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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我等你”的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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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我等你”的反語

Alpinpark滑雪場今天的白天場會開放到一點半,夜場也許能看到極光,但陳宗旻打開yr看了看今天的溫度和風向,又查了一下追極光的天氣官網,告訴梁釉今天等到天黑應該也無法看到極光,如果運氣很好很好可能可以看到一點極光飛逝的幽綠影子。

“那就走吧。”梁釉應了聲,並不留戀。

“你不是想看極光嗎?”

“其他地方也能看。”

梁釉壓住雪板脫離器的後固定器,脫掉了雪板,揉了揉小腿:“今天看不到就算了。以後總有一天能看到的。”

陳宗旻彎下腰,替他把雪板拎起來。

兩個人走到了車邊,抖了抖雪具上的飛雪,把所有東西放進了後備箱。滑雪服脫掉之後裏邊的衣服就顯得單薄,陳宗旻見縫插針給梁釉系上厚厚的圍巾,等到梁釉把外套披好手套帶好低下眼睛一看,才發現自己脖子上的圍巾不是自己那根。

他拍了拍陳宗旻的手臂,在他眼睛望過來時指一指自己結結實實漂漂亮亮圍在脖子上的圍巾:“這是你的。”

陳宗旻這才發現自己手邊剩下的那跟圍巾是梁釉的圍巾。那一根深藍色的圍巾顏色那麽亮,卻被他忽視在旁,忘卻了把它“歸回原位”。

“哦,不好意思。”

陳宗旻說著不好意思但神色很淡,並沒有幾分歉意,利落地把那根圍巾圍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擋住了吹在臉上的風。

梁釉看著他行雲流水的動作,沒有開口也沒有及時眨眼睛,大概是被震懾得無言,墨黑的眼睫上飛快積上了薄薄幾粒飛雪。

“不遺憾?”陳宗旻把東西放好,蓋上後備箱,看向他問。

梁釉平靜地搖搖頭,還沒說什麽,就聽到有一陣不大不小的爭執聲在不遠處傳過來,幾乎同時落在陳宗旻和他的耳裏,讓他們默契地轉頭循聲回望。

“我這條腿還想要,你別給我捏碎了。”車後方不遠處停著的另一輛白色豐田,車旁邊靠著一個男人,仰頭後腦勺抵在車玻璃上,擡起腿,正狠狠皺著眉沖面前蹲在他腿邊的男人冷冷發脾氣。

“不會。”蹲著的男人臉色更是差,推開他腳踝裹著的布料看了看,又給他蓋上了,“沒腫。等會兒找個藥店看看。”

梁釉隱約覺得聲音耳熟,探頭看了看,發現後腦勺抵著玻璃閉著眼睛輕輕抽氣的男人是剛剛幫忙給他翻譯的那個人,名字叫陳覺,長得太好看,梁釉記住了他。

“你認識?”陳宗旻收了目光不知道什麽時候轉向了梁釉的臉,看了片刻,問。

“剛剛教我上T-bar的人。”

“你知道他是誰嗎?”

陳宗旻又打量了片刻那個人,瞇了瞇眼睛,忽然說。

這個問題在梁釉的意料之外:“誰?”

他有點疑惑。遠在挪威,他難道還會有什麽認識的人嗎?這裏會有什麽和他認識的人又剛好認識陳宗旻嗎?

“陳覺。”陳宗旻重覆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他是陳正詞。《判詞》和《寂寞秋水》的主演,23年提名最佳男主角獎,你喜歡的那部《綠青黃褐》紀錄片還是他配的音。”

陳正詞。這個名字一出,梁釉倒是有點印象。他腦海裏浮現了剛剛恍然一面的男人的臉,忽然醒悟了自己對他的那份熟悉的由來。

“你怎麽認識他?”

“我母親名下有一家娛樂公司,他之前是那家公司旗下的藝人。”陳宗旻說著,隨手比劃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只不過被挖走了。高價挖走,賠了違約金,定了新合同報酬,給出這個數。”

“三百萬?”

“八千萬。”

梁釉沈默片刻,輕輕抽了一口氣。

“好貴。”他又看了一眼陳覺的臉,仔仔細細打量好幾遍,“好值錢。”

陳宗旻想說點什麽,梁釉的視線忽然轉回來,落在他的身上,打斷了他即將出口的話,打量他一番嘆口氣說:“好有錢。”

“你不也有錢?”陳宗旻覺得有點好笑,“那是我母親的錢,和我沒關系。”

梁釉搖頭,不跟他說這個話題,在他後備箱裏特別明顯的醫藥小包裏翻了半天,找出了一盒跌打損傷藥油,那上面是親切的中文,可惜是繁體。

“這個繁體念什麽?”

梁釉指了指那一個看著有點生拗的字,分辨得有點吃力:“蛇王什麽?”

“這個不是。”陳宗旻把他手裏的塞回包裏,輕車熟路拿出一瓶開了封但沒用過幾次的,放在他手上,“這個才有用。”

瓶身上面寫著黃道益活絡油。

梁釉哦了一聲,在藥包裏再翻了翻,陳宗旻就替他拿出了另一款虎標膏藥貼,這次盒子都沒拆封,過期時間都寫得清清楚楚。

“你去給他?”

陳宗旻靠在車邊,又瞇了瞇眼睛,問梁釉。他的視線停在梁釉臉上,有幾分侵占的意味,難得帶上了外顯的不讚同:“為什麽要給他?”

“他剛剛幫我上來找你。”

梁釉解釋。

陳宗旻眉頭松了松,大概是被“幫忙上來找你”這四個字的解釋撫平了焦躁,頷首表示這個解釋通過,從他手中拿過了兩樣藥,當著他的面走過去,遞給站起身不再和陳覺爭辯的陸元重。

“你好,我的伴侶說你們需要幫助。”陳宗旻淡淡擡眼,和陸元重對視著,兩雙淡漠的眼睛撞在一起,沒能引起任何波瀾。

這個“伴侶”用得很巧妙。

身在外地,“夥伴”“同行人”的中文直譯也不是不可以為“伴侶”。陳宗旻模糊了他和梁釉的關系,這個詞說出口時偏了眼掃向陳覺,又正好和陳覺對上視線。

“謝謝。”陳覺擡起唇,對他溫和一笑,全然沒有剛剛對待陸元重的那番不客氣,補全自己的話,“謝謝你的伴侶。”

他擡起上半身,隔著這段距離對梁釉揮揮手,笑瞇起來的眼睛像狐貍一樣翹起來,漂亮又溫潤。

陳宗旻目光冷下來,餘光瞥見梁釉擡起手對陳覺揮了揮,踟躕著,有想走過來的趨勢。

“剛剛不小心聽到了你們的對話,如果沒有腫起來,應該不算太嚴重。”陳宗旻當機立斷,“藥我送到了,回去塗抹在傷處,貼上膏藥,過幾天就會好。”

他說完話頭也不回往回走,悄無聲息擋住了梁釉望向陳覺的視線。

“你的伴侶叫什麽名字?”

陳覺忽然出聲。

陸元重驟然捏住他的手腕,力氣極大,臉色冷得快要和飛雪融為一體。陳宗旻已經走到了梁釉身邊,聽到了他的話卻沒有回答,捏了捏梁釉的手腕跟他說走了,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梁釉靠在車後備箱的位置,沒有跟陳宗旻走開,覺得有點不禮貌。他反手捏了捏陳宗旻垂下來的、近在咫尺的手指,在陳宗旻楞神讓開的瞬間對陳覺很淡很淡笑了一下,禮貌說:“你好,我叫梁釉。”

他轉過身打開了副駕駛的門,笑意尚存,對陳覺揮了揮手:“剛才謝謝你,祝你早日康覆。”

一路無話。

回家之後,梁釉跟陳宗旻說想借用一下他的浴室洗個澡,陳宗旻點頭答應,告訴他密碼沒有改,還是那六個數字。

梁釉打開副駕駛門的動作略一停頓,想到那六個數字,輕呼出一口氣,神色難得變得有些覆雜。

他回到家裏打開進門的暖色小燈,虛掩著門,換了鞋子回頭看,看到陳宗旻打開後座的門從副駕駛後面的座位上拿出來一個袋子。那個袋子的包裝很熟悉,梁釉在今天早上那家面包店見到過,有人打包就是用的這樣的袋子。

梁釉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在陳宗旻擡頭看過來的前一秒恍然轉過身往裏屋走,但直到他拿了換洗衣服關上陳宗旻浴室的門,嘩啦啦的溫水淋在揚起的額頭濺上閉起的眼皮,他仍然在熱氣氤氳中慢吞吞地思索著。

沐浴露的香味在一泵液體中散開,很快被水汽沾染整個小小的浴室。梁釉轉過臉尋找自己的浴巾想要擦一擦眼睛,視線轉到洗手臺上兜一圈,倒先在這裏看到了一個靜靜安放著、被暈上水汽的東西。

那是陳宗旻在挪威見他第一面時戴著的手表。

梁釉想起自己昨天開始,就沒再見他把它戴上自己的手腕,因為那裏已經被一串佛珠占據。他忽然開始思考,自己送出的那串佛珠是否給陳宗旻帶去了困擾。

尚有作用的昂貴手表躺在浴室裏,指針不知道走給誰看。而那串著一百零八顆菩提子和南紅頂珠的佛珠,不知道於陳宗旻而言有沒有用。

梁釉閉了閉眼睛,心緒有些混亂。

這麽多年來,他生在西藏長在西藏從小便經受佛教教誨,日日耳濡目染修心修性,通曉境隨心滅,心隨境無,明晰十二因緣有情生命流轉。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靜心,不為外物所破。

可如今,他總為一個人心緒紊亂,為他心驚,為他動心。他明知事來不可逆,因果不可逆,但他此時此刻真真切切感受到現世愛、取、有的因即將種出下世生、老、死的果,卻難免感到迷惘。

他頭一回察覺到此生貪嗔癡不可破,流轉緣起難得克。

或許他本就不是還滅緣起的寡欲人。

所以愛恨此生必行。

梁釉打開浴室門,熱氣往外湧。他開了抽風機按鈕,轉頭把門掩上了。

手裏的手表表盤上霧氣飛快消散,他想了想,走到陳宗旻的書桌前,把表放在了桌上。

陳宗旻桌面很整潔,只有一臺電腦,一個攤開的、寫了數字畫了圈的筆記本,還有一只筆。

臺燈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著的。梁釉找到按鈕,把它關上了。

筆記本旁邊,放著一本封面是淺藍底白雪山的書,很厚很厚,他翻開看了一眼,足足有672頁。

其中一頁不知道卡著什麽東西,有一個小角出露在書頁外,像露陷的尾巴無處躲藏。

梁釉拽住了那張卡在外面的紙片的小角。

他隱約感覺到了那是什麽,但沒有看到,他也無法確定那的確是他心中所想。

今天已經額外多跳了好幾次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好像在催促他快點,快點確認的確是他想的那樣,確認陳宗旻對他說了謊話。

梁釉屏息凝神,索性翻開卡住它的那一頁。

呼吸就在攤開的瞬間停滯下來,沒有風在房間裏湧動,整個房間靜悄悄的,什麽也聽不到,跟著梁釉一起步入驚愕的萬籟俱寂。

陳宗旻說了謊。

他有收藏起梁釉寄給他的明信片,並且保存得很好。上面的字暈開了,梁釉記得這不是陳宗旻的錯,而是自己寫下它的那一天思慮太久,鋼筆洇了墨水。

——祝你健康,長壽,幸福。

——祝你記得我。

梁釉抿了抿幹澀的唇,抿了一嘴的苦澀。

他往後翻了一頁,發現裏面還夾著一張紙。

再翻一頁,裏面還是有一張紙。

他重覆著這個動作,翻找著,看到一張一張又一張紙,無窮無盡般。

每一張紙都是一樣的字,唯一不一樣的是落款的日期。

「他遲到了,再等他一天。2023.12.25」

「他遲到了,再等他一天。2023.12.26」

「他遲到了,再等他一天。2023.12.27」

……

「他遲到了,再等他一天。2024.11.23」

11月23日。

梁釉來到特羅姆瑟的前一天。

他仍然在等待。

他總是欺騙梁釉,梁釉總是信以為真。他說他不等待了,他說約定不作數了,他說他要走了,可是他明明在等待,在守約,在停留。

梁釉閉了閉眼睛。心跳已經很酸,每跳一下都讓心口擠出酸意,比他臨行前在岡仁波齊轉山叩首整整一天一夜後的疲累還要更甚,他的心仿若遍體鱗傷後浸沒進鹽水中,此生第一次抽痛。

“為什麽。”

他聲音顫抖,問出陳宗旻總愛問他的為什麽。他知道陳宗旻為什麽愛問為什麽了。因為他要確定,確定自己的心意,確定梁釉的心意,確定自己的等待不是虛妄,確定這個人真正來到。

確定不是夢也不是幻覺,確定無數次白雪落下之時,梁釉真的來到,一如他的祈願。

“梁釉。”

門邊忽然有一個聲音,輕輕的,很平靜。

梁釉心一顫,停滯太久的呼吸變得急促,不太能控制胸膛的起伏。他一點點轉過臉,看到陳宗旻逆著光的、平靜的目光。

“你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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