上壓著厚厚的雪,墻體沒有被雪攀附,所以是幹凈而明亮的顏色,視線沒有阻礙地放長,能看到一個又一個的緩坡上有很多同樣都是白雪頂的房子。

頭上頂著一模一樣的雪,但它們墻體的顏色和花紋五花八門各式各樣,在雪裏那麽鮮明,那麽童真,像有人在白雪覆蓋的北極做了一場夢,夢裏幻想的所有童話都在這裏這片無際的灰藍色天空底下得以成真。

梁釉視線沒有移開,他看到灰黑色的樹枝丫上也掛著雪,它們被風吹得簌簌地往下落,從天上一躍而下漫無目的地紛飛往枝頭,又從枝頭一躍而下飛撲去地面的絨雪,變成平緩的雪中小小的、隆起的一部分。

空蕩蕩的枝頭只有雪落下,算它結出的孤獨的碩果嗎?梁釉隨意地想。

在他生活的地方,春天會有油亮的絨絨綠草苔蘚一樣附著褐色的土地,而到了秋深快要入冬的時候,春天開了小花的蘋果樹會結出紅艷艷的果。他沒能看到挪威的樹長出樹葉的樣子,他來到這裏時就是紛飛白雪一片,矮矮的枝丫荊棘一樣長著,積了雪,看起來蕭索而孤獨。

陳宗旻不知道什麽時候打完了電話,湊近了他一點,靠在他的肩頭,從他的視角望向窗外,那剛剛已經很近的嗓音現在貼在了梁釉的耳邊:“為什麽離我這麽遠。”

梁釉肩膀不敢再動,有點僵硬:“還沒準備好。”

陳宗旻問:“做很多事情都要準備嗎?”

梁釉否定了他的話,聲音很輕:“只有重要的事情才會。”

“你說過我很重要。”

梁釉因為這句話而理所應當地感到憂愁:“所以在每次和你有關的事情我總是考慮很久。”

“以後不用考慮這麽久。”陳宗旻和他十指相扣的手指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引得梁釉的眼神總算向他偏來,但他並沒有擡起眼,只是看著那只和自己緊緊相貼的手,淡聲說,“什麽結果都好過沒有結果。”

“以後。”

梁釉聽到這個詞,總覺得它又沈又重,帶著某種難以去觀測的迷茫,還有某種讓人從夢境裏跌出來的仿徨。他重覆了一遍,像是重重地把它放在齒間咀嚼,眉頭微皺,神色不清。

陳宗旻嗯了一聲,看著他的手指,聽他和落雪飄落一樣緩而勻的呼吸。

梁釉回想起剛剛陳宗旻和母親的對話,他大多數都聽不懂,但有些音拼在一起,提醒他他好像忘記了什麽東西。

他忽然低下眼睛,靠得太近的人的發梢差點掃過他的下顎和嘴唇,他抿了抿唇,問靠在他肩頭的人:“我聽見你好像在說生日。”

“嗯。媽問我有沒有吃生日蛋糕。”

“你吃沒有?”

陳宗旻想了一下,回答:“吃了。”

梁釉因為他的停頓有點不相信,學著陳宗旻捏他的手指的樣子捏了回去,力道有點大,像在提醒別撒謊。

陳宗旻補說:“和你一起去吃的那家咖啡店的早餐,算補給我的蛋糕。”

他神色沒有任何波瀾,提到蛋糕也沒有多大的興致,對自己年齡又大了一歲並沒有實質性的感覺,所以不以為意。

比起生日那天一個人呆在特羅姆瑟走過極夜裏鋪滿雪的蕭索街道,他更喜歡生日翻頁的一個月後梁釉來到的那一天,因為當他來到之後,就算整個冰雪覆蓋的北極圈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空空蕩蕩漆黑一片他也不覺得寂寞。

“還是補上吧。”梁釉眼睫抖了抖,心裏發酸,但眼前人沒有任何覺得不妥,他也不能說生日有多重要又多有意義,想了想,說,“回香港以後,我給你買。”

以後,以後。

他自己也無法抵抗地用上了這個詞語,因為它是太美妙的一個詞語,像一本翻到最後一頁就是他和陳宗旻攜手白頭走到最後一天的日歷,讓他這樣的人也覺得期待。

“嗯。”

回香港以後,把夢裏的、想象中的、沒完成的、想完成的,所有一切都一一補全。

這是“以後”這本日歷裏最近一頁關於它的構想。

他們誰都希望能夠實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