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深海圓鰭魚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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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深海圓鰭魚之吻
刮刮樂被放在了桌上。電腦和那本夾著明信片的《雪山大地》被推開了，陳宗旻拿走了財務報表和下屬攥寫的投資報告，留出足夠梁釉撐著桌子刮刮刮樂的空地。
這個書桌正對著落地窗，厚重的深灰色窗簾擋住小部分視野，但灰藍色的天光還是悠悠地從玻璃外透進來，帶著點積雪的涼，落在身上遲鈍地感受到零星一點從藍白冷色調裏析出的冷意。
天邊和地平線的交界處有一點淺藍翻白的薄光，像罅隙裏落了朦朧的霧光，淺淺地，能浮動一般極其緩慢地飄挪。挪威的天有一種虛構的美，偶爾讓人想到楚門的世界裏專為楚門布設的天空帷幕，顏色一樣的均勻又漂亮。
梁釉坐在自己剛剛想要離開的地方，握著陳宗旻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找出來的一堆硬幣。
“你挑一個用吧。”陳宗旻把那些大大小小的硬幣放在梁釉面前。
那些硬幣五花八門，100KR的那枚上面刻著一條熱帶魚，顏色已經不亮了，被磨得全是劃痕。50KR那枚上面是一只露肚皮的螃蟹，5KR的是兩只海豚。這兩枚稍微新一點。
梁釉盯了半天，拿起那個稍微大一點的圓鰭魚，放在眼前湊近了換著角度看：“這是特羅姆瑟的硬幣嗎？”
他先入為主地認為這是特羅姆瑟流通的錢幣，因為陳宗旻遞在他手上的這些刮刮樂一款比一款卡通，一款比一款顏色鮮艷。
陳宗旻坐在他身邊，手肘撐著扶手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有點犯困但還是撩起眼皮看他：“不是，這是冰島的。”
“我前兩個月去了一趟雷克雅未克，但只呆了兩三天。”
“可以多玩幾天。”梁釉低著眼慢吞吞回答他，把100KR的那只深海圓鰭魚的嘴巴抵在刮刮卡覆膜區域，刮開了左下角的SPILL2方格區域。
這張刮刮樂的規則是刮開後中間SPILL1區域有三個一樣的金額就中獎該金額，左下梯形區域有三個一樣的也中獎。
梁釉刮開了左下角區域，發現只有兩個10000數字下面小字是相同的10TUSEN。
他仔細看了兩遍，發現自己仍然與幸運擦肩而過。幸運仿佛很喜歡充當他人生的過路人，偶爾的偶爾會好心地在他快要摔倒時扶他一把，但大多數時候更喜歡笑瞇瞇袖手旁觀。
“多玩幾天，你來了怎麽辦？”陳宗旻撐著下巴想了會兒，隨口拋出這句玩笑成分居多的話。
梁釉放空在外的思緒一下子被這句話扯回原位。
他怔了怔，手裏的硬幣停在SPILL1菱形區域的頂端，遲遲沒有刮下去。心被什麽觸動到了，蕩漾起一圈讓湖水有些許泛痛的漣漪。梁釉聽到這句話，想起了剛剛陳宗旻站在門口看到自己發現明信片的那個眼神，剎那閃過不見的驚愕，以及藏不住的無奈蕭索。
梁釉動了動唇。
陳宗旻以為他要接話，但他停了片刻，又說對不起。
“道什麽歉？”
梁釉不好再說明信片，就借指說：“你的書，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哦。”陳宗旻應了一聲，梁釉無從得知這個單音是否代表原諒，只好仔細聽著他想了想慢慢又問，“你走到書桌這邊來幹什麽？”
這句話語調平淡，不像問責。
“你的手表放在浴室，水汽太多，內部機械會壞。我給你放到桌上來。”
陳宗旻看著他，反應了良久，點點頭：“挺熱心。”
這句話聽著左不像壞話右不像好話。
梁釉捏著硬幣繼續往下刮，刮著刮著回味過來陳宗旻也許會存在於這句話中的“惱羞成怒”成分，眉毛一壓遲遲轉頭看他：“你是在怨我嗎？”
“沒有。”陳宗旻見他不信，加了一句，“怎麽會。”
梁釉的視線狐疑地在他身上徘徊來徘徊去，最終徘徊到他的手腕上。
陳宗旻後知後覺把自己的視線往下挪，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找到l梁釉視線的焦點：“怎麽了，生氣想收回去？”
後者非常小心地問：“可以嗎？”
“不可以。”陳宗旻寡淡的臉色仍然能看出來非常不悅地沈了下去，“不想給我了還是有其他想送的人了？”
“不是。”
梁釉低聲輕輕說：“我看你沒怎麽戴手表，萬一佛珠幹擾到你了不太好。”
陳宗旻這次很篤定，沒有任何猶豫：“我很喜歡，不要多想。”
梁釉只得點頭不再提。
硬幣上的圓鰭魚親了一嘴的黑泥，數字一個一個露出來，梁釉左左右右反覆對了好幾遍，有點不確定地叫旁邊坐著的人：“陳宗旻。”
“怎麽了？”旁邊的人仍舊犯困，瞇了瞇眼。
“同時出現三個數字是中獎吧？”梁釉眨眨眼睛，遲疑著不確定地飛快轉過眼睛問陳宗旻。
“這張好像中了。”他捏著彩票一角，把上面的浮灰拍走，手伸到陳宗旻手臂邊握住搖了搖，表情化開了，眉頭微挑，參雜了少許的驚訝，“你看。”
陳宗旻瞇著的眼睛重新睜開。淺藍的天色從窗外飄進來，落在他的眉睫和眼球上，顯得他神色愈發寡淡疏離。但他聽到梁釉的話後立刻探身湊過去仔細地看。
他同樣有點驚訝，沒想到嘴裏許諾下的幸運竟然真真切切地在第一張彩票就出現：“這是第一張？”
“第一張。”
梁釉點頭，他剛剛隨手拿了攤開在桌上的刮刮卡中的一張，也沒抱著真的會中獎的希望，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他這時候遲遲往左下角看，才看到了它的編號。
029。
挺特殊的數字。
他老老實實把這張刮刮卡遞給陳宗旻，難得有點緊張，屏住呼吸湊近了跟著他一起看這張彩票是否有端倪。
陳宗旻查驗之後給出肯定：“是中了25克朗。”
刮刮樂的膜被刮開了，裏面露出三個一樣的數字，都是25。
他肯定之後把這張幸運的彩票遞還給梁釉，掃了一眼下面的編號：“怎麽是這張？”
“打亂了隨手拿的。”
梁釉捏著它，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雖說這些刮刮樂的確加大了中的幾率，但他完全沒想到第一張就是他多次求而不得的幸運。幸運這一次不再遠遠站在紅綠燈的對面笑著旁觀，而是走到他身邊，寬和仁厚地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陳宗旻哦了一聲，說：“可能是運氣開始好起來了。”
“嗯。”
梁釉覺得他說得對。他看著手裏這張硬硬的紙片，目光快要把上面的塗鴉和數字背熟。房間裏沒開燈，左下角的編號029蒙上淺淺陰影，但梁釉仍然覺得這個數字熟悉，並且在他的人生裏出現得太頻繁。
2023年9月29日，梁釉見到南迦巴瓦峰的日照金山時，陳宗旻告訴他，他在這一天見到了羅弗敦群島的日光。那天天色很好，日光如紗從雲邊拋出，海是深藍色的天，天是淺藍色的海，幾欲你我不分。
陳宗旻把這一份兩個人同時得到的幸運銘記於心，放置在自己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就連梁釉在極夜的夜深時悄然來到特羅姆瑟打開門輸入的密碼，都是這一天數字的集合。
“你說過，我們在2023年9月29日看過同一場日出，這是一種好運氣。”梁釉沒有再刮其他的刮刮卡，他只在乎這一份已然被握進手心的幸運，溫吞地說，“我想的確是好運氣。”
陳宗旻看著他的臉，看到他那雙漂亮又清澈的眼睛和鼻梁上小小一顆點睛般的痣，總有些失語。嘴邊本就含混的話被這一眼擾得不知道飄去了哪裏，他只好又閉了嘴，貼心地替梁釉用手機下載了一個norsk tipping的app掃描右下角的條形碼兌了錢。
“剩下的就不刮了。”
梁釉非常珍惜自己的幸運，覺得被眷顧一次就已經是非常值得開心的事情，很知足地把其他的刮刮卡收起來，放在陳宗旻的手邊：“能退嗎？”
“不能。”陳宗旻並不知道能不能退。他不懂梁釉的心，但他太明白梁釉的一些淺顯想法，心裏難得起了點壞念頭，手懶懶地撐著腦袋，斜望著他逗說，“剩下的也是你的幸運，退了就消失了。”
“那我每天刮一張。”
梁釉回答得飛快。
“每天刮一張？”陳宗旻思索，“到你離開那天都刮不完。”
梁釉聽到這話沒吭聲，不知道哪個詞觸碰到了他的噤聲鍵，他默了幾秒：“是你買多了。”
“那你把你的幸運送給我，我可以帶走。”
聽到他的話，梁釉這次沒再給自己沈默的時間，問他：“能不走嗎？”
“不走，留在這裏？”
“嗯。”
陳宗旻看著他，盯著他的臉不說話。梁釉也執著地望著陳宗旻的眼睛，兩個人對視變成了對峙，誰有雜念誰敗北占據下風。片刻後，陳宗旻敗陣，慢悠悠給出一個理由：“這裏很冷，很寂寞。”
“我不想留在這裏了。”
他這麽說，梁釉又覺得愧疚。一愧疚起來，剛剛建立的堅毅心墻通通又被玻璃似的嘩啦啦敲破。
挪威太適合沈默。因為無論是天空或者海的藍色還是積雪或者薄雲的皎白，都是最讓人放松思緒的顏色，它們太靜太靜。這些冰涼的冷色唯一的壞處就是捋順了心思卻堵塞了口鼻，難以說出的話一團一團揉積著像是卡住喉嚨的棉絮，話語沒有出口就永遠說不出去。
沈默讓言語變得空白，只能堵塞住自己的內心。情緒從卡在喉嚨的言語重新返到心頭去，倒流的情緒像倒淌進鼻腔的水，水嗆得淚泛濫，情緒嗆得人神傷。
梁釉說不出那一句想你留下，因為他是耽擱陳宗旻的人，他沒有那個權利。
但他又做不到幾天之後和陳宗旻正式說再見，再見之後就是再也不見。
西藏太大，群山高高的曲線跌宕起伏，草原的綠浪不比海水柔緩幾分，藏住一個人太容易。
香港太小，沖天而起的大廈鏡子般照出天和雲的形狀，紛亂又繁覆的霓光艷色把人心照得斑駁倉促，人在這裏好渺小好渺小，大家匆匆在街頭來回走動，幾秒就不見彼此背影。
梁釉覺得如果要在離別時說再見，這句再見大概是此生不覆再見的再見。
他盯著陳宗旻，眼睛一眨也不眨。
腦子裏好多畫面好多場景飛快地閃，是他抓不住的狼藉混亂。他絞盡腦汁，仍然找不到一個理由開口讓他留在這裏。
陳宗旻看他不說話，等了幾秒，幹脆利落站了起來準備離開。
在他幹脆的動作裏，梁釉敏銳地察覺到有細微的失望在無盡沈默中發酵。
梁釉幾乎可以說是在察覺到的剎那就飛快伸手夠住了他的手腕，拽停他的步伐出人意料沒費什麽力氣。
他看著自己握住陳宗旻的手，眼睛裏殘留有好多猶豫和一丁點驅使他抓住陳宗旻的勇氣。他只好說：“別走。”
“現在別走，還是以後別走？”
陳宗旻沒有轉過頭，他略有些煩心，不是對梁釉。臉色擋在半側著的陰影裏，抿直的嘴角顯露出一些焦愁，但梁釉無從發覺。
梁釉張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這個問題略有尖銳，像是一下子捅在了梁釉的喉管，本是尖銳地想要劃開他的喉嚨，卻一下子捅開了喉嚨裏堵塞的沈默棉花。
“以後。”梁釉匆匆向前走了一步，嗓音因為梗塞了話語而有點沙啞，“現在和以後。”
這話其實是很難說出口的。
梁釉不敢看陳宗旻的眼睛，幸好陳宗旻也沒有回頭，這讓梁釉嘴邊的話得以在循環的迂回中慢慢被他想通。
他想，他可能等不到看極光那天了。
嘴邊的理由再也按耐不住，幾乎快要飛湧而出地去挽留。這樣磅礴的情緒他這一生也是第一次在此刻體驗到。
陳宗旻也不止在看極光那天才會心軟。
他每時每刻，都在對著自己心軟。
梁釉偶爾覺得自己有些卑劣，比如此刻，他就利用了陳宗旻那顆必然心軟的心。他這麽想著，又開始對陳宗旻愧疚了。
閉了閉眼睛，梁釉下定決心在此時此刻絕不是最好的時機提前自己的解釋，臉上尚存生死離別留下的悲傷：“我答應了你來，但你走後沒多久，家裏突然出了事情。”
陳宗旻轉回了身，沒有抽走自己的手腕。
他重新對上梁釉有些倉皇的眼睛。後者看起來有點狼狽，眼神忽然開始閃躲，眼睫垂下來，瞳眸晃動，話語因為一個眼神快要組織不清。
梁釉是有一點輕微自閉傾向的。但他從未告訴過陳宗旻自己是一個有缺陷的人，因為他已經竭盡全力去成為一個看起來沒有缺點的正常人。
他的唇瓣發白，輕輕在抖：“阿伊在你離開沒多久就因為食管癌去世了。她是藏傳佛教的信徒，講究生死輪回，叮囑我一定要看著她天葬，靈魂回歸天堂。我必須留下，不能離開。”
天葬是藏區最普遍的葬俗。梁釉遵循遺囑行天葬，要待蔔卦人以“亡卦”確認出殯時間後才能將遺體駝於牛背上去往天葬場。
阿伊天葬的那一天他記得很清楚，清楚到自己數下的從家走到天葬場的步數都還記得，甚至能夠想起那天天葬臺的喇嘛有幾個人，記得他們的面孔和高矮胖瘦，記得他們身上紅色袈裟參差的新舊。
他記得那天拉薩的天空是寒冷的凍藍，雲壓得很低，慢吞吞被大片冷風壓著卷走了。雲走了，風依然很大，梁釉從此再沒有阿伊會在清早給他抹馬油膏，風呲在臉上又痛又幹，幾欲裂出和他心裏一樣痛苦的紋。
直貢梯寺的天葬師沈默地瞇起眼睛煨桑，動作嫻熟而果斷。一會兒後，場外好一大片烏雲似的鷹鷲猛然張開翅膀撲著趕進臺裏來，每一只的翅膀都大而堅硬，羽毛是足夠抵禦烈風的堅硬。
梁釉站在天葬臺，看著阿伊裹在布裏的遺體一點點失了血肉變成白骨，那黃澄澄的液體悄悄地流，像大樹的樹脂。梁釉的頭發被吹得很亂，掃進眼睛裏，但他一點也不敢眨。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地看完了自己最後一次天葬，直到阿伊軀體所有的所有全部消散在這個世界。他仿佛在劇烈吹拂的狂風中看到了一縷沈甸甸的煙，那煙搖搖擺擺從剛剛阿伊在的地方向他走來，最後一次變成風慈愛地拂過他的頭頂，溫柔地把他眼角刺得他發酸流淚的頭發拂走了。
梁釉想象她的靈魂在跟自己擺手，在笑瞇瞇跟他說紮西德勒，然後真真切切地，再不相見了。這一生，無論是浩渺的草原綠浪還是透藍深邃的措，無論是雪山之巔還是大海之沿，他都再也見不到阿伊了。
那段時間梁釉渾渾噩噩。
他的心在生死裏疲乏，逐漸變得麻木。他跟著拉薩寺廟裏的喇嘛誦經禮佛修行祈禱，手裏的佛珠日日轉上千百轉輪回。他跪坐佛前，想起曾經在學校藏書閣看到的一本舊書，想起書裏人跪坐彌勒菩薩前流淚喟嘆的苦海無邊。
他跪坐慈悲佛下，這片苦海把他所有思緒沖刷走了，巨大的悲哀讓他的心破了洞的空，慈悲佛光落在他彎下的脊背，他的腦海裏也同樣只有這句苦海無邊。
轉經筒和佛珠轉了又轉，輪回在自己的手裏誕生千萬次。
梁釉在日覆一日中緩慢了悟。
生死，離別，皆是人這一生必然行踏的無邊苦海，避無可避，渡無可渡。
只是有的離別不是真的離別，它會是誕生在梁釉手裏的輪回因果，一旦梁釉踏出一步，離別和重逢就會變成無休止的圓圈，轉動起來，成為輪回。
只要他踏出一步，想見的人終將再見。
“如果你告訴我你不能離開西藏是因為親人的離世，我會一直等你。”陳宗旻眉頭皺得很深，很不讚同他的行為，“你但凡告訴我是這個原因，我也不會生你的氣。”
梁釉搖頭：“不是。”
“阿伊走後，我本來想要找你。但那時候已經距離我們的約定過去了兩個月了。兩個月，我已經遲到。我不敢面對你，我害怕你對我失望。”
“我在你心裏是不講理的人嗎？”
陳宗旻向他走近，每一步落在房間裏都那麽清晰，提醒梁釉他想要拽住的人回了頭，正向他堅定地走來。
“還是你覺得，我們沒有一個可以互相告訴彼此難處的關系？”
陳宗旻沒有再遮掩自己對梁釉的那一份昭然若揭的情愫，他的聲音壓低了就不再如平日淡淡的緩，聽著很有威懾壓力。
嗓音逐漸逼近了在施壓，溫熱的人越走越近帶來雪天裏清晰可辨的熱氣，說出來的話更是讓梁釉無從得知他下一步到底是收斂還是說出更大膽的、讓他心跳的話。
梁釉只能先匆匆松開了陳宗旻的手腕。
手指還沒來得及垂下就被立刻握住了，陳宗旻握緊的手指帶著未解的悶氣，力氣很大，張開五指不由分說立刻扣進梁釉的手指，緊緊地讓兩個掌心貼在一起，梁釉的手背被抵在冰涼的桌上，無法挪移分毫。
梁釉被他的動作弄得仰腰後靠，張開口，眉目覆雜，眼底落下藏不住的吃驚。他忍住了沒有轉過頭去看自己被絞緊在另一個人手中的手指，因為他眼前有更危急的情況正等著他解決。
陳宗旻下壓過來的、近在咫尺的臉太近了。
近得梁釉能聽到他的呼吸，聽到他藏在呼吸之間的怒火。梁釉看著陳宗旻狹長的灰色眼睛，看到那雙眼睛裏的瞳孔深淺，再近一點就快要看到它細致的淺色紋路。
“我害怕。”梁釉抿唇，緊張得繃緊了臉，眸子轉開，“是我膽怯，我的錯。你很好，我沒有怪過你。”
他從沒有覺得陳宗旻有錯。
這件事情，陳宗旻沒有錯。是他的考量和他的猶豫造成了現今的結局，他只能祈求選擇即刻出發的那一天不算晚，流下的淚已把未來所有的雨雪和苦難淌盡。
他乞求挪威極夜的大雪裏有那個等他的人。
梁釉記得自己問陳宗旻愛情是什麽的時候，他說，愛情是等待。他記得陳宗旻說出這句話時低垂的頭和遮著瞳孔的長長睫毛，有雪星落下，他也不怕那冰晶的冷凝結自己的雙眼，睫毛微顫，神色蕭索。
從那一刻，梁釉就知道，愛情或許就如心經，各人有各人的領悟。
陳宗旻總對他說，他來晚了，他要走了。可是把等待視為愛情的人怎麽會在等待的盡頭斬釘截鐵地離開。梁釉有些想問他是不是真的必須要走，挽留有沒有用。
但北歐的雪太大了，天太黑了，陳宗旻的呼吸太重了，他的眼睛顏色太深了。
梁釉有種種原因問不出口。
清醒自知把等待視為愛情的人和迷迷糊糊把思念視為愛情的人好像沒有什麽兩樣。
迷路的人一樣笨拙。
梁釉放棄了自己的詢問，就像陳宗旻那天放棄了問梁釉是否喜歡他轉而問他在岡仁波齊叩首多少次那樣匪夷所思又細思合理，他認真地說：“如果我來了，你不在這裏，我也不會怪你。”
陳宗旻心裏細細密密地發酸，有什麽東西抽絲剝繭一般在他心臟的血肉裏扭動著想要被拽出來，這惹得陳宗旻輕輕抽了口氣來緩解。
他仔仔細細地看著梁釉的眼睛，看梁釉那雙剔透的眼睛裏瞳孔的色澤，看更深處翅脈般的紋路。
良久後，他伸手摟住了梁釉的腰，怕他再後仰就九十度倒下成直角。
“會生氣嗎？”
“不會。”
“會恨我嗎？”
“不會。”
“會討厭我嗎？”
“不會。”
梁釉說了三個不會，很堅定，沒有猶豫。
他是真的不會。
他靠在陳宗旻的懷裏，胸腔裏的心臟有點亂掉節奏，這讓他的呼吸也有點亂，有點像高原缺氧的表現。梁釉對這種感覺已經很熟悉，所以他放緩了呼吸，不去看讓他產生這種反應的高原本人。
梁釉看陳宗旻胸口毛衣的編織豎紋，語氣慢慢：“我會很難過，很難過。緣分是我弄丟的，因為我的過失，我們的人生走不出一個圓的輪回。”
“我們可以。”
陳宗旻皺了皺眉，不容辯駁地接上了他的話。
梁釉淡淡笑了笑，被他環抱著，不覺得別扭。曾經溫熱的擁抱不算少，草原上對視時能甚至看到對方眼睛裏無邊的草浪和寬闊的藍天，他們去看過岡仁波齊卓瑪拉埡口的轉生石，雖然梁釉告訴過陳宗旻那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他小時候還騎過它，陳宗旻也仍然懷揣最高的敬畏。他們一起去看過太多地方，看過被稱為西藏的海的納木措，看過無論雨天陰天永遠在山與山的臂彎裏保持潔凈蔚藍的古如拉措。
梁釉記得陳宗旻對他說：“古如拉措，你的眼睛。”
當時風太大，他還沒聽見。
他問了好幾遍陳宗旻說了什麽，直到站在順風方向的另外的游客都聽到了，幾個帶著太陽帽的阿嬸循聲望過來爽朗笑著：“這個小夥子說，古如拉措像是你的眼睛！”
“這西藏小帥哥好帥哦！眼睛確實很漂亮的呀！”
陳宗旻就在你一言我一語的善意褒獎中對梁釉擡了擡唇角，站在純藍剔透的古如拉措邊，風吹過他的鬢角帶飛了他的發絲，他微微上揚灰色眼睛裏是他的影子。他重覆說：“我說，古如拉措，你的眼睛。”
“陳宗旻，我要修改之前你問過我的那個問題的答案。”
梁釉說。
時隔一年，他又看到了陳宗旻灰色的眼睛。上一次這麽認真地看著，還是在古如拉措天一樣藍的水邊。
“什麽問題？”陳宗旻握著梁釉的那只手，手指在梁釉的手背上輕輕地摩挲，緩慢撫過。
“你問我，愛情是什麽。”
梁釉說：“愛情於我而言，是選擇離開西藏，去到一個我寧願離開也要見到的人的身邊。”
陳宗旻動作一頓，瞳孔微微收縮，顯然對於突然開竅的梁釉有幾分訝異。
他對梁釉說：“你的愛情……需要很多的勇氣。”
梁釉坦然點頭，眼睛帶上笑，像是落了帶著星光的亮晶晶雪點：“嗯。所以我也準備了很久，才準備足夠。”
陳宗旻非常不確定梁釉是否這一次真正明白了喜歡的定義。
他為了確保他不是在說一些放軟了求得原諒的話，思考出一個問題來拷問梁釉：“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
梁釉搖身一變成為了能夠快速做出一加一等於二的聰明學生，覺得老師提出的問題太簡單，篤定地回答：“發現你喜歡我之後。”
“萬一我不是喜歡你呢？”
陳宗旻不太高心有人覺得他的問題簡單，忽然說。
梁釉被他唬住了，眼睛都忘了眨，犯了難問：“那會是什麽？”
那唬人的人就笑了，湊過來很輕很開心地吻他的唇，雖然那永遠需要端著的面色上開心不太明顯，但梁釉真真切切能夠感受到他從心而生的愉悅和滿意。
滿意的人好心地在流連的吻中給出了讓人滿意的答案：
“會是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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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書桌正對著落地窗，厚重的深灰色窗簾擋住小部分視野，但灰藍色的天光還是悠悠地從玻璃外透進來，帶著點積雪的涼，落在身上遲鈍地感受到零星一點從藍白冷色調裏析出的冷意。
天邊和地平線的交界處有一點淺藍翻白的薄光，像罅隙裏落了朦朧的霧光，淺淺地，能浮動一般極其緩慢地飄挪。挪威的天有一種虛構的美，偶爾讓人想到楚門的世界裏專為楚門布設的天空帷幕，顏色一樣的均勻又漂亮。
梁釉坐在自己剛剛想要離開的地方，握著陳宗旻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找出來的一堆硬幣。
“你挑一個用吧。”陳宗旻把那些大大小小的硬幣放在梁釉面前。
那些硬幣五花八門，100KR的那枚上面刻著一條熱帶魚，顏色已經不亮了，被磨得全是劃痕。50KR那枚上面是一只露肚皮的螃蟹，5KR的是兩只海豚。這兩枚稍微新一點。
梁釉盯了半天，拿起那個稍微大一點的圓鰭魚，放在眼前湊近了換著角度看：“這是特羅姆瑟的硬幣嗎？”
他先入為主地認為這是特羅姆瑟流通的錢幣，因為陳宗旻遞在他手上的這些刮刮樂一款比一款卡通，一款比一款顏色鮮艷。
陳宗旻坐在他身邊，手肘撐著扶手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有點犯困但還是撩起眼皮看他：“不是，這是冰島的。”
“我前兩個月去了一趟雷克雅未克，但只呆了兩三天。”
“可以多玩幾天。”梁釉低著眼慢吞吞回答他，把100KR的那只深海圓鰭魚的嘴巴抵在刮刮卡覆膜區域，刮開了左下角的SPILL2方格區域。
這張刮刮樂的規則是刮開後中間SPILL1區域有三個一樣的金額就中獎該金額，左下梯形區域有三個一樣的也中獎。
梁釉刮開了左下角區域，發現只有兩個10000數字下面小字是相同的10TUSEN。
他仔細看了兩遍，發現自己仍然與幸運擦肩而過。幸運仿佛很喜歡充當他人生的過路人，偶爾的偶爾會好心地在他快要摔倒時扶他一把，但大多數時候更喜歡笑瞇瞇袖手旁觀。
“多玩幾天，你來了怎麽辦？”陳宗旻撐著下巴想了會兒，隨口拋出這句玩笑成分居多的話。
梁釉放空在外的思緒一下子被這句話扯回原位。
他怔了怔，手裏的硬幣停在SPILL1菱形區域的頂端，遲遲沒有刮下去。心被什麽觸動到了，蕩漾起一圈讓湖水有些許泛痛的漣漪。梁釉聽到這句話，想起了剛剛陳宗旻站在門口看到自己發現明信片的那個眼神，剎那閃過不見的驚愕，以及藏不住的無奈蕭索。
梁釉動了動唇。
陳宗旻以為他要接話，但他停了片刻，又說對不起。
“道什麽歉？”
梁釉不好再說明信片，就借指說：“你的書，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哦。”陳宗旻應了一聲，梁釉無從得知這個單音是否代表原諒，只好仔細聽著他想了想慢慢又問，“你走到書桌這邊來幹什麽？”
這句話語調平淡，不像問責。
“你的手表放在浴室，水汽太多，內部機械會壞。我給你放到桌上來。”
陳宗旻看著他，反應了良久，點點頭：“挺熱心。”
這句話聽著左不像壞話右不像好話。
梁釉捏著硬幣繼續往下刮，刮著刮著回味過來陳宗旻也許會存在於這句話中的“惱羞成怒”成分，眉毛一壓遲遲轉頭看他：“你是在怨我嗎？”
“沒有。”陳宗旻見他不信，加了一句，“怎麽會。”
梁釉的視線狐疑地在他身上徘徊來徘徊去，最終徘徊到他的手腕上。
陳宗旻後知後覺把自己的視線往下挪，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找到l梁釉視線的焦點：“怎麽了，生氣想收回去？”
後者非常小心地問：“可以嗎？”
“不可以。”陳宗旻寡淡的臉色仍然能看出來非常不悅地沈了下去，“不想給我了還是有其他想送的人了？”
“不是。”
梁釉低聲輕輕說：“我看你沒怎麽戴手表，萬一佛珠幹擾到你了不太好。”
陳宗旻這次很篤定，沒有任何猶豫：“我很喜歡，不要多想。”
梁釉只得點頭不再提。
硬幣上的圓鰭魚親了一嘴的黑泥，數字一個一個露出來，梁釉左左右右反覆對了好幾遍，有點不確定地叫旁邊坐著的人：“陳宗旻。”
“怎麽了？”旁邊的人仍舊犯困，瞇了瞇眼。
“同時出現三個數字是中獎吧？”梁釉眨眨眼睛，遲疑著不確定地飛快轉過眼睛問陳宗旻。
“這張好像中了。”他捏著彩票一角，把上面的浮灰拍走，手伸到陳宗旻手臂邊握住搖了搖，表情化開了，眉頭微挑，參雜了少許的驚訝，“你看。”
陳宗旻瞇著的眼睛重新睜開。淺藍的天色從窗外飄進來，落在他的眉睫和眼球上，顯得他神色愈發寡淡疏離。但他聽到梁釉的話後立刻探身湊過去仔細地看。
他同樣有點驚訝，沒想到嘴裏許諾下的幸運竟然真真切切地在第一張彩票就出現：“這是第一張？”
“第一張。”
梁釉點頭，他剛剛隨手拿了攤開在桌上的刮刮卡中的一張，也沒抱著真的會中獎的希望，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他這時候遲遲往左下角看，才看到了它的編號。
029。
挺特殊的數字。
他老老實實把這張刮刮卡遞給陳宗旻，難得有點緊張，屏住呼吸湊近了跟著他一起看這張彩票是否有端倪。
陳宗旻查驗之後給出肯定：“是中了25克朗。”
刮刮樂的膜被刮開了，裏面露出三個一樣的數字，都是25。
他肯定之後把這張幸運的彩票遞還給梁釉，掃了一眼下面的編號：“怎麽是這張？”
“打亂了隨手拿的。”
梁釉捏著它，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雖說這些刮刮樂的確加大了中的幾率，但他完全沒想到第一張就是他多次求而不得的幸運。幸運這一次不再遠遠站在紅綠燈的對面笑著旁觀，而是走到他身邊，寬和仁厚地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陳宗旻哦了一聲，說：“可能是運氣開始好起來了。”
“嗯。”
梁釉覺得他說得對。他看著手裏這張硬硬的紙片，目光快要把上面的塗鴉和數字背熟。房間裏沒開燈，左下角的編號029蒙上淺淺陰影，但梁釉仍然覺得這個數字熟悉，並且在他的人生裏出現得太頻繁。
2023年9月29日，梁釉見到南迦巴瓦峰的日照金山時，陳宗旻告訴他，他在這一天見到了羅弗敦群島的日光。那天天色很好，日光如紗從雲邊拋出，海是深藍色的天，天是淺藍色的海，幾欲你我不分。
陳宗旻把這一份兩個人同時得到的幸運銘記於心，放置在自己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就連梁釉在極夜的夜深時悄然來到特羅姆瑟打開門輸入的密碼，都是這一天數字的集合。
“你說過，我們在2023年9月29日看過同一場日出，這是一種好運氣。”梁釉沒有再刮其他的刮刮卡，他只在乎這一份已然被握進手心的幸運，溫吞地說，“我想的確是好運氣。”
陳宗旻看著他的臉，看到他那雙漂亮又清澈的眼睛和鼻梁上小小一顆點睛般的痣，總有些失語。嘴邊本就含混的話被這一眼擾得不知道飄去了哪裏，他只好又閉了嘴，貼心地替梁釉用手機下載了一個norsk tipping的app掃描右下角的條形碼兌了錢。
“剩下的就不刮了。”
梁釉非常珍惜自己的幸運，覺得被眷顧一次就已經是非常值得開心的事情，很知足地把其他的刮刮卡收起來，放在陳宗旻的手邊：“能退嗎？”
“不能。”陳宗旻並不知道能不能退。他不懂梁釉的心，但他太明白梁釉的一些淺顯想法，心裏難得起了點壞念頭，手懶懶地撐著腦袋，斜望著他逗說，“剩下的也是你的幸運，退了就消失了。”
“那我每天刮一張。”
梁釉回答得飛快。
“每天刮一張？”陳宗旻思索，“到你離開那天都刮不完。”
梁釉聽到這話沒吭聲，不知道哪個詞觸碰到了他的噤聲鍵，他默了幾秒：“是你買多了。”
“那你把你的幸運送給我，我可以帶走。”
聽到他的話，梁釉這次沒再給自己沈默的時間，問他：“能不走嗎？”
“不走，留在這裏？”
“嗯。”
陳宗旻看著他，盯著他的臉不說話。梁釉也執著地望著陳宗旻的眼睛，兩個人對視變成了對峙，誰有雜念誰敗北占據下風。片刻後，陳宗旻敗陣，慢悠悠給出一個理由：“這裏很冷，很寂寞。”
“我不想留在這裏了。”
他這麽說，梁釉又覺得愧疚。一愧疚起來，剛剛建立的堅毅心墻通通又被玻璃似的嘩啦啦敲破。
挪威太適合沈默。因為無論是天空或者海的藍色還是積雪或者薄雲的皎白，都是最讓人放松思緒的顏色，它們太靜太靜。這些冰涼的冷色唯一的壞處就是捋順了心思卻堵塞了口鼻，難以說出的話一團一團揉積著像是卡住喉嚨的棉絮，話語沒有出口就永遠說不出去。
沈默讓言語變得空白，只能堵塞住自己的內心。情緒從卡在喉嚨的言語重新返到心頭去，倒流的情緒像倒淌進鼻腔的水，水嗆得淚泛濫，情緒嗆得人神傷。
梁釉說不出那一句想你留下，因為他是耽擱陳宗旻的人，他沒有那個權利。
但他又做不到幾天之後和陳宗旻正式說再見，再見之後就是再也不見。
西藏太大，群山高高的曲線跌宕起伏，草原的綠浪不比海水柔緩幾分，藏住一個人太容易。
香港太小，沖天而起的大廈鏡子般照出天和雲的形狀，紛亂又繁覆的霓光艷色把人心照得斑駁倉促，人在這裏好渺小好渺小，大家匆匆在街頭來回走動，幾秒就不見彼此背影。
梁釉覺得如果要在離別時說再見，這句再見大概是此生不覆再見的再見。
他盯著陳宗旻，眼睛一眨也不眨。
腦子裏好多畫面好多場景飛快地閃，是他抓不住的狼藉混亂。他絞盡腦汁，仍然找不到一個理由開口讓他留在這裏。
陳宗旻看他不說話，等了幾秒，幹脆利落站了起來準備離開。
在他幹脆的動作裏，梁釉敏銳地察覺到有細微的失望在無盡沈默中發酵。
梁釉幾乎可以說是在察覺到的剎那就飛快伸手夠住了他的手腕，拽停他的步伐出人意料沒費什麽力氣。
他看著自己握住陳宗旻的手，眼睛裏殘留有好多猶豫和一丁點驅使他抓住陳宗旻的勇氣。他只好說：“別走。”
“現在別走，還是以後別走？”
陳宗旻沒有轉過頭，他略有些煩心，不是對梁釉。臉色擋在半側著的陰影裏，抿直的嘴角顯露出一些焦愁，但梁釉無從發覺。
梁釉張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這個問題略有尖銳，像是一下子捅在了梁釉的喉管，本是尖銳地想要劃開他的喉嚨，卻一下子捅開了喉嚨裏堵塞的沈默棉花。
“以後。”梁釉匆匆向前走了一步，嗓音因為梗塞了話語而有點沙啞，“現在和以後。”
這話其實是很難說出口的。
梁釉不敢看陳宗旻的眼睛，幸好陳宗旻也沒有回頭，這讓梁釉嘴邊的話得以在循環的迂回中慢慢被他想通。
他想，他可能等不到看極光那天了。
嘴邊的理由再也按耐不住，幾乎快要飛湧而出地去挽留。這樣磅礴的情緒他這一生也是第一次在此刻體驗到。
陳宗旻也不止在看極光那天才會心軟。
他每時每刻，都在對著自己心軟。
梁釉偶爾覺得自己有些卑劣，比如此刻，他就利用了陳宗旻那顆必然心軟的心。他這麽想著，又開始對陳宗旻愧疚了。
閉了閉眼睛，梁釉下定決心在此時此刻絕不是最好的時機提前自己的解釋，臉上尚存生死離別留下的悲傷：“我答應了你來，但你走後沒多久，家裏突然出了事情。”
陳宗旻轉回了身，沒有抽走自己的手腕。
他重新對上梁釉有些倉皇的眼睛。後者看起來有點狼狽，眼神忽然開始閃躲，眼睫垂下來，瞳眸晃動，話語因為一個眼神快要組織不清。
梁釉是有一點輕微自閉傾向的。但他從未告訴過陳宗旻自己是一個有缺陷的人，因為他已經竭盡全力去成為一個看起來沒有缺點的正常人。
他的唇瓣發白，輕輕在抖：“阿伊在你離開沒多久就因為食管癌去世了。她是藏傳佛教的信徒，講究生死輪回，叮囑我一定要看著她天葬，靈魂回歸天堂。我必須留下，不能離開。”
天葬是藏區最普遍的葬俗。梁釉遵循遺囑行天葬，要待蔔卦人以“亡卦”確認出殯時間後才能將遺體駝於牛背上去往天葬場。
阿伊天葬的那一天他記得很清楚，清楚到自己數下的從家走到天葬場的步數都還記得，甚至能夠想起那天天葬臺的喇嘛有幾個人，記得他們的面孔和高矮胖瘦，記得他們身上紅色袈裟參差的新舊。
他記得那天拉薩的天空是寒冷的凍藍，雲壓得很低，慢吞吞被大片冷風壓著卷走了。雲走了，風依然很大，梁釉從此再沒有阿伊會在清早給他抹馬油膏，風呲在臉上又痛又幹，幾欲裂出和他心裏一樣痛苦的紋。
直貢梯寺的天葬師沈默地瞇起眼睛煨桑，動作嫻熟而果斷。一會兒後，場外好一大片烏雲似的鷹鷲猛然張開翅膀撲著趕進臺裏來，每一只的翅膀都大而堅硬，羽毛是足夠抵禦烈風的堅硬。
梁釉站在天葬臺，看著阿伊裹在布裏的遺體一點點失了血肉變成白骨，那黃澄澄的液體悄悄地流，像大樹的樹脂。梁釉的頭發被吹得很亂，掃進眼睛裏，但他一點也不敢眨。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地看完了自己最後一次天葬，直到阿伊軀體所有的所有全部消散在這個世界。他仿佛在劇烈吹拂的狂風中看到了一縷沈甸甸的煙，那煙搖搖擺擺從剛剛阿伊在的地方向他走來，最後一次變成風慈愛地拂過他的頭頂，溫柔地把他眼角刺得他發酸流淚的頭發拂走了。
梁釉想象她的靈魂在跟自己擺手，在笑瞇瞇跟他說紮西德勒，然後真真切切地，再不相見了。這一生，無論是浩渺的草原綠浪還是透藍深邃的措，無論是雪山之巔還是大海之沿，他都再也見不到阿伊了。
那段時間梁釉渾渾噩噩。
他的心在生死裏疲乏，逐漸變得麻木。他跟著拉薩寺廟裏的喇嘛誦經禮佛修行祈禱，手裏的佛珠日日轉上千百轉輪回。他跪坐佛前，想起曾經在學校藏書閣看到的一本舊書，想起書裏人跪坐彌勒菩薩前流淚喟嘆的苦海無邊。
他跪坐慈悲佛下，這片苦海把他所有思緒沖刷走了，巨大的悲哀讓他的心破了洞的空，慈悲佛光落在他彎下的脊背，他的腦海裏也同樣只有這句苦海無邊。
轉經筒和佛珠轉了又轉，輪回在自己的手裏誕生千萬次。
梁釉在日覆一日中緩慢了悟。
生死，離別，皆是人這一生必然行踏的無邊苦海，避無可避，渡無可渡。
只是有的離別不是真的離別，它會是誕生在梁釉手裏的輪回因果，一旦梁釉踏出一步，離別和重逢就會變成無休止的圓圈，轉動起來，成為輪回。
只要他踏出一步，想見的人終將再見。
“如果你告訴我你不能離開西藏是因為親人的離世，我會一直等你。”陳宗旻眉頭皺得很深，很不讚同他的行為，“你但凡告訴我是這個原因，我也不會生你的氣。”
梁釉搖頭：“不是。”
“阿伊走後，我本來想要找你。但那時候已經距離我們的約定過去了兩個月了。兩個月，我已經遲到。我不敢面對你，我害怕你對我失望。”
“我在你心裏是不講理的人嗎？”
陳宗旻向他走近，每一步落在房間裏都那麽清晰，提醒梁釉他想要拽住的人回了頭，正向他堅定地走來。
“還是你覺得，我們沒有一個可以互相告訴彼此難處的關系？”
陳宗旻沒有再遮掩自己對梁釉的那一份昭然若揭的情愫，他的聲音壓低了就不再如平日淡淡的緩，聽著很有威懾壓力。
嗓音逐漸逼近了在施壓，溫熱的人越走越近帶來雪天裏清晰可辨的熱氣，說出來的話更是讓梁釉無從得知他下一步到底是收斂還是說出更大膽的、讓他心跳的話。
梁釉只能先匆匆松開了陳宗旻的手腕。
手指還沒來得及垂下就被立刻握住了，陳宗旻握緊的手指帶著未解的悶氣，力氣很大，張開五指不由分說立刻扣進梁釉的手指，緊緊地讓兩個掌心貼在一起，梁釉的手背被抵在冰涼的桌上，無法挪移分毫。
梁釉被他的動作弄得仰腰後靠，張開口，眉目覆雜，眼底落下藏不住的吃驚。他忍住了沒有轉過頭去看自己被絞緊在另一個人手中的手指，因為他眼前有更危急的情況正等著他解決。
陳宗旻下壓過來的、近在咫尺的臉太近了。
近得梁釉能聽到他的呼吸，聽到他藏在呼吸之間的怒火。梁釉看著陳宗旻狹長的灰色眼睛，看到那雙眼睛裏的瞳孔深淺，再近一點就快要看到它細致的淺色紋路。
“我害怕。”梁釉抿唇，緊張得繃緊了臉，眸子轉開，“是我膽怯，我的錯。你很好，我沒有怪過你。”
他從沒有覺得陳宗旻有錯。
這件事情，陳宗旻沒有錯。是他的考量和他的猶豫造成了現今的結局，他只能祈求選擇即刻出發的那一天不算晚，流下的淚已把未來所有的雨雪和苦難淌盡。
他乞求挪威極夜的大雪裏有那個等他的人。
梁釉記得自己問陳宗旻愛情是什麽的時候，他說，愛情是等待。他記得陳宗旻說出這句話時低垂的頭和遮著瞳孔的長長睫毛，有雪星落下，他也不怕那冰晶的冷凝結自己的雙眼，睫毛微顫，神色蕭索。
從那一刻，梁釉就知道，愛情或許就如心經，各人有各人的領悟。
陳宗旻總對他說，他來晚了，他要走了。可是把等待視為愛情的人怎麽會在等待的盡頭斬釘截鐵地離開。梁釉有些想問他是不是真的必須要走，挽留有沒有用。
但北歐的雪太大了，天太黑了，陳宗旻的呼吸太重了，他的眼睛顏色太深了。
梁釉有種種原因問不出口。
清醒自知把等待視為愛情的人和迷迷糊糊把思念視為愛情的人好像沒有什麽兩樣。
迷路的人一樣笨拙。
梁釉放棄了自己的詢問，就像陳宗旻那天放棄了問梁釉是否喜歡他轉而問他在岡仁波齊叩首多少次那樣匪夷所思又細思合理，他認真地說：“如果我來了，你不在這裏，我也不會怪你。”
陳宗旻心裏細細密密地發酸，有什麽東西抽絲剝繭一般在他心臟的血肉裏扭動著想要被拽出來，這惹得陳宗旻輕輕抽了口氣來緩解。
他仔仔細細地看著梁釉的眼睛，看梁釉那雙剔透的眼睛裏瞳孔的色澤，看更深處翅脈般的紋路。
良久後，他伸手摟住了梁釉的腰，怕他再後仰就九十度倒下成直角。
“會生氣嗎？”
“不會。”
“會恨我嗎？”
“不會。”
“會討厭我嗎？”
“不會。”
梁釉說了三個不會，很堅定，沒有猶豫。
他是真的不會。
他靠在陳宗旻的懷裏，胸腔裏的心臟有點亂掉節奏，這讓他的呼吸也有點亂，有點像高原缺氧的表現。梁釉對這種感覺已經很熟悉，所以他放緩了呼吸，不去看讓他產生這種反應的高原本人。
梁釉看陳宗旻胸口毛衣的編織豎紋，語氣慢慢：“我會很難過，很難過。緣分是我弄丟的，因為我的過失，我們的人生走不出一個圓的輪回。”
“我們可以。”
陳宗旻皺了皺眉，不容辯駁地接上了他的話。
梁釉淡淡笑了笑，被他環抱著，不覺得別扭。曾經溫熱的擁抱不算少，草原上對視時能甚至看到對方眼睛裏無邊的草浪和寬闊的藍天，他們去看過岡仁波齊卓瑪拉埡口的轉生石，雖然梁釉告訴過陳宗旻那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他小時候還騎過它，陳宗旻也仍然懷揣最高的敬畏。他們一起去看過太多地方，看過被稱為西藏的海的納木措，看過無論雨天陰天永遠在山與山的臂彎裏保持潔凈蔚藍的古如拉措。
梁釉記得陳宗旻對他說：“古如拉措，你的眼睛。”
當時風太大，他還沒聽見。
他問了好幾遍陳宗旻說了什麽，直到站在順風方向的另外的游客都聽到了，幾個帶著太陽帽的阿嬸循聲望過來爽朗笑著：“這個小夥子說，古如拉措像是你的眼睛！”
“這西藏小帥哥好帥哦！眼睛確實很漂亮的呀！”
陳宗旻就在你一言我一語的善意褒獎中對梁釉擡了擡唇角，站在純藍剔透的古如拉措邊，風吹過他的鬢角帶飛了他的發絲，他微微上揚灰色眼睛裏是他的影子。他重覆說：“我說，古如拉措，你的眼睛。”
“陳宗旻，我要修改之前你問過我的那個問題的答案。”
梁釉說。
時隔一年，他又看到了陳宗旻灰色的眼睛。上一次這麽認真地看著，還是在古如拉措天一樣藍的水邊。
“什麽問題？”陳宗旻握著梁釉的那只手，手指在梁釉的手背上輕輕地摩挲，緩慢撫過。
“你問我，愛情是什麽。”
梁釉說：“愛情於我而言，是選擇離開西藏，去到一個我寧願離開也要見到的人的身邊。”
陳宗旻動作一頓，瞳孔微微收縮，顯然對於突然開竅的梁釉有幾分訝異。
他對梁釉說：“你的愛情……需要很多的勇氣。”
梁釉坦然點頭，眼睛帶上笑，像是落了帶著星光的亮晶晶雪點：“嗯。所以我也準備了很久，才準備足夠。”
陳宗旻非常不確定梁釉是否這一次真正明白了喜歡的定義。
他為了確保他不是在說一些放軟了求得原諒的話，思考出一個問題來拷問梁釉：“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
梁釉搖身一變成為了能夠快速做出一加一等於二的聰明學生，覺得老師提出的問題太簡單，篤定地回答：“發現你喜歡我之後。”
“萬一我不是喜歡你呢？”
陳宗旻不太高心有人覺得他的問題簡單，忽然說。
梁釉被他唬住了，眼睛都忘了眨，犯了難問：“那會是什麽？”
那唬人的人就笑了，湊過來很輕很開心地吻他的唇，雖然那永遠需要端著的面色上開心不太明顯，但梁釉真真切切能夠感受到他從心而生的愉悅和滿意。
滿意的人好心地在流連的吻中給出了讓人滿意的答案：
“會是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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