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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當一只座山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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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當一只座山雕

天色純藍,雪山、海和天的顏色你深我淺。海岸線邊平靜的海水肉眼看不到浪花,它靜穆無聲,蜷縮於峽灣狹長的輪廓,不遠處的岸邊亮著橙紅色的燈光,溫暖地把大海邊沿點綴照亮。海的顏色太深,天的顏色就體諒地暈淺,平整的淺藍像蹭了顏料的海水回到積雨雲中化開的色澤,淺得平整。

如果說海水是帶著褶皺的絲綢,那天穹一定是平整無痕的藍色鏡面,遠遠地照著海,用距離模糊掉它褶皺的痕跡,讓它的顏色完美無瑕。

雪山,則是擋在天與海之間的連橋,能讓人擡腳從海向天,能讓鳥由天向海。那是人的自由通往動物的自由應當付出的距離。

人類總是畏懼於寒冷,卻又總從寒冷中呼吸到風的自由灑脫。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國家陌生的城市,見到同樣的雪同樣的山同樣的風,深吸一口氣,下一個希望見到的就是同樣的人。

希望我自由的時候,你也在。

這是思念,是盼望,是一油然而生的期待,也是淺薄又綿長的情愫。誕生於東南亞西部的群山,去往北極圈以北的峽灣雪地。誕生於西藏的春,去到挪威的冬。

陳宗旻在梁釉休息時回到了車裏,從後備箱中拿出自己的無人機暢飛套裝,拆掉了雲臺保護罩,開機確認幾個設備電源電量之後帶著它回到了梁釉身邊。

“你說,你想跟著我。”陳宗旻看著梁釉坐在地上,擡頭望著自己,伸手拽了他一把,把手裏的遙控器遞給他,彎身放下無人機,“會用嗎?”

“你這個無人機是哪款?”

“大疆avata2。”

“那我會一點。”梁釉如實回答。

多吉在21年買過一個無人機,不是avata2,但也是大疆系列,梁釉記得應該是Air2。他放假時會帶梁釉去限飛區域把自己的無人機給梁釉玩,讓他多拍一點西藏的山和西藏的草原,錄下西藏潺潺流遠的河水溪流,以及在草原上肆意飛奔的馬和低頭乖乖吃草的牛羊。

那個無人機是二手的,但上一任主人很顯然有好好對待它,只有表皮有一點擦傷。梁釉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無人機,卻是第一次得到使用的機會,仔仔細細地抱著那個沈甸甸的鐵皮來來回回地看。多吉教他怎麽開機又教他使用RC-N1遙控器。

後來慢慢的無人機領域制造技術提高了,又有很多款式興起。多吉那款無人機現在看起來有些老了,無論是續航裏程還是圖傳碼率都跟不上了,就又買了新的無人機。

並且西藏旅游業逐漸在年覆一年中興起,拜網絡媒體所賜,視頻和宣傳片的拍攝引發了旅行潮流,越來越多的人蜂擁而至,梁釉偶爾在草原上也會受邀幫一些旅客用自帶的無人機拍攝他們的照片。

所以他對無人機還算熟悉。

陳宗旻靠近了梁釉,自然地伸手繞過他的肩膀,半摟住他,胸膛和他的脊背距離縮小到快要貼在一起,只留下若即若離的縫隙。梁釉本來落在遙控器上的眼神立刻向上擡,卻因為貼得有點近而不小心撞到了陳宗旻的下巴。

“不好意思。”梁釉縮了縮脖子,順從地低下頭。

“沒關系。”

陳宗旻非常大度,無聲無息擡了下唇,戴著手套的手指覆蓋在梁釉的手背上顯得太笨拙,不太靈敏,他索性把手套取下來,溫熱的手心直直貼上梁釉的手背。

梁釉冰涼的手很輕地抖了一下。

陳宗旻把他發紅的手指握緊了按在遙控手柄上,教他怎麽做:“上下撥動搖桿起飛,你應該會這一步,我就簡略了。電源按鍵在左手柄右側上端,油門扳機在右手柄內部上端,拍攝按鍵在這裏。”

手指貼著手指在手柄上摸索,陳宗旻溫熱的體溫漸漸被風吹得冰涼,直到兩個人的體溫降到一樣的冰涼。可是即使到了同樣的溫度,陳宗旻的手指覆蓋在梁釉的手指上,依然讓他覺得極有異樣感。

梁釉忍不住動了動手指,陳宗旻講解的聲音停頓了一下,臉頰向他靠近了一點,貼心問他怎麽了。

呼出來的熱氣溫熱,落在梁釉的額邊只剩下一丁點轉瞬即逝的溫度,讓他恍惚。梁釉慢了半拍,搖搖頭,手指不敢動了。

陳宗旻好像在他耳邊笑了一聲,又好像沒笑。有一聲很輕很輕的悶笑聲被風吹走,梁釉不確定是不是身後貼著自己的人胸口震出來的。但他此刻不能轉頭也不能動,只能僵在這個淺嘗即止的懷抱裏假裝不會動的稻草人。

“用它也可以跟著我。”陳宗旻覺得懷裏的人快要僵硬成風中的冰條,忍不住又笑了一聲,這下被梁釉聽清楚了,轉過頭時眼神橫過來帶著點不開心,陳宗旻舉起雙手攤了攤,唇邊淡淡的笑沒有散開,“你可以不用做小鳥了。”

“那就當一只座山雕。”梁釉眨了下眼,想了想,整肅表情冷冷恐嚇陳宗旻說,“把你的肉吃掉。”

“我等你下輩子來吃掉我。”

下輩子遇見我,記得我,何嘗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一生的結束是被你吃掉,痛苦時每每想到苦難盡頭會是你帶我走,也仍覺幸福。

雪又飄起來了,但很小很小,像天上飄來的飛絮,又像五月中漫山遍野的蒲公英被吹飛的花絮,輕飄飄地跟著風星星點點飄,因為太輕總落不到底。

陳宗旻給梁釉調整好額托戴上了飛行眼鏡,再把頭帶松緊度調節合適。

梁釉雙擊遙感lock鍵啟動電機,輕按油門扳機往前推操作柄,幾秒之後無人機顫動著呼哧一聲從雪地裏平穩躍飛起來,慢吞吞跟在換了單板的陳宗旻身邊。

無人機實時反饋的飛行眼鏡裏,梁釉看到陳宗旻熟練地伸手探身夠住T-bar的把手,弓身下壓重心很順暢地被拖拽著往山頂飛馳而去。

雪板後方拖拽出的淺淺痕跡平滑,像輪船駛過海面時浪花劃開的波,漂亮得潔白無暇。

他不敢讓無人機離陳宗旻太近,怕自己操作不當不安全,撞到了陳宗旻的動作導致他受傷。可是遠遠望著,不知道是他太在意還是avata2鏡頭和像素太優秀,陳宗旻的一舉一動都被他輕而易舉看到,他甚至能看到陳宗旻白皙臉頰邊一丁點的浮雪,能看到他肩頭滑雪服翻折進去的小角。

陳宗旻的鼻梁很高,眼前的球形雪鏡裹住了他的眼睛遮擋住了梁釉的窺視,梁釉換了角度偏移著斜看過去,看到他白色雪鏡松緊帶側面一串S開頭的字母,好像是牌子的標簽。

這個角度能看到他完美的側臉。額發被雪鏡擋住位置,索性就全部揚起來露出額頭,雪鏡占據了那張臉大部分的肌膚,可剩下的依然完美無缺。高高的鼻梁下是弧度恰好的嘴唇,再向下就能看到下巴和流暢利索的下顎線,無論怎麽看都像是精雕細琢的產物。

最重要的是他的氣質慢慢開始變化。梁釉這一次來挪威後,見到的陳宗旻是孤獨的,寂寞的,像一棵經歷了很多場風雪之後習慣平靜沈默的松樹。

再也不覆曾經和梁釉在草原上利落翻身上馬,騎著馬飛奔時那般自由又隨性的模樣。

梁釉總在陳宗旻的身後看著他漆黑的身影欲言又止,他的心因為他的變化偶爾發酸,覺得是自己傷了他的心,才讓這個本該無拘無束又自由的人變得這般緘默。

但此時此刻,陳宗旻唇淺淺翹起來,飛快被速度提起來的心跳透過飛行眼鏡透過滑雪服仿若能夠被梁釉穿透血肉真真切切看到,這一瞬間的爽朗和意氣風發讓梁釉的心都忍不住跟著加快蹦跳的速度。

梁釉無法從這個一瞬間變得張揚起來的人身上挪開自己的眼睛。

那麽肆意,那麽高高在上地站在藍道的最高點。陳宗旻即將從那麽遙遠的地方飛馳而下,踩著漫天浮飛的雪花,踏著風逐浪一般用能讓心跳不斷加速不斷動容的速度橫沖直撞,直到快得能燃起虛妄的大火,融化他這一顆被西藏的高山冰封的心臟。

梁釉看到陳宗旻斜著身子前傾,單板下壓,在即將從最高處滑下時擡起頭,對著自己招了招手。

視線隔著雪鏡、隔著飛行眼鏡、隔著無人機的鏡頭、隔著好遠好遠的距離。明明那麽遠,卻又那麽近,仿若真的能夠輕飄飄化成一只鳥又或者化成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肩頭。

陳宗旻左腳踩在前穩住身型,揚起下巴擡眸張口,在梁釉一定能看到的角度,動了動唇,對無人機無聲地說:

跟在我身邊。

不用變成鳥,你也能看到我看到的風景。

梁釉讀懂這句沒有聲音的唇語,耗費了三秒鐘。就是這三秒鐘,陳宗旻後刃推坡在梁釉眨眼的剎那毫不猶豫地俯沖直下——

梁釉不自覺地屏息凝神按動手柄的油門扳機跟上這飛馳下坡的人,他聽到了自己胸腔裏那顆活物急速地跳動聲音,咚咚,咚咚,越來越快,快要沖破這具軀殼的桎梏!

雪飛起來了,在陳宗旻腳下不斷變化弧度的雪板邊飛濺又堆積,他擡起手臂往前伸,視線往下望,腳下的雪板乖乖跟著他視線所及的目標地飛速斜滑,梁釉跟著他的視線望出去,看到自己小小的身影泯成遙遠又渺小的黑點。

但無論再小,無論再遠,陳宗旻的視線從未從那一個黑點上移開過。

落葉飄斜滑的速度很快,從斜板到直滑再前刃剎車放緩速度輕微反弓,小幅度折疊後刃,下壓板頭重心完成C型換刃轉彎,一切動作都在眨眼和呼吸之瞬完成,他的動作太嫻熟,像是苦練的成果在這一刻毫不掩飾地展現,每一個動作做到極致都利索而颯爽。

梁釉有些失語。

無人機的速度也很快,跟在陳宗旻的身後急速飛翔,他甚至能感受到風呼嘯在自己臉頰邊的幻覺,耳畔有風疾馳時尖銳的聲音。

陳宗旻下滑的身影太過利落,太過帥氣,這份落在雪地上和草原截然不同的自由卻奇異般讓梁釉眼裏陳宗旻的背影和幾年前他翻身上馬在草原上飛馳的背影重合在一起。

他席卷一身跌宕的寒風和飛雪呼嘯而下,就像自己也只是一陣自由的風,飛速疾馳到梁釉的身邊,猛地刮起他這一片樹葉般的心。

梁釉看到自己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而早於他自己沖到他自己眼前的,是陳宗旻那一道飛速疾行下來的白色的身影。

他楞住了,慢了半拍想起來應該取下自己的飛行眼鏡,這樣才能看到真正站在眼前的陳宗旻而不是他的背影。

但有人的手已經先他一步擡起來,手指卡住了他的飛行眼鏡,另一只手繞到他的腦後替他松開了松緊帶。

飛行眼鏡揭下來的瞬間,梁釉沒有眨眼睛。他睜著眼睛,看眼前原本的那個修長的背影被揭開帶走,而真真正正的陳宗旻出現在他的面前,和他的距離比在飛行眼鏡中與陳宗旻的背影的距離要近太多。

梁釉微微擡起眸對上他灰黑的眼,深藍的天色落在他的眼睛裏,把那雙波瀾的眼眸染成漂亮的灰藍。

他聽見自己的心結結實實漏跳了一拍,在這一拍裏,他什麽也沒有聽到,腦子裏浮現雪一般的空白。這空白彌漫了他的全世界,讓他在這全世界的空白與靜穆中只能看到面前人的眼睛。

只能看到陳宗旻微微張開的唇,以及劇烈運動後起伏的胸膛。

“我接住了你,擁抱了你。”陳宗旻的聲音慢慢恢覆在梁釉的耳邊,把所有景色所有聲音重新送回了梁釉的耳畔,他的手指掠過梁釉的眼角,親昵地撫過他眼尾的痕,“現在該你接住我,擁抱我了。”

陳宗旻是一個熱愛自由的人。

他從前總覺得自己像一陣風,橫穿在城市之中,穿梭於草原、峽灣、冰川、高山之間。

可他如今,也有了歸心。

有了歸心,他就不再是一個自由的人。他會膽怯,會憂慮,會害怕,他不再是走南闖北的孤身一人,因為思念和牽掛已經把他的心送去另一個地方,送到另一個人的胸腔。

“好的。”梁釉伸出手,給了他一個擁抱,“今天我很開心。”

“有多開心?”

“和我想象中看到極光的瞬間一樣開心。”

“可能真正看到極光那天,我會更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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